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地面。我站在网吧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打满了成绩单的纸条,手心里全是汗。
屏幕上那两个字刺得我眼睛发疼——“0分”。
我妈跪在我面前,眼泪顺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她嘴唇哆嗦着,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儿啊……妈不小心……给你买了能擦掉的笔……”
我脑子嗡嗡响,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她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突然平静得可怕。
“这是命,你认了吧。”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太阳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得晃眼。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好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妈。
01
高考前两天,我妈包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
她这个人,一高兴就包饺子。我考上县一中的时候,她包了。我拿到年级第一的成绩单时,她也包了。这次她包饺子,是因为两天后我要高考了。
“多吃点,脑子转得快。”她把碗推到我面前,又往我碗里夹了好几个。
我咬了一口,韭菜太老,嚼不动。但我没说,一口一口吃完了。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脸上带着笑。
这半年来她脸色一直不好,蜡黄蜡黄的,眼眶下面总是青的。
我知道她为了省钱给我补习,天天吃馒头就咸菜。
“妈,你也吃。”我把碗推过去。
她摆摆手:“妈吃过了,你吃。”
桌上只有一盘饺子,一盘凉拌黄瓜。她筷子都没动一下。
我埋头吃饺子,没再让。我知道让也没用,她从来都是这样,把好吃的都留给我。
“明天你去考试,带上妈给你买的笔。”她从兜里掏出三支黑色签字笔,放在桌上,“我在县城最大的文具店买的,老板说这个笔叫‘状元笔’,用了能考高分。”
我拿起来看了看,笔壳是黑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字,看起来很普通。
“多少钱一支?”
“不贵,十块钱。”她笑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十块钱一支的笔,对别人家来说不算什么。但我知道,她得省多久才能省出这三十块钱。
“妈,我用我自己的笔就行。”我说。
她把笔塞进我书包里:“拿着,万一用得上呢。”
我没再推辞,但我心里已经打算好了,明天考试还是用我爸留给我的那支旧笔。
那是我爸生前留给我的唯一东西,他用那支笔给我写过信,我从小学用到现在,一直舍不得丢。
吃晚饭,我妈去洗碗。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天,天快黑了,西边还残留着一抹红。
隔壁院子里传来电视声,有人在看新闻联播。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喊我:“早点睡,明天还要考试。”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回屋。
走到门口时,我突然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悄悄话。
我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只听见几个字:“福哥……月底之前……三万……”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也没多想,推门进去了。她看见我进来,赶紧挂了电话,脸上挤出笑。
“没事没事,你快去洗澡,水烧好了。”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她好像又瘦了一些。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墙上,像一块白布。我脑子里一会儿想明天的考试,一会儿想我妈刚才那个电话。
三万的电话,她跟谁打的?
我不知道。但那晚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02
高考第一天,我妈一大早就起来了。
我下楼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饭摆好了。一个煮鸡蛋,一碗小米粥,两根油条。摆得整整齐齐的,像是要拍照。
“快吃,吃了去考场。”她站在旁边看着我,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小米粥熬得刚刚好,稠稠的,软软的。鸡蛋剥好了,泡在温水里。我看着碗里的鸡蛋,突然有点想哭。
从小到大,她就是这样。什么都要给我最好,什么都要替我安排好。
吃完饭,她送我到门口。临出门前,她又检查了一遍我的笔袋,“准考证带了没?身份证带了没?水带了没?”
“都带了。”我拍了拍书包。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塞进我兜里:“中午买点好吃的,别省钱。”
我说不要,她硬塞给我。她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手心全是茧子。
我骑上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往县城中学骑。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走远,一直到转弯,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早上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到了考场,门口已经站满了人。学生、家长、老师,黑压压的一片。我停好车,找了个阴凉的地方站着。
这时,一个穿红T恤的男生朝我走过来。他大约十七八岁,头发染成了黄色,耳朵上还打着耳钉。
“哥们,你也是来考试的?”他问我。
我点了点头。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紧张不?”
“还行。”
“我紧张死了,”他拍了拍胸口,“我妈说考不上就让我去打工。”
我没接话,我也不想跟他多聊。这人给我的感觉不太舒服,眼神飘来飘去的。
后来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没站稳,整个人朝我撞过来。我被他撞了一个趔趄,手里的笔袋掉在地上。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他赶紧蹲下来帮我捡笔袋。
但他的手一滑,手里的矿泉水瓶歪了,半瓶水全洒在我笔袋上。
“卧槽!”他叫了一声,“对不起哥们,我不是故意的。”
我赶紧把笔袋捡起来,里面的笔全湿了。包括我妈给我买的那三支“状元笔”。
“没事没事。”我摆了摆手,把笔袋里的水擦干。
他帮我收拾了一会儿,然后又说了几声对不起,就走了。临走时他还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总觉得他那眼神怪怪的,像是在笑。
但当时我没多想。考试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得赶紧进场。
进了考场,我坐在座位上,检查笔袋里的笔。那三支状元笔被水泡了,笔盖上全是水。我又从笔袋夹层里拿出我爸留给我的那支旧笔,还好,没湿。
我把旧笔放在桌上,准备考试。
考试铃响了。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两天的考试,我发挥得挺好。题目我都见过类似的,做起来挺顺的。
考试结束后回家,我妈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
“大概能考多少分?”
“估了估,差不多680。”
她的脸上一下子亮了。我看见她眼角有泪光,但她没哭出来,只是不停地说好。
“好事好事,妈就知道你行。”
那天晚上,她又包了饺子。这一次是猪肉大葱的,比那天好吃多了。
03
七月二十二号,查分的日子。
那天我一个人去了网吧。我们家没电脑,只能用网吧的。我妈说要跟我一起去,我没让。我说我自己去就行,查完了回来告诉你。
网吧里乌烟瘴气的,烟味混着泡面味,呛得人难受。我找了台机器坐下,开了机。
手指放在键盘上,心跳得厉害。我知道自己考得好,但说不紧张是假的。
我深吸一口气,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点击查询。
页面跳转了一下,然后弹出一行字。
“总成绩:0分。”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是0分。
语文0分,数学0分,英语0分,理综0分。所有科目全是0分。
我心脏突然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我自言自语。
我刷新了页面,重新输入了一遍准考证号。结果还是一样。
“0分。”
我不信邪,又试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全是汗。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突然想到一种可能——系统出故障了?还是我的准考证号输错了?
我翻出准考证,一个字一个字对比,没错。
我拿着准考证的手开始发抖。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下午三点,太阳正毒。我从网吧跑出来,骑着自行车往家里冲。路上差点撞到人,我也顾不上道歉。
推开家门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客厅里择菜。
她看见我脸色不对,手里的菜掉在地上:“怎么了?”
我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说话?考了多少分?”她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0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说什么?”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所有科目都是0分,”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妈,我考了0分。”
她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身子晃了晃,好像要倒下去。
我赶紧过去扶她,她摆了摆手,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她这一跪,把我的魂都吓飞了。
“妈,你干什么?你快起来。”我去拉她,她推开我的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儿啊……妈对不起你……”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妈……妈不小心……给你买了能擦掉的笔……”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什么笔?你说什么?”
“就是那个状元笔……妈买的时候不知道……那个笔写出来过一会儿就没了……”她一边哭一边说,“妈以为是真的状元笔……”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陌生,好像从来都不认识她。
“可是,”我的声音开始发抖,“那笔我根本没用,我用的是我爸留给我的那支旧笔。”
她愣住了。
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秒,然后迅速变了。
“你没用?”
“我没用。”
她跪在地上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电风扇发出嗡嗡的声音。
“妈,”我看着她,“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不说话,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说句话啊!”我突然喊了出来,把桌上一个杯子摔在地上。玻璃渣子溅了一地。
她被吓得一哆嗦,抬起头看着我。
“儿啊……”她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让我害怕,“这是命,你认了吧。”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没再说话,从地上爬起来,转身走进厨房。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地上摔碎的玻璃杯,看着我妈刚才跪过的地方,那里还有一摊水渍。
窗外的太阳很亮,照在我身上,我却觉得浑身冷得发抖。
04
那天晚上,我妈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她做了饭,放在桌上,然后回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桌上两个菜——一盘炒青菜,一盘红烧肉。
红烧肉是她专门为我做的,平时舍不得买肉。
我夹了一筷子,肉炖得很烂,但我吃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吃了几口,我就放下筷子了。
我坐在那里,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越想越不对劲。
那笔我明明没用,我用的是我自己的笔。
就算那个笔真的能擦掉,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妈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她跪下来认错的样子,像早就知道会出事一样。
她说的那句“这是命,你认了吧”,像是在告诉我别查了,就这么算了。
但不行。我这个人,什么事都想弄个明白。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车去了县城那个文具店。
文具店在县中学旁边,是个老店了。老板姓刘,四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留着小胡子。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整理货架。
“刘叔,”我叫了一声,“我前两天来过,我妈在这买的笔,你还记得不?”
“记得记得,”他转过身看着我,“怎么了?”
“那个笔,真的能擦掉吗?”
“擦掉?什么意思?”他愣了一下,“那个笔就是普通签字笔啊,又不是可擦笔。”
我心里一沉。
“你确定?”
“确定啊,那笔是我从正规渠道进的货,怎么可能有问题?”他看着我,“你妈是不是被人骗了?”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
“那个笔是你进的吗?”我问。
“是啊,有人放我这代卖的。”
“谁?”
“一个女人,”他想了想,“四十来岁,打扮得挺时髦的,说是厂家直销,放一批笔在我这卖,卖掉给她钱就行。”
“长什么样?”
“说不上来,就长得挺白的,涂着红嘴唇。”他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没回答他,转身出了文具店。
外面的太阳很大,我站在路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把笔放在文具店代卖。我妈刚好买到了。然后考试完,我的成绩变成了0分。
这一切太巧了,巧得让人不敢相信。
我又想到那天考试前撞我的那个红T恤男生。他撞我的时候,矿泉水洒在我笔袋上。我检查笔袋的时候,那三支状元笔的笔盖全湿了。
如果……
我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如果那个人不是冲着那些笔来的呢?如果他当时动了我别的笔呢?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快。
我骑上车,去了县一中。我想看看那天的监控,看那个红T恤男生到底是谁。
到了县一中门口,门卫拦住了我。我说我是上一届的毕业生,想查一下高考那天的监控。
门卫说不行,监控只有校长和教务处能看。
我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然后我拨了一个电话。我打给班主任。
“王老师,我有点事想问你。”
“什么事?你说。”
“那天考试,我们考场上有没有一个人穿红T恤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有,是谢浩宇的表弟。”班主任说,“谢浩宇说那天他表弟来看他考试,在外面等着,结果跑到考场上去了。”
“他表弟?”我的心沉了一下,“他表弟是外地人?”
“嗯,据说是从市里来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路边,后背全是汗。
谢浩宇是我同班同学,成绩也挺好的,但每次考试都比我差一点。他爸妈都是做生意的,家里有钱。
我跟他没什么恩怨,平时见面还会打个招呼。
但我现在觉得,这事肯定跟他有关系。
05
我找到谢浩宇的时候,他正在他爸的工地办公室里吹空调。
办公室挺大的,摆着一张红木办公桌,桌上放着个电脑。谢浩宇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王辰逸?你怎么来了?”
我没跟他客气,开门见山:“你表弟呢?”
“我表弟?”他放下手机,脸色有些不对劲,“你找他干什么?”
“高考那天,他在考场上撞了我一下,我的笔袋掉在地上,里面的笔被他的矿泉水浇湿了。”
“那又怎么了?”
“我考了零分。”我说。
谢浩宇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那跟我表弟有什么关系?撞你一下又不会把你成绩撞掉。”
“你表弟现在在哪?”
“回市里了,”他说,“考完就回去了。”
“他为什么突然来县里看你考试?”
“他闲着没事,来看看不行?”谢浩宇站起来,“你别乱怀疑人啊,我表弟好心来看我,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他的反应让我更加确定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躲闪,不敢看我。
“谢浩宇,你跟我说实话,那笔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笔?”
“我妈买的那个状元笔,是你妈找人放在文具店代卖的吧?”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四十多岁,穿着一条红裙子,烫着卷发,涂着红嘴唇,手里拿着一个名牌包。
她就是那天文具店刘叔说的人。
“你是谁?”她看着我,眉头皱起来,“你来我儿子办公室干什么?”
我转过身看着她:“你就是谢浩宇的妈妈?”
“我是,”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是王辰逸,谢浩宇的同学。”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她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翘着二郎腿看着我。
“你有什么事?”
“我想知道,那些笔是不是你放在文具店卖的?”
“什么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假,“小朋友,你别乱说话。你考了零分是你自己的事,别赖到别人头上。”
“我没赖给别人,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你自己没考好,”她冷冷地说,“别在这闹事,赶紧回家去。”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是班主任打来的。
“王辰逸,你来学校一趟,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你来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看了一眼谢浩宇和他妈,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以后别来这闹事,再来我报警了。”
我没回头。
到了学校,班主任在办公室等我。他看着我进来,指了指椅子让我坐下。
“刚才教育局的人来了,”他说,“查了高考那天的监控。”
“然后呢?”
“你的答题卡被人掉包了。”
我整个人愣住了。
“你说什么?”
“监控显示,考试结束后,有人进了考务室,把你的答题卡换掉了。”班主任的声音很沉重,“换成了谢浩宇的答题卡。”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现在已经立案了,”班主任说,“谢浩宇的父亲,已经被人带走了。”
06
整个县城都炸了。
谢浩宇的父亲被带走的消息,像一颗炸弹投进了平静的水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邻居们在门口窃窃私语,学校的老师集体失声,就连街上卖菜的大妈都在议论。
我坐在家里,手机差点被打爆。
同学、亲戚、邻居,一个个打电话来问我怎么回事。我一个都没接。
我妈坐在我对面,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我看着她,心里的火越来越大。
“妈,你跟我说实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什么实话?”
“你为什么买那个笔?你为什么说让我认命?”我盯着她,“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她不说话,又开始掉眼泪。
“你说啊!”
她抬起头看着我,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来,门就被人拍得震天响。
“许玉珍!你给我出来!”
是我奶奶的声音。
我站起来去开门,奶奶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她身后还跟着我姑姑和姑父。
奶奶今年六十八了,头发全白,但精神头好得很。她平时在老家住,很少来县城。今天突然来了,肯定也听到了消息。
“奶奶……”我叫了一声。
她一把推开我,冲进屋里就照着我妈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响亮得像过年放鞭炮。
我妈被打得头一歪,整个人摔在椅子上。奶奶还要上去打,被姑姑拉住了。
“你还有脸哭!”奶奶指着我妈骂,“我早就说你不行了,我儿子娶了你这个丧门星,结果死在工地上!现在我孙子又被你害得没学上!你是不是要我们老王家断了香火你才甘心!”
我妈跪在地上,不敢还嘴,只是哭。
我站在旁边,看着眼前这一幕,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奶奶,不是我妈的错。”
奶奶转过头看着我:“你还在替她说话?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她是我妈。”
“她不是!”奶奶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爸是怎么死的?”
我愣住了。
“你爸他不是在工地上摔死的,”奶奶说,“他是被你妈逼走的!当年她嫌你爸挣不到钱,天天跟他吵,最后你爸受不了这个家,离家出走了!死在外面,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我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妈妈。
她低着头,身子抖得像筛糠。
“妈,奶奶说的是真的吗?”
她不说话。
“你说啊!”我喊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不断往下流。她张开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是……是真的……”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空了。
好像这十几年来的所有东西,全都被抽走了。我从来没想过,我引以为豪的家,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的母亲,背地里竟然是这个样子。
“妈……”
我刚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我接起来,是公安局打来的:“王辰逸同学,案件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谢浩宇的父亲雇人掉包了你的答题卡,他把自己的罪行全交代了。”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那他……会受到什么处罚?”
“涉嫌组织考试作弊罪,已被依法刑事拘留。”
“那我的成绩呢?”
“成绩已经恢复了。教育局说,你的实际成绩是675分。”
旁边传来一片惊呼。奶奶高兴得抱住了姑姑。
只有我妈,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07
成绩恢复了。我被省城的重点大学录取了。
通知书寄到那天,街坊邻居都来祝贺。有人放鞭炮,有人送红包,比过年还热闹。奶奶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孙子考上了重点大学。
但我笑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那些光芒背后,藏着一个更大的阴影。
那天晚上,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我和我妈坐在客厅里。
她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对面。
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灯,橘黄色的灯光照在我妈的脸上,她看起来比一个月前老了十岁。
“妈,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实话了吗?”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奶奶说的是真的。”
“我就知道,”我深吸一口气,“那你为什么还要瞒着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恨我,”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怕你知道真相,就不认我这个妈了。”
“那现在呢?”
她突然站起来,走进房间,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面装着好几张纸。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推到我的面前。
“这里是……借条。”
我拿起来,一张一张翻看。每一张都写着借款金额,都是“许玉珍”签的名。
三万、五万、八万、十二万。前后加起来,一共二十万出头。
我的手开始抖。
“你借这么多钱干什么?”
“给你交补习费、买资料、请家教,”她低着头,“你成绩好,妈想让你考得更好。可是妈没钱,只能去借。”
“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因为不想让你分心。”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水,“你爸走得早,妈又没本事,就这一条命。妈这辈子就指望着你能考上大学,能过上好日子。可妈没想到……”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借条,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她突然跪下来:“儿啊……妈对不起你……那笔钱,是妈向福哥借的,就是县里放高利贷的那个。妈还不上,利滚利就滚到了二十万。妈本来打算……等你考上大学,妈就带着你搬到省城躲债。但你考了0分,妈留在县里,福哥找上门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怕你分心,怕你考不好。”她抓着我的手,“是妈的错,都是妈的错。”
我看着她,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但这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从门外走了进来,一个人高马大的光头男人,后面还跟着两个人。
是福哥。
“许玉珍,钱什么时候还?”
我妈赶紧站起来,擦干眼泪:“福哥……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宽限几天?”福哥冷笑一声,看了我一眼,“这是你儿子?考上大学了是吧?有钱上大学,没钱还债?”
“福哥,求求你了……”
“我不是来求你的,”福哥走到桌前,把一张借条拍在桌上,“这是你女儿欠的钱,一共二十万。三天之内还清,不然就把你儿子带走抵债。”
“什么女儿?”我愣住了。
我妈突然脸色一变。
“妈,什么女儿?”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身子突然软了下去,整个人倒在地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