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八四年的秋收,高密乡的青纱帐像一片能把人活吞了的绿海。

村里人都嚼舌根,说宋玉兰这朵没爹没娘的娇花,迟早要被邻村那个倒腾拖拉机的暴发户连盆端走。

林建是个只会锯木头的闷葫芦,平时连正眼看她都觉得烫脸。

偏偏那天傍晚,一截扎根极深的铁杆玉米,让他俩直挺挺地砸进了满地烂泥和干叶子里。

林建吓得浑身打摆子,以为这辈子要被当流氓抓去游街。

可身底下的宋玉兰没喊没叫,只是死死攥住他满是汗酸味的破背心,眼圈红得往外滴血,吐出了一句要命的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九八四年的秋老虎,毒得能把地皮烤穿。

老天爷像是在生闷气,连着半个月没下过一滴雨。高密乡的土路干得起了厚厚一层黄毛土,风一刮,迷得人睁不开眼。

到了这几天,天上又开始翻滚起大块大块的黑云彩。那云彩压得很低,像是吸饱了脏水的破棉絮,随时都要砸下来。

村里的大喇叭从早到晚地广播,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大队书记扯着破锣嗓子喊:“抢秋收!防连阴雨!包产到户的第一年,粮食烂在地里,你们过年就去喝西北风!”

林建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辨不出颜色的湿毛巾。他站在自家的承包地里,手里的镰刀上下翻飞。

咔嚓。咔嚓。

粗壮的玉米秆子齐刷刷倒下。林建的后背晒得脱了一层皮,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流进粗布裤腰里。

他顾不上擦汗。包产到户分的地,各家管各家。他爹腿脚不好,他娘有哮喘,这五六亩地全靠他一个人一把镰刀砍出来。

玉米地里闷得像个大蒸笼。玉米叶子边缘长着细密的锯齿,人在里头钻来钻去,胳膊上、胸脯上全是一道道血红的印子。沾上汗水,火辣辣地钻心疼。

林建砍倒一片秆子,直起腰,大口喘着粗气。他把毛巾扯下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东边瞟。

东边那块地,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水沟。那是宋玉兰家的地。

宋玉兰正背对着他干活。她穿着一件的确良的碎花短袖,衣服早就被汗水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透出里头粉色小坎肩的勒痕。

她的腰很细,系着一根麻绳,麻绳后面拖着个大号的尿素袋子。

她不砍秆子,她掰玉米。

她踮起脚,伸出两只白净的手,抓住头顶的玉米棒子,用力往下一掰。伴随着脆响,连皮带须的玉米棒子落进她手里的篮子,满一篮子,就倒进身后的尿素袋里。

林建看呆了。

宋玉兰是高密乡出了名的好看。那大眼睛,那水灵灵的脸盘子,走在村里的土路上,村里那些老少爷们的眼珠子恨不得黏在她身上。

可好看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壮劳力使。宋家爹娘死得早,就剩一个瞎眼的奶奶。分地的时候,村里按人头分,宋家分了七八亩地,全压在宋玉兰一个大闺女身上。

刘寡妇提着个竹篮子,顺着地头的水沟慢悠悠地走过来。她一边走,一边嗑着南瓜子,嘴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

“哟,林建,看啥呢?眼珠子都要掉人家地里了。”刘寡妇把瓜子皮往林建地里一吐,撇着嘴笑。

林建猛地回过神,脸皮涨得紫红。他粗声粗气地说:“没看啥。透口气。”

刘寡妇拿眼睛往宋玉兰那边剜了一下,压低声音嘟囔:“看也没用。人家那是一只会飞的金凤凰,能看上你这个刨木花的?昨天赵大彪他娘可是在大队部放话了,今年秋收完,就要把这小狐狸精娶进门。人家彩礼都备好了,五百块现大洋呢!”

林建死死捏着手里的镰刀把,手背上青筋直跳。他没接话,弯下腰,一镰刀狠狠砍在一根玉米秆上。

“咔嚓!”

玉米秆断成两截,断口处冒出白花花的浆水。

刘寡妇见林建不搭腔,觉得没趣,扭着腰继续往前走。路过宋玉兰地头的时候,她故意拔高了嗓门:“玉兰啊!这天眼看就要漏了,你家这七八亩地,就靠你这一双手,掰到下雪也掰不完呐!女人嘛,别那么要强,赶紧找个能干的男人嫁了才是正经!”

宋玉兰没回头。她把一个粗大的玉米棒子狠狠扔进尿素袋里,头也不抬地喊:“刘婶,你家地收完了?管好你自己家锅里的饭吧。”

刘寡妇讨了个没脸,朝地上重重啐了一口唾沫:“呸!不知好歹的骚货,早晚被男人弄死在炕上。”

刘寡妇扭着大屁股走远了。

林建直起身子,隔着水沟看着宋玉兰。宋玉兰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停下手里的活,抬起胳膊,用袖子狠狠蹭了一下眼睛。

林建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一样难受。他想跨过水沟去帮她,可脚底像生了根。他是个本分人,在村里规规矩矩。

寡妇门前是非多,大姑娘门前是非更多。他要是就这么跨过去,明天全村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宋玉兰淹死。

日头慢慢往西边斜。天上的乌云越聚越多,颜色也越来越黑,像一块巨大的黑铁锅扣在头顶上。

风停了。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树叶子耷拉着,连树上的知了都热得不叫唤了。

这是暴雨要来的前兆。

地里干活的人都疯了。砍玉米秆的声音、骂娘的声音、拖拉机的轰鸣声,混成一锅粥。

突然,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达声顺着村头的土路传了过来。

突突突突——

伴随着浓烈的劣质柴油味,一辆冒着黑烟的手扶拖拉机开到了宋玉兰家的地头。拖拉机停得猛,轮子在干土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扬起一阵呛人的黄土。

林建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

拖拉机上跳下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敞开,露出胸口一撮黑毛。

这人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手指粗的金链子,嘴里叼着一根带把的纸烟。

赵大彪来了。

赵大彪是邻村的,他大爷在公社当个小领导。这两年包产到户,赵大彪倒腾废旧拖拉机和农机配件,发了一笔横财,成了这十里八乡有名的恶霸。

赵大彪身后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小年轻,一个光头,一个黄毛。

“玉兰!”赵大彪踩着地头的杂草,大摇大摆地往玉米地里走,“哥来看你了!”

宋玉兰听到动静,猛地转过身。她手里还抓着一个没掰下来的玉米棒子。看到赵大彪,她的脸瞬间白了。

“你来干什么?”宋玉兰冷冷地问。

赵大彪走到宋玉兰跟前,隔着半步的距离停下。他上下打量着宋玉兰。

宋玉兰干了一天活,浑身是汗,衣服贴在身上。赵大彪的眼睛里冒出毫不掩饰的邪光,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干什么?哥心疼你呗。”

赵大彪吐出一口蓝莹莹的烟圈,喷在宋玉兰脸上,“瞅瞅这天,马上就要下大暴雨。你一个大姑娘,带着个瞎老太婆,地里的庄稼要是泡了水,冬天你们俩就得去讨饭。”

宋玉兰被烟味呛得咳嗽了两声,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家讨不讨饭,用不着你管。你走吧,别耽误我干活。”宋玉兰转身要去掰玉米。

赵大彪一伸手,抓住了宋玉兰的胳膊。

“别急着走啊。”赵大彪的手像铁钳子一样,捏得宋玉兰直皱眉头,“玉兰,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跟了我,以后就当老板娘,天天吃白面馒头。这泥巴地,你一辈子都不用再下。怎么样?”

“松手!”宋玉兰拼命挣扎,可赵大彪的力气太大,她根本挣不脱。

隔壁地里的林建眼睛瞬间红了。他一把抓起地上的镰刀,大步朝水沟走去。

“大彪哥跟你说话是抬举你!”后面的光头凑上来,嬉皮笑脸地说,“你大伯可是连彩礼钱都收了,五百块!还有一张自行车票!你现在就是大彪哥的人,装什么烈女?”

宋玉兰身子猛地一震。她停止了挣扎,死死盯着赵大彪。

“你说什么?谁收了你的彩礼?”宋玉兰的声音变了调。

赵大彪嘿嘿一笑,松开了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纸。

“你大伯宋大山啊。昨天晚上,在我家里,一手交钱一手签字。这是字据,上面还有你大伯摁的红手印。”

赵大彪把红纸在宋玉兰眼前晃了晃,“宋大山说了,长兄如父,他能做你们老宋家的主。今天我就是来通知你一声,秋收一完,我就派拖拉机来接你过门。”

宋玉兰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大伯是个烂赌鬼,早就把家里的东西败光了,没想到现在居然把主意打到了她头上。

“我不认!”宋玉兰咬着牙,眼睛瞪得滚圆,“我没有爹娘,我的婚事我自己说了算!宋大山拿了你的钱,你让他嫁给你!我不嫁!”

赵大彪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他把红纸揣回兜里,脸色沉了下来。

“不认?这可由不得你。”

赵大彪往前逼了一步,“在咱们高密乡,长辈定下的亲,就是铁板钉钉。你收不完地,哥今天就受点累,帮你收。光头,黄毛,把后头车斗里的麻袋拿下来,给嫂子干活!”

“好嘞!”两个跟班转身就往拖拉机跑。

“别碰我家的玉米!”宋玉兰急了,她一把抄起地上的镰刀,横在胸前,刀尖直指赵大彪。

“赵大彪,你带着你的人滚出我的地!谁敢动我的庄稼,我今天就跟他拼命!”宋玉兰的声音尖锐刺耳,透着一股鱼死网破的狠劲。

赵大彪愣了一下。他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镰刀,又看着宋玉兰那双发红的眼睛。

“你敢拿刀指着我?”赵大彪冷笑一声,仗着胆子往前走,“你动我一下试试?老子今天就站在这让你砍,你敢砍,明天老子就让你蹲大狱!”

眼看赵大彪就要撞上镰刀口。

啪!

一块带着湿泥的土坷垃呼啸着飞过来,结结实实地砸在赵大彪的后脑勺上。土坷垃碎开,泥巴溅了赵大彪一脖子。

赵大彪捂着脑袋,嗷地叫了一嗓子,猛地回过头。

“谁他妈暗算老子!”

林建站在两块地中间的水沟边上,手里还抛着另一块土坷垃。他光着膀子,胸口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眼神像狼一样凶狠。

“林家老大?你找死啊!”赵大彪认出了林建,破口大骂。

光头和黄毛见主子挨打,立刻从拖拉机上抄起摇把子和铁扳手,冲了过来。

林建没退。他把手里的土坷垃一扔,弯腰捡起自己的镰刀。

“这地是宋家的。”林建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像铁砸在石头上,“她让你们滚,你们就得滚。”

赵大彪摸了一手后脑勺的泥,气得七窍生烟。

“林建,你一个穷打家具的,也敢管老子的闲事?你算哪根葱!”赵大彪指着林建的鼻子,“老子教训自己的媳妇,关你屁事!”

“她不是你媳妇。”林建握紧了镰刀把。

“婚书都有了,她就是!”赵大彪嚣张地大喊。

“那你就去派出所告她。”林建死死盯着赵大彪,“今天只要我站在这,你们三个人,谁也别想碰这地里的一棵苞米。”

两边剑拔弩张。赵大彪看着林建手里那把长把大镰刀,又看了看林建那身结实的腱子肉。

林建常年干重体力活,那一身力气在村里是出了名的。

真要动起手来,加上宋玉兰手里也拿着家伙,自己这边这三个酒囊饭袋不一定能占到便宜。

而且,马上就要下暴雨了,真打起来见了血,大队书记来了也不好收场。

赵大彪权衡了一下。

“行!林建,你有种。”赵大彪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你今天护着她,我看你明天护不护得住!宋玉兰,你给老子等着,明天一早,老子带十个人来抬你过门!”

赵大彪一招手,带着两个跟班骂骂咧咧地走回土路。

拖拉机重新发动,喷出一股浓浓的黑烟,顺着原路开走了。

拖拉机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宋玉兰手里的镰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满是泥土的垄沟里。她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林建站在水沟边,静静地看着她。

天更黑了,空气里的泥腥味越来越重,远处的云层里开始闪烁着隐隐的闷雷。

林建没有说话。他知道宋玉兰要面子,不需要别人的可怜。

他转过身,走到自己的地里。他拿起编织袋,把刚才砍倒的玉米棒子飞快地装进去。装满一袋,扎紧口,扛在肩膀上,大步流星地送回土路边自家的地排车上。

一趟,两趟。

林建干活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他的动作机械而凶狠,像是一头正在发泄体力的野兽。

不到半个钟头,林建就把自家剩下的那点活全部干完了。

他把最后一袋玉米扛上地排车,用绳子勒紧。然后,他回过头,看向东边。

宋玉兰已经重新站了起来。她还在掰玉米。只是动作明显慢了许多,显得疲惫不堪。那七八亩地,还有一大半没有收完。在即将到来的暴雨面前,这简直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林建走到水沟边。

这条水沟,是两家地的界限。在农村,私自下别人的地,是非常犯忌讳的事情。

林建没有任何犹豫。他抬起穿着黄胶鞋的大脚,跨过了那条半米宽的水沟。

他踏进了宋家的玉米地。

宋玉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下动作转过头。

林建什么也没说。他径直走到宋玉兰旁边隔着两根垄的位置。他从腰间解下自己那条装化肥用的宽大编织袋,系在腰上。

接着,他伸出一双粗糙的大手,抓住面前的一棵粗大的玉米秆,用力往下一掰。

咔嚓。

一个饱满的玉米棒子落进了林建的袋子里。

宋玉兰愣住了。她看着林建的侧脸。林建脸上全是一道道被汗水冲刷出的泥印子。

“你……你回吧。”宋玉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明天赵大彪还会来,你帮我,他会连你一块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林建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他两只手交替作业,咔嚓咔嚓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明天来,明天再说。今天先把地收了。”林建头也不抬地回答。

“不需要你可怜我。”宋玉兰咬着嘴唇,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林建终于停了一下。他直起腰,转过头看着宋玉兰。

“我没可怜你。”林建直愣愣地盯着她的大眼睛,“这天马上就漏了。瞎奶奶冬天还得指望这些棒子换粗粮。快干吧。”

说完,林建继续低下头,疯狂地掰着玉米。

宋玉兰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林建宽阔的后背。那个后背被汗水浸透了,背上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一块一块地隆起。

宋玉兰抹了一把眼泪。她没再赶林建走。她转过身,对着面前的玉米棵子,重新开始干活。

两个人在闷热的青纱帐里,一左一右,并排往前推进。

没有交流。一句话也没有。

只有无数的咔嚓声,脚步踩碎干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两人沉重的喘息声。

玉米地里越来越黑。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被厚厚的乌云遮挡,连一丝余晖都没有留下。整个高密乡被一种死寂的黑暗笼罩着。

远处的雷声越来越密,像是有无数面大鼓在天上敲打。

林建根本不知道累。他的双手像铁钳子一样,机械地重复着抓紧、下压、折断的动作。

玉米叶子上的锯齿在他两条粗壮的胳膊上划出了无数道血口子。汗水流进伤口里,疼得让人直吸冷气。

林建毫不在乎。他的心里烧着一团火。

他从小就喜欢宋玉兰。从小学时候,宋玉兰扎着羊角辫在操场上跳皮筋的时候,他就喜欢。

可是他穷,他家穷。他爹常年吃药,家里穷得叮当响。宋玉兰是村花,提亲的门槛都踏破了。他只配在远处偷偷看一眼。

今天,他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帮她干活。这种近距离的相处,让林建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干到了这块地的最深处。

这里地势低洼,水分足,玉米长得格外茂盛。这种老品种的玉米,村里人管它叫“铁杆子”。

秆子足有两米多高,大腿那么粗,根系在泥土里扎得极深。而且玉米棒子长得特别高,必须得把整根秆子扯弯了,才能掰得到。

天完全黑透了。伸手不见五指。

两人全靠着经年累月种地养成的直觉在黑暗中摸索。

宋玉兰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她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出一步都需要拼尽全力。她腰上的尿素袋越来越重,勒得她的胯骨生疼。

“呼——”宋玉兰脚下一软,绊在一截隐蔽的树根上,整个人往前栽倒。

林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宋玉兰的胳膊。

“慢点。”林建把她拉稳。

宋玉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黑暗中,她身上那种混合着肥皂味和处女汗香的气息,直往林建的鼻子里钻。

林建赶紧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累了就歇会。”林建说,“剩下的不多了,我包圆。”

“不行。马上就要下雨了。”宋玉兰固执地摇摇头。她再次伸手去够头顶的一个大玉米棒子。

这是一棵极其粗壮的铁杆玉米。宋玉兰双手抓住玉米秆,想把它拉弯。

可是她实在没力气了。那根挺拔的秆子纹丝不动。

林建见状,立刻走上前。

“我来。”

林建扔下手里的半袋子玉米,站在那棵铁杆玉米面前。

这地方的泥土很湿滑。下午村里给上游放过一次水,虽然水退了,但低洼处表面上积了一层烂泥浆。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干玉米叶,一脚踩上去,软绵绵、滑腻腻的。

林建岔开双腿,摆出一个马步的姿势。他那双穿着黄胶鞋的大脚,深深地踩进烂泥和落叶里。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双手,一把死死攥住了那棵铁杆玉米的中段。

宋玉兰就站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空编织袋,准备接林建掰下来的棒子。

“起!”

林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胳膊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一样暴突出来。他把所有的重心都放在两条腿上,身体拼命往后倾斜,试图用自身的重量把这棵铁杆拉弯。

咯吱——

铁杆玉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它的根系在泥土下死死抵抗着林建的怪力。

林建不服输。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力。这一次,他把腰部的力量也全部用上了,整个人几乎是以四十五度角往后倒去。

“断!”林建大吼。

咔嚓——轰!

意外,就发生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那棵异常顽固的铁杆玉米,并没有像林建预料的那样从中间弯折或者折断。

而是由于拉力过大,玉米秆直接连根拔起!一大块带着烂泥的根须破土而出。

阻力在瞬间彻底消失。

林建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了向后拉扯上,根本来不及收力。

更要命的是,他脚下的那层干玉米叶在这巨大的蹬踏力下发生了滑动,露出了底下的烂泥浆。

林建的黄胶鞋在烂泥上猛地一滑。

“哎!”

林建惊呼一声,整个高大结实的身躯完全失去了平衡,像一座倒塌的铁塔,带着一股排山倒海的惯性,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而宋玉兰,刚好站在他身后不足半米的地方。

在极度的黑暗中,宋玉兰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一声巨响,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黑影泰山压顶般砸了过来。

砰!

林建宽厚坚硬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宋玉兰柔软的胸膛上。

宋玉兰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她带离了地面。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轰隆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的烂泥和厚厚的干玉米叶堆里。

周围的几棵玉米秆被他们压断,发出杂乱的断裂声。

死寂。

除了天上偶尔滚过的闷雷,玉米地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建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一片空白。

他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地上,而宋玉兰被他压在了身下。确切地说,是他整个人死死地嵌在宋玉兰的怀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的后脑勺贴着宋玉兰温热的脖颈。他的肩膀紧紧压着宋玉兰的胸口。

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天气极度闷热,两个人身上都只穿着单薄的夏衣,衣服早就被汗水湿透。在这个姿势下,林建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宋玉兰身体的曲线,能感受到她胸口那颗心脏正在疯了一样地跳动。

咚!咚!咚!

宋玉兰急促的热气喷在林建的耳根子上,带着那种要命的处女香气。

林建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在保守的一九八四年,在农村,男女授受不亲是铁律。别说是这样抱在一起摔在地上,就算是光天化日之下多说两句话,都要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如果被人看见这一幕,宋玉兰这辈子就全完了。流氓罪,破鞋,这些词足以逼死一条人命。

恐惧瞬间淹没了林建。他吓得魂飞魄散。

“玉兰……我……我不是故意的!”

林建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慌乱地想要爬起来。

可是这地太滑了,他又急,手掌按在一滩烂泥上,猛地一滑,整个身子不仅没起来,反而更重地砸了下去。

这一次,他的侧脸擦过了宋玉兰的脸颊。

宋玉兰的脸烫得吓人。

林建以为宋玉兰会立刻尖叫出声,会狠狠扇他一个耳光,会大骂他是畜生流氓。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宋玉兰用镰刀砍死的准备。

可是。

没有尖叫。没有耳光。没有叫骂。

宋玉兰的身子在被压住的那一瞬间,猛地僵硬了。她像是一块化石一样躺在泥地里,一动不动。

紧接着。

在黑暗中,宋玉兰并没有伸手推开林建。

相反,她缓缓地抬起了两条胳膊。

她的双手,摸索着抓住了林建胸前那件早就被汗水浸透、散发着浓烈酸臭味的破背心。

然后,死死攥紧。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咯咯作响,指甲甚至透过单薄的布料,掐进了林建胸口的肉里。

林建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不敢动。他僵硬着脖子,微微转过头。

一道惨白的闪电突然划破夜空。

在那短暂的一秒钟光亮里,林建看清了宋玉兰的脸。

宋玉兰的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滚落,砸在林建的脖子上,烫得惊人。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羞耻。

只有一种走到绝路后的疯狂,一种破釜沉舟的死寂,还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决绝。

闪电熄灭,四周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

宋玉兰死死攥着林建的衣服,把他拉向自己。

她咬着牙,嘴唇颤抖着,用一种仿佛从地狱里刮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五个字:

“你必须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