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一点,我推着三轮车往回走。车上还剩三斤芒果,已经蔫了皮。
路过陈光荣的烧烤摊时,他老婆正在收铁盘,抬头看见我,咧嘴一笑:“广进哥,今天又没卖完啊?”
我没吭声,低头往前走。
口袋里摸了三遍,凑出九块钱。明早房租到期,房东说了,拿不出钱就换锁。
我蹲在出租屋门口啃早上剩的馒头,啃到一半,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公园碰到的那个老头。
赵河生。卖了四十年豆腐,去年把铺子给了儿子。
那天他递给我一块豆腐干,说:“你做了三十年买卖,你告诉我,你做透了哪一样?”
我答不上来。
现在想想这句话,嘴里的馒头,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01
我叫吴广进,今年五十八,做了三十年小生意。
说好听点叫创业,说难听点就是瞎折腾。
年轻时我在县城开过五金店,那是九十年代初,生意好得不得了。
那会儿我刚三十出头,干劲足,一天能卖好几百块钱。
过年数钱的时候,我妈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我儿子有出息”。
那时候确实有出息。我赚了两年钱,手里攒了小十万。
后来我膨胀了。
五金店做得好好的,我觉得不过瘾,非想干大的。
听人说卖家电利润高,我一口气进了二十台电视机,把五金店改成电器铺子。
结果呢?
电视卖不动,压在仓库里吃灰,资金链断了。
五金店的客户也跑光了,两头都没落着。
那是我第一次赔钱,赔得底掉。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折腾。
开饭馆,半年关门。
卖服装,三个月血本无归。
倒腾水果,被批发商坑过三回。
跑运输,出了车祸赔了人家医药费。
每换一个行当,我都跟自己说“这次肯定行”,可每次都是同样的结局。
三十年,换了十多个行当。
一个都没干透。
现在想想,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不是没运气,是太贪。干什么都想挣快钱,看见别人赚钱就眼红,恨不得一口吃成胖子。
可老天爷偏偏不让我吃。
这回我进的芒果,又是被人坑了。批发商把没熟透的果子掺在好货里,我回来一看,大的一半是青的。放了两天,青的还没熟,熟的全烂了。
三箱芒果,本钱两千八,烂了一半,剩下一半贱卖,连本钱都没收回来。
我蹲在地上,把烂芒果一个个拣出来,手上沾满了汁水。
旁边陈光荣的声音飘过来:“广进哥,你听我一句劝,你不是做生意的料。”
陈光荣是我发小,从小一块长大的。
这人嘴毒,可人家确实混得好。
他开了个烧烤摊,一年能挣十万八万的,在县城买了房。
他老婆穿金戴银的,显摆得不行。
我没理他,把烂芒果装进塑料袋,准备扔垃圾桶。
陈光荣又补了一句:“你说你折腾三十年,有啥意思?还不如去工地搬砖。”
这话扎心。我拎着袋子,手都在抖。
可我没法反驳。三十年了,我确实什么都没干成。五金店那两年风光,后来全搭进去了。存款没有,房子没有,老婆也没有。
我这么一个光棍,活到五十八,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快保不住了。
把芒果扔掉,我坐在路沿石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了半包。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房东发的消息:“明天下午三点前交租,不然我换锁。”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分钟。
交租?手里就九块钱,拿什么交?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身来。
路灯昏黄,街上的店铺都关门了,只有陈光荣的烧烤摊还在冒烟。
他老婆在收拾桌子,他坐在那儿喝茶,看见我站起来,又笑了一声。
“广进哥,要不你过来给我帮忙?一个月给你两千。”
我知道他在拿我开涮。我没搭理他,推着三轮车走了。
回到出租屋,推开门,屋里一股潮味。
这房子是八十年代的老平房,一个月房租三百,便宜得不能再便宜了。
可就是这么便宜的房,我也快交不起了。
我把三轮车靠在墙边,坐在床上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在想。想这三十年走过的弯路,想自己怎么就混到了这一步,想明天被赶出去该住哪儿。
想着想着,突然冒出一个人影。
赵河生。
那个在公园里下棋的老头。他穿着旧汗衫,端着搪瓷茶缸,说话慢悠悠的,像什么事都不着急。
那天我去公园散心,坐在他旁边看他下棋。有人问他怎么发的家,他笑了笑,说:“没啥,一块豆腐一块豆腐磨出来的。”
我当时没在意,心想卖豆腐能挣几个钱。
可后来他把我叫到一边,递给我一块豆腐干。我咬了一口,愣住了。那豆腐干韧而不硬,香而不腻,跟我以前吃的完全不一样。
赵河生说:“你做了三十年买卖,你告诉我,你做透了哪一样?”
我说我做过五金、电器、服装、水果、饭馆……
他打断我:“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哪一样你做到了别人比不上?”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把豆腐干塞到我手里:“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那天我回到家,把豆腐干放在桌上,看了半天。
可我没当回事。那时候我刚进芒果,正盼着发财呢。
现在想想,那老头说的真有道理。
我做了三十年生意,哪个行当都没做到别人比不上。
光是凑热闹,根本没钻进去。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赵河生那句话。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个决定。
02
第二天一早,我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
口袋里的九块钱还在,我盘算着怎么用。先去买两个包子填肚子,剩下五块钱留着。然后去公园找赵河生。
可还没出门,房东就到了。
房东姓马,五十来岁,留着一撇小胡子,说话阴阳怪气的。他站在门口,一手插腰,一手拿着钥匙。
“吴广进,钱呢?”
我从口袋里摸出九块钱,递过去。他看了一眼,脸就黑了。
“九块钱?你耍我?”
我说:“马哥,你再宽限几天,我这段时间手头紧……”
“你手头紧了三年了!”他打断我,“你知道你欠了多少?”
我知道。三个月房租,九百块。
“我找到活路了,”我说,“你容我十天……”
“不行。”他摆摆手,“今天拿不出钱,你就搬。”
我站在门口,说不出话。
马房东进了屋,把我的东西往外扔。被褥、衣服、锅碗瓢盆,全扔在院子里。我蹲在地上捡,周围邻居围过来看,指指点点的。
我低着头,一件件往编织袋里装。
那感觉,比被人抽嘴巴子还难受。
装完东西,我拎着编织袋走出院子。路过邻居门口,有人叹口气,有人假装没看见。我加快脚步,一口气走到了街角。
站在街角,我抬头看天。
太阳明晃晃的,刺得眼睛疼。
我这一辈子,怎么就活成这样了?
自打二十二岁出来单干,到今年五十八,三十六年的光阴,全搭进去了。
同龄的人,有的抱孙子了,有的住楼房了,有的开着车到处旅游。
我呢?
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我拎着编织袋,漫无目的地走。
走着走着,走到了菜市场门口。
李芳的菜摊在菜市场靠里的位置。
她今年五十五,一个人守寡快十年了,靠卖菜供儿子读完了大学。
那孩子争气,毕业后在省城找了份工作,每个月给她寄钱,让她别干了。
可李芳闲不住,说干了一辈子,停不下来。
我站在菜摊前面,她正在给一个客人称菜。看见我,愣了一下。
“广进?你咋来了?”
我没说话。
她上下打量我,看见我手里的编织袋,脸色变了。
“咋了?出啥事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嗓子眼儿跟塞了棉花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芳把菜递给客人,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走,跟我回去。”
她拉着我往外走,我像个木头人一样跟着。
她家在菜市场后面那条巷子里,一间三十平米的平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她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
“说吧,咋回事。”
我低着头,把事说了。
李芳听完,没说话。她去里屋翻了翻,拿出来三张一百块的。
“先拿着。”
我摇头:“我不要。”
“你拿着!”她把钱塞到我手里,“一个大男人,别死要面子。”
我看着手里那三张钞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么多年,我对李芳没啥正经好脸色。她对我好,我知道,可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我一个赔钱货,有啥资格跟人处对象?
可今天,是她把我从大街上捡回来的。
“你住我这儿,”李芳说,“我这儿虽然小,但能住人。仓库空着,我给你收拾出来。”
“不用……”
“又不用?”她瞪我一眼,“你用得差不多了。”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那天下午,李芳帮我把仓库收拾出来。那间仓库不大,七八平米,但够住。她给我铺了一张床,搬来一张桌子,锅里还煮了面条。
我端着碗,坐在板凳上吃面条。
李芳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广进,”她说,“你就没想过,干点正经事?”
“我干什么不正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摆摆手,“我是说,你别老换来换去的,找个事,安心干下来。”
我放下筷子:“你说得轻巧。我干啥啥赔,有啥办法?”
“你就没想过,为啥赔?”
我愣住了。
为啥赔?我也想过。可我每次归因,都归结到运气上。人家卖水果赚钱,我卖就赔。人家开饭馆赚钱,我开就黄。不是我运气不好是啥?
可李芳这么一问,我又觉得自己答不上来。
“你说为啥?”我问。
李芳想了想,说:“我觉得你是心太急。”
“心急?”
“嗯。你总想着今天干明天就赚钱,赚不了就换。”她说,“做生意哪有那么容易?得守,得熬。”
她说得对。我确实急,急得连一夜都等不了。
可守得住吗?
吃完饭,我坐在仓库里发呆。李芳收拾完碗筷,过来坐了会儿,说:“明天你打算咋办?”
“我去找个人。”
“谁?”
“赵河生。”
“哪个赵河生?”
“在公园下棋那个,卖豆腐的。”
李芳皱皱眉:“找他能干啥?”
“他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有道理。”
李芳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她说:“去吧,去听听人家说的啥。”
我点点头。
那一夜,我躺在仓库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几个字:做透了哪一样?
做透了。做透了。
我三十年,哪一样都没做透。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洗了把脸,穿上唯一一件还像样的衬衫,往公园走去。
太阳刚升起来,公园里已经有人了。老头老太太们在晨练,打太极的、练剑的、慢跑的。我走到老槐树底下,看见赵河生正在那儿下棋。
他坐在石凳上,端着他的搪瓷茶缸,面前摆着一盘象棋。对面坐着个老头,两人正杀得难解难分。
我站在旁边,等着。
一局棋下了二十多分钟,赵河生赢了。对面老头不服气,还要再来一盘。赵河生摆摆手:“不下了,今天有事。”
他收起棋盘,看了我一眼。
“你来了。”
他把搪瓷缸放下,从兜里掏出一块豆腐干,递给我:“先吃。”
我接过豆腐干,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韧而不硬,香而不腻。
“想明白了?”他问。
我说:“想了一晚上,没想明白。”
“那你来找我干啥?”
“想请你说说。”
赵河生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03
赵河生没说话,坐在石凳上晒太阳。
我就站在旁边等着,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豆腐干吃完了,手上还残留着豆香味。那味道淡淡的,可就是让人记着。
“你今年五十八?”他突然问。
“嗯。”
“这三十年,你总共赔了多少钱?”
我想了想,说:“没算过,但加起来,怎么也得好几十万。”
“好几十万。”赵河生重复了一遍,端起茶缸喝了一口,“那你最赚钱那次呢?挣了多少?”
“五金店那两年,挣了差不多十来万。”
“十来万。那后来呢?为啥不干了?”
“我觉得卖家电更赚钱。”
赵河生点点头,把茶缸放在石桌上:“你五金店干得好好的,为啥觉得卖家电更赚钱?”
“那时候县城刚兴起家电,到处都是卖电视的,看起来是挺赚钱。”
“看起来?你是听说的,还是自己算过账?”
这句话问住了我。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当年确实没算过。
就是听人说卖家电利润高,头脑一热就把五金店给转了。
买进来二十台电视,结果县城已经有五家电器铺子了,竞争大得吓人。
我卖不动,最后亏本甩货,赔了个精光。
“没算过。”我老实回答。
“那你开饭馆呢?为啥?”
“我看人家开饭馆的,门口排队,觉得肯定挣钱。”
“你事先蹲过点没?算过人流量?算过成本?”
我又被问住了。
当年我开饭馆,就是看别人家生意好,自己找了间铺面就干上了。
没考察过地段,没算过成本,连菜单都是照着别人家抄的。
结果开了三个月,客人寥寥无几,最后连房租都付不起。
“没有。”我说。
赵河生笑了笑,笑得挺温和,不像是在笑话我。
“你这个毛病啊,”他说,“太常见了。十个做生意的,有九个都犯过。”
他拿起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放在手心里转着。
“你看这枚棋子。你要是想下好棋,得先把它摸透了。它有多大能耐,能走几步,什么情况下厉害,什么情况下没用。摸透了,你才知道啥时候用它,啥时候不用。”
他停下来,看着我。
“你三十年,换了十多个行当。你摸透了哪个?”
我哑口无言。
赵河生把棋子放回去,站起身来:“你跟我来。”
他拎着棋盘往前走,我跟着。
出了公园,沿着老街走了十来分钟,到了巷子深处的一间院子。院子不大,青砖灰瓦的,门口挂着块旧牌子,上面写着“赵记豆腐坊”。
“这是我以前干活的地方。”赵河生推开门,“现在儿子接手了,白天来做豆腐,晚上我住这儿。”
院子里面很干净,磨盘、木桶、纱布,每样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豆香味,闻着就让人踏实。
赵河生带我到磨盘旁边,拍了拍磨盘:“这个,我用了四十年。”
我看着那盘磨,上面磨得油光水滑,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四十年前,我三十五岁,”他说,“那时候我在砖厂干活,累死累活一个月挣几十块钱。后来认识了个做豆腐的老师傅,他说他一天能挣三块。我一算,一个月九十块,比在砖厂强。”
“我就去学了。学了三个月,回来自己干。第一天做了三十斤豆腐,卖了二十五斤。剩下的五斤,我自个儿吃了。”
他笑了,笑得很平淡。
“后来慢慢多了。五十斤、八十斤、一百斤。最多的时候,一天能做三百斤,要请两个人帮忙。”
“四十年,我就干这一件事。”
正说着,院子里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推着自行车。看见赵河生,喊了一声:“爹。”
赵河生点点头,对他说:“这是你广进叔,以后常来。”
那男人冲我笑了笑,叫了声“广进叔”,就进屋里去了。
赵河生说:“这是我儿子。他跟着我也学了快二十年了。现在店交给他,手艺还差一点火候,但也差不多了。”
我看着那男人走进里屋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啥滋味。
同样的时间,人家踏踏实实干了一件事,养大了儿子,攒下了家业。我跑了三十年,换了一个又一个地方,到头来两手空空。
“你是不是在想,为啥人家能干成,你就不行?”赵河生问。
“因为你太聪明了。”他说。
“啥?”
“聪明。”他重复了一遍,“你觉得你聪明,老想着找捷径。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捷径?”
他指着院子里那些工具:“你看看这些。磨盘、木桶、纱布、锅灶,哪一样不是几十年传下来的东西?该泡豆子就得泡够时辰,该磨浆就得磨够遍数,该点卤就得看着火候。一样不能少,一样不能省。”
“你那些生意呢?你哪个做透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
赵河生走到磨盘旁边,手搭在磨把上:“我跟你说的这个道道,其实很简单。简单到没人信。”
他扭过头看着我:“做熟不做生,做透不做杂。”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可落在我耳朵里,像敲了一记重锤。
“你回去吧,”赵河生说,“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我站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青砖墙上,泛着光。空气里豆香味还在。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转身往外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看见李芳站在菜市场门口,正在给客人称菜。她抬头看见我,冲我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那个笑容,有点涩。
可我心里,好像忽然亮堂了。
04
回到李芳的仓库,我坐在床上发呆。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翻来覆去地想。
赵河生说得对,我这三十年,就是吃了“贪”和“浮”的亏。看这个赚钱就干这个,看那个赚钱就干那个,结果哪个都没干透,哪个都没摸着门道。
李芳中午回来做饭,看见我坐那儿发呆,问:“咋样?”
我把赵河生说的话跟她讲了。
她听完,想了半天:“他说的有道理。你说你一五金店的,突然跑去卖电视,那东西你懂吗?”
“不懂。”
“不懂你还干?”
“那时候就觉得,人家能赚我也能赚。”我说。
“可人家那是研究了半天才干的,”李芳说,“你呢?两眼一抹黑就冲进去了。”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句句扎我心。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又想起了赵河生那句话。
“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我想明白了。可是想明白了,又能怎么样呢?我这把年纪了,还能干点啥?
李芳看我心事重重的,给我夹了筷子菜:“别想那么多,慢慢来。”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公园。
赵河生还在老槐树底下,还在下棋。看见我来了,他没说话,继续下棋。
我站在旁边等着。
一局棋下了快一个小时。赵河生赢了,对面老头站起来走了。他把棋盘收好,扭头看我。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我说,“可我有个问题。”
“你说。”
“我想干点事,可我不知道该干啥。”
赵河生端茶缸的手停了一下:“你这些年,干过啥?”
“啥都干过。”
“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哪个你干的时间最长?”
我想了想:“五金店。干了两三年。”
“那你懂五金?”
“懂一些。”我说,“拆拆卸卸的,那会儿都自己干。”
赵河生点点头:“除了这个呢?”
“服装干过几个月的,水果也干过几个月……”
“不。”他打断我,“我问的是,你活了五十八年,最擅长的是啥?”
最擅长的是啥?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只知道赚钱、赔钱、赚钱、赔钱,从来没问过自己:我到底擅长什么?
赵河生看着我:“你连自己会啥都不知道,那做什么生意都是瞎干。”
我沉默了。
“这样吧,”赵河生站起来,“你跟我去趟市场。”
他带着我到了菜市场。早上八九点钟,菜市场人正多。摊位上摆着各种菜,卖菜的吆喝着,买菜的讨价还价,热热闹闹的。
赵河生走到一个卖豆腐的摊位前面。
摊位不大,摆着几板豆腐、几袋豆干、几碗豆浆。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看见赵河生,喊了一声:“赵叔。”
“这是我儿子。”赵河生说,然后转头对我指了指,“这是你广进叔,我请来的帮手。”
他儿子冲我点点头。
赵河生把围裙递给我:“系上。”
我接过围裙,系在腰上。
“站到摊位后面去。”
我站过去。
“看着,”赵河生说,“看我儿子怎么做。”
他儿子姓赵,大伙都叫他小赵。小赵拿起刀,在豆腐板上划了几刀,整整齐齐切出四四方方的块。他用铲子铲起来,放进塑料袋里,递给客人。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麻利得很。
一个客人来了,买了两块豆腐,给了三块钱。
又一个客人来了,买了一把豆干,给了两块钱。
又一个客人来了,买了一碗豆浆,给了两块钱。
短短十分钟,卖了七块钱。
我看着那七块钱,心想:这能挣多少?
可转念一想,一天卖上七八个小时呢?一个月呢?一年呢?
这不就是赵河生说的“做透”吗?
一上午,我站在摊位后面,看着小赵做生意。他不慌不忙的,每个动作都有条不紊,不浪费一点时间。
来买豆腐的客人,多半是回头客。有的叫得出名字,有的叫不出,但小赵都能聊上两句。
“王阿姨,今天来得早啊,豆腐刚出锅。”
“李叔,你这气色不错,昨晚睡得好?”
一句句家常话,拉近了距离。客人们都笑呵呵的,买完豆腐还多聊一会儿。
中午收摊的时候,小赵数了数钱,一百三十七块。
“今天还算不错。”他说。
赵河生点点头,然后问我:“看了一上午,有啥感想?”
我说:“看着简单,可干起来不容易。”
“那你想不想干?”
我犹豫了一下。
“想!”我说。
赵河生看着我,笑了:“那好。从明天开始,你跟我学做豆腐。”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我可跟你说,干这个,可比你干那些大生意难多了。”
“磨豆腐,磨的是心。”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回到仓库里,把这事跟李芳说了。
李芳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真想干?”
“想。”
“那你就干,”她说,“我支持你。”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些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不过广进,你可不能再半途而废了。三十年了,该停下来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像是看到了这些年所有我辜负过的东西。
“不废了。”我说。
“这次,打死也不废。”
05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我醒了。
外头天还黑着,月亮挂在树梢上,几颗星星稀疏地闪着。空气有点冷,我裹了件外套,往赵河生家走去。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走到院子门口,门开着,里头亮着灯。
赵河生已经在那儿了。
他坐在磨盘旁边,面前摆着一桶泡好的黄豆,旁边放着一口大锅。看见我进来,他也没说话,手一指:“把围裙穿上。”
我穿好围裙,走过去。
赵河生站在磨盘边上,抓起一把泡好的豆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你看这个豆子。”
他说:“泡了六个时辰。现在这个程度,是最好的。皮不裂,捏着软,一碾就出浆。”
他把豆子递给我。
我拿了几粒,捏了捏。确实软,一用力,豆粒就裂开了,露出乳白色的浆水。
“泡豆子,”他说,“泡过了,浆水稀;泡不够,出浆少。六个时辰,一分不能少,一分不能多。”
“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你来。”
我站到磨盘前面,也开始推磨。
磨盘是石头做的,看着不大,可推起来很沉。我使了全身的力气,推了一圈又一圈,胳膊很快就酸了。
赵河生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我推了半个多小时,浑身冒汗,手臂发麻。低头看看桶里的豆浆,才磨了不到三分之一。
“还得多久?”我问。
“你磨完了就知道了。”
赵河生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端着茶缸,慢悠悠地喝水。
我咬着牙继续推。磨盘一圈一圈地转,豆子在磨缝里碾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磨到天亮,终于把一桶豆子都磨完了。
我腰都快直不起来了,靠在磨盘上大口喘气。
赵河生站起来,走到锅边,摸了摸锅里的豆浆:“你的火候不够。”
“你磨得太快了,”他说,“快是快了,可豆子没磨透。你看这浆,粗细不均匀。”
他捞起一把磨好的豆浆,摊在手心里。确实,豆渣粗的粗、细的细,一点都不匀。
我说:“那再来一遍?”
“不。”赵河生摆摆手,“明天再磨。今天就先到这。”
我愣了一下:“今天不做了?”
“做啥?”他看着我,“你浪费了一个半小时,还浪费了五斤黄豆。今天就得靠这些磨剩的豆子做豆腐。”
他转身走到锅边:“不过你得记住,今天这锅豆腐要是做出来不好吃,就是你自己的问题。”
那天做出来的豆腐,确实是酸的。
我尝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
赵河生也尝了一口,皱着眉头,递给我:“倒掉。”
“倒掉?”
“倒掉。”
我心里疼得要命。那一锅豆腐,那可是五斤黄豆、好几个小时的功夫,白白浪费了。
可我还是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
赵河生看着我倒完,说:“你今天知道浪费是啥滋味了?以后记住,别浪费东西。”
回到院子里,他开始教我洗工具。磨盘、木桶、纱布、锅灶,一件件拆开,用清水刷,再用热水烫。
“做豆腐,干净最重要,”他说,“沾了油腥,豆腐就废了。”
“你洗东西的时候,心里不能想别的。就想着,怎么把这件东西洗干净。”
他说得很认真,不像在讲洗东西,倒像在讲做人。
我把磨盘洗了一遍,又洗了一遍,确认没有一点豆渣残留,才放回原位。
赵河生看了看,点点头:“还行。明天继续。”
那天回到李芳那里,我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躺在床上,胳膊抬都抬不起来。
李芳端了碗热汤进来:“今天咋样?”
“累。”
“有没有学到啥?”
我想了想:“有。”
“学到了啥?”
“磨豆腐,磨的就是心。”
李芳看着我,半天没说话。她在我床边坐下,把汤递到我面前:“那就好好磨。”
我端着那碗汤,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热汤从嗓子眼滑下去,暖到心里。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
梦里,我看见一盘磨,在不停地转。
一圈,一圈,一圈。
转得那么慢。
可那么踏实。
这踏实,我三十年都没感受过。
06
跟着赵河生学了一个星期,最大的感觉就是:累,真他妈累。
每天凌晨四点半起来,磨豆、烧浆、点卤、压豆腐。一套流程走下来,到中午收摊的时候,我已经累得说不出话。
可赵河生说,这还只是皮毛。
“你这才学了个架子,”他说,“真本事,还没摸着边呢。”
“那真本事是啥?”我问。
“你得学会看。”
“看啥?”
“看豆子,看浆水,看火候。每一锅豆子都不一样,天气不一样,泡豆的时辰就得调。今天热,就得少泡一会儿。明天冷,就得加两个时辰。”
他指着锅里的豆浆:“你看这浆,现在冒小泡了,这就是快开了。等冒大泡的时候,就得赶紧关火。差那么一口气,豆浆就老了。”
我盯着那锅豆浆,可啥名堂也看不出来。
“急啥?”赵河生说,“我练了十年,才看明白。”
“十年?”
“对。十年。我前五年,做的豆腐都不好。”
“那后来咋好的?”
赵河生笑了:“后来我不看别人了。我就看我自己。我做一锅,记住火候。再做一锅,再记住。一锅一锅地试,慢慢就知道了。”
“所以你这个道道,不光是要做熟,还得要记住?”
“对。做豆腐也好,做生意也好,你得记住每一个细节。这锅为啥好?那锅为啥不好?记住了,才能改。”
“那我要记多久?”
他看着我:“那得看你自己。有些人记一辈子都记不住,有些人三个月就记住了。”
“你觉得我能记住吗?”
他没回答,只是继续站在锅边,看着那锅豆浆。
那天下午收摊后,我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休息。胳膊酸胀,手掌磨出了水泡,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三十年来什么活都干过,可从来没像现在这样,专心干过一件事。
赵河生从里屋走出来,递给我一盒药膏:“抹上。”
我接过来,挖了一点,往手上抹。
“你那个邻居李芳,人不错。”他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嗯。”
“你去她那儿拿菜,她总多给你。”
“是。”
“你知不知道她为啥对你这么好?”
我低下头,没说话。
赵河生也没追问,换了个话题:“你学做豆腐,打算干多久?”
“不知道,”我说,“能干多久干多久。”
“那有啥打算没有?”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开个店。”
“啥店?”
“豆腐店。”
赵河生想了想:“那得先学会手艺。手艺不到家,开店也是白开。”
“我知道。”
“那你多久能学会?”
我想了想:“给我三个月。”
“行。”赵河生笑了,“三个月后,你要是能做出跟我一样的豆腐,我帮你看店的地址。”
那天晚上,我回到李芳的仓库里,翻出一本旧本子。
我开始记笔记。
“豆子泡六个时辰,天热减半个时辰,天冷加半个时辰。”
“磨的时候不能急,磨慢点,豆渣才细。”
“点卤的时候,看豆浆的温度,八十度左右最好。”
“压豆腐的时候,压力不能太大,太大了豆腐老,太小了豆腐嫩。”
我一笔一划地写着,生怕漏了哪个细节。
那本本子,后来我一直留着。
三个月后,我真的学会了。
那天早上,我亲手做了一锅豆腐,端到赵河生面前。
他用手捏了一块,放在嘴里尝了尝。
闭着眼睛,咀嚼了很久。
然后睁开眼睛,看着我,说:“还行。”
“还行”这两个字,从赵河生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我能得到的最高评价了。
我蹲在地上,嘿嘿地笑。
笑了好一会儿,才发现眼眶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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