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帖是儿子拿回来的。
大红封面上“贾卫东·冯依诺”六个字烫了金粉。我没接,儿子往我手里一塞说,妈,爸让我问问你会不会来。
电话那头有笑声传过来。刺耳。
我把喜帖翻了个面,看见背面写着“上席”两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敬请全家光临。
儿子仰脸看我。他嘴角沾着糖渣,想必是贾卫东给的喜糖。
我问他,你爸还说什么了?
他说,爸说让你一定要来,给他撑撑场面。
我蹲下来擦他嘴角。儿子的眼睛亮亮的,看不出来在替他爸高兴,还是在替我难过。
我说,你作业写完了没?
他说快了。
我说,走,妈先带你去吃碗面。
我拉着他的手出门时,手机响了。周律师发来一条消息:银行流水查到了,有东西。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
儿子在前面跑,回头冲我喊:妈,走快点,我饿了。
我说来了。
天已经暗了,路两边的灯正一盏一盏亮起来。
01
我叫宋丽华,在镇中心小学教书。
离婚两年了。贾卫东在外头开了间建材店,我带着儿子小东住在学校分的宿舍里。四十平的房子,两间屋,厨房在阳台上搭的。
日子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贾卫东跟我离婚的时候,说得好听。
店里生意不好,账上空了,没钱分我。
房子是他妈的名字,车子是他妹的名。
法院判给他什么,他一个子儿没要,只说每个月给儿子一千五抚养费。
我当时没多想。十二年的夫妻,总不至于太绝。
后来才知道,他把店面早转给他妈了,账面上那点钱是他故意做空的。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离婚头一年,他还准时打钱。第二年开始断断续续。到今年开春,干脆一分都没给过。
我打过电话。头两次接,说生意不好,再等等。后来再打,就拉黑了。
我骑电动车去他新店找他。
店开在城南新街上,门面比原来那个大了一倍,光招牌就花了两万。门口立着花篮,地上还有没扫干净的鞭炮屑。
里面冯依诺正指挥工人摆货,大着肚子,嗓门亮堂:这边放水泥,那边堆瓷砖,别挡着路。
我站在门口,看见贾卫东坐在柜台后面。穿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手上夹着烟。跟当初那个连件好衣裳都舍不得买的男人,压根不是一个人。
他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出来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来干什么?
我说我要钱。儿子的抚养费欠了大半年了。
他从口袋掏出五百块,扔给我说,拿去吧,以后就这些,爱要不要。
我说离婚协议上写的一千五,一年递增百分之十。
他冷笑一声:你还信那个?冯依诺她爸说了,让我把那协议撕了重签。你要是不乐意,尽管去告。
他转身回店里。冯依诺转过来看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一辈子忘不了。跟看路边讨饭的似的。
我攥着那五百块钱,站在店门口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骑上电动车回了学校。
当天晚上,儿子问我:妈,你今天去找我爸了?
我说你听谁说的?
他低下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掏出一把喜糖。
他说:爸托同学给我的。他说他下个月结婚,让我去喝喜酒。
我看着他手里的糖。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在灯下面反着光。
我问:你想去吗?
他把糖摞整齐,想了想说:妈去我就去。
我说睡觉吧。
关了灯,我坐在床边,听见窗外有狗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叫得人心里烦。
02
贾卫东的喜帖三天后送到了乡下。
我妈打电话来,声音小心翼翼的:丽华啊,他那个……喜帖我收到了。他特地让人捎来的,说是请你娘家人。
我说妈你扔了吧。
我妈说扔了可惜,大红烫金的,咱们村里人也没见过这阵势。
她顿了顿又说:丽华,他是不是有钱了?
听说那女的是县里企业家的独生女,家里头几百万呢。
我说妈你别听那些闲话。
我妈说不是我打听的,是他自己到处嚷嚷。说你当初跟他离婚太傻,错过了好日子。
我没接话。
我妈叹了口气:孩子,你过得好不好?
我说挺好的,小东学习不错。
我妈说那就好。挂电话前她又说:对了,他让你娘家人去喝酒,还专门说要把小东安排到上席去坐。
我看着窗外。学校操场上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小东也在里面,跑得满头汗。
我说知道了,挂了。
放下手机,我把喜帖的事忘在脑后。
没过几天,小东回来跟我说班上同学都在问他要不要办婚宴,问他有没有红包拿。
我说你爸跟你说的?
他说不是。是冯阿姨去学校门口接她侄女,逢人就发请帖。还把喜讯发在家长群里。
我翻开家长群,果然看见冯依诺用贾卫东的号发了条消息:各位家长好,我是贾小东的冯阿姨,下周六我结婚,欢迎各位有空来喝杯喜酒。
底下还附了地址和图。
下面好几个家长回复恭喜,有人说小东你爸娶了新妈妈,你以后有福了。
没人回复我。
我看着那些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六到了。我没去。
小东还是去了。他舅公开着三轮车来接的,说是贾卫东专门托人捎话,让他一定把孩子送过去。
小东走的时候回头看我一眼:妈,你真不去?
我说不去。你去吧,早点回来。
他哦了一声,爬上三轮车。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家里改作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整个下午都没挪地方。
傍晚小东回来了。舅公把他送回来的,三轮车停在楼下,我下去接。
小东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块喜糖和一块蛋糕。
我说怎么样,好玩吗?
他说好玩。
我看他脸上没什么笑模样,就没再问。
晚上给他洗澡的时候,我看见他背上红了一块。不大,也就指甲盖那么大一块,但红得扎眼。
我问:这是什么?
他说:冯姨掐的。
我问:她为什么掐你?
他说:我敬酒的时候,不小心把茶水洒在她裙子上。她骂了我一句,掐了一下。后来奶奶让我去小孩桌坐着,不让上前头了。
我手一僵坐在那里。
小东又说:妈,你别生气。她不疼的。真的。
他说完咧嘴笑了一下。笑容有点僵。
我把他抱进怀里,没让他看见我的脸。
那天晚上,我等小东睡着了,翻出离婚时候的袋子。
里面装着协议,一些零散的单据,还有一张贾卫东写的欠条。
欠条是当初生孩子时他欠医院的,他签字画押说日后还,后来还是我娘家出的钱。
我把那些东西摊在桌上,一张张看。
有一张是贾卫东他妈买化肥的收据。五年前的,盖的章却是“鑫鑫建材”的公章。我当时留了个心眼,觉得这玩意奇怪,就夹在离婚材料里。
我看着那张收据,忽然想起周律师前些天跟我说过的话。
他说,你离婚的时候财产分配有问题。只要找到证据,法院可以重新审。
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离都离了,再折腾没意思。
但现在我握着那张收据,忽然有点想法。
天亮后,我给我同学周律师打了个电话。
03
周律师全名叫周志刚。我师范的同学,后来转行做了法律。我们班上干这行的不多,他算一个。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我说志刚,我有点事想问问你。
他说你讲。
我把那张收据的事说了。还说了贾卫东拖欠抚养费的情况。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真打算追究,有几条路可以走。一是申请强制执行抚养费。二是查他离婚时有没有转移财产。这两条路可以同时走。
我说怎么走?
他说你先把那收据发给我看看。再翻翻你手里还有没有类似的票据。
我翻遍那个袋子。
又找到一张收据,也是贾卫东经手的,写着“购买设备材料费”,盖的也是他母亲名下小店公章。
底下还有贾卫东的亲笔签名和日期。
我把两张收据拍下来,发给周律师。
他回了一句:这东西有用。
当天下午他发来一段语音,说他已经去调了贾卫东母亲的银行流水。
结果显示,她名下账户每年有好几笔大额进账,跟收据上的金额时间都对得上。
这些钱后来都转到了建材供应商账上。
周律师说:说白了,贾卫东离婚的时候把他妈的名字借来用,用自己的钱进货,但以他妈的名义经营。
法院分财产的时候,这些钱和货都算在他妈名下,没算进夫妻共同财产。
我听得有点发懵:这算违法吧?
算。
他顿了顿:但问题在于离婚时你自愿签字同意财产分配方案,官司不好打。
不过抚养费这事,他欠了那么久,金额不大但违反得明明白白。
法院执行起来很快。
我想了想说:那就先从抚养费开始。
他说好,我帮你整理材料。
挂断电话后,我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楼下传来小东的读书声,很小,断断续续的。
傍晚,小东放学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书包鼓鼓囊囊的。我问他装了什么,他掏出来一大包零食。有薯片、巧克力、果冻,能装半书包。
我说哪来的?
他说爸让同学带给我的。说以后每个月都给我寄。
我看着那堆花花绿绿的东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小东把零食一样一样摆在桌上。他挑了一包巧克力递给我:妈你吃。
我说你吃吧,妈不吃甜的。
他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说:妈,爸是不是发财了?
他说舅公说的。舅公说爸开了新店,还买了车。冯姨的爹给他买的。
我看着小东。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头一边吃巧克力一边翻书。
我说:小东,你爸有没有打电话给你?
他说打过一次。说让我好好读书,以后他的店给我继承。
我问:你跟他怎么说的?
他说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心里一疼。
晚上我正做饭,小东跑进来问:妈,下周六爸结婚,你让我去吗?
我说你想去?
他想了想说:想。同学们都说他爸结婚请了全班,他给我发了请帖。
我说谁发的?
他从书包里掏出请帖。跟我妈收到的那张一模一样,大红烫金。背面写着“贾小东及家人”。
我握着锅铲,油在锅里滋滋响。
我说去吧。妈不拦你。
小东哦了一声,把请帖放回书包。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翻出手机看周律师的消息,他已经把申请强制执行的材料发给我了。末尾问了一句:你确定要递上去?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好久没有按下去。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窗外的路灯亮着,光线从窗帘缝里透进来。
我发了两个字:确定。
04
一个星期后,事情有了进展。
周律师把强制执行申请交到了法院。法院受理后,通知贾卫东限期履行义务。十五天内补齐欠款。到期仍不履行的,进入强制执行程序。
消息传到贾卫东耳朵里,他当天晚上就打电话来了。不是打给我,是打给我妈。
我妈在电话里说:丽华,贾卫东刚打过电话来。说他收到法院通知了,问你是不是非要闹到这个地步。
我说他是法院通知的。
我妈叹口气:他跟你求情,说他刚结婚手头紧,先欠着。还说你要是告他,他丢人了,生意做不下去,以后小东的生活费就更没着落了。
我说妈你别管了。
我妈在那边沉默了好久:丽华,你决定的事,妈不拦你。但你要想好,撕破脸了,你跟小东以后怎么过?
我说该怎么过怎么过。
挂了电话,我去阳台收衣服。小东在屋里写作业,台灯的光照在他后脑勺上。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说,小东,妈问你一件事。
他抬头看我:什么事?
我说如果你爸不给你抚养费了,你愿意跟着妈过苦日子吗?
他想都没想:妈,我长大了。
我眼眶一酸,没让眼泪掉下来。
周末我带小东去河边玩。他放风筝,我坐在草地上看他跑。风筝飞得很高,他仰着头追。
周律师发消息:法院已经发出执行通知书。贾卫东在三天内必须把钱打到法院指定的账户。
我没回,看着小东跑来跑去。
三天后,周律师打来电话:他没打钱。
我说然后呢?
他说法院已经启动强制执行程序,下一步会查他名下的财产。如果他在规定期限内仍不履行,可以采取拘留措施。
我说好。
周律师沉默了一下:丽华,你真的想好了?拘留的话,他那边肯定要跟你撕到底。
我说我想好了。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淅淅沥沥的。
晚上小东睡下后,我翻出手机看日历。下周六贾卫东结婚。时间恰好卡在法院强制执行的窗口期内。
我忽然想起一个主意。
第二天我去找周律师:能不能把执行通知书安排在婚礼当天送达?
周律师愣了一下:你确定?
我说是。他给我寄喜帖,是想看我难堪。那我让他婚礼这天也忘不掉。
周律师笑了:宋丽华,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说:人总得变。
他说行,我安排。
那几天我照常上班、接送小东、改作业。贾卫东那边没动静,冯依诺也没有打电话来。
但我能感觉到,风声已经传出去了。
有天买菜的时候,我碰见贾卫东他妈。老太太背着手在菜摊前挑土豆,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狠狠瞪我一眼,掉头就走。
我没理她。
第二天中午,冯依诺的爸来了学校。他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的时候把门卫都惊动了。我出去见他,他上下打量我一眼说:你就是宋丽华?
我说是。
他说:你告我女婿的事,我知道了。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沓钱:这是两万块。你收下,撤销那什么强制执行。以后别说出去。
我看着那沓钱。崭新的红票子。
我说:抚养费是法院判的,法院判多少就是多少。不是两万能解决的。
他脸色变了:你别不识好歹。
我说谁欠的谁还。他欠到什么时候,我等到什么时候。
他气得够呛,甩手上车走了。
晚上我回家,贾卫东的妹妹贾美玲也打来电话。
她语气倒是温和:嫂子啊,不对,丽华姐。
你看这事好商量。
我哥新开店,手头确实紧。
你跟法院说一声,撤了吧。
我说法院的事,我管不了。
她说:你这不是存心让我哥难堪吗?他结婚那天你让人来送传票,你让他怎么收场?
我说他给我寄喜帖的时候,怎么不想让我怎么收场?
电话那边没声了。过一会儿,她挂了。
那晚小东问我:妈,怎么这几天这么多人打电话来?
我说没事。你写你的作业。
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握笔的姿势,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忽然想起离婚时他还小,那时候贾卫东把他放在腿上,握着他的手教他写“爸爸”。
现在他写的字比那时候好多了。
那时候那些字,一笔一划,都是我一个人教的。
05
法院的强制执行通知书是在婚礼前两天发出的。
周律师转发给我的时候,附了一句:后天早上八点送到现场,安排妥当。
我看完消息,把手机搁在桌上。窗外阳光正好,学校的铃声响了一回,又安静下来。
晚上小东写完作业,我让他洗了澡。他钻进被窝,露出半个脑袋看我。
我说早点睡。
他说妈,你是不是要跟我爸打官司了?
我一愣:你听谁说的?
他说:同学说的。说你要告我爸,不给他留面子,不让他在村里做人。
我说你管他们怎么说,睡觉。
他没闭眼,又问我:妈,你是不是很讨厌我爸?
我看着他在昏暗灯光下的脸,说:大人的事,你少问。
他说那我还能跟他好吗?
我没答上来。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妈,我不讨厌他。他是我爸。
我坐在他床边。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妈不拦着你跟他好。
他没说话。
我给他盖上被子,关了灯。走出门的时候,听见他在床上翻了个身。
第二天是婚礼前夕。
我去学校上课。下课回来,看见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贾卫东打来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我没回。
晚上周律师打电话过来确认:明天早上八点,法警会去现场。我这边会安排一个同事陪同,确保文件送达程序合规。你需要在场吗?
我说需要。
他沉默了一下:你确定?
我说确定。
他说好,那明天早上七点半你在家等我,我接你一起去。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坐了很久。小东在他房间睡了,呼吸均匀。
我检查了一遍他的书包,确认明天要带去学校的东西都带了。
然后我给周律师发了条消息:明天我不上庭,只在现场看着。
他说行。
那晚我没怎么睡着。躺下闭眼,脑子里全是画面。贾卫东和冯依诺站在台上,下面的宾客在笑,司仪在说话。然后门推开,法警走进去……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就起来了。
给小东做了早饭,送他到学校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跑进校门。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
一辆黑色车停在我旁边,周律师摇下车窗说:上车。
我坐进副驾驶。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声音。
周律师转头看了我一眼:紧张?
我说不紧张。
他笑了笑,没说话。车子拐过几个路口,慢慢的,就进了县城中心。
远远的,我看见那家酒店门口张灯结彩。大红拱门,气球,彩带,花篮排成一排。贾卫东和冯依诺的婚纱照立在门口,拍得挺好看的。
周律师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会儿,还有五分钟。
我看着窗外。有人陆续进场。年轻人扶着老人,小孩在门口跑来跑去。
酒店里传出音乐,隔着玻璃门都听得见。
周律师看了一眼手机:到了。
他说完推开车门。
我跟着他下车。一阵风迎面吹过来,吹得我眼睛发涩。
门口迎宾的人认识我,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没看他。
周律师走在我前面,手里拿着文件袋。到了酒店门口,他从袋里抽出文件,轻轻拍了拍。
里面正在放音乐,有人在台上说话。
我听见贾卫东的声音。他说: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来参加我和依诺的婚礼。
掌声响起来。
周律师推开了门。
06
门推开那一瞬间,屋里的声音一下子涌了出来。
司仪站在台上,握话筒的手势很专业。贾卫东穿着笔挺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站在冯依诺身边。
冯依诺穿着白色的婚纱,肚子已经显了。她挽着贾卫东的胳膊,笑得得体。
台下坐了二十来桌。
男方这边坐满了贾卫东的亲戚朋友,女方那边则全是冯依诺的娘家人。
她父亲周老板坐在主桌的主位上,西装革履,正低头喝茶。
周律师走进去时,门口的动静惊动了靠边几桌的人。有人转过头来,看见我,脸色就变了。
周律师没停步。他径直走到舞台前面,朝司仪点了点头。
司仪愣住了。场面安静下来。
贾卫东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先是意外,然后慌乱,最后变成恼羞成怒。
冯依诺也看见了我。她皱着眉,低声跟贾卫东说了句什么。
贾卫东走下台来,压低声音问:你来干什么?
周律师替他答了。他从文件袋里抽出强制执行通知书,送到贾卫东面前。
他说:贾卫东先生,这里是法院出具的强制执行通知书,就你在抚养费一案中未履行义务一事,依法送达。
请你在三日内将欠款及相关费用转入法院指定账户。
超期未履行,将依法采取查封、扣押、司法拘留等强制措施。
贾卫东的脸白了。他一把接过通知书,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你怎么敢?他指着我:宋丽华,你疯了吗?
台下有人站起来。
女方的亲戚们交头接耳,有人拿出手机拍。
贾卫东他妈从主桌那边冲过来,一把夺过通知书,也看了两眼——她认不得多少字,只看见“法院”两个大字。
丽华!她喊我的名字:你这是要我们贾家死啊!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走。
周律师站在贾卫东面前:你欠了两年抚养费,累计将近四万。法院已经裁定,如果你再不履行,今天就可以把你带走。
冯依诺的父亲站起来。他走过来,先看了一眼通知书,又看了一眼我。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沉默的压迫感让我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问贾卫东:你欠了多少?
贾卫东说:爸,这是误会……
他打断贾卫东的话:我问你欠了多少。
贾卫东低下头:四万左右。
冯依诺父亲看着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小老板,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今天结婚,你把这事处理干净。
贾卫东急了:爸,你别听她的,她是故意来找茬的。
周律师不紧不慢:法院有记录。你什么时候开始欠的,欠了多少,催过几次。都写得明明白白。
贾卫东他妈站在旁边开始哭。她哭得很响:宋丽华,你个没良心的!我儿子给你房子给你钱,你还这样害他!
我没吭声。
贾卫东的妹妹贾美玲凑过来,拉了拉我的衣袖:丽华姐,咱们有事好商量。
你看这么多人在场,多不好看。
你把通知收回去,改天我让我哥把钱补上。
我说:法院的通知,收不回去了。
全场安静了几秒钟。
冯依诺站在台上,脸已经白得发青。她没看我,盯着贾卫东。那眼神冷漠,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贾卫东急了,转过身冲她喊:依诺,这是她故意恶心咱们的!
冯依诺没理他。她走下台,走到她爸身边,拿过通知书看了一遍。
她看完后抬头看着我。我以为她会骂我,会当众跟我吵。
但她没有。
她把通知书握在手里,问她爸:这事能不能压下来?
她爸说:法院的通知,压不下来。
冯依诺咬了咬嘴唇。她看着贾卫东说:你到底欠她多少钱?
贾卫东张嘴想说,但他妈抢先说:她乱说的!哪有什么欠款!
周律师补了一句:欠款明细法院都有记录。贾卫东欠抚养费,断断续续两年零三个月。累计三万九千八百元。
全场又安静了。
有人低声议论:三万九?两年不给儿子抚养费?还有脸结婚?
冯依诺的脸红了。她转过身,看了贾卫东一眼。
那个眼神,让贾卫东的手都开始抖。
07
冯依诺的父亲拍了拍桌子。
他声音不大,但压住了全场:贾卫东,你出来一下。
贾卫东跟他走到走廊。我隔着门看见几个身影晃动,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冯依诺没跟出去。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通知书。她妈在旁边低声劝她。
周律师站在我旁边,小声说: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我们可以走。
我说等等。
过了一会儿,贾卫东从走廊走回来。脸灰白,嘴唇发干。冯父没有跟进来。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宋丽华,你真行。
我说法院通知不是我发的。是你欠债不还。
他说:我欠你的,我不是不还。你给我点时间。
我说:两年零三个月,时间够多了。
他咬了咬牙: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回答他。
冯依诺走过来,拍了贾卫东一下:算了,今天先散了。
贾卫东急了:依诺……
她说:你让她把通知收回去,现在收,咱们还有商量。收不回去,咱们就没得商量了。
贾卫东转向我:宋丽华,我求你了。你撤了,钱我明天给你。
我看着他的脸。那脸上写满了着急,焦虑,还有狼狈。
他穿着两千块的西装。婚礼办的二十桌,花了可能不止两万。他给自己办得起这些事,却拿不出他儿子的抚养费。
我不觉得痛快。我只是觉得累。
周律师替我答了:法院通知一经送达,无法撤回。但你还是可以履行义务。今天把欠款打进法院指定账户,我们可以向法院申请从轻处理。
贾卫东问他:那她能不能不追究?
周律师说:她只能配合法院。不是她想追究或不追究的问题。
贾卫东他妈哭喊得更厉害了:都是你害的!你这个女人,心太狠了!离了婚还不放过我儿子!
她说的话很难听。村里亲戚们跟着附和。
贾卫东的妹妹贾美玲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她看我一眼,低下头去。
冯依诺的妈走过来,拉了拉她丈夫的袖子说:老周,这个婚事我看还是算了。
冯父没说话。他看了贾卫东一眼,转身往外走。
冯依诺急得喊了一声:爸!
冯父没回头。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顿,回头对贾卫东说:你把欠的钱先还了。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他说完上了车。车一发动,开走了。
贾卫东愣在原地。
冯依诺愣在原地。
那场面,比我想象中还要……
安静。
有人开始往外走。冯家的亲戚们陆陆续续站起来,有的拿着包,有的拉着孩子,一个一个从门口出去。
贾卫东他妈追上去,拉着冯依诺妈的胳膊:亲家母,别走!有话好说!
冯依诺妈甩开她的手:现在不说这些了。你们先把法院的事处理清楚,再找我们吧。
她说完也走了。冯依诺犹豫了一下,看了贾卫东一眼。贾卫东想拉她的手,她躲开。
她说:我给你三天时间。
她说完就追着她妈出了门。
酒店大堂里,就剩下男方这边的亲戚。
桌上一盘盘的菜,还冒着热气。音乐还在放,是那首《今天你要嫁给我》。
贾卫东他妈坐在地上哭。一边哭一边喊:我儿子命苦,遇到这种女人……
贾卫东的妹妹蹲在一边安慰她。
贾卫东站在舞台前面。西装笔挺,领带工整。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我:宋丽华,你满意了?
我说:你欠的钱什么时候还?
他看着我。盯了很久。
他说:明天。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往后台走。
周律师看完手表:走吧,这里的事处理完了。
我跟着他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一阵风吹过来。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路面上,刺眼。
我上了车。
周律师发动车子说:他明天应该会把钱打过来。
我说:他会的。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我回头看了一眼酒店。一群人挤在门口,乱糟糟的。
贾卫东他妈还坐在地上哭。哭声传出来,被风吹散。
我一直没觉得有多痛快。只是觉得把他拽下来了,让他也尝尝狼狈的滋味。
但他欠的这笔账,还没完。
08
第二天上午,法院账户到账了四万。
周律师发来消息的时候,我正在上课。
看到那行字,我关掉手机,继续讲课。
黑板上的字一笔一划写着。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声和学生翻书的声音。
中午放学,我给周律师打了个电话:钱收到了?
他说收到了。够还两年多的欠款。加上利息和滞纳金,法院清算后会把多余的退给他。
他问我:高兴吗?
我说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
他说:你挺厉害。
我说不是厉害。是被逼的。
挂了电话,我骑车去学校。路上看见贾卫东的新店,卷帘门关着。我停了一下,又继续骑。
那几天没什么消息。婚礼黄了的事在镇上传来传去,有人当笑话讲。我不打听,也不参与。只是有些家长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天回家,小东在屋里写作业。看到我回来,他放下笔问:妈,他们说你把爸的婚礼搅黄了。
他说同学都在说。说你去婚礼上送传票,把冯姨气跑了。
我坐到他对面:小东,你觉得妈做得过分吗?
他想了好一会儿。
他说:我不知道。但他不给抚养费不对。
我摸了摸他的头:你好好念书,别的事别管。
他点点头,低头继续写。
几天后,消息传得更远了。我妈从乡下打来电话:丽华,我听说你把贾卫东的婚礼搅了?
我说他欠的钱,法院去送的。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我看你是真的变了。
我没接话。她叹了口气说:不过也好。人不能总软着。软了一辈子,到头来谁都踩你头上。
我说妈你放心吧。
她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怎么过?
我说慢慢过。
那几天下了一场大雨。雨水冲得阳台上积了水。我蹲在地上拿拖把吸。
小东跑过来说:妈,我帮你。
他拿一块抹布,蹲在我旁边,学我的样子擦地。他的袖子卷起来,露出细细的胳膊。
我看了他一眼。
忽然觉得不难受了。
生活没什么变化。该上课上课,该做饭做饭。
只是有一天,我收到了贾卫东的一条短信。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我的新号码。
短信只有一行字:我会让你后悔的。
我看完,把短信截图发给了周律师。周律师回了一句:保留证据。言语威胁也可以报警。
我没报警,也没回复。
把号码拉黑了。
09
半个月后,贾卫东从拘留所出来了。
拘留所离镇上有三十公里。天刚亮我就接到了电话,是周律师通知我的:他出来了。
我说知道了。
周律师沉默了一下:你要不要去接小东?他这几天可能会来找你麻烦。
我说他不来我也要去办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带小东去民政局。
小东问我:妈,去民政局干什么?
我说改名字。
他说改什么名字?
我说改你的名字。以后你姓宋,跟我姓。
他愣了一下。
他问我:那爸爸怎么办?
我说他不需要怎么办。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妈,改了姓,他就不是我爸了吗?
我说他永远是你爸。但他做的事,不值得你跟他的姓。
小东的手攥着衣角。车子颠簸,他靠着窗户看着窗外。
到了民政局,正好赶上上班的点。窗口的大姐认识我,问:宋老师,今天有事?
我说给我儿子改姓。
大姐看了看材料说:他爸同意吗?
我说不需要。
大姐看了我一眼:你是单方面申请的?
我说是。他长期未履行抚养义务,法院有判决。我可以申请变更子女姓氏。
大姐低头看材料,翻到法院的那份通知,点了点头。
她递过来一张表格:在这儿签个字。
我把笔递给小东:你签。
小东接过笔,看着表格上的空格,迟迟没下手。
他的手握得很紧。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小东,妈不逼你。你想好了再签。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在表格上写了三个字:宋小东。
他写得很用力。笔尖划破纸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大姐看了一眼说:好嘞。等几天来拿新户口本。费用交到那边窗口。
我带着小东交了钱。走出民政局时,阳光正好。
小东抬起头看我说:妈,我叫宋小东了?
我说对。以后你叫宋小东。
他说好。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东忽然说:妈,明天我想吃红烧肉。
我放下碗:要过生日了?
他说不是。就是想吃。
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躺下的时候,小东忽然说:妈,爸会不会生气?
我说生气是他的事。
他说那就行。
说完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翻了个身,也闭上了眼。
10
贾卫东找上门那天是周四。
我正在上课,门卫打电话来,说有人找。我走出去一看,贾卫东站在校门口的铁栅栏外面。他瘦了一些,胡子好像没刮,头发也乱糟糟的。
看见我出来,他直接骂开了:宋丽华,你把小东的姓改了?
我说对。已经改完了。
他撞了一下铁栅栏:你凭什么!那是我儿子!
我说法院判的抚养费你欠了两年。我可以申请变更。
他说:你这是在报复我!
我说你想多了。法院有规定,你可以去咨询。
他站在那儿,骂了很长时间。声音很大,好几个接孩子的家长都停下来看热闹。
我没跟他吵。等他骂累了,我说:骂完了?
我说:骂完了就回去。小东要放学了,我不想让他看见你这样子。
他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我看见他嘴唇抖了两下。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宋丽华,你太狠了。
我说:你可以每个月来看他,接他去玩。抚养费不用给了,法院那边我会撤销。你只要愿意当个好父亲,我不会拦你们父子见面。
他愣在那里。
我说:你要是来闹,我就报警。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校门一眼。
他到底想说什么,但最终也没说出口。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从栅栏缝隙里递给我。
我以为是什么威胁信,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钱。
两千块。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是这个月的。
我看着那沓钱。旧的,新的,皱巴巴的。
我说:他不是不缺钱吗?欠了两年的都不给,现在倒肯掏了。他站在那儿,风吹着他的头发。
他没回答我。他转身走了。
那天下班回家,小东问我:妈,爸今天来学校了?
他说他来干什么?
我说他来看你。
小东没说话。晚饭的时候,他多夹了一筷子菜,忽然问我:妈,他会不会来看我?
我说如果你想他来看你,他会来的。
他想了一下,摇了摇头:算了。
他说完就低头扒饭。我看着他的脑袋,轻轻拍了拍说:快吃,菜凉了。
那个周末,我带小东去地里种菜。阳光很大,他蹲在地上,用手挖了一个小小的洞。他把菜籽放进去,盖好土,再浇水。
他回头冲我笑:妈,很快就能吃了。
我说嗯。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草和泥土的气味。
我蹲下来帮他把土拍实。肚子有点饿,我想着回家做顿好的。
手机震了一下。周律师发来一条消息:贾卫东的案子结案了,法院那边同意按分期执行。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
小东在前面跑。一边跑一边喊:妈,快点,回家做饭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这个字我好像说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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