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拎着两瓶超市打折的白酒,站在舅舅家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
屋里飘出炖肉的香气,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废铁,一辆老款丰田停在墙根下,车身上全是泥点子。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门开了,舅舅丁建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棉袄,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往里走。
我跟着他进了院子,脚底下踩着碎石子,咯吱咯吱响。
三年来第一次登门,兜里掏不出给外甥女的压岁钱,老婆半个月没跟我说话了,女儿打电话问“爸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我只能说快了快了,自己都听得出声音在发抖。
我他妈混成了这个样子。
舅舅在饭桌前坐下,倒了两杯白酒,推给我一杯。
“喝吧。”他说。
我端起杯子,手有点抖,酒洒出来几滴。
那晚我喝下去的第一口酒,辣得我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烧得我眼睛发酸。
我没想到,这顿酒喝完,我会在客厅坐到天亮。
01
我叫宋风华,三十六岁,县城户口,没房没车没存款。
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混社会了,这些年干过的行当,说出去都没人信。
在工地上搬过砖,在物流公司开过货车,在镇上开了两年面馆,后来看人家搞直播带货赚了钱,脑子一热把老婆留给孩子念书的十万块钱全砸了进去。
结果呢?
赔了个精光。
不是没赚过,第一个月流水做到三万多,我飘了,以为自己就是那块料。
进了二十万的货堆在出租屋里,结果平台改了规则,流量说没就没,货压在那儿,到现在还没卖出去一半。
供货商天天打电话催债,我手机调成静音,不敢接。
老婆李敏静在商场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的工资,养着这个家。自从知道我赔光了钱,她没跟我吵过一句,但也不跟我说话了。
那种感觉比吵架还难受。
她下班回来,做饭,吃饭,洗碗,然后抱着被子去沙发上睡。全程一句话没有,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试过跟她说话,她就像没听见一样。
腊月二十六那晚,我蹲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女儿从老家打来电话,奶声奶气地问:“爸,你们什么时候回来过年?”
我说快了快了。
她说:“我想你了。”
我挂了电话,眼泪差点没绷住。
第二天早上,我翻遍了所有口袋,凑了两千三百块钱。过年要回老家,要给女儿买新衣服,要给老人包红包,这点钱够干什么?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想到了一个人。
我舅舅,丁建邦。
我妈的亲弟弟,我爸去世后的这些年,逢年过节才见一面。
他在市里做工程,县里也算一号人物,据说身家几千万。
但这个人低调得不像话,开一辆老款丰田,穿得跟工地上干活的似的,走在路上谁也不多看他一眼。
我跟舅舅的关系说不上亲,也说不上不亲。他是我妈唯一的弟弟,我爸走后,他偶尔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但从不多说。
三年前我要干直播带货的时候,他打电话劝过我一回,说:“风华,别瞎折腾,找个稳当的事干。”
我当时没听。我还嫌他管得宽。
现在想想,真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脸。
我翻出手机,找到舅舅的号码,拇指悬在那个绿色的拨号键上,犹豫了五分钟,还是没按下去。
我放下面子,拨了过去。
响了五六声,那头接了。
“喂。”
舅舅的声音很平静,像早知道我会打这个电话似的。
“舅舅,是我,风华。”我声音有点抖。
“嗯,我知道。”
“那个……我想……想跟您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舅舅说了一句话:“明天晚上来家里吃饭吧。”
没问我为什么打电话,没问我找他什么事,就这么一句话,然后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动。
第二天一早,我去超市买了两瓶白酒,打折的,三十八一瓶。拎在手里,我自己都觉得寒碜。但兜里就这么多钱,总不能空手上门。
下午五点多,我骑着电动车到了舅舅家。
县城边上自建的三层小楼,院子不小,堆着一些废铁和旧机器。门口停着那辆老款丰田,车身上灰扑扑的。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02
舅舅开了门,看见我手里的酒,没说什么,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挺暖和,暖气片上搭着几件衣服。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咸菜。
“你舅妈带着你表妹回娘家了,就咱俩。”舅舅说着,从厨房端出一盘猪头肉,一盘炒鸡蛋。
我坐在沙发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舅舅倒了两杯酒,推给我一杯:“先喝口,暖和暖和身子。”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第一轮酒下肚,我俩都没说话。屋里只有暖气片嘶嘶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我憋了半天,终于开口了:“舅舅,我……”
“先吃菜。”舅舅打断我,夹了一块猪头肉放进嘴里。
我又喝了一口酒,嗓子眼辣得发疼。
舅舅放下筷子,看着我:“你的事我听说了。赔了多少?”
“都赔了。”我说。
“多少?”
“十万。”
舅舅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又说:“还欠了点债,供货商那边还有两三万。”
“你媳妇呢?”
“她……不跟我说话。”
“正常。”舅舅说,“你换成她,你也得这样。”
我低下头,没吭声。
舅舅又给我倒了一杯:“你来找我,是想借钱?”
我张了张嘴,话卡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说实话。”舅舅看着我。
“是。”我说,“我想借五万,再干一把。”
“干什么?”
“我……我还没想好。”我说,“但我知道不能再干直播带货了。我想找个新门路。”
舅舅没接话,拿起筷子夹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嚼。
嚼了大概八九颗,他才开口:“风华,我问你个问题。”
“您说。”
“你觉得你从小到大,干过最成功的一件事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
最成功的事?
我想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干过那么多行当,每样都是赔钱收场。结了个婚,老婆现在要跟我离婚。生了个女儿,连学费都交不起。
“我……”我张了张嘴,“我好像……没干成过什么事。”
“你再想想。”舅舅说,“你媳妇当初怎么跟你的?”
我愣了一下,想起当初追李敏静的事。
那时候我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挣两千多,她在家纺厂上班。
她家里人不同意,嫌我穷,嫌我没正经工作。
但我死皮赖脸追了她两年,最后她背着家里跟我领了证。
“那不一样……”我说。
“怎么不一样?”舅舅说,“你追她的时候,你是不是认准了这个人?”
“是。”
“认准了之后,你是不是死磕到底了?”
我沉默了。
“你追你媳妇的时候,人家家里人不同意,你也没放弃。你媳妇自己也不确定,你也没放弃。你被人笑话穷、笑话没出息,你也没放弃。”舅舅说,“你追了她两年,最后把人追到手了。”
我端着酒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你干别的事呢?”舅舅说,“开面馆,干了八个月就关门了。跑货运,干了一年嫌累就不干了。直播带货,赔了钱就跑了。”
“你每次都是刚碰到点困难,就缩回去了。”
我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的酒。
“你以为你缺的是钱?”舅舅说,“你缺的不是钱。你缺的是那股死磕的劲。”
我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反驳的话都找不出来。
舅舅端起酒杯:“喝了这杯,我问你一件事。”
我端起杯子,一口闷了。
舅舅放下杯子,看着他:“你知道你爹走那年,你三叔帮你卖的那个店铺,卖了多少钱?”
03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我爸走了十年了。走那年,留下镇上那间小五金店,三叔杨鑫说帮我卖了,拿了钱给我。
三叔说卖了三万。
“三万啊。”我说,“三叔跟我说的。”
舅舅没说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卧室里,翻了好一会儿,拿出一个发霉的木头箱子。
箱子不大,里面包着一件旧毛衣,毛衣里裹着一本泛黄的账本。
舅舅打开账本,翻到某一页,用手指敲了敲:“你看看。”
我接过来,凑到灯底下。
那是一张手写的收据,纸都发黄了,字迹勉强能看清。上面写着:店铺转让费,人民币十二万元整。下面是买主的签名和日期。
十二万。
不是三万。
我盯着那张纸,手开始发抖。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十二万,清清楚楚。
“这……这是什么?”我声音都变了。
“你爹那间店的真实转让合同。”舅舅说,“三年前我托人从当初那个买家手里复印的。”
“那三万……”
“剩下的九万,你三叔自己吞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他当年跟我说,店不值钱,只卖了三万。”我说,“他说他费了好大劲才帮我把店处理掉的。”
“那是骗你的。”舅舅说。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又倒了一杯酒,喝了半杯。
“我答应过你爹,照顾你。”舅舅说,“但那时候我正忙着接一个大活,几个月都在外地。等我知道这事的时候,钱已经被你三叔拿走了,店铺也过户了。”
“那你就这么算了?”
“我能怎么办?”舅舅说,“我去告他?证据是有,但他是你亲三叔,你妈还活着,你让我怎么开口?”
我攥着那张纸,手指捏得发白。
“这些年我一直没让你知道,是怕你冲动。”舅舅说,“但你现在都成这样了,我觉得你有资格知道真话了。”
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酒辣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但我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你知道你三叔为什么这些年一直不待见你?”舅舅说。
我摇了摇头。
“他是心里有鬼。”舅舅说,“他怕你知道真相,怕你翻旧账。所以你这辈子混得越惨,他越安心。”
我想起来了。
这些年三叔对我一直不冷不热,见面说话也是爱答不理的。我还以为是自己没出息,他看不起我。现在想想,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他是心虚。
我端起酒瓶,又倒了一杯,仰头喝了。
“风华,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找你三叔算账。”舅舅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这些年走的弯路,里头有别人的算计。不是你自己不行。”
“我一直觉得是自己没用。”我说。
“你是有用没用,你说了不算。”舅舅说,“你要是真想证明自己,就别光想,干点实在的。”
“我还能干什么?”我说,“我欠了一屁股债,老婆要跟我离婚,连过年都不敢回老家。”
“那我问你,你想不想翻身?”
“想。”
“真想?”
“真想。”
舅舅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知道你那个发小刘二狗,现在在干什么?”
04
刘二狗。
这个名字一出来,我第一反应是笑。
刘二狗本名叫什么我不记得了,打小就叫他二狗。他家住在我家隔壁那条巷子,家里穷得叮当响,比我还不堪。
我上到初一不上了,他小学三年级就不读了。
这些年他一直在县里干些杂七杂八的活,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在街上碰见他一次,骑着辆三轮车,车斗里堆满了纸壳和塑料瓶。
我连招呼都没跟他打。
“他还能干什么?”我说,“收破烂的呗。”
“收破烂的?”舅舅放下筷子,“你知道他一个月挣多少?”
“能挣多少?”我说,“捡破烂能发财?”
“你别看不起捡破烂的。”舅舅说,“人家现在是县里最大的废品回收站的股东之一。去年赚了多少你知道吗?”
“四五十万。”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保守估计,四十万往上。”舅舅说,“人家现在开的车是丰田汉兰达,县城买了两套房,儿子在县一中念书。”
我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刘二狗?
那个连小学都没毕业、脑子不太灵光的刘二狗?
“你不信?”舅舅说,“明天我带你去看。”
“不是……他……他怎么干的?”我说,“收废品能挣这么多?”
“你以为废品回收是什么?”舅舅说,“那是被你们这些人看不起的黄金产业。”
我倒了一杯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这两年县里到处拆迁盖楼,工地上的建筑垃圾、废铁、废钢筋,谁在收?就是这些人。”舅舅说,“你知道吗,一吨废钢筋,回收价两千,转手卖给钢厂能卖两千六。一吨利润六百块。一个大工地拆下来,几十吨废料是常事。”
“再加上居民区的纸壳、塑料瓶、旧家电,这些东西收回来分类整理,利润翻倍。你以为是捡破烂,人家做的是买卖。”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可这能有多少市场?”我说。
“你看不上?”舅舅说,“你知道市里最大的那个废品回收市场,一年流水多少?几千万。你以为赚大钱的都去搞什么高大上的东西了?那些真正赚钱的门路,都是你们看不上的。”
我端着一杯酒,半天没喝。
“当年我从工地小工干起,干了一年多,存了点钱,就是靠倒腾废铁起家的。”舅舅说,“后来攒了本钱,才接的工程。”
“你?”
“你以为我做工程是天生就会的?”舅舅说,“我高中都没毕业,能有什么本事?我就是从捡废品、卖废铁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我放下酒杯,盯着桌上那盘花生米,脑子转得飞快。
“你现在欠债、没活干、老婆要跟你离婚,去干这个,至少能养活自己。”舅舅说,“干得好,一年下来还清了债还有得剩。”
“可我……”我说,“我从小就怕别人笑话我。”
“你怕被谁笑话?”舅舅说,“你三叔?”
“你是活给别人看的,还是活给自己看的?”舅舅说,“你现在都快活不下去了,还在乎别人怎么看你?”
我端起酒杯,闷了一口。
“再说了。”舅舅说,“你以为刘二狗第一天干这个的时候没被人笑话?他老婆当初也跟他闹,嫌丢人。他咬着牙干了一年,第二年老婆就闭嘴了。干到第三年,当初笑话他的人反过来求他办事。”
我放下杯子,看着舅舅。
“舅舅,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个行当,真能养活我?”
“我不仅能让这个行当养活你,还能教你把它干明白。”舅舅说,“但有一条,你得答应我。”
“你得干满一年。”舅舅说,“不管多苦、多累、多被人看不起,你都不能半途而废。”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能答应我,我明天就带你去见一个人。”舅舅说。
我抬起头,看着舅舅。
“我答应你。”
05
第二天一早,舅舅开着他那辆老丰田,带着我去见一个人。
在县城东边,靠近城郊结合部的地方,有一片废弃的厂房,门口挂着块牌子——县废旧物资回收总站。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块锈迹斑斑的牌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舅舅领着我进了厂区,里面堆着成山的纸壳、塑料瓶、废铁,几个工人正在分类整理。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笑着跟舅舅打招呼。
“老丁,这么早就来了?”
“带个人来。”舅舅说,“这是我外甥,想跟着你干。”
那人打量了我一眼:“干过没?”
“没干过。”我说。
“能吃苦不?”
“能。”
“那就留下。”那人说,“试用期一个月,一个月后看你表现,再谈工资。”
舅舅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干。”
我点了点头。
第一天上班,活比我想象的累得多。
成堆的废品要分类,铁是铁,铜是铜,塑料是塑料。纸壳要打包,瓶子要压扁,最脏的是那些家电拆解,里面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
我干了一上午,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蹲在墙根底下,啃着一个馒头,看着工地上那些穿着干净衣服的路人,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以前我也是走在外面的人,现在已经变成蹲在墙根底下啃馒头的人了。
但我没走。
我不能走。
下午接着干,手被铁丝划了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我找了张创可贴贴上,继续干。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累得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李敏静下班回来,看见我一身脏兮兮的样子,愣了一下。但她还是没说话,把饭端到桌上,自己去沙发上坐着。
我爬起来,洗了手,坐到桌前吃饭。
饭是热的,菜也还行。我低头吃着,吃完把碗刷了,然后把今天发的工资拿出来,数了数,两百块。
第一天,两百块。
虽然不多,但至少是赚到钱了。比我以前砸钱做直播带货,一分钱没赚还赔了十万,强多了。
我把钱放进抽屉里,躺回床上,脑子里想着舅舅说的话。
“你得干满一年。”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我咬咬牙,能熬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发现我的工作服被人洗了,晾在阳台上。
是李敏静洗的。
我当时愣在那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没跟我说话,但她帮我洗了衣服。
这让我心里好受了一点。
我穿上那件洗干净的工作服,骑着电动车去上班。
厂里的人都叫我“新来的”,我也不在意。发名字就认认真真干,不发名字就闷着头干自己的。
第一个月,我瘦了八斤,手上的老茧厚了一层,皮肤黑了好几度。
但工资涨了,一个月开了四千二。
我拿了四千,留了二百零花。
我把钱放在抽屉里,锁好,等攒够了还债。
06
干了两个月,我慢慢摸到了一点门道。
废品回收这个行当,看着简单,其实名堂不少。什么东西值钱、什么不值钱、怎么分拣、怎么打包、怎么卖给上游厂家,全都有讲究。
同一批废铁,你分得细,价格能差出一截。
我平时没事就跟着老师傅学,看他们怎么分拣、怎么打包。有时候晚上下班了,我自己去厂里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新东西。
舅舅偶尔会来看我,也不多说话,就是站旁边看一会儿,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第二个月底,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
“老丁跟我说过你。”老板说,“这两个月我看你也挺踏实,不是那种偷奸耍滑的人。下个月开始,你跟着车队出去收,工资给你开到五千。”
从收废站出去收废品,那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县里大大小小的工地、小区、沿街商铺,都是废品的来源。我跟着队里的老张,一家一家跑,老张教我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谈价、怎么看货。
“收废品啊,看着不起眼,”老张说,“但这里头的水深着呢。”
“水再深,我也得趟一趟。”我说。
老张笑了笑。
跑了半个多月,我慢慢发现一个问题——有好几次我报价报得挺低了,对方却说有人给的价格更低,已经收走了。
一次两次我没在意,但连着四五次都是这样,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我找老张打听:“是谁在跟咱们抢生意?”
老张吧唧了一口烟,说:“好像是西边那家废品站,新开的。”
“叫什么名?”
“老板姓杨。”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姓杨。
我没声张,下班之后骑着电动车,往西边那家废品站跑了一趟。
站在远处看着那家废品站的牌子,我心头一紧。
我认识那辆小货车。
车牌号我记得清清楚楚——三叔杨鑫的车。
不是同名同姓。
就是他。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小货车进进出出,手里攥着电动车的车把,指头捏得发白。
他不光当年骗了我爹留下的钱,现在还在跟我抢饭碗。
我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给舅舅。
手指按到拨号键上,又停了。
不行。
我不能一出事就找舅舅。
舅舅教过我一句话:“遇事别慌,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摆平。”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骑着电动车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
杨鑫是知道我在干这个的,他现在压低价格抢我生意,摆明了是要压死我。
他怕我知道当年的事。
他怕我起来了,回头找他算账。
所以他先下手为强,想把我卡死在起步阶段。
想明白这一点,我心里反而不那么慌了。
怕的是不知道对手是谁。知道了,就好办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发白的天花板,心里慢慢有了一个想法。
07
第二天,我没声张,照常上班。
我跟着车队跑了几家工地,一一记下了杨鑫给出的价格。他每吨比我低二十块,但品质验收放得很松,什么东西都收。
我心里有底了。
下班之后,我去了舅舅家。
舅舅正在院子里修一个旧水泵,满手都是油污。看见我来了,没问我有什么事,只是说:“先帮我递一下那把扳手。”
我递过去,蹲在旁边看着他修。
修完了,舅舅洗了手,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递给我一瓶。
“说吧,遇到什么事了?”
“是杨鑫。”我说,“他在跟我抢生意,价格比我低。”
舅舅喝了一口啤酒:“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做一个局。”
“什么局?”
我把自己想了三四天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跟舅舅说了。
舅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确定要这么做?”
“我确定。”
“你不怕?”
“怕。”我说,“但我更怕一辈子被他压着。”
舅舅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既然你想清楚了,那就去做。”舅舅说,“有拿不准的,来找我。”
从舅舅家出来,我骑着电动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里一直在琢磨这个局的每一个环节。
连着好几天,我下班之后就守在杨鑫废品站对面的小卖部门口,观察他的出车规律、收货规律。
一个星期后,我摸清了。
杨鑫主要收建筑工地上的废料,价格压得低,但量大。他经常跟工地上的包工头私下打交道,吃回扣。
我的计划很简单:放出假消息,说县东边那个要开工的安置房小区里有一批钢筋废料要处理,数量大、价格低。
我知道杨鑫一定会咬钩。这家伙贪,而且知道我在干这行,一定想抢先吃掉这批货堵我的路。
我找了个可靠的朋友,让他假扮成工地的材料员,去跟杨鑫谈这事。
一切很顺利。
第三天,杨鑫就打了三万块定金,拿下了那批“废料”的收购权。
等他的钱打过去了,我在一个中午,骑着电动车,去了杨鑫的废品站。
杨鑫看见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意外,也有心虚。
“三叔,好久不见。”我说。
“风华啊……你怎么来了?”
“我来跟您商量点事。”
“什么事?”
“那批钢筋废料,”我说,“你收了吧?”
杨鑫的脸垮了下来。
“你怎么……”
“那块地征地刚批下来,人家现在在等施工许可证。”我说,“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动工,到时候你那批货从哪里来?”
杨鑫的脸白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三万块钱,是他压了好几天凑出来的,他指望着这批货赚一笔。
现在货没了,三万块打水漂了。
“你想怎么样?”他问我。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就是想问问您,当年我爹那间铺子,卖了十二万,您为什么要跟我说三万?”
杨鑫的脸色变了好几次。
我看着他,发现他在发抖。
“风华……”
“三叔,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我说,“你只要告诉我一句实话,这事就算了。”
杨鑫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开口。
最后,他低下头,声音像蚊子似的:“风华……是我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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