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爷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骨头。他拉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小军,三大爷这辈子,错了。”

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得不像人声。我递了杯水过去,他摇头,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我给人看了一辈子风水,选坟地、定宅基、算日子……镇上谁不敬我三分?”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可你看看我家,三个孩子,哪个过好了?哪个?

窗外突然传来马桂云的尖嗓子:“罗文富,你爹都快咽气了,你还在外头抽烟?

院子里,大儿子罗文富背对着屋子,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碾了碾。

他没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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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大爷罗文海,在镇上是个人物。

谁家盖房子要动土,找他看日子;谁家老人过世要找坟地,找他定方位;谁家两口子总打架,找他看是不是风水冲了。

反正镇上的人信他信得厉害,逢年过节提酒提肉上门的,排着队。

三大爷也讲究,看风水从不乱说,看完还会交代几句,什么“门口别种桑树”

“灶台别冲着厕所”,说得头头是道。人家按他说的改了,日子果然顺当不少。一来二去,他的名气就传开了,十里八乡都来找他。

可就是这么一个风光人,他自个儿的家,却不像个家。

三大娘彭惠芳,一辈子话不多。

我记得小时候去三大爷家玩,三大娘不是在灶台前忙活,就是在院子里喂鸡。

三大爷出门给人看风水,她从来不问去了哪、什么时候回来,问也不说,问多了三大爷还不耐烦。

“妇道人家懂什么?”

这是三大爷的口头禅。

三大娘就低下头,不吭声了。

那年头我不懂事,还觉得三大爷有本事,说话就是硬气。后来长大了,见过的事多了,才发现三大娘眼里的光早就灭了。

三大爷有三个孩子。

大儿子罗文富,今年四十六,在镇上打零工。

年轻时候谈了个对象叫小云,姑娘长得周正,人也勤快,罗文富喜欢得不得了。

带回来见爹,三大爷一看八字,脸就沉了。

“这姑娘克夫,命硬,你娶不起。”

罗文富不信,跟他爹吵了一架。三大爷一句话就把他堵死了:“你是我儿子,我还能害你?风水命理上的事,你懂什么?”

后来小云嫁了别人,日子过得挺好。罗文富最后娶了马桂云,一个嘴碎又泼辣的女人,三天两头跟他闹。这些年,罗文富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他恨他爹。

二儿子罗文贵,今年四十三,三年前跑了。

原因很简单,做生意赔了钱,欠了一屁股债。

他找三大爷帮忙,三大爷翻了翻黄历,说:“你这是命里带煞,祖坟方位偏了,今年不宜动财。”

罗文贵急了,说爹你帮我想想办法啊。

三大爷摇头,说这得动坟,得看日子,得等明后年再说。

罗文贵等不了,债主天天上门,他一咬牙,跑了。

连招呼都没打,电话也打不通。

三大爷嘴上不说,但有时候喝多了酒,会跟老伙计吕德海念叨:“老二那孩子,不争气啊。”

吕德海每次都不接话,闷头喝酒。

小女儿罗文秀,今年三十九,远嫁到了外省。

说是远嫁,其实是被三大爷骂走的。

当年罗文秀谈了个外地的男朋友,带回来给爹看。

三大爷一问人家是外省的,当场就拍了桌子:“不行!远嫁冲了家宅风水,你哥本来就够让我操心了,你再给我添乱?”

罗文秀跪在地上哭,三大爷硬是没松口。

后来那男朋友走了,罗文秀在家哭了好几天。

再后来,她悄悄跟那个男的领了证,收拾东西就走了。

三大爷知道后,气得砸了一个碗,放出话:“让她走,走了就别回来!”

罗文秀真就没再回来过。

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说几句就挂了。三大娘接电话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上却说:“妈挺好的,你别惦记,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她就坐在炕上发呆。

这些年,三大爷家,越来越冷清了。

我是三大爷的亲侄子,他叫罗文海,我爸是他亲弟弟。

我从小没了爹,三大爷对我还算照顾,我开超市的本钱也是他借的。

所以镇上谁都知道,我跟三大爷最亲。

这次三大爷病倒,是我第一个赶回来的。

那天下午,三大娘给我打电话,声音很慌:“小军,你快来,你三大爷他……他好像不太好了。”

我撂下超市的活就跑了过去。

三大爷躺在床上,脸蜡黄蜡黄的,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床边小桌上放着半碗粥,早就凉了,上面漂着一层油花,看着就没动过。

三大娘坐在床尾,手里攥着一条毛巾,眼睛红红的。

“他不让我给孩子们打电话,”三大娘小声说,“他说……他不配。”

我坐到床边,三大爷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

“小军来了。”

他说话有气无力的,但眼神还算清亮。

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又干又粗糙,骨节突出,像枯树枝。我心里一酸,嗓子眼堵得慌。

三大爷,我来了。您别怕,我守着您。

他点头,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又睁开。

你给老大他们打电话了吗?

我说还没有,他说别打,打了也没用。他们恨我,回来也是给外人看笑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坐在那儿陪着他。

外面起了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三大爷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军,三大爷这辈子,风光过,也糊涂过。”

“我给人看了一辈子风水,谁家日子过得好不好,我都看明白了。可就是没看明白自家的事。”

“一个家的兴衰,跟风水没多大关系。”

他顿了顿,用力握紧我的手。

“守好三样东西,比什么都重要。”

我竖起耳朵等着他说下去,他却又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没走。

三大娘在隔壁屋里睡下了,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三大爷床边,守了一夜。

我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三样东西,到底是哪三样?

我没想到,答案不是三大爷亲口告诉我的,而是我自己一点一点看明白的。

02

第二天一早,三大爷的精神忽然好了些。

他让三大娘扶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喝了几口粥。三大娘高兴坏了,说这是不是要好了?

我看三大爷的脸色还是不对,那种红润像是从里头往外烧的,不正常。我没敢说,怕三大娘担心。

三大爷喝完粥,让我去院子里坐坐,说屋里闷。

我就搬了小板凳,坐在老槐树底下。

院子不大,但以前三大爷打理得很齐整。

石桌石凳摆得规规矩矩,墙角种了几棵竹子,说是能聚气。

这几年没人管了,竹子和杂草长成了一片,看着乱糟糟的。

我正发呆,院门被人推开了。

罗文富走进来,穿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乌青一片,一看就没睡好。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来了?”

他问得干巴巴的,也不等我回答,扭头看了看屋门。

“爹……怎么样了?”

“昨晚喝了点粥,今天精神好多了。”

罗文富嗯了一声,没再问。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上,靠在院墙上抽,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看着他,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罗文富对我挺好的,带我下河摸鱼,教我用弹弓打鸟。

后来他跟我三大爷闹翻了,整个人就变了,不爱跟人来往,喝了酒就骂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也摸出烟,点上。

两人沉默地抽完一根烟,罗文富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转身要走。

“哥。”

我叫住他。

“你不进去看看三大爷?”

罗文富脚步顿住了,背对着我,没回头。

“看他?看他躺床上念叨风水?”

他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疲惫,不是生气,是心死了。

“他知道那玩意儿害了我多少吗?当年……当年要不是他,小云也不会走……”

他没说完,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不是滋味。

三大爷在屋里听见了动静,问我谁来了。我说是大哥,来看了一眼,又走了。

三大爷没说话,好半天,才哼了一声。

“他是来看我死没死。”

我没接话。

中午的时候,三大娘做了一碗面疙瘩汤,热气腾腾的。

三大爷又喝了半碗,精神看着更好了些。

他让我扶他到院子里晒晒太阳,说躺太久了,骨头都疼。

我把他扶到石凳上坐下,给他披了一件外套。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三大爷靠着石桌,眯着眼,沉默了很长时间。

“小军,你看咱这院子,现在成什么样了。”

我看了看,杂草丛生,竹子乱长,墙角还有几棵野树苗冒了出来。石桌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也没人擦。

“以前可不是这样。”

三大爷缓缓开口。

“以前你三大娘爱干净,天天扫院子,还在墙角种了月季,开得可好看了。那几棵竹子是老大种的,他说竹子好,清清爽爽的。老二还在石桌上刻过棋盘,我们爷俩下棋,他能输一碗面钱……”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就什么都变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就那么陪他坐着。

这时候,院门口又传来动静。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一个瘦瘦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的也是灰扑扑的,头发都快遮住眼睛了,胡子拉碴的,看着像个流浪汉。

他看见我和三大爷,嘴角动了动,想笑,笑不出来。

“爹……小军。”

是罗文贵。

三大爷的身体猛地坐直了,眼睛睁得很大,盯着门口那个人,嘴唇抖了几下。

“你……你回来了?”

罗文贵走进院子,扑通一声跪在三大爷面前,头低着,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都变了调。

“爹,我回来了……我对不起你。”

三大爷没说话,手在抖,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我看着这场面,鼻子也酸了。

我走过去拉罗文贵,说起来吧,回来就好。罗文贵不起来,跪在地上哭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三大爷问他这三年去哪了,他抹了把眼泪,说跑到南方去了,在工地上搬砖,后来被包工头坑了,没拿到钱。

他又去厂里干,累死累活攒了点钱,还不够还债的。

最后实在扛不住了,想着回来看看爹娘,死也死在家里。

“还欠多少?”

三大爷问他,声音发紧。

“五万……利滚利,可能还不止。”

三大爷沉默了,好半天,说了句:“我知道了。”

罗文贵的回来,在镇上很快就传开了。有人说是回来奔丧的,有人说是回来要钱的,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罗文富知道后,当天晚上就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罗文贵坐在石凳上,两人隔着几步远,谁也不看谁。

沉默了一会,罗文富突然开口:“你欠我的那五万,打算什么时候还?”

罗文贵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

罗文富的声音高起来,青筋都暴起来了。

“你一声不吭就跑,欠了一屁股账,爹天天在家睡不好觉,娘的眼睛都快哭瞎了……你现在回来,跟没事人一样?你丢不丢人!”

“我没有。”

罗文贵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我有脸回来吗?我没脸。可爹快不行了,我想回来看一眼……就看一眼。”

罗文富冷笑:“看什么?看他躺床上念叨你那破风水命里带煞?他念叨了一辈子,念叨出什么了?日子还不是过得跟屎一样!”

兄弟俩越说越激动,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三大娘从屋里跑出来,拉这个也不是,拉那个也不是,急得直跺脚。

“别吵了……你们爹还病着呢!”

我赶紧过去把两人拉开,把罗文富推到院门口,又回来按住罗文贵的肩膀。

“行了行了,一人少说两句。”

罗文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

“我恨啊……”

他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恨这个家。恨爹。恨这些破风水。我的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压抑的哭声。

我站在院子里,看看蹲在门口哭的罗文富,看看坐在石凳上沉默的罗文贵,再看看屋里床上躺着的三大爷。

没来由地,想起三大爷说的那三样东西。

也许,答案就摆在我面前了。

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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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罗文秀是第三天到的。

那天中午,我正陪三大爷说话,院门被人推开了。一个穿着暗红色外套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包,风尘仆仆的。

她看见我,眼眶一红。

“小军。”

是罗文秀。

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很多,脸上也有了细纹,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我快步走过去,帮她把包接过来。

“姐,回来了。”

她点头,目光绕过我,看向屋里。

精神好多了,能坐起来喝粥了。

罗文秀嗯了一声,脚下却没动。

三大娘从屋里出来,看见罗文秀,愣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颤声喊了一句:“秀儿……”

罗文秀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妈……”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好一阵。

等情绪平复了,罗文秀才走进屋。三大爷靠在床头,看见她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回来了。”

他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

罗文秀站在床边,也不坐,就那么站着。

“嗯,回来了。”

“你……你男人呢?没来?”

“他上班,走不开。”

“孩子呢?”

“上学呢。”

一问一答,客气得像陌生人。

三大爷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去给你妈帮帮忙吧。”

罗文秀转身出去了,从头到尾,没叫一声“爹”。

那天晚上,我留意到一件事。

吃晚饭的时候,罗文秀坐得离三大爷远远的,饭菜摆上桌,她也没动筷子,就喝了几口汤。

三大爷在屋里没出来,三大娘给他端了饭进去。

饭桌上只有我和罗文秀两人。

她犹豫了一会,忽然开口问我。

“小军,你知道我这几年怎么过的吗?”

我放下筷子,等她继续说。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当年我嫁人,爹不让。说远嫁冲了家里的风水。我求他,跪在地上求他,他看都不看我一眼。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我后来还是偷偷跟人走了,嫁了那么远。可我这心里头,一直有个疙瘩。”

“我不该受那个气的。”

我听着,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姐,三大爷他……”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罗文秀打断我,苦笑了一下。

“可他的好,就是用风水来衡量一切。合适不合适的,他就说个八字,说个风水,就把我的婚姻给定了。”

“我这日子是我自己过的,不是他替我算出来的。”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罗家这本经,格外难念。

第二天,吕德海来了。

吕德海是三大爷的老伙计,今年七十四了,身子骨还硬朗得很。他背着手走进院子,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看见我,咧嘴笑了。

“小军,你三大爷怎么样?”

“好多了,能下床走几步了。”

我把他让进院子,吕德海坐下来,把橘子放在石桌上。

“你三大爷这一病,家里乱了吧?”

我点头,说挺乱的。

吕德海叹了口气,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三大爷听见动静,让三大娘扶他到院子里坐。两人坐在石凳上,半天没说话。

吕德海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

“老罗,看看你这几个孩子,哪个不是小时候你抱过的。那时候你不是挺能说吗?怎么现在,都搞成这样了?”

三大爷低着头,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得发白。

“我对不起他们。”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这辈子,光顾着给别人看风水了,自家的事落下了。我……我不是个好爹。”

吕德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那天下午,吕德海走了以后,三大爷让我扶他回屋,说有话要跟我说。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沉默了很长时间。

“小军,我今天想跟你说那三样东西是什么。”

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竖起耳朵。

“第一样,夫妻同心。”

你三大娘嫁给我几十年,我没让她过上几天好日子。家里的事我不管,孩子我也不管,一天到晚往外跑。她跟我吵过,跟我闹过,后来懒得搭理我了。

“她其实是好女人,是我没珍惜。”

三大爷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顿了顿,他接着说。

“第二样,儿女教养。”

“我三个孩子,从小我都没好好教过。老大喜欢画画,我说那是歪门邪道。老二想做生意,我说他命里带煞。秀儿想嫁人,我说会冲了风水。”

“我总觉得,我说的话就是对的,他们不听就是不懂事。可到头来,错的明明是我。”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第三样,做人良心。

“我帮了那么多人,可那些帮过的人,最终也没能把我的家拉回来。我帮得了外面的,却帮不了家里的。”

“我良心是对得起别人,可我对不起自家人。”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苍老的脸,心里堵得慌。

那三样东西,说来说去,不就是一个家该有的东西吗?

可为什么,一个看了半辈子风水的先生,到最后才明白这个道理?

窗外,夕阳西下,把院子里的老槐树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镇上的炊烟升起来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04

三大爷把自己的事交代完,身体又不行了。

那天晚上他发起了高烧,我连夜去镇上卫生院叫了医生来。医生看了看,摇头说没什么好办法,年纪大了,各器官都衰竭了,只能拖一天算一天。

罗文富和罗文贵兄弟俩这几天倒是没再吵,但也不多说话。

罗文富每天来转一圈,站几分钟就走。

罗文贵待在家里,帮着三大娘干点零活,闷头闷脑的。

罗文秀也开始动手干活了。她把院子里的杂草收拾了一遍,三大爷那几棵疯长的竹子也砍了。三大娘说她,她也不吭声,就低头忙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有。

但我知道,快了。

五月十二,天气突然变冷了。三大爷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我守在床边,不敢合眼。

他那一天格外清醒。天没亮,他忽然睁开了眼,声音清楚了很多。

小军,你过来。

我凑过去。他握着我的手,力气不大,但很坚持。

“我枕头底下有个信封,你拿出来。”

我伸手进去,果然摸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硬邦邦的。

“这里面是啥?”

“遗嘱。”

我一愣,说三大爷你这身子骨还好着呢,写什么遗嘱。他摇头,笑了笑:“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早写好了,省得到时候他们再闹。”

他顿了顿,又说:“小军,你替我保管着。等我不在了,你再拿出来。”

我把信封收好。他又说:“柜子底下有个铁盒子,你也拿出来。”

我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上面挂着一把小锁。三大爷让我把盖子打开,里面是一摞发黄的借条。

“这些钱,都是这些年我借出去的。有给人家孩子上学的,有给人家治病的,有急用一时周转的……一分利息没收。”

他喘了口气,接着说:“我活着的时候不打算说,死了也别让他们追了。就当……就当给我积点德。”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看着那一摞借条,眼泪差点掉下来。

当天中午,三大爷就走了。

他是睡着走的,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交代。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三大娘已经扑在他床边,哭得撕心裂肺。我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那天下了一场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三个孩子很快就知道了。

罗文富第一个到。他站在院门口,看着三大爷床上的遗体,一句话没说。站了很长时间,然后蹲下去,把头埋在膝盖间,浑身发抖。

罗文贵第二个到。他扑进门,扑到床前,跪下来,梆梆梆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地上,磕出了血,他也不管。

“爹……儿子不孝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

罗文秀最后到的。她站在门口看了看,没走进去。靠在门框上,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流。

“爸……”

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小。

那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听到她喊“爸”。

三大爷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他生前在镇上人缘好,来吊唁的人不少。吕德海帮忙张罗着接待,我里外忙着照看。

可我知道,真正要来的,还没来。

三大爷下葬后的第二天,我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堂屋。罗文富、罗文贵、罗文秀,还有三大娘。

我掏出信封,当着大家的面拆开。

里面是三大爷亲手写的遗嘱,字迹歪歪扭扭,但还算看得清楚。

我念了。

“老大、老二、秀儿,爹这辈子对不起你们。爹没当好爹,也没当好丈夫。我后悔,但后悔来不及了。”

“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房子给你们娘住。存折上那点钱,你娘看病用。我帮人看风水攒下来的,不多,就那些了。”

“还有一样事,我的钱有些借出去了。小军那里有个盒子,里面都是借条。我不在了,作废了,谁也别去讨。就当给我积点德。”

“你们兄弟姐妹之间,别争了。争来争去,也没有多少。”

“我对不起你们。”

念到最后,我嗓子都哑了。

罗文秀先哭出声。她趴在桌子上,哭得不能自已。

罗文富低着头,一动不动。

罗文贵红着眼,看着天花板,一声不吭。

马桂云突然闯进来了。

什么?钱全借出去了?

她声音尖得吓人,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借条,翻了翻,脸色越来越难看。

“十三万啊!老爷子借出去十三万!一分收不回来?凭什么?”

她指着罗文贵的鼻子就骂:“都是你!要不是你欠了一屁股债,老爷子怎么会把钱借给别人!你这是要把娘俩往死里逼啊!”

罗文贵被她骂得抬不起头,整个人缩在椅子上。

“行了!”

罗文富忽然吼了一声,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马桂云面前,把那摞借条拿过来,揣进兜里。

这是爹的钱,他爱怎么用是他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咱们当儿子的,没资格说这个。”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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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当天晚上,我回超市去了一趟。

到了店门口,看见有个人蹲在台阶上。

走近了一看,是罗文富。

他抽着烟,脚边落了一地的烟头,显然等了不少时间了。

看见我,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小军,哥求你件事。”

“啥事?”

“借条先放你这,别让你嫂子知道。”

他从兜里掏出那摞借条,递给我。

“爹说的对,作废就作废了。我是儿子,我认。”

我接过借条,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他又开口了:“那你开店那五万本金,什么时候还?”

我愣了一下。

罗文富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小军,哥不是逼你。哥现在手头也紧,大的要交学费,小的要打疫苗,你嫂子天天跟我闹……我也想有个交代。”

我把借条掂在手里,看着他。

哥,那五万,是三大爷借给我开店的。他说了,算他的,不用我还。

罗文富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什么?他给你五万?他白给你五万?”

“是借,不是给。”我纠正他,“他说不用我还,是当年我向他借的时候他自己说的。”

罗文富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你开店能借五万。他儿子欠五万要还,他一分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他借给别人可以,借给你可以,就是不借给我儿子?小军,你姓罗吗?”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

又觉得怎么解释都没用。

罗文富站在那儿,看着我,眼圈红了。

“你比我们这几个亲生的,还亲。”

他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店门口,手里攥着那摞借条,像是在攥着一团火。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三大爷家。

罗文秀正在院子里扫地,看见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小军,听说你开店的钱,是爹给的?

我点了点头。

“他说不用你还?”

“是借,他后来说不用我还了。”

罗文秀沉默了,又扫了几下地。

“爹是疼你。比疼我们都多。”

她的声音很平淡,但我知道,那话里带着刺。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说不出什么。

“姐,那钱我……”

“你别说了。”

她打断了我的话,把扫把立在墙角。

我不怪你。那是爹的钱,他爱给谁给谁。跟你没关系。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老槐树。

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吕德海后来说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你三大爷这辈子,聪明了一辈子。可到头来,他最聪明的事,就是把最糊涂的账留给了你们。”

我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那些借条,那五万块,那个铁盒子里的秘密,都是三大爷留下的。

他以为,不分就是最好的安排。

可他不知道,有些债,不是字面上消失了就真的消失了。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三大爷说的那三样东西。

夫妻同心,儿女教养,做人良心。

他说得都对。

可他忘了说一样东西。

信任。

当一个家没了信任,什么道理,什么三样东西,全部白搭。

那天下午,三大娘来找我。

她提着一个小包袱,走进来坐下,也没说话,就看着我。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

“三大娘,您有什么事?”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起了毛边,看年头,肯定不少年了。

“这个……是你三大爷年轻时候写的。”

她把信推到我面前。

他走了,这些东西也该处理了。

这信是写给谁的?

三大娘沉默了一会儿。

“他年轻时候,有个女人,叫阿英。”

“他跟她好过一段时间。”

后来,他要跟她走。

06

三大娘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那是我们结婚第三年的事了。那时候老大还小,秀儿还没出生。你三大爷那时候还年轻,到处给人看风水,名气才刚起来。”

“阿英是镇上初中的老师,刚分来的,听说家里是城里的,长得好,有文化。”

“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

“你三大爷刚开始也没想别的,就是觉得跟她说得上话。他那些风水道理,什么五行八卦,她居然都能听懂。两个人能聊到半夜。”

三大娘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喝了口水。

“后来,阿英家里给她在城里找了工作,让她回去。她就来问你三大爷,要不要跟她一起走。”

“你三大爷心里就乱了。”

她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他跟你说过那三样东西。其实他那时候也想走。可看着老大还小,老二刚会走路,我又怀着秀儿,他硬是留了下来。

“这信,就是他写给阿英的,说他不去了,让她忘了自己。”

“信没寄出去。”

他写了,又塞进抽屉里,一放就是几十年。

我翻开信。

三大爷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阿英,我没法跟你走。我媳妇一个人带三个孩子,我走不开。你说我不勇敢也好,说我窝囊也好。可我就是不能走。我对不住你。”

“这辈子就当我欠你的。下辈子再还。”

信的落款是一九八五年。

我看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把信折好。

“三大娘,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三大娘叹了口气。

“他写的时候,我看见了。”

“那你怎么没拦他?”

“我为什么要拦?”

她看着我,眼里有些泪光。

“他要是真走了,我也不会怪他。他要是留下,我自然对他更好。”

“他把信塞进抽屉没寄出去,我也没问他。”

“他留下来了。可我也知道,这份情,他放了一辈子。”

我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三大娘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这信你收着吧。烧了也行,留着也行。你三大爷这辈子,就是欠太多人情了。给他收收尾。”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那封信。

窗外的太阳快落山了,把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过几天,马桂云闹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超市理货,马桂云就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个什么东西。

“罗小军,你给我说清楚!”

她声音尖得很,街坊邻居都朝这边看。

“你三大爷欠我们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问她:“什么怎么回事?”

“今天镇上的人说了!老爷子说借出去的钱,有给我家大宝交学费的,可我怎么没见过一分?”

“那你问三大爷去啊。”

马桂云愣了一下,又提高了嗓门。

“他死了!我问谁去!”

我也火了:“那你问我,我问谁去!”

“你开店的钱还是老爷子给的!你当然向着他!”

她这句话一出,我彻底怒了。

“嫂子,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柜台一拍。

“那五万块,我明天就还!”

马桂云被我的气势镇住了,半天没说话。

“你……你还?”

“还!我明天送去!清账!”

我说完,转身走进里间。

第二天一早,我去信用社取了五万块,直接送到三大爷家。

罗文富不在家,马桂云收下了钱,还有点愣。

“小军,你……”

“嫂子,这钱我认了。白纸黑字,不欠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