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萧万年往墙上贴老黄历。
手刚举起来,悬在半空不动了。
他父亲去世那年用红笔圈住的春分日,下面压着一行蝇头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最后一口气写的。
“属羊的,两件事,选一样。”
萧万年盯着那行字,后背一阵发凉。
窗外有人敲门,邻居董宏图的声音传进来:“老萧,开门,有好事!”
萧万年把老黄历卷起来塞进抽屉。
他手抖了一下。
01
门一开,董宏图端着搪瓷盆挤进来,盆里装着刚出锅的饺子。
“趁热吃,我媳妇包的,猪肉白菜馅儿。”董宏图把盆往桌上一放,眼睛四处扫了一圈,“你家那老宅子,有消息了。”
萧万年接过筷子,没接话。
“开发商那边放话了,春分前后要出通知。”董宏图压低声音,“我听说是拆迁,补偿款能上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
萧万年夹饺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属羊的吧?”董宏图突然问了一句。
“嗯。”
“那就对了。”董宏图神神秘秘地说,“我跟算命的老何头聊过,他说你今年运道好,开春就有两桩大喜事。”
萧万年没吭声,心里突然想起抽屉里那张字条。
“两件事,选一样。”
“你想啥呢?”董宏图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没,没啥。”萧万年回过神来,“吃饺子,吃饺子。”
正吃着,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志远”两个字。
萧万年接起来,儿子在那头声音有点不对:“爸,过年我不回去了啊,生意上走不开。”
“都腊月二十九了,啥生意不能放一放?”
“那个……真走不开。你跟妈好好过年,我回头给你们寄钱。”
萧万年听出儿子语气里藏着东西,又说不上来是啥。
“行吧,你自己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徐素云从厨房探出头:“志远不回来?”
“嗯,说忙。”
徐素云擦了擦手,没再问,转身又进了厨房。
萧万年坐回椅子上,看着电视里放着的春晚重播,心里堵得慌。
晚上九点多,女儿萧瑾萱回来了。
门一开,一股寒气涌进来。萧瑾萱穿着件黑色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
“爸,妈,我回来了。”
徐素云迎上去:“怎么这么晚?吃饭了没?”
“吃了。”萧瑾萱换鞋的时候动作有点别扭,右手抬不起来。
萧万年注意到了:“手咋了?”
“没事,搬货的时候扭了一下。”萧瑾萱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快步往自己房间走。
萧万年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半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爬起来,从抽屉里掏出那张发黄的老黄历,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字是父亲的字,错不了。
父亲临终前三天,突然让他把老黄历拿来,用红笔圈了春分这一天。
当时他没当回事,以为老人糊涂了。
现在看,父亲是在留话。
他翻过老黄历背面,发现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好像是用指甲刻的:“分拆者,家破。”
萧万年后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父亲咽气前,抓着他的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到底想说什么?
02
第二天一早,萧万年揣着那张老黄历,去了镇东头的何银凤家。
何银凤是个盲人,六十多岁,算命出了名的准。
镇上人都说,她算的事,十有八九要应验。
萧万年敲开门,何银凤正坐在堂屋里晒太阳。
“来了?”何银凤耳朵尖,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何姐,打扰了。”萧万年搬了个小马扎坐下,“我想算一卦。”
“算啥?”
“我爹留了话,说春分前后家里有两件事,要我选。”
何银凤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浑浊的眼睛:“你爹啥时候走的?”
“七年了。”
“七年了才翻出来这话?”何银凤摇摇头,“你爹的魂,一直没走远。”
萧万年的心揪了一下。
“把你生辰八字给我。”
萧万年报了生辰。
何银凤掐着手指算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
“你家今年,有两笔账要清。”何银凤声音低沉下来,“一笔是钱,一笔是情。”
“啥意思?”
“你家里头,有两个人瞒着你事。”何银凤闭着眼睛,“一个在外头,欠了钱不敢说。一个在屋里,受了伤不敢讲。”
萧万年手心开始出汗。
“两件事,都是春分前后摊牌。”何银凤睁开眼,空洞的眼睛对着萧万年的方向,“你爹说的‘选一样’,不是让你选福还是祸,是让你选怎么扛。”
“那我该咋办?”
“你手里的房本,留住了是福,让出去是坑。”何银凤摆摆手,“天机不可多说,你回去自己琢磨。”
萧万年揣着一肚子心思回了家。
一进门,徐素云正在客厅翻包,脸色很不好。
“我卡上少了两万块钱。”徐素云急得团团转,“我记得上个月还有四万多的,今天一查,就剩两万了。”
“你动过没?”
“没有啊,这卡一直在我包里放着。”
萧万年接过存折,翻到最后一笔交易记录。
腊月二十七,ATM取款,两万。
“取款密码谁知道?”
“就咱俩知道。”徐素云眼眶红了,“我从来没动过这笔钱。”
萧万年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发呆。
突然,手机响了。
是曹平打来的。
“表哥,新年好啊!”
“嗯,新年好。”萧万年声音很沉。
“那个,我跟你说个事啊。”曹平语气有点急,“你上次让我帮你打听的那个理财,我帮你投了五万,不过最近股市不好,亏了两万。”
萧万年浑身一震。
“我啥时候让你帮我理财了?”
“你不是让嫂子跟我说的吗?”曹平愣了一下,“腊月二十几,嫂子来镇上找我,说让我帮忙打理一下存款。”
萧万年转头看向徐素云。
徐素云一脸茫然:“我啥时候找过他?”
电话那头,曹平的声音还在响:“表哥,你别急啊,过几天我补上,真的,过几天……”
萧万年挂了电话。
手开始发抖。
03
正月初三,萧万年还没来得及去查曹平的事,家里又出了事。
门口停了一辆面包车,下来两个穿皮夹克的男人。
“请问萧志远在不在?”
萧万年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这两人:“你们是谁?”
“我们是志远的朋友,找他有点事。”
“他不在家。”萧万年语气很硬。
“叔,你别瞒我们了。”其中一个男人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这是他的欠条,十五万,利滚利二十五万了。他说回来筹钱,我们哥俩等了好几天了。”
萧万年眼前一黑。
“他……他欠你们的?”
“对,做生意周转不灵,找我们借了点钱。”男人语气轻飘飘的,“叔,你帮他还上呗,大家都是街坊邻居的。”
萧万年攥紧门框,指节发白。
“进来坐吧。”
两个男人进了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四处打量萧家的摆设。
萧万年给徐素云使了个眼色。徐素云进厨房倒水,手一直在抖。
“志远啥时候回来?”
“我催催他。”萧万年拨了儿子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爸……”
“你回来。”萧万年声音压得很低,“现在就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萧志远疲惫的声音:“他们上门了?”
萧志远吸了一口气:“我马上买票,明早到。”
挂了电话,两个男人喝了杯水就走了,说“明天再来”。
萧万年一个人坐在客厅,从天亮坐到天黑。
徐素云端着饭碗出来,看他一眼,又把饭碗端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萧志远从车站走出来,脸瘦了一圈。
萧万年站在车站门口等他,父子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回到家,萧志远关上门,把欠条摊在桌上。
“爸,我错了。”
萧万年看着那张欠条上写着的“十五万”,再看看儿子黑眼圈的眼眶,想骂的话堵在嗓子眼,一句也骂不出来。
“利滚利到二十五万了。”萧志远低着头,“我本来想翻本的,结果全赔进去了。”
“你媳妇知道吗?”
“知道了。她要跟我离婚。”
萧万年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站起来,去卧室的柜子里翻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有八万,先拿去还一部分。”
萧志远接过来,手一直在抖。
萧万年又打开抽屉,翻出一张旧存折。
上面写着:活期存款,余额四万三。
“还有这个。”他把存折递给徐素云,“去取了,明天一起还上。”
徐素云红着眼眶接过存折。
萧志远跪下了。
“爸,我给你磕头了。”
“起来。”萧万年声音沙哑,“事出了,哭没用,想办法解决。”
但他心里知道,卡里本来有八万,已经被曹平转走了。
存折里剩下的四万三,是夫妻俩后半辈子的全部家当。
04
还了钱之后,萧家安静了几天。
萧志远天天窝在家里不出门,手机也不开机。
萧瑾萱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去镇上找朋友玩。
但徐素云发现了一个问题。
萧瑾萱每次出门前,都要在房间待很久。
有一次徐素云推门进去,发现女儿正对着一瓶红花油发呆。
“瑾萱,你这个手到底咋了?”
“没事,妈,就是扭了。”萧瑾萱把红花油藏到枕头底下。
徐素云没说话,转身出去。
但那晚,她等萧瑾萱睡着了,悄悄进了女儿的房间。
她掀开萧瑾萱的袖子,看到手臂上一道一道的淤青。
有的是新的,有的是旧的。
徐素云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跑回卧室,哆嗦着把萧万年拽醒。
“瑾萱……瑾萱那孩子,身上全是伤……”
萧万年一下子清醒了。
他披着外套走到女儿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推开。
他蹲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第二天一早,萧万年坐在餐桌前等萧瑾萱出来。
“瑾萱,你坐下,爸跟你说几句话。”
萧瑾萱低着头坐下来。
“你跟那个男人离婚,到底是因为啥?”
“性格不合。”萧瑾萱的声音很小。
“性格不合能把你打成这样?”
萧瑾萱猛地抬起头。
“你……你都知道了?”
“妈昨晚上看到了。”萧万年声音发抖,“你告诉爸,那个畜生打了你几次?”
萧瑾萱咬着嘴唇,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
“第一次是结婚后三个月。第二次是去年冬天。第三次……是离婚前一个礼拜,他把我打进医院了。”
萧万年“哐”地一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
“那个王八蛋在哪儿?”
“爸,离都离了,算了。”
“算不了。”萧万年声音发颤,“你是我闺女,我不能让你白挨打。”
萧瑾萱哭着摇头:“爸,你别去了。他那个人浑起来不要命,我怕他对你动手。”
萧万年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坐下来,拉过女儿的手。
“回家来,爸养你。”
萧瑾萱趴在桌上,哭得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萧万年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
他看着院墙上的裂缝,想起父亲在世时说过的话。
“老房子,根基稳,像个家。”
过几天,曹平来了。
“表哥,我来给你说说那笔理财的钱。”
萧万年没让他进门,就在院子里谈。
“你说是素云让你理的?”
“对,她说你最近手头宽裕,想多赚点。”
“放屁。”萧万年声音不高,但很硬,“素云从来没说过这事。你到底用啥办法转走的钱?”
曹平面色变了变:“表哥,你这是不相信我?”
“你让我怎么信你?”
曹平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你签的委托书,你自己看看。”
萧万年接过来一看,确实签着自己的名字,但字迹歪歪扭扭,看着就不对劲。
“我没签过这个。”
“你说没签就没签?”曹平笑了,“白纸黑字,上面是你的笔迹。”
萧万年盯着那张委托书,脑子里飞速转着。
他想起腊月二十六那天,曹平来家里串门,说帮他办个“低保补贴”,让他随便签个名。
他当时在厨房煮汤,随手就签了。
原来是个套。
“行,这事我记住了。”萧万年把委托书折起来放进兜里,“你走吧。”
曹平走了之后,萧万年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张伪造的委托书。
手心里全是汗。
05
正月十五,董宏图又来了。
“老萧,开发商那边通知下来了,春分前五天你得到镇上签字。”
萧万年接过通知单,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萧家老宅拆迁补偿,人民币一百二十万元整。
“这是好事啊!”董宏图拍着他的肩膀,“你家要发了!”
萧万年没说话。
他想起了何银凤的话:“你手里的房本,留住了是福,让出去是坑。”
下午,曹平又来了。
这次带了一沓文件。
“表哥,签字的事我帮你办好了。开发商那边我熟,你放心就行。”
萧万年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
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他看不太懂。
“你念给我听听。”
“嗐,就是拆迁补偿的协议,签了字,钱就能到账。”曹平递过一支笔,“签吧。”
萧万年握着笔,盯着签字栏。
脑子里突然闪过父亲那张存折上的字。
“分拆者,家破。”
他的手停在半空。
“表哥,你咋了?”
“我再想想。”萧万年放下笔。
曹平的脸色变了。
“这事有什么好想的?一百二十万,你不要别人抢着要。”
“我明天再签。”
“明天就过期了!”曹平声音高了八度,“表哥,你是不是信不过我?”
萧万年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这个远房表弟的眼神不对劲。
“我说了,明天签。”
曹平咬着牙,站起来:“行,明天我再来。”
他走了之后,萧万年关上门,翻出父亲留下的那张旧存折。
存折背面,除了“分拆者,家破”六个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你爹的东西,谁也别碰。”
萧万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突然想到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嘴唇哆嗦着想说的那句话。
现在他好像猜到了。
父亲想说的,不是“别卖”,是“别信”。
别信外人。
萧万年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何银凤家。
“何姐,我又来了。”
“你来了就说明你没签。”何银凤闭着眼睛,“做对了。”
“可那可是一百二十万啊。”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何银凤睁开眼睛,空空的眼神对着他的方向,“你爹留那话,不是让你拒绝钱,是让你看清楚人。”
“看清楚谁?”
“你那个表弟,不是来帮你的,是来拆你的。”何银凤声音平静,“他背后有开发商,开发商看中的不是你家的房子,是你家老宅地底下的东西。”
“啥东西?”
“你家老宅后院里那口井。”何银凤顿了顿,“那口井下面是温泉,开发商想在那里建度假村。”
萧万年心里咯噔一下。
这件事,只有萧家人知道。
连隔壁的董宏图都不知道。
“那个曹平,你是怎么……”
“你家的秘密,藏不住了。”何银凤摆摆手,“该怎么做,你自己想。”
萧万年回到家,把老宅的地契、房产证、所有资料都翻出来。
他花了一下午,看完了所有文件。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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