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年我二十五,村里人都说我周远捡了别人剩下的。
这话不中听,却也没法还嘴。
支书赵宝贵的闺女红英,肚子都显了怀,媒人突然就上了我家门。
我记得那天是五月初三,刚下过一场雨,院里泥地踩上去噗叽噗叽响。我妈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看见媒人王婆子扭进院门,手里的韭菜掉了一地。
王婆子穿件紫红褂子,嘴皮子翻得比翻书还快,进门就喊恭喜。
我妈愣在门槛上,问喜从何来。王婆子拿手绢捂着嘴笑,说赵支书瞧上你家周远了,要招他当女婿。
我妈没接话。
她弯腰把韭菜捡起来,一根一根捋整齐,放在搪瓷盆里。
王婆子见没人应声,又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嗓子说红英那丫头有了身子,赵支书的意思是不能等,这个月就把事办了。
我当时正在院里劈柴。
斧头举到半空,听见这话,斧刃哐当一声剁进木墩子里,木头茬子崩了一地。
我直起腰看着王婆子,她被我盯得往后退了半步,讪讪地说周远你别瞪我,我也是替人传话。
我说,谁搞大的找谁去,找我干什么。
王婆子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拿手绢擦擦嘴角,说你爹已经应了。我扔下斧头就往堂屋里走,爹正坐在门槛上编竹筐,篾条在他手里颤颤巍巍的。
我说爹你疯了?那种事你也能应?
我爹没抬头,篾条在手里绕了个弯。他后腰上贴着三张狗皮膏药,夏天一到,那股膏药味就散不开。他沉默了好一阵子,篾条编完一个筐底,才慢慢开口。
“赵宝贵说了,婚事一办,煤窑会计就是你。一个月八十块,现钱。”
他把筐底翻过来,拿镰刀刮着毛边。
“你妈的支气管炎不能再拖了。镇卫生院的李医生说,再不系统治,到了冬上就麻烦了。”
我不吭声了。
我妈在灶房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地响。她没出来,也没插嘴,但那刀声一下一下的,听着让人心慌。
我爹又说,还有前几年我摔腰的那笔工伤钱,赵宝贵应了,一结婚就放下来。
我扭头出了院子,蹲在村口的槐树底下抽了两根烟。那棵槐树还是我爷爷手上种的,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底下一窝蚂蚁正往洞里拖一只死蚂蚱,我看得走了神。
二柱骑自行车从镇上回来,看见我就停了车。他一只脚撑在地上,问我家是不是要办喜事了。我说谁跟你说的。他说刚才路过王婆子家,她正跟人讲呢,说周家要娶支书的闺女了。
我说我没应。
二柱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半包烟来,递给我一根。那是三毛钱一包的本地烟,抽一口满嘴苦味。他跟我蹲在一块儿,看着远处的麦田,半晌才说了一句话。
“你就当是为了你妈。”
我狠狠吸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
婚事就这么定了。
日子定在五月初十,急得不像话。村里人当面拱手道喜,转过脸就咬耳朵根子。我去小卖部打酱油,老孙头一边找零钱一边拿眼睛瞟我,嘴角那点笑藏都藏不住。
外头的老槐树底下每天都坐着几个纳鞋底的老娘们,我一走过去,她们就说别的事,我一走过去,声音就低下去。有一回我故意拐了个弯躲到墙根后头听,王婆子的嗓门最大。
“周家那小子白捡个当爹的命。”
“谁让人家穷呢,穷就得咽得下这口气。”
“红英那肚子少说三四个月了,你看她走路那样子,腰都粗了一圈。”
“也不晓得是谁的种,赵支书捂得严实,谁也不敢问。”
还跟着一阵低低的笑声。
我攥着酱油瓶子的手青筋暴起,转身就走。回到家把瓶子往灶台上一墩,我妈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过去继续往灶膛里添柴火。
火光映在她脸上,颧骨瘦得突出来,嘴唇乌紫。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泄了,剩下满肚子说不出来的滋味。
初九那天晚上,赵宝贵叫人送来了衣裳。一件月白色的确良衬衫,一条蓝布裤子,还有一双黑皮鞋。皮鞋是人造革的,闻着一股塑料味。
我爸把衣裳摊在炕上,拿手摸了一遍又一遍。我长这么大,还没穿过皮鞋。他把鞋底翻过来,拿指甲弹了弹,冲我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初十天没亮,我妈就起来了。
她在灶房里和面蒸馍,热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发面的酸香味。
我躺在炕上没动弹,听见外头有人在扫院子,竹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地响。我爹的拐杖声也跟着一轻一重地响过来响过去。
鞭炮响的时候,大概是辰时。二柱骑了三轮车来接我,车斗里铺着红毡子。他往我胸前别了朵红绢花,别针扎歪了,扎了我一下。我说疼,他说忍着,大喜的日子别说不吉利的话。
我穿上了那件的确良衬衫,扣子系到脖子下头,箍得我喘不过气。皮鞋也穿上了,鞋底硬邦邦的,走路咯噔咯噔响。
赵宝贵家的院子布置得花团锦簇的,门口贴了大红对联,院里支了四张大圆桌,上头摞着碗筷。帮忙的人来来往往,端菜的在灶房和院子之间一趟趟跑。
有人把我引到堂屋里。八仙桌上摆着果碟和喜糖,赵宝贵穿着件灰布中山装站在桌子旁边,看见我就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手上全是老茧,拍得我肩膀往下塌了一下。
“小周,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门很大,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有几个还跟着附和。我低着头没吭声,眼睛盯着地上。地上撒了一层麦麸,脚踩上去沙沙响,据说是老规矩,图个吉利。
然后红英出来了。
两个娘家婶子一左一右搀着她,从西厢房出来。
她穿着大红褂子,褂子做得宽大,腰身的地方空荡荡地罩着,可是里头鼓起的轮廓还是看得出来。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里有疙瘩,反正怎么看怎么明显。
我听见后头有人抽了口气,接着是那种拼命压着嗓子的窃窃私语。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些嘴在说什么。
红英低着头,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用红头绳扎了一根粗辫子搭在肩膀上。她脸上搽了粉,白得有点不自然,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走到近前的时候,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钟,然后她又低下头去。
我看见她的手攥着褂子下摆,指节都攥白了。
拜堂的仪式很简短。有人喊了一声,我们就对着赵宝贵鞠了三个躬。然后又是对拜,我弯下腰的时候眼睛正好看到她的鞋。
一双红布鞋,鞋头绣着小朵的牡丹花,鞋底是千层底,针脚密密麻麻的。她的脚并得很拢,两只鞋尖对在一起,一动不动。
然后人席。
赵宝贵坐在主位,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些场面话。天气很好之类的话,然后又提了煤窑的事,说会计的位置给我空好了,让在座的做个见证。
底下有人鼓掌,有人起哄说赵支书办事地道。
还有人端着酒来敬我,说周远你小子走了运,以后在窑上坐着办公室,不用再出苦力了。我仰脖子灌了一杯,辣得眼泪差点呛出来。
二柱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动筷子。
溜肉段、红烧鱼、大碗的猪肉炖粉条、白糖拌西红柿、炸花生米、凉拌黄瓜。
这在九二年的村里算顶好的席面了,可我没吃下几口。筷子在手里攥得发烫,夹一块肉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我看见我妈坐在角落那桌上,端着一碗米饭,上头盖了几片肉。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一直看着我这边的方向。隔了那么多桌人,她的眼神我一眼就能认出来。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期盼。
我移开眼睛不敢再看。
黄昏时席散了。
帮忙的妇女们开始收拾碗筷,瓷盘碰在铁盆上叮叮当当地响。
几个小孩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抢糖纸,被大人揪着耳朵拎出来。院子里的灯拉了起来,是那种带罩子的灯泡,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
有人嚷嚷着要闹洞房。
赵宝贵的侄子赵刚站了出来,伸开胳膊拦人。
赵刚比我大两岁,在镇上派出所当联防队员,穿着一身不戴肩章的绿制服,腰里挂着根橡胶棍。
他笑着说今晚算了,明天还要早起。那几个人不干,说哪有结婚不闹洞房的道理。
赵刚收起了笑,说这是三叔交代的。
那几个人这才讪讪地散了。
可还是有人不死心。二柱后来告诉我,有两个年轻后生趴在院墙外头,往新房窗户上扔小石子。
我娘听见动静,抄起笤帚就抡过去,把那两个人赶跑了。我妈那个人平时连鸡都不敢杀,那一晚却把笤帚抡得虎虎生风。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
桌子上剩着吃了一半的菜盘,苍蝇嗡嗡地绕着红烧鱼的残骸打转。
地上到处是瓜子壳和花生皮,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风从院门灌进来,吹得刚才还热闹非凡的院子只剩下红纸屑在地上打旋。
我爹喝多了,趴在席面上睡着了,脸压在一堆鱼骨头上。我娘和赵宝贵的一个婶子架着他,把他送上三轮车。二柱骑车载他们回去。
临出门时我娘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被二柱按了按肩膀,终究没说出口。
车轱辘碾过院门外的土路,吱扭吱扭声越来越远,最后拐过弯彻底听不见了。
我站在院当中,晚上风有点凉,吹在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头顶灯泡周围扑着几只飞蛾,翅膀扑在灯泡上发出嗤嗤的响声。灯下我的影子拖在地上,又长又瘦。
赵刚过来递给我一根烟,拍拍我的肩。
“别想那么多,日子还长着呢。”
他走了以后,整个院子就剩下我和堂屋里那盏灯。
喜字还贴在窗户上,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地响。
灯芯没有挑起来,光线暗得像豆子。屋里屋外都静得让人心慌,静到能听见邻居家的狗在巷子里叫。
我往新房的窗户那边看了一眼。
灯光透过窗户纸,把那两个大红喜字映得暗红暗红的。
我知道红英在屋里。她先前进去了就没再出来过。我忽然觉得迈不开步,脚底下像粘了浆糊。
我在院子里蹲下来,掏出红塔山点了一根。烟头上的火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墙根底下有蛐蛐叫,一声高一声低。
我听见屋里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响,好像是打开箱盖子的声音,然后又没了。抬头看窗户,灯影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不知道她在里头干什么,也不想去猜。
这一截烟抽得很慢。我拿着烟屁股最后猛吸了一口,烫了一下手指头,把烟头弹进院子当间的水洼里。嗤地一小声,暗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蹲麻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土,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屋里走。推门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门框是旧的,木头干缩了,推的时候发出吱嘎一声刺耳的尖叫。
堂屋里没人,桌上摆着没吃完的喜糖,糖纸在灯下闪着光。里间是新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条细细的光。
我站了片刻,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红英正在炕尾整理东西。
她背对着门,弯着腰在一个藤编箱子里翻找什么。
箱子不大,外头的老藤条已经磨得发亮,铜扣子上泛着墨绿色的铜锈。她听见门响,手上的动作停了那么一下,肩膀微微僵了僵,但没回头。
我把门关上。
关门声比她预想的轻,我看见她的后背在关门声落地时本能地绷紧了一点。
屋里闷着一股子廉价胭脂和旧樟脑丸混合的气味,炕上的新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大红被面儿,上头绣的鸳鸯歪着个脑袋,绣工粗糙得可笑。
旁边摞着两床新棉被,枕头上蒙着红枕巾,枕巾下头露出白布,叠得棱是棱角是角。炕沿下方,一双红布鞋端端正正搁在踏板上。
我在炕沿最外头坐下,跟她隔了差不多整条炕的距离。
手探进兜里摸烟,摸出红塔山,抽了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她抖开一件春天的夹袄,又叠好,放进箱子。
然后她直起腰来,把藤箱子盖上,铜锁扣咔嗒响了一声。屋里陷入了沉默,墙上的挂钟走得嘀嗒嘀嗒。
隔壁谁家的收音机在放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听不太清词,就听见一把沙哑嗓子抑扬顿挫地喊。
外头风声大了一点,窗户纸鼓起又陷下,鼓起又陷下,像一张嘴在呼气吸气。槐树影子映在窗纸上,摇来晃去。
她忽然转过身,正对着我。灯影在她脸上晃了一下,把她的表情切成了一半明一半暗。她眼睛不像白天拜堂时那么垂着了,反而睁着,直接看着我。
然后她伸手,手指探向藤箱子的盖子。
她把盖子打开,从里头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鼓囊囊的,正面没写字,口子上缠了几圈白棉线。她攥着那封信,手指收紧了一下,信封被捏得微微变形。
然后她站起来,往我面前走了两步,步子不大,但很稳,站定以后把信封直直地递到了我面前。
“周远。”
她的手伸得笔直,信封直直地对着我。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墙上。
“你先别想着今晚咋过。你把这个看看。”
我盯着她,又盯着那个信封,烟夹在手指间,烟灰积了老长一截忘了弹。
她又把手往前递了半寸。
“看完了,你要是还觉得憋屈,现在就能走。我不拦你,我爹那边我去说。”
烟灰掉在我的裤子上,我没有去拍。
我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接信封。信封很轻,可拿在手里却感觉沉甸甸的,像装了什么要紧东西。
纸皮有点潮,是她手心沁出的汗濡湿的。棉线缠得很紧实,打了两个死结。我抠了两下没抠开,动作渐渐粗鲁起来,最后干脆低头用牙咬。
线断了。信封里是一叠对折的白纸黑字,纸张很整,不是那种写家信的普通信纸,是医院用的硬纸页。我把它抽出来,抖开,凑到煤油灯底下看。
最先看见的是抬头上印的粗体红字。
县人民医院诊断证明书。
我愣了一下,手指捏着纸边,翻过来又翻回去。病历号、科室、就诊日期,这些格式化的格子填得密密麻麻。日期是四个多月以前的。然后我看见了姓名栏。
赵红英。
读到这里的时候,我的瞳孔猛一缩,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姓名“赵红英”,诊断栏里是一行冷冰冰的钢笔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