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的晚上,李建民收到老同学转发的一条命理消息:“属虎的今年要当心,你每天都能见到的人,可能就是害你的人。”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于萍。
她正低头喝汤,灯光下那张脸依然好看。
李建民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条消息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像一把刀,一点一点割开他活了49年的认知。
更想不到,那个他最信任的人,正在背后为他挖一个让他万劫不复的坑。
01
李建民下班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防盗门,一股排骨汤的香味扑面而来。于萍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冲他笑了笑:“今天炖了山药排骨,补补身子。”
李建民把包挂在门后,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茶几上放着洗好的葡萄,电视开着,正放着他爱看的历史剧。
于萍端着汤碗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
“今天咋这么丰盛?”李建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于萍在他对面坐下,没急着动筷子:“你不是说最近腰疼吗?我专门去菜市场买了新鲜排骨,加了山药枸杞,慢火炖了两个小时。”
李建民心里一暖,又夹了一块。结婚25年,于萍对他的好,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谁不说他李建民娶了个好媳妇,长得漂亮不说,还顾家。
“对了,你那拆迁款啥时候到?”于萍随口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建民嚼着排骨:“快了,我爸那老宅子拆了,补偿款上个月批下来的,应该就这几天到账。”
“多少?”
“136万。”
于萍的筷子顿了顿,又恢复了正常。她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那钱你打算怎么安排?”
李建民想都没想:“留着给薇薇结婚用呗。闺女也23了,该考虑这事了。”
“就这点出息。”于萍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太对,“把钱放银行,一年利息才多少?”
李建民抬头看她:“那你说咋办?”
于萍没接话,起身去厨房盛汤。回来时脸上又挂回了笑容,把汤碗放在李建民面前:“先吃饭,吃饭不谈钱。”
李建民觉得她今天有点怪,但也没多想。
他这个人就这样,不爱琢磨事儿。
在厂里干了25年,从学徒干到老技工,靠的就是踏实本分。
领导让他干啥他就干啥,从来不争不抢。
吃完饭,他去阳台上抽烟。老母亲打来电话,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末了叮嘱他:“建民,那笔钱你别乱动,你媳妇要是说啥投资项目,你可别信。”
李建民笑了:“妈,你瞎操啥心,于萍不是那种人。”
“我就是提醒你。”老母亲叹了口气,“钱这东西,最伤感情。”
挂了电话,李建民回到客厅。于萍已经收拾完碗筷,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看了李建民一眼:“妈打来的?”
“嗯。”
“说啥了?”
“没啥,就问问我的腰。”
于萍没再问了。她起身去洗澡,经过李建民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早点睡。”
那天夜里,李建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一直转着那笔钱的事——136万,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想的是女儿结婚的时候,能给她买套好点的房子,再添辆车,剩下的留着养老。
可于萍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响:“就这点出息。”
他侧过身,看着于萍的背影。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李建民伸手想碰碰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说不上来为啥,就是觉得今天的气氛不太对。
02
第二天是周六,李建民回了一趟老家。
刘水生舅舅住在村子东头的老房子里,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李建民到的时候,舅舅正在院子里喂鸡。
“建民来了?”舅舅抬头看见他,脸上笑开了花,赶紧放下簸箕,搬了把椅子让他坐。
李建民把带来的水果和牛奶放在桌上:“舅舅,你身子骨还好吧?”
“好着呢。”舅舅拍着胸脯,“你舅这身体,再活二十年没问题。”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聊了会儿天。舅舅问起拆迁款的事,李建民说快到了。舅舅点点头,又问他:“你媳妇那边,没啥事吧?”
“挺好的。”李建民笑着说,“她昨天还给我炖排骨汤呢。”
舅舅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两口,才开口:“建民,舅舅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心里去。”
李建民看舅舅表情不太对,心里咯噔一下:“啥事?”
“上个月底,我在镇上五金店门口,看见你媳妇了。”
“看见她咋了?”
舅舅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她跟一个男的站在门口说话,说了好一会儿。后来那男的还搂了她一下,你媳妇也没躲。”
李建民愣了愣,下意识说:“可能是她那个表弟吧?叫陈鑫的那个。”
“表弟?”舅舅皱着眉,“你见过那个表弟?”
李建民想了想,好像真没见过。于萍是提过几次,说她有个远房表弟在做生意,挺有本事的。但他从来没跟这个人打过照面。
“没见过。”李建民老实回答。
舅舅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建民,舅舅不是挑事的人。你媳妇这些年对你咋样,我心里有数。但有些事,你得多留个心眼。”
李建民点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于萍对他好,那是铁打的事实。就算她跟表弟见个面,那也说明不了啥。
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一直转着舅舅的话。到了家,于萍正在厨房忙活,见他回来,头也没抬:“回来了?你舅舅还好吧?”
“挺好的。”李建民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于萍身后,“你那个表弟陈鑫,我啥时候见见?”
于萍切菜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你见他干啥?”
“人家不是做生意有路子嘛,认识认识也好。”
于萍没有回答。她把切好的土豆倒进锅里,炒了几下:“改天吧,他最近挺忙的。”
李建民没再追问。他走出厨房,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在闪,他一点也没看进去。
那天晚上,于萍刷手机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你知道吗,赵德全去年跟着他表弟投了个项目,不到一年就赚了这个数。”她竖起三根手指头。
李建民看了一眼:“30万?”
“300万。”
李建民倒吸一口凉气:“那么多?”
于萍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他:“建民,你想想,咱俩都这把年纪了,再不拼一把,后半辈子就只能靠那点退休金过日子。可要是能抓住机会,咱闺女的日子也好过。”
李建民被她说得有些心动:“啥项目?”
“新能源。”于萍眼睛亮了,“陈鑫就是做这个的,专门对接厂区的光伏板安装。他跟几个大老板有关系,缺的就是启动资金。”
李建民没吱声。他觉得这事听着不错,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于萍看出了他的犹豫,也没逼他,只是叹了口气:“你慢慢考虑,不急。反正钱是你做主。”
说完,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李建民。
李建民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荒地上,四周都是灰蒙蒙的雾,什么也看不清。
03
第二周,李建民一到单位就被叫进了领导办公室。
“建民啊,你坐。”老厂长张建华指着对面的椅子。
李建民心里直打鼓。张厂长很少单独叫他,每次叫都没啥好事。
张厂长递给他一张纸:“你看看这个。”
李建民接过来一看,是一封举报信。信上写着他利用职务之便,收受供货商回扣,前前后后加起来有五六万。
他的手开始发抖:“张厂长,这是诬陷!我干了这么多年,您还不了解我?”
张厂长靠在椅背上,表情严肃:“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但有人举报了,单位就得查。你先回去配合调查,这事查清楚了自然还你清白。”
李建民走出办公室,腿都是软的。他回到车间,赵德全凑过来,小声说:“听说你被叫去了?”
“有人举报我拿回扣。”李建民苦笑。
赵德全压低声音:“我知道是谁干的。”
“谁?”
“车间新来的那个小王。我听说他上个月也递了一封举报信,说你收了他的红包没帮他转正。”
李建民想起来了,上个月小王确实找过他,想让他帮忙在领导跟前说句话。他当时拒绝了,说这种事不是他能决定的。
“就因为这事,他举报我?”李建民觉得不可思议。
三天后,调查结果出来了。查来查去,李建民一分钱回扣也没拿过。张厂长在早会上专门澄清了这件事,还给李建民道了歉。
可这事的影响已经造成了。李建民走在车间里,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连平时跟他打招呼的人都少了。
他回到家,于萍正在看电视。他坐在她旁边,把这事说了。
于萍听完,只是淡淡地说:“你小心点就行。在单位干那么多年了,谁看你不顺眼你心里没点数?”
李建民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描淡写。
“你说小王这事,他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李建民又说了一句。
于萍放下遥控器,看了他一眼:“你也是,人家找你办事,你帮一下不就完了?非搞得那么死板,得罪人了吧。”
李建民被她说得心里堵得慌。他起身去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的路灯发呆。
他从来不是个记仇的人,这事儿过了也就过了。可他总觉得,最近这些事有一根线串着,只是他还没找到那根线的头。
晚上睡觉前,他刷手机,又看到老同学发的那条消息:“属虎的今年要当心,你每天都能见到的人,可能就是害你的人。”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然后关掉了手机。
黑暗中,于萍的呼吸声很轻。李建民侧过头,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她的脸。
她睡得很沉,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笑。
04
六月底,136万拆迁款到账了。
李建民收到银行短信的那一刻,手都在抖。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长串的数字让他觉得不真实。
他打电话给女儿李薇:“闺女,你爷爷那笔钱到了。爸给你留着,以后你结婚用。”
李薇在电话那头笑了:“爸,你跟我妈商量着办吧。我工作刚稳定,结婚还早呢。”
李建民挂了电话,心里头暖融融的。他琢磨着等周末带于萍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可他还没开口,于萍已经准备好了。
那天晚上,李建民一进门就愣住了。于萍穿了一件他没见过的新裙子,头发也做了造型,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还有一瓶他珍藏了好多年的白酒。
“今天怎么了?”李建民有点懵。
“高兴呗。”于萍拉他坐下,给他倒了满满一杯,“咱家终于有钱了,得好好喝一杯。”
李建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心里挺美。
喝到半醉,于萍开口了:“建民,那钱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李建民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啥事?”
“跟陈鑫投资的事。”于萍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他,“人家今天还打电话了,说那个项目下个月就启动,再拖就来不及了。”
李建民放下杯子:“于萍,那钱是留给闺女的。”
于萍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你。”李建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我就是觉得,这么大一笔钱,咱们得稳着点。”
“稳着点?”于萍站起来,声音一下子大了,“你稳了一辈子,稳出什么了?一个月拿那几千块钱工资,连菜价涨了都不敢多买!”
李建民被她说得愣住了。
于萍又坐下去,眼泪开始往下掉:“我跟了你25年,天天围着锅台转。你不心疼我,我还心疼我自己。我就想咱家也能过上好日子,这也有错吗?”
李建民心软了。
他走过去,想拍拍于萍的肩膀:“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答应?”于萍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花。
李建民看着她那张脸,看了25年的脸,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那……改天我跟你去见见陈鑫,先看看项目是啥样的。”
于萍破涕为笑,抱着他的胳膊:“你答应了?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那天晚上,于萍格外温顺。她给李建民端洗脚水,帮他按了按腰。
李建民躺在床上的时候,突然想起老母亲的话,心里闪过一丝不安。但他很快就把这丝不安压了下去。
他想,于萍是他老婆,是他最亲近的人。他不信她,还能信谁?
可凌晨两点多,他迷迷糊糊醒来,发现于萍不在身边。
他侧过头,看见阳台上的灯亮着。于萍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李建民只断断续续听到一句:“他答应了……明天……镇上……”
李建民翻了个身,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但这一夜,他一直到天亮都没睡着。
05
第二天下午,李建民跟着于萍去了镇上的茶楼。
陈鑫早就等在那里了。他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花衬衫,手上戴着金戒指,一看就是能说会道的人。
“姐夫!”陈鑫热情地迎上来,握着李建民的手摇了又摇,“总算见到您了!姐老提起您,说您是个老实本分的好男人。”
李建民被他这阵势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坐下来喝了一口茶。
陈鑫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的项目,说得多投钱就能赚多少。他拿出一叠文件,上面全是各种数据、图表,看得李建民眼花缭乱。
“那厂区在哪儿?”李建民问。
“城郊,下个月就动工了。”陈鑫指着文件上的地址,“姐夫要不周末去看看?”
李建民想了想,点了点头。
于萍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冲陈鑫使个眼色。李建民注意到了,但他没往坏处想。
周末,他跟着陈鑫去了城郊。
那个厂区在一片荒地上,周围全是野草。
陈鑫指着空地旁边的一个大招牌说:“看,这就是规划图。等工程一开工,这里就是全省最大的光伏板生产基地。”
李建民踩了踩脚下的地,不算实。他想问问建厂房的事,陈鑫已经搭着他的肩膀往里走:“姐夫,我带您上去看看,站得高看得远。”
前面是一条铁梯,架在二层的平台上,看起来有点旧。
李建民犹豫了一下。陈鑫先走了上去,在上面冲他招手:“姐夫,上来啊,上面风景好!”
李建民扶着栏杆往上走。铁梯有点晃,他走得很慢。
“姐夫,小心脚下。”陈鑫在上面喊道。
李建民低了低头,想看清脚底下。就在这时候,他感觉脚下的铁板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他想抓住栏杆,但手滑了一下。
李建民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那一刻,他听见陈鑫的喊声,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过来,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腰疼得要命,像有人拿锤子在敲他的脊椎。
于萍坐在床边,眼睛又红又肿,看起来哭了很久:“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李建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医生打断了。
“李建民,你腰椎骨折了,得好好休养。”
李建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进来的时候,陈鑫站在病房门口,脸色很不好看。
李建民没多想,他觉得那是一场意外。
可于萍接下来的举动,让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住院的第二天,于萍说要交押金,拿走了他的手机。
“还有密码……”于萍看起来很着急,“你告诉我,我去交钱。”
李建民报了密码。
于萍拿着手机出去了。过了半个小时才回来。
“交好了吗?”李建民问。
“交了。”于萍点头,“你安心养病。”
又过了两天,李建民想给女儿打个电话。他去摸手机,发现手机在于萍口袋里。
“我帮你拿着,省得你乱打电话影响休息。”于萍笑着说。
李建民没多想。
可那天晚上,他半夜醒来,看见于萍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
她低着头,手指飞快地按着屏幕。
李建民轻轻叫了一声:“于萍。”
于萍吓了一跳,手上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怎么了?要喝水?”
“你在干什么?”
“回工作消息。”于萍把手机揣进口袋,“你睡吧。”
李建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事不太对。
可他太累了。腰疼加上失血,他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就在那几个小时里,他的银行卡上,136万已经变成了一串快要归零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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