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风刮得人脸上生疼。
我站在繁花大酒店三楼包间门口,手里提着一盒两百多的保健品,透过那道半开的门,看见里面坐了三桌人。
婆婆邓明珠坐在主位上,端着红酒杯,笑得满脸褶子。
小姑子梁智慧挨着她,正跟旁边的赵斌碰杯。
大伯梁高远在角落那桌闷头喝茶。
连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姨都来了。
唯独没有我的位置。
梁建从里面出来,拉着我胳膊往走廊走了两步。他压低声音:“妈说了今天人满了。你先回去,回头咱们自己补一顿。”
我把保健品放在门口,转身走了。手机震了一下,一条陌生短信,上面是一张银行转账截图。
汇款人赵斌,收款人邓明珠,金额四十万。
附一句话:“你婆婆收了这笔钱,你猜它是哪来的?”
01
我叫周秀君,今年四十岁,在市三中教语文。
嫁给梁建十五年,忍了婆婆邓明珠十五年。
婚前第一次上门,婆婆上下打量我,问我爸妈是干什么的。
我说我妈在纺织厂,我爸是装卸工。
她“哦”了一声,连茶都没给我倒。
那是九月天,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买来的水果,手心全是汗。
后来谈彩礼,我妈查出癌症,我跟梁建说能不能缓半年。婆婆当着两家亲戚的面,声音不大不小:“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还好意思要嫁妆?”
我妈那天没去,我替我爸妈去的。坐在梁家饭桌上,从头到尾没动筷子。
梁建坐在我旁边,低着头吃菜,一句话没说。
我有时候想,要是那天我站起来走了,后来的十五年会不会不一样。
但我没走。
我妈化疗那阵子,我白天上课,晚上去医院。婆婆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梁建去了两次,每次坐十分钟就走了,说公司忙。我说你忙你的,我扛得住。
后来我妈走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别委屈自己。”
我点了点头,出了病房门才哭。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别人面前哭。以后再也没有了。
后来生了女儿梁豆豆,婆婆来医院看了一眼,丢下一句“生了个赔钱货”,扭头就走了。
月子里我自己做饭,自己洗尿布。
梁建请了三天假,第四天就被婆婆叫走了:“一个男人在家伺候月子,像什么话。”
这些事我都记着。
但日子还得过。
梁建工资不高,我教书的钱养着整个家。
婆婆每个月要两千养老钱,我说好。
梁智慧隔三差五来借钱,三千五千的,从来不还。
我也没说啥。
最让我寒心的是买房那件事。
结婚第八年,我们攒了十二万。
我跟梁建说添点钱付个首付,不能一辈子住学校分的筒子楼。
梁建答应了。
我跑了三个月,看了十几套房子,好不容易看中一套两居室。
结果钱不见了。
梁建支支吾吾了半天,说是婆婆拿去“投资”了。我说投资什么?他说梁智慧老公赵斌搞了个什么项目,婆婆说能翻倍。
钱没了,房子自然也没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筒子楼里,看着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梁建在旁边打呼噜。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给梁建说:“以后你妈那边的事别给我说。”
他说:“那是我妈。”
我说:“知道了。”
从那以后,我就把自己当外人看了。
该做饭做饭,该上班上班。婆婆来了我笑脸相迎,背着我在梁建面前说我什么我当不知道。不是我大度,是我懒得吵了。
一个家,有人说了算,有人认命。
我认命了。
但认命不代表我心里不憋屈。
有些事你越想就越堵,越堵就越不想去想。我学会了把那些事锁在一个抽屉里,钥匙扔了。
直到婆婆七十大寿那天。
梁建提前一周就跟我提了这事。说婆婆想大办,在繁花大酒店订了三桌。我说好,需要我做什么。
他说你负责订蛋糕,买点礼物,到时候早点去。
我问都有谁去。
他想了一下:“亲戚们呗。”
我就没再多问。
寿宴前一天晚上,我翻出存折看了看,取了两千多。第二天去商场挑了盒最好的保健品,又去蛋糕店取了订好的蛋糕。
下午三点多,我给梁建打电话:“你到了吗?”
他说到了,在酒店。
我说我马上来,挂了电话,提着东西就去了。
一路上我还在想,今天婆婆生日,我穿那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应该还行。头发早上洗了,盘了个髻,看着挺精神。
进了酒店大厅,按照梁建说的上了三楼。
走到包间门口,听见里面热闹的声音。
有人喊“妈,敬您一杯”,有人在笑,还有杯子碰撞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透过半开的门看了一眼。
第一眼就看见婆婆,穿着件暗紫色暗花的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端着酒杯,正跟梁智慧说着什么。
第二眼看见梁智慧,烫着大波浪卷,脸上化着浓妆。
第三眼看见赵斌,西装革履的,正在给婆婆倒酒。
第四眼看见了表姨,看见了隔壁邻居王婶,看见了梁智慧的婆婆。
第五眼,看见了角落里的梁建。
他正跟大伯梁高远说话,嘴巴一张一合的。
我没看见我的椅子。
三桌,坐了将近二十个人。
没我。
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盒两百多的保健品。
站了大概有一分钟。
梁建突然抬起头,看见了我。他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快步朝我走过来。
他走到门口,把我拉到走廊拐角。
“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让我今天来的吗?”
他挠了挠头,压低声音:“妈说今天人太多了,坐不下。你先回去,回头咱们自己补一顿。行不?”
“那我买的蛋糕怎么办?”
“放这吧。”
“保健品呢?”
“也放这。”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没敢看我。
我把东西放在走廊的沙发上,说了句“行”,转身就走了。
走到电梯口,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梁建追上来:“你生气了?”
我按了下行键:“没有。”
“那你怎么不笑了?”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背对着他说:“我笑不出来。”
门关上了。
02
走出酒店大门,十一月的风刮过来,吹得眼皮发酸。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脑子空空的。
手机震了。
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发的短信。
一张图片。
银行转账截图。付款方:赵斌。收款方:邓明珠。金额:四十万。时间:昨天。
下面还有一行字:“你婆婆收了这笔钱,你猜它是哪来的?”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指头悬在“回复”按钮上面,最后还是放下了。
电话响了,是嫂子谢雅静打来的。
“秀君,你在哪呢?”嫂子的语气很急。
“酒店门口。”
“你也来了?”
“来了,又走了。”
嫂子沉默了几秒钟:“那什么,我跟你哥就不去了。你哥说去了也是看脸色。”
“嫂子,我问你个事。”
“你说。”
“婆婆手上有多少钱,你知道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嫂子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可别跟别人说。你婆婆手上有三百万。”
我愣了一下:“哪来的?”
“我跟你哥前几年给她的。你哥说,那是当年分家该得的。你婆婆把钱拿着,说是以后养老用。”
“那梁智慧知道吗?”
“能不知道吗?梁智慧两口子天天盯着那笔钱。我听人说,赵斌那什么养生基地,就是想让你婆婆投钱。”
“投了多少?”
“之前投了四十万。你婆婆一开始还犹豫,梁智慧天天哭着求,赵斌给画了个大饼,说能翻十倍。”
我脑子里闪过短信那张截图。
四十万。
“秀君?你在听吗?”
“在。”
“我跟你说,你可别冲动。你婆婆那个人,你不能跟她硬来。她吃软不吃硬。”
“我知道了。嫂子,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
“怎么不回?”
我没理他。
他又发了一条:“你就不想知道,你婆婆为什么偏偏漏了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慢慢握紧了手机。
然后我关了机。
不是不敢看,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乱了心。
我打了辆车,直接去了机场。
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特别陌生。
我在这生活了四十年,到头来发现,自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学校分的筒子楼是公房,房产证上写的是梁建他爸的名字。就算离婚了,我也分不到什么。
十五年了。
我在梁家十五年,连个名分都没捞着。
司机问我去哪,我说机场。他又问去哪个城市,我说还没想好,到了再说。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啥。
到了机场,我买了最近一班航班的机票。去哪的都有,我选了最早起飞的那趟——去大理。
然后我给梁建发了条消息:“我出去散散心,别找我。”
发完,关机。
登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跑道上的灯光一点点往后退。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胸口没那么堵了。
十五年来第一次。
旁边坐了个中年女人,看我一眼:“一个人出去旅游啊?”
“嗯。”
“孩子多大?”
“十三了。”
“舍得?”
我没接话。
她笑了笑:“我也是一个人出去。老伴走了,儿子在外地,孙子不用我带。偶尔出来走走,挺好。”
“是挺好。”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黑漆漆的。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没闲着。那四十万,那张截图,那条短信,婆婆的笑脸,梁建的躲闪,梁智慧的得意,赵斌的殷勤。
这些画面来来回回地转。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婆婆收了赵斌四十万,梁智慧知道吗?
如果她知道,那这笔钱不只是“投资”,是“拆借”。如果她不知道呢?
又或者,她知道,但装作不知道。
那这四十万,到底是赵斌借的,还是他给的?
我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
反正我已经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很简单。
白天出去逛,晚上回民宿睡觉。爬了苍山,看了洱海,逛了大理古城。遇见有意思的背包客就聊两句,不想说话就一个人待着。
卖扎染的阿婆教我染布,说我手巧。我笑了笑,心想我什么手巧不手巧,不过是练出来了。
在家里天天做饭洗衣收拾,能不手巧吗?
第三天晚上,我坐在洱海边的石凳上,看着湖面上的月亮。旁边有个弹吉他的年轻人,唱的是什么情歌。
我忽然想起豆豆。
我走的时候,把她放在她外婆家。我妈虽然不在了,我姨还在。姨说让我放心去,豆豆她照顾。
我想给豆豆打个电话,但手机还关着。
我告诉自己,再等几天。
回去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不会再忍了。
03
在大理待了七天,我回了昆明,转了一趟飞机,到了省城。
全程手机都关着。
到了第八天,我才把手机开了机。
消息炸了一屏幕。
梁建打了五十七个未接来电。
嫂子打了十二个。
我姨打了三个。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号。
我给我姨先回了一个。姨说豆豆挺好的,让我别担心。我说好。
然后我给嫂子回了一个。
嫂子接起来就喊:“我的天哪,你可算开机了!你知不知道你婆婆家出事了!”
“什么事?”
“你婆婆把三百万全拿给赵斌了!”
我半天没说话。
“那三百万全砸进去了!赵斌那什么养生基地,根本就是个骗局!人跑了!”
“梁智慧呢?”
“梁智慧?她也傻了!她说她也不知道赵斌会跑!现在你婆婆瘫在家里,哭天喊地的,让你回去呢!”
“梁建呢?”
“你老公急得嘴角都是泡,天天给我和你哥打电话,问知不知道你在哪。”
“知道了。”
“秀君,你打算怎么办?”
“我明天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民宿的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月亮。
三百万。
婆婆手上那三百万,全没了。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解气,有点心酸,还有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解气的是,婆婆终于栽了。
心酸的是,那三百万,说白了是大伯给她的养老钱。
说不上来的是,我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赵斌跑了,梁智慧说她不知道。
但我信不信?
不信。
短信里那四十万的转账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正好是婆婆投钱的那笔数?
这里头肯定有事。
但我不想掺和了。
我订了第二天最早的机票。
到了家,已经下午两点了。
筒子楼里安安静静的。
我掏出钥匙开了门,玄关处放着一双梁建的皮鞋。往里走两步,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
领口的扣子开了三颗。
头发乱糟糟的,嘴角的燎泡红得发亮。
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回来了。”
“你咋关机这么久?”
“我说了别找我。”
他站起来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把手缩回去:“婆婆的事我听说了。”
他愣了一下,眼圈更红了:“妈把三百万全给了赵斌。赵斌跑了。钱追不回来了。”
“在家。天天哭。”
“她哭什么?”
“她说她也不知道赵斌会跑。她说她也是被骗的。”
“你信吗?”
梁建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我不知道。”
“婆婆怎么说?”
“妈说……让你去一趟。”
“去干什么?”
“去……看看她。”
我笑了一下。
梁建看见我笑了,脸色变了:“秀君,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妈这回真受了打击。你不去,她……”
“她什么?”
“她伤心。”
“她伤心了,就想起我来了?”
梁建不说话了。
我把包放在沙发上,坐下来:“梁建,我走了十天,想明白一件事。”
“我不欠你们梁家的。”
“我知道。我没说你欠。”
“你嘴上没说,你心里是这么想的。你觉得我嫁给你了,就该忍着。你妈怎么对我,我都得受着。”
“我没……”
“你听我说完。”我看着他,“我嫁给你十五年,你妈给我什么了?我生豆豆的时候:她来看一眼,说一句‘赔钱货’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坐月子她不来,我带孩子她不管。我攒了八年的买房钱,你妈说拿走就拿走。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们梁家的事?”
梁建低着头,不说话。
“我走了十天,你打了五十多个电话。你是真的想我吗?还是因为没人在家做饭了?”
“秀君……”
“行了。”我站起来,“婆婆那边,我会去。”
梁建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复杂的表情。
“但我不是去看她,是去听她怎么说的。”
“什么意思?”
“三百万没了,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钱都追不回来了。”
“追不追得回来是她的事。我就想知道,那四十万是怎么回事。”
梁建愣住了:“什么四十万?”
“你不知道?”
“不知道。”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没躲。
要么他真的不知道,要么他装得太好。
“行,那你就跟着去听听吧。”
04
那天下午,我跟梁建一起去了婆婆家。
婆婆住在城南那套老房子里。三层的小楼,带个小院子,种着她喜欢的月季花。
以前我来,婆婆总要在门口晾几件衣服,或者蹲在院子里拔草,做出一副“我很忙,你来了自己进来”的样子。
今天院子门口安安静静的。
铁门半掩着,地上落了叶子也没扫。
我推开门走进去,客厅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婆婆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着,脸色灰败。
她看见我,眼眶一下子红了。
“秀君,你回来了。”
梁智慧坐在沙发另一头,眼睛肿着,看见我进来也没说话。
梁建搬了张椅子让我坐下。
我看着婆婆,没出声。
婆婆先开口了:“秀君,妈对不起你。”
“那三百万……妈本来是想留给你和豆豆买学区房的。妈老糊涂了,听了赵斌的话,全搭进去了。”
“妈,那四十万是怎么回事?”
婆婆愣了一下:“什么四十万?”
“赵斌给你的四十万,你收了没?”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婆婆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梁智慧也抬起头,目光闪烁。
“那……那是赵斌之前借给妈的。”
“借给你四十万?做什么用?”
“做……做生意周转。”
“您做什么生意?”
婆婆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那四十万,不是借的,是赵斌“给”的。
至于为什么给,很简单——为了取信于婆婆。
赵斌先给了婆婆四十万,让婆婆觉得“这个女婿有本事”,然后婆婆才愿意把剩下的三百万全投进去。
这是个套。
精心设计的套。
但婆婆不知道的是,这个套里,还有另外一个套。
我看着梁智慧。
“智慧,你知道这件事吗?”
梁智慧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我说赵斌怎么突然有钱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我不敢。妈知道了,非得骂死我。”
婆婆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你早就知道?”
“妈,我也是被骗的!”
“你骗谁呢!那四十万可是你老公给的!你敢说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你天天跟赵斌在一起,他会不告诉你?”
娘俩吵起来了。
我看着她们,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这一家人,真是绝配。
婆婆假惺惺地道歉,梁智慧假惺惺地哭。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就想让我息事宁人。
但我已经不是那个认命的周秀君了。
“行了。”我站起来,“别吵了。婆婆,钱追不回来,谁都有责任。但这事跟我没关系。我该做的都做了,以后您的事,你们梁家自己处理吧。”
婆婆愣住了:“秀君,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以后别找我了。”
“你不管我了?”
“我管了你十五年。”
“可我是你婆婆!”
“婆婆又怎么样?”我转过身看着她,“您给我做过一顿饭吗?给我带过一天孩子吗?我生病的时候您来看过我吗?我难的时候您伸手拉过我吗?”
婆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您没有。您从来只把我当外人。那我为什么要管您的事?”
说完,我转身就走。
梁建追出来:“秀君,你咋这么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那是我妈!”
“我知道。”
“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她都六十多了,受了这么大打击……”
“梁建。”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妈受打击,是因为她贪。她信了她最疼爱的女婿的话,把养老钱全砸进去了。这不是我的错。你也不用替她求情。你自己想想,这么多年,你站在我这边过吗?”
“我……”
“你没有。你永远都是‘她是我妈’。你妈叫我忍着的时候你让我忍。你妈欺负我的时候你让我忍。你妈拿走我们的买房钱的时候你也让我忍。”
我顿了顿:“但今天我不想忍了。”
我转身走了。
身后是梁建的脚步声。
他没有追上来。
我走出院子,拐过巷口,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终于说出来了。
我把那些话憋了十五年,今天一口气全说出来了。
感觉真好。
我擦了擦眼泪,给嫂子打了电话。
嫂子接起来:“秀君?”
“嫂子,我在婆婆家这边。”
“你去她那了?”
“怎么样了?”
“吵了一架。”
“吵得好。”嫂子的声音透着快意,“我早就想让你跟她吵了。你忍太久了。放心吧,你嫂子支持你。”
“嫂子,我想问你个事。”
“大伯那边,知道婆婆的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他还说,活该。”
“嫂子,那三百万,大伯是怎么想的?”
“你哥说那钱本来就不是给她的,是给她养老的。她既然作没了,就让她自己受着。”
“那梁智慧呢?”
“你哥说,梁智慧要是有点良心,就该照顾你婆婆。但你也知道梁智慧那个人,指望不上。”
“那大伯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你哥说,让你婆婆先住梁智慧那边。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那房子呢?”
“房子?什么房子?”
我愣了一下。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婆婆那套老宅子,是娘家的。我一直觉得,那房子以后会归梁智慧。
但如果婆婆没了那三百万,她还能住哪?
“没事了。”
“秀君,你可别冲动。”嫂子说,“你婆婆的事,你就别掺和了。随她去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巷口,看着巷子尽头那扇铁门。
秋天的风刮过来,吹得院子里的月季花簌簌地响。
05
回家后,梁建三天没跟我说话。
我也没跟他说。
早上我做好早餐,放在餐桌上。梁建起来就吃,吃完就走。晚上我下班回来,他已经吃了饭,碗筷堆在池子里。
我洗完,收拾好,回自己房间看手机。
这样挺好。
谁也不欠谁。
第四天晚上,梁建忽然敲我的房门。
“秀君,睡了吗?”
“没。”
他推门进来,手里拿了个牛皮信封。
他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这是妈给你的。”
“什么?”
“你自己看。”
他转身走了。
我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份合同。
房产赠与合同。
上面写着,婆婆把城南那套三层小楼,赠与周秀君。
签名栏里签着邓明珠的名字,日期写的是两年前。
两年前。
我拿着合同,脑子里嗡嗡的。
婆婆两年前就把房子给我了?
为什么?
是为了补偿我?还是……
我透过门缝看了看梁建的背影。他靠在客厅沙发上,抽着烟。
我走出去:“这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不知道。妈今天让我交给你的。”
“她有没有说什么?”
“她说,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秀君,妈可能真的知道错了。”
“她要是真的知道错了,早就可以告诉我。为什么非得等到现在?”
“因为这房子,是梁智慧一直盯着的。妈说了,她要是早告诉你,梁智慧肯定闹。”
“所以她就选了个最稳妥的时候?”
梁建不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他想说,妈也不容易。
但他没说出口。
“梁建,你妈把赠予合同签了,不办过户,这房子就不算我的。她要是反悔了,随时都能收回去。”
“不会反悔吧……”
“你怎么知道不会?”
我又拿起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婆婆的签字和手印。
公证处也盖了章。
这份合同,是有效的。
也就是说,只要我去办过户,那套房子就是我的了。
我把合同放回信封里,放到茶几上。
“明天,我去看看妈。”
梁建抬起头:“你愿意去了?”
“我去问问她,这合同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婆婆家。
婆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穿着一件厚棉袄,脸颊的肉往下塌了。看见我来,她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
“秀君来了。”
我搬了张凳子,坐在她对面。
“妈,那份合同,是什么意思?”
婆婆低着头,好半天才开口:“那是妈给你的补偿。”
“补偿?”
“我这些年,对你不好。”
“你嫁进来那年,我嫌你家穷,嫌你爸妈没本事。你生豆豆,我说那话伤了你。你买房,我把钱拿走了。寿宴,我又没叫你。”
婆婆抬起头,眼里的泪水在打转:“秀君,我不是个好人。”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刻薄了十五年的脸,现在全是褶子和泪水。
“那为什么是两年前?你不能早一点给我吗?”
婆婆沉默了很久。
“因为两年前,梁智慧查出了肝癌。”
我愣住了。
“她没给我说,是她自己查出来的。那时候她想把房子卖掉,换点钱给她治病。我没同意。”
“后来呢?”
“后来她自己治好了。但我怕她又动房子心思。我就先把合同签了。”
“那房子,您给了梁智慧了吗?”
“没有。我只给了你。”
“为什么?”
婆婆抬起头,眼睛里有我说不清的情绪:“因为你是梁家的人。你哥的,你也得替我们梁家守住。”说着,她用指背擦了擦眼眶,“我知道我这几年做错了很多事。但秀君,你帮妈最后一个忙。房子给你,你帮我守住,别让梁智慧卖了。”
我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婆婆不是真的忏悔了。
她只是被逼到绝路了。
她知道梁智慧靠不住,知道大伯不会原谅她。
所以她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押在了最让她看不上的儿媳身上。
那四十万,那四十万。我忽然明白了。
“妈,那四十万,是梁智慧跟赵斌借的吧?”
“你怎么知道?”
“梁智慧有肝癌,治病需要钱。她找过你,你没借。她让赵斌借了,赵斌借了,但借条上签的是你的名字被他们伪造了?还是说她的签名?”
婆婆的嘴唇在发抖。
“我签的。他们说,只要我签个名,钱就能到账。我说我想买点补品,他们就给我了四十万。但我不知道那是梁智慧拿来治病的。我只签了个字……”
原来,赵斌用婆婆的名义签了借条,从公司借了四十万。那笔钱应该不是他的。借条现在在公司手里,公司来要账的时候,婆婆才知道。
所以她才会说“那是我替人保管的”。她签了字,法律上讲,她确实对那笔钱的去向负责。
“所以,赵斌用您的名义借了四十万给您,说投资养老基地。实际上是梁智慧拿去治病,还不上了。赵斌跑路。钱追不回来,公司来找您要账。那三百万,其实有四十万是要还账的。剩下的,才是真投进去的。”
我说出这个猜测的时候,婆婆的脸色变得惨白。
“猜的。”
我站起来。
“妈,房子我不要。”
婆婆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那是您的。您愿意给谁就给谁。我不图您的房子,我也不图您一句对不起。我只想您知道,以后,我不会再忍了。”
说完,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婆婆的哭声。我没有回头。
走出院子,我站在巷口。
十一月的风刮过来,吹得院子里的月季花沙沙响。
我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06
回家后,我给梁建说了房子的事。
他说:“你不要房子?”
“不要。”
“为什么?那是妈给你的补偿。”
“我不需要补偿。我一个月的工资够花了。豆豆的学费我也攒够了。”
“那房子以后也是豆豆的。”
“我跟豆豆说好了,她以后自己努力。”
“我嫂子说,婆婆的事你就别管了。你管不了的。”
这句话像是戳到了梁建的痛处。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想让我怎么样?”
“我不想让你怎么样。你妈是你妈,我是我。我们之间……”
我顿了顿:“我们离婚吧。”
梁建愣住了。
“就因为妈的事?”
“不是因为一个人。是因为十五年。”
“你听我说完。”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嫁给你十五年,没求过你什么。你妈欺负我,我忍了。你妹算计我,我忍了。你什么都没做,我也忍了。但我今天不想忍了。”
“那豆豆呢?”
“豆豆跟我。”
“你还能见女儿,但是她跟着我。”
“行。”
他说完这个字,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桌子上还放着那份赠与合同。我拿起合同,撕成两半,扔在垃圾桶里。
有些东西,不该要的,就不要。
第二天,我去了法院,提交了离婚起诉状。
梁建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抽烟。
我走过去:“进去吧。”
他站起来,掐灭烟头:“秀君,我想了一夜。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
“我还是想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这辈子,对不起你。”
“我要是早点站出来,你也不会受这么多委屈。”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我们进去把手续办了。一个月后拿离婚证。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很刺眼。
梁建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我拦住一辆出租车,坐进去。
师傅问我去哪。
我想了想:“去城南。”
司机开了出去。
我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不停倒退的街景。
手机震了一下。
那个陌生号又来了:“你婆婆那四十万的事,你知道了?”
我没回他。
他又发了一条:“我是赵斌。”
我手指一顿。
赵斌?他不是跑了?
我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
“周秀君?”
“是我。”
“你肯定很惊讶吧?我没跑。”
“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给你说句话。你婆婆那四十万,是我借的。但借条上签的是她的名字。”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
“猜到就好。”赵斌的声音带着笑,“我还以为你能猜到点别的。”
“那四十万,我本来就没想还。我只是想让你婆婆签了那份借条。只要她签了,我就有把柄了。那三百万,我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搞什么养生基地。”
“那你打算做什么?”
“我打算让她把房子给我。”
“什么房子?”
“城南那套。”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你妈把房子给了我婆婆?”
“对。但公证处那张合同是假的。你婆婆以为是真的,其实是伪造的。她签了字,但那合同没过公证。我拿那个是假的去抵押,贷了两百万。”
“那房子现在是谁的?”
“谁的也不是。钱清不了,房子我拿到手了。但你要是想要,可以出点钱买过去。我给你打个折。”
我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赵斌,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想告诉你,你们梁家,没有人是干净的。”赵斌的笑声传过来,“你婆婆也一样。”
“梁智慧?”赵斌停顿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我借了四十万。她以为我是为了给她治病。”
“所以她是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电话挂断了。
我保持着通话的姿势,半天没动。
赵斌用假合同把房子过户了。
婆婆以为把房子给了我。其实房子早就是别人的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你还好吧?”
“没事,麻烦你往城南开。”
“好嘞。”
婆婆以为自己是赢家。梁智慧以为自己是受害者。赵斌才是那个下棋的人。
而所有人,都以为我是最笨的那个。
但我不笨。
我只是不想陪他们玩了。
07
到婆婆院子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门虚掩着,灯光从客厅窗户透出来,昏黄的。我推开门走进去,站在客厅门口,看见婆婆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样的东西。
她看见我,有点意外:“秀君?你怎么又来了?”
我走进去:“妈,我有话问你。”
“城南这套房子,你公证给我,是真的吗?”
婆婆愣了一下,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赵斌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那份赠与合同是假的,是伪造的。房子已经抵押给银行了。”
婆婆的脸“刷”一下白了。
“不可能……那是公证处的……”
“您亲自去公证的吗?”
婆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您签了什么文件?签了多少?”
“就是……就是那份合同啊……”
“除了合同呢?比如抵押文件,比如借款合同。”
婆婆的眼神开始躲闪:“我……我也记不太清了。那天赵斌拿了好几份文件让我签,说都是流程……”
“您都没看?”
“他说都是手续,签了就完事了。”
“您就签了?”
“妈,您知道赵斌是什么人吗?他就是个骗子。”
“我……我怎么知道他是骗子!”
“您不知道他是骗子,就把三百万给了他?您不知道他是骗子,就签了那么多文件?”
婆婆的眼眶红了:“秀君,你就别说了!”
“我不想说。但这房子没了。”
“没了……怎么没了?”
“抵押了。钱被赵斌拿走了。”
婆婆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恨她吗?恨。
但看她这副样子,又有点可怜。
可我狠了狠心,还是说了:“妈,房子没了。你们梁家的东西,基本没了。”
婆婆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眼泪流下来了。
“那……那我住哪?”
“您还有梁智慧。”
“梁智慧?她连自己都管不了。”
“那大伯呢?”
“你哥?他不会管我。他恨我。”
婆婆抬起头,看着我:“秀君,你能收留我吗?”
“你让我住哪?”
“你家……”
“我家?您让我跟梁建挤筒子楼?”
“我不住他那,我可以住你那边……”
“妈。”我打断她,“我不欠您的。这十五年,我欠您什么了?”
婆婆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走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婆婆的哭声,一声接一声的,像刀子刮在老墙皮上。
我走出巷子,站在路灯下。
手机亮了。
梁建的短信:“妈那边,你去了?”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她说房子没了,想住咱们这边。”
我盯着屏幕,停了一会儿才回:“那是你妈,你看着办。”
“我知道。但秀君,她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有梁智慧。”
“梁智慧不管她。”
“那也是你妈的事。”
我锁上屏幕,站在路灯下,听着远处巷子里隐隐约约的哭声。
那股风又刮过来了。十一月的风,凉得像水。
我裹紧了外套,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了很久,我拿起手机,给赵斌发了条消息:“房子的事,你开个价。”
赵斌很快回了:“五十万。”
“钱给你,房子你怎么处理?”
“你买了,房子就给你。你婆婆签了抵押合同,银行那边我可以通融。只要你拿到正本,房子就是你的。”
“成交。”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五十万。
我手上攒了二十万。剩下的三十万,得想办法借。
嫂子?大伯?
算了。
不麻烦别人了。
第二天,我给梁建打了个电话。
“我想借三十万。”
“做什么?”
“买房子。”
梁建沉默了几秒:“哪套房子?”
“你妈那套。”
“妈那套不是签给你了吗?怎么还要买?”
“被赵斌抵押了。假的。”
梁建愣住了:“假的?”
“假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这钱,我借给你。”
“利息按银行贷款算。”
“不用利息。”
“要的。”
“随便你。”
我把电话挂了。
心里却忽然没那么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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