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村里人都说,张德顺这光棍命是注定的,三十二了连个上门提亲的都没有。
赵彩凤守寡两年,带着个七岁的娃,日子过得比井绳还紧。
两个人门对门住着,一个不娶一个不嫁,本来谁也碍不着谁。
可那年初秋一场急雨,把两个人逼进了后山那堆草垛里头。
雨停之后,德顺和彩凤一前一后下了山,谁也没说话。
打那天起,村里人发现德顺往彩凤家跑得更勤了...
张德顺三十二岁那年秋天,地里苞米刚掰完。
他蹲在自家门槛上啃萝卜,啃了两口觉得没滋味,撂下了。
院子里晒着几件破衣裳,风吹过来,裤腿子晃荡晃荡的。德顺盯着那裤腿子看了半天,站起来回屋了。
屋里黑,他也懒得点灯。
灶台上搁着早上的碗,碗底一层糊糊,苍蝇趴在上面。德顺走过去,苍蝇嗡一声飞了,他拿起碗在水缸里涮了涮,涮完又搁回去了。
这就是一个人过日子的样子。
德顺爹妈走得早,他爹是肺病,拖了两年,把家里那头牛都拖没了,人也走了。
他妈第二年开春跟了去,前后脚的事。
德顺那年十九,下头还有个妹妹,妹妹十六就嫁到外县去了,嫁过去头一年还回来看看,后来生了娃就不回来了,信也少了。
剩下德顺一个人住这两间土坯房。
房子是他爹年轻时候盖的,墙是土打的,屋顶是麦草苫的,年头久了,一下雨就漏。德顺爬上房补过几回,补了东边漏西边,索性就由它漏了,拿个盆接着。
村里不是没有寡妇,也不是没有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可没人看得上德顺。
穷是一个原因,更要命的是德顺这人闷。别人跟他说话,他半天蹦不出一个字,谁家姑娘愿意跟个闷葫芦过一辈子。
媒婆刘三婶倒是来过两回。一回说的是个瘸腿的女人,比德顺大五岁,德顺闷了半天说了句行。
结果人家女方过来看了一眼,回去就跟刘三婶说不行,说那房子看着就要塌。
另一回说的是个外村的寡妇,带着三个娃,德顺还是说了句行。这回人家倒是没嫌弃房子,人家嫌地少,说德顺那几亩地养不活这么多人。
两回都没成。
刘三婶后来也不来了,说德顺这门亲难说。
德顺倒也没多难受。他一个人惯了,早上起来下地,中午回来蒸锅窝头,吃两个剩一个晚上吃。
天黑了就上炕,躺下的时候就听见外头风声呼呼的,有时候风大,门板哐当哐当响。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赵彩凤是两年前搬回来的。
她嫁到隔壁村魏家,男人叫魏大柱,在镇上煤矿下井。大柱人高马大,一个月挣好几百块钱,那时候村里人都说彩凤嫁得好。
谁知道大柱那天下了井就没上来,井底下塌了,埋了五个人,挖了两天挖出来,人早就凉了。
彩凤那时候才二十九,儿子宝娃刚五岁。
魏家公婆那边不是东西,大柱在的时候还好,人一没就翻脸了。说彩凤命硬克夫,又说宝娃还小,家里的房子和地不能给外姓人。
彩凤在魏家待了半年,婆婆天天指桑骂槐,公公倒是没说什么,但那眼神比骂人还难受。
后来彩凤娘家人去了一趟,吵了一架,把彩凤和宝娃接回来了。
彩凤娘家的房子早没了,爹妈都跟着大哥过。大哥家也不宽敞,三间房子住着一家五口,再多两个人实在挤不下。
大哥就在村东头找了个闲置的老房子,是人家搬到镇上后留下来的,房顶快塌了,墙倒是还行。
彩凤带着宝娃住了进去。
那老房子就在德顺家斜对门,隔着一条土路。
德顺头一回见彩凤,是她搬来那天。他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看见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女人蹲在门口刷洗门槛,旁边站着一个瘦巴巴的小男孩。
德顺看了一眼,没停,回自己家了。
后来就天天能见到了。
彩凤早上起来倒尿盆,德顺挑水从她门口过。彩凤在院子里晾衣裳,德顺蹲在自家门口啃窝头。有时候两个人眼神碰上了,彩凤点个头,德顺也点个头,就这么点往来。
头一个月,谁也没跟谁说过话。
后来有一天,德顺看见彩凤一个人在院子里劈柴。
那斧头钝得不行,彩凤抡圆了砍下去,柴没劈开,斧头弹起来差点脱手。德顺站在自家门口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把锄头放下走了过去。
彩凤见他过来,停了手。
德顺把那把斧头拿过来,掂了掂,转身回自己家拿了块磨刀石。
蹲在彩凤家院子里磨了半天,磨得能照见人影,然后站起来抡起斧头,几下把那堆柴全劈了。
劈完了,把斧头往木桩子上一剁。
走了。
彩凤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后来隔几天,德顺挑水回来,看见自家灶台上搁着一碗饺子。
还冒热气。
德顺端着碗走到门口,往斜对门看了一眼。彩凤正蹲在院子里洗衣裳,没抬头。德顺站了一会儿,把碗端回去,坐下吃了。
饺子是酸菜馅的,皮擀得不薄不厚,咬一口有点烫嘴。
德顺吃完了一碗,把碗涮干净了,搁在灶台上。第二天早上才把空碗送回去,搁在彩凤家门口的石墩上,敲了敲门就走了。
他听见身后门开了,没回头。
这么着,两个人开始有了往来。
说是往来,其实就是德顺隔三差五帮着干点力气活。今天帮着扛两袋粮食,明天帮着垒垒塌了一块的院墙。
彩凤也不多说,过两天准能让他灶台上多出点啥。有时候是几个馒头,有时候是一碟咸菜,有一回还是一碗炖肉。
德顺吃了人家的东西,下回就更得帮着干活。
村里人看在眼里,话就多了。
有人说德顺图彩凤啥呢,一个寡妇带着个孩子,命还硬。也有人说彩凤就是找个干活不要钱的,到时候抬腿就走了。德顺听见过两回,没吭声,该咋干还是咋干。
刘三婶有一回在村口碰见德顺,拽住他胳膊说,德顺啊,婶跟你说个事。
德顺站住了。
刘三婶压低声音说,那赵彩凤,她男人死了才两年,婆家那边说是她命硬克死的。你可别往跟前凑,别到时候惹一身骚。
德顺嗯了一声。
刘三婶又说,你看她那面相,颧骨高,不是个旺夫的。
德顺又嗯了一声。
刘三婶说完了要走,又回头说了一句,你要是想找媳妇,婶再给你寻摸寻摸。
德顺摇了摇头,说不用了。
刘三婶走远了,德顺挑着水继续走。走到彩凤家门口,看见彩凤正踮脚够墙头上晒的萝卜干,够不着。德顺把水桶放下,走过去伸手就够下来了,递给她。
彩凤接过来,说这两天风大,萝卜干老往下掉。
德顺说嗯。
彩凤看了他一眼,说刘三婶又给你说亲去了。
德顺愣了一下,说没有。
彩凤也没再说啥,拿着萝卜干回屋了。德顺站了一会儿,挑起水桶回去了。
那天晚上,德顺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啥。
日子过得快,夏天一过就是秋天。
苞米熟了,德顺天不亮就下地掰苞米。他一个人掰得慢,别人家两天掰完,他得掰三四天。彩凤家那点地也种了苞米,她一个人更慢,还得带着宝娃。
德顺把自己的掰完了,也没说啥,接着就帮彩凤掰。
两个人在地里,一个掰一个装。宝娃在地头玩泥巴,拿小棍儿戳蚂蚁洞。
彩凤说,你家的掰完了。
德顺说嗯。
彩凤说,今年苞米长得不赖,比去年好。
德顺说嗯。
彩凤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掰到天擦了黑,还剩两垄。德顺说你先回,我掰完。
彩凤说那哪儿行,两个人一起掰。宝娃困了,坐在地头睡着了。彩凤把宝娃抱到地头的草堆上,拿自己外套盖着。
月亮上来了,地里亮堂堂的。
德顺掰着苞米,听见彩凤在那边哗啦哗啦地掰,声音挺利索。他想起这女人干活是真不赖,比好多男人都利索。
大柱娶了她,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可惜命短。
德顺想完就呸了自己一声,人家的事跟你啥关系。
后来活干完了,两个人坐在田埂上歇着。宝娃睡得呼呼的,彩凤给他掖了掖衣裳,怕蚊子咬,拿手扇着风。
彩凤忽然说,德顺,你说人活着图个啥。
德顺愣了。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彩凤又说,大柱活着的时候,我就图他挣了钱回来,把宝娃养大。现在他不在了,我也不知道图啥了。
德顺闷了半天,说了句,图孩子吧。
彩凤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了一会儿,月亮升得更高了。
德顺站起来说回吧,把宝娃抱了起来。彩凤跟在后面,两个人在月光底下走回村里。路上谁也没说话,土路上只有脚步声,沙沙的。
到了村口,彩凤从德顺怀里接过宝娃,说了句,今儿个谢了。
德顺说不用谢。
两个人各回各家。
那天之后,德顺开始想彩凤那句话。
人活着图个啥。
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想过这个。他每天早上睁开眼睛,下地干活,回来吃饭睡觉,明天还是一样。图啥,啥也不图,就是活着呗。
可想完了,他又觉得彩凤这女人不容易。
年纪轻轻的守了寡,带个娃,婆家还不待见。回到娘家这边,寄人篱下,住着人家的破房子,地也是租的。往后的日子咋过呢。
德顺想到这,又呸了自己一声。
你管人家咋过呢。
可是第二天早上,他还是去帮彩凤把收了苞米的地翻了。
彩凤没说什么,晚上端了一碗饺子过来。
德顺吃着饺子,看着彩凤走回去的背影,门框上的灯照着她,瘦瘦小小的一个人。
他忽然觉得心口有点堵。
可他说不上来那是啥。
转眼到了初秋。
德顺那天上山割草,是给生产队喂牲口用的。生产队解散好几年了,但牲口还在,几家轮流喂,轮到德顺了。
他背着镰刀上的山,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半山腰那块草长得好的地方,弯腰割了起来。割了半晌,听见对面坡上也有动静,直起腰一看,是彩凤。
彩凤在那边拾柴火。
两个人隔着一条沟,各干各的。
德顺割了一会儿,抬头看看天。天还早,太阳刚偏西一点。
他又低头割。
又割了半个时辰,天色一下变了。
德顺抬起头,看见北边涌过来一堆黑云,黑得发紫,压着山往下走。风先到了,呼一下扫过来,把草吹得贴了地皮。德顺心说不好,撂下柴担子就往草垛那边跑。
草垛在坡上头,是队里堆的,往年攒下来的草,堆得跟小房子似的。德顺跑到跟前的时候,雨点子已经下来了,豆子那么大,砸在脸上生疼。
他赶紧扒草捆子,想掏个窝钻进去。
刚扒了两下,就看见彩凤也跑过来了。
彩凤是从对面坡上跑过来的,深一脚浅一脚,头发被风吹散了,贴在脸上。雨已经下大了,两人谁也顾不上说话。德顺使劲扒草捆子,掏出一个能容一个人的窝,把彩凤让进去。
彩凤钻进去了,德顺又扯了两捆草堆在口上挡雨。
可他自己进不去了。
德顺站在外头淋着雨,身上全湿了。彩凤在里面喊他,你进来!德顺没动,说挤不下。彩凤又喊,挤不下也得挤,你快进来!
德顺看了看天,雨大得看不清路。
他咬咬牙,侧着身子往草垛窝里挤。草垛窝本来就小,两个人一挤,胳膊贴着胳膊,腿挨着腿,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德顺半边身子还在外头淋着。
彩凤扯着他胳膊往里拽,说你别往外边使劲了,都湿透了。
德顺只好往里挪了挪。
两个人总算都缩进草垛里头了。外头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去,闪电一道一道劈下来,把草垛里照得一明一暗。雨打在草垛上,闷闷地响,像是有人在上面倒沙子。
草垛里潮得很,草的味道一股一股往上翻。
德顺的衣裳全湿了,彩凤也湿了。两个人挨在一起,德顺能感觉到彩凤的胳膊贴着他的胳膊,冰凉冰凉的。
他不敢动。
彩凤也没动。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就这么待了半天,彩凤先开口了。她说昨晚上宝娃又问起他爹了,她不知道咋说。
德顺闷了闷,说孩子还小,大了就懂了。
彩凤说宝娃老问大柱去哪儿了,为啥不回来。她跟宝娃说大柱去了很远的地方,宝娃就说那咱去找他吧。
德顺不知道说啥了。
彩凤叹了口气。
又安静了。
外头雨更大,像是天漏了。
彩凤缩了缩肩膀,德顺看了她一眼。彩凤身上的衣裳是那种薄的棉布衫,湿了之后透透的贴在身上。德顺赶紧把眼睛挪开,伸手把自己外头那件破褂子脱下来,递了过去。
彩凤没接,说你也冷。
德顺说我不冷。
彩凤还是没接。
德顺手就那么伸着,也不知道该不该收回。彩凤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褂子接过去,没穿,搭在两个人中间了。
彩凤说咱俩盖着吧。
德顺说嗯。
那褂子薄得透风,两个人盖着跟没盖差不多。可谁也不说破,就那么搭着。
德顺觉得身上有点发麻,不是冷的,是别的啥。他说不上来。
彩凤忽然问他,说前阵子刘三婶是不是给你介绍了个外村的寡妇。
德顺一愣,说是有这回事。
彩凤说咋样了。
德顺说人家嫌咱穷,黄了。
彩凤低下头,不说话了。
德顺也不知道她为啥问这个。
过了好一会儿,彩凤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你也不小了,该成个家了。
德顺闷声回了句,谁看得上咱。
草垛里又安静了。
外头雨声哗哗的,雷声倒是远了,闷闷地从山那边滚过来。
天已经开始擦黑,草垛里的光更暗了,两个人面对面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彩凤忽然说,德顺,人活着图个啥。
德顺没听清,啊了一声。
彩凤又不说了。
德顺等了半天,以为她不会再说了,就没追问。
就在这时候,彩凤吭了一声。那声音像是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轻得很,要不是两个人离得近,外头雨声就能盖过去。
彩凤说,德顺。
德顺说嗯。
彩凤的声音抖了一下,又稳住了。
“反正你也没媳妇,咱俩搭伙过日子吧。”
德顺脑子里嗡的一声。
整个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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