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高峰的地铁,人挤人。
我扶着栏杆,肚子贴着座椅靠背,一只手护着小腹。
一个灰布衫大爷站在两米外,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的肚子。
我往左挪,他跟着偏头。
我往右躲,他脖子跟着转。
我攥紧手机,准备报警。
他忽然挤过来,压低声音说:“姑娘,你这胎气不对,像是要走单的。”说完转身挤进人群,像从没出现过。
三天后,我坐在医生对面,他翻完最后一张单子,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话。
我的手指僵在半空,单子全飘了。
01
那天是周五,我下班比平时晚了半小时。
公司在二环边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十一月的北风贴着地面刮过来,我裹紧大衣,小跑着进了地铁站。
安检口排着长队,我看了下表,快七点半了。
下了电梯,站台上黑压压全是人。
我叹了口气,站在屏蔽门边上等。
车厢到站的时候,门一开,里面的人流涌出来,我侧着身子挤进去,找了个靠门的地方站着。
肚子这时候已经五个多月了,穿着大衣看不太出来,但站着久了腰酸。
我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护着小腹,闭着眼养神。
车开了两站,我睁开眼,发现对面有个大爷正盯着我看。
他穿一件灰色旧布衫,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靠在对面的座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的,一眨不眨。
刚开始我没当回事。地铁上什么人都有,盯着人看的也不稀奇。
但一站过去了,他没移开眼。两站过去了,他还在看。
我有点毛了。
那眼神不对。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也不是色眯眯的那种。他看的是我的肚子,就盯着小腹那个位置,像要把大衣看穿似的。
我往左边挪了两步,贴着车厢壁站。他偏过头,目光跟着我移过来。
我又往右边挤了挤,靠到另一扇门边。
他的脖子跟着转过来,眼睛还是直勾勾的。
我攥紧了手机,心跳开始加速。心想这人是不是有病,或者精神不太正常。
车厢里人不少,但大家都在刷手机,没人注意到这边。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调出拨号界面,拇指悬在“110”上面。
这时候,车到站了。
门一开,几个人上下。大爷忽然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我后背一紧,往后退了半步,撞到身后的栏杆。
他走到我跟前,离我只有半米远。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像中药铺子里那种苦涩的草味。
他张了张嘴,嘴唇抖了两下,像是犹豫什么。
然后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姑娘,你这胎气不对,像是要走单的。”
声音不大,但在我耳朵里炸开了一样。
我愣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我下意识问了一句。
他没再说话,转身就往门口走。门刚好要关,他侧着身子挤了出去,消失在站台上的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周围有人看了我一眼,又继续低头刷手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车门关了,车继续往前开。我靠着车厢壁,手心全是汗。
“走单”是什么意思?我脑子里反复转这两个字。
走单?单?单胎?
我怀的本来就单胎啊。不对,他的意思是说,孩子保不住?
我摸了摸肚子,脚下发软。
站过了三站,我才回过神,在下一站下了车。
出了地铁口,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
我掏出手机给杨高驰打电话。他接得很快。
“怎么啦?到哪儿了?”
“高驰。”我声音有点抖。
“怎么了?”他听出不对,语调变了。
我说了地铁上的事。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他说:“你别多想,地铁上碰瓷的多了去了。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踏实。”
我说好。挂了电话,站在地铁口,看着车来车往,心里七上八下的。
晚上的风很大,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攥着手机,小腹忽然抽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
可能是我自己吓自己。
02
周六一早,杨高驰就开车带我去了市妇幼保健院。
路上他一直安慰我,说别怕,检查完就没事了。他说那大爷八成是碰瓷的,想讹钱没成功,就胡诌了几句。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楼房。
医院人很多。妇产科在三楼,走廊里坐满了大肚子。杨高驰跑去挂号,我找了个空位坐下来。
等了快一个小时,才叫到我的号。
主治医生姓唐,四十多岁,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唐志伟翻了翻我的病历,问了一些基本情况,开了单子让我去检查。
B超、血检、胎心监护,一样不落。
杨高驰陪着我跑上跑下,一上午下来,两条腿都酸了。
做B超的时候,我躺在那张窄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子上。
B超探头压上来,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
我侧过头看着显示器上的画面,一个模糊的小影子蜷在那里,手和脚像小豆芽一样。
技师是个年轻姑娘,一边操作一边看着屏幕,什么也没说。
做完B超,又去抽血。护士扎了两次才扎进去,针管里的血一点点变满。
下午三点,所有结果都出来了。
我坐在唐医生的诊室里,两只手绞在一起。
唐志伟把报告一张张看完,翻到最后,推了推眼镜。
“一切正常。”他说,“胎儿发育良好,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我松了一口气,后背靠到椅子上。
杨高驰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说没事吧。”
我点点头,接过报告单,准备走。
但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唐医生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他把我的病历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合上病历之前,翻了两次第一页。一次是看姓名,一次是看年龄和末次月经日期。
正常人不会这样翻两遍。
而且他翻到第二遍的时候,手指在“孕产史”那一栏停了一下。
我填的单子上,“既往孕产史”那一栏写的是“无”。我没有怀过孕,这是第一胎。
但他在那里停了一下。
“唐医生,”我站在门口问,“还有什么事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事,定期产检就行。下次来的时候,提前一周挂我的号。”
我说好,拉着杨高驰走了。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晃眼。我眯着眼,杨高驰牵着我往停车场走。
“你看,好好的。”他说,“自己吓自己。”
我没接话。我脑子里还在想那个细节。
他为什么要翻两遍?
回家的路上,我靠在副驾驶座上,闭上眼,地铁上那个大爷的脸又浮现在脑海里。
“气不对,像是要走单的。”
走单。
我把检查单从包里翻出来,一张一张看。B超单上写的是“宫内单胎妊娠,胎儿发育未见异常”。
单胎。
没毛病。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当天晚上,我给婆婆宋菊香打了电话,说了检查结果。
“一切正常。”我说,“医生说挺好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宋菊香说:“正常就好。男的女的问了没有?”
“医院不给说。”
“现在哪有不给说性别的?你多问问不就知道了。”
我说医生忙,没机会问。她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下次我陪你去。”
挂了电话,杨高驰问我妈说什么了。我照实说了。
他皱了皱眉:“她就是想问男女。别理她。”
我没说话。我在想,为什么我说检查正常,宋菊香的反应那么平淡。
她平时不是这样的。之前每次产检她都问东问西,催着我去找人看性别。
这次我说一切正常,她反而没怎么接话。
好像她不太相信一样。
03
周日,我约了朋友吃饭。
孙晓曼是我大学同学,也是妇产科护士,在另一家医院上班。我拎了两盒水果去她家,还带了一张B超单的复印件。
她看了一眼,说:“挺好的,孩子发育很正常啊。”
“你看看这里,”我指着单子最下面一行小字,“有没有什么不对?”
孙晓曼凑近了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
“这个没说不对啊。”她说,“你发现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地铁上的事跟她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彤彤,你听我一句,地铁上那些人你也信?我干这行八年了,什么没见过。胎象异常,那都是有指标的。你指标正常,别瞎想了。”
我说:“可是他看我的眼神不对。”
“什么眼神?”
“就像……透视一样。他不是看我的脸,是看我的肚子。”
孙晓曼笑了:“那是你多心了。孕妇本来就敏感,我见过比你还夸张的。”
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那个疙瘩没解开。
周一上班,我心神不宁的。
做设计图的时候,手滑了一下,图层全乱了。旁边的同事小赵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刷手机,搜“地铁老年人看孕妇”之类的关键词。
刷了半天,没找到什么有用的。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个大爷是怎么知道我怀孕的?
我穿着大衣,肚子并不明显。而且那天是晚高峰,车厢挤得很,他站在两米外,隔着好几个人。
他怎么看出来的?
越想越觉得邪门。
下午,我找了地铁站的客服电话,说上周五在一号线有个老人骚扰我,我想调监控。客服说需要派出所开具的证明才能调。
我挂了电话,又打给杨高驰,让他想想办法。
他问我想干什么。
“我想找到那个人,问清楚。”
“问什么?他是骗钱的,还是精神有问题。”
“不管他是谁,他说的那句话我不放心。”
杨高驰叹了口气:“行,我帮你问问。”
他找了在派出所上班的同学,辗转调到了那个时间段的地铁监控。
监控画面不太清晰,但能看到那个灰布衫大爷在站台上等车,然后上了我那一节车厢。
他在车上站了大概七八站,一直盯着我这个方向。
然后车到站,他说了什么,就下了车。
最后画面定格在他出站的背影上。
我把截图放大,发到本地论坛上,问有没有人认识这个人。
发完我就睡觉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大爷的脸和他说话时的眼神。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一看手机,论坛上有十几条回复。
大部分是说“不认识”
“没见过”。
只有一条回复引起了我的注意。
是个叫“老护士长”的账号留的:“这人我认识,姓冯,以前在老城区开中医诊所的,十几年前出过一次医疗事故,后来诊所关门了。他住在城北那块,具体地址我不清楚。”
我赶紧私信这位网友,问她能不能帮我找到地址。
她隔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复:“姑娘,我劝你别找他了。他那个人,怎么说呢,有点邪门。当年那场医疗事故,就是他看走了眼,害得一个孕妇没救过来。你去找他,不怕晦气?”
我回复说:“我只想问他一句话,问完就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给我发了一个地址。
“这是他家大概的位置,具体门牌号我不清楚。你去了自己找吧。”
我存了地址,下班就直接过去了。
城北那片是老城区,路很窄,两边都是老楼。我找到那栋楼,是栋六层的红砖房,外面贴着各种小广告。
楼下有个老头在下棋,我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姓冯的大爷,住在这附近。
老头头也不抬:“冯铁柱?他住三单元二楼。”
我说了声谢谢,上了楼。
二楼西户,门是木头的,上面的油漆斑驳得像地图。门边贴着一张发黄的“门诊”字样的纸条,被岁月磨得只剩一半。
我敲了敲门。
等了一会儿,没人开。
我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我。
“你找谁?”他问。
“请问冯铁柱大爷是住这里吗?”
“是我爸。什么事?”
“我想找他问点事,方便吗?”
他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的肚子上。
他的表情变了。
“我爸爸不在家。”他说,“而且他退休了,不给人看诊。”
“我不是看诊的,我就是想问一句话。”
“问话也不行。”他往外推门,“你走吧。”
门关上了,咔嗒一声上了锁。
我站在楼道里,感觉有点委屈。我只是想问清楚,他为什么会那么说。
正准备走,门又开了。
那个男人站在门里,脸色不太好看。
“你自己找来的,还是谁让你来的?”他问。
“没有谁,我自己找来的。”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然后他说:“我爸身体不好,你别来打扰他了。他说的那些话,你就当没听见。”
说完又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心里一阵发凉。
他怎么会知道我听到了什么?
04
我站在楼下,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那个地址。
三单元二楼。
我抬头看了看那栋楼,二楼窗户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清里面。
那个男人说“我爸身体不好”,但说话中气很足,不像在撒谎。更像是在遮掩什么。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找了个台阶坐下来。
脑子里乱得很。
一个念头冒出来:也许是我太敏感了。人家可能只是个退休的老人家,地铁上说了句不该说的话,儿子怕惹事,才把我打发走。
可是不对。
他儿子说的那句“他说的那些话,你就当没听见”,像是知道他说了哪句话。
谁会跟一个陌生人说这种话?除非他知道他爸确实说了什么。
我站起来,又看了一眼二楼,决定先回去,改天再来。
走到小区门口,碰上一个骑电动车进来的中年女人,车后座上驮着一袋子菜。
她看了我一眼,放慢了速度。
“你是来找冯大爷的?”她问。
“嗯,您认识他?”
“住隔壁的。”她把车支起来,“你找他看病的?”
“不是,就是想问点事。”
中年女人笑了笑:“他早就不给人看病了。不过你这肚子……”她目光落在我身上,“他是不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我一愣。
“你怎么知道?”
“他那张嘴,管不住。”中年女人叹了口气,“当初他给人看病那会儿,就是话太多,什么都往外说,结果……唉,都是命。”
“你说的医疗事故,是怎么回事?”
中年女人看了看楼道方向,压低声音说:“十几年前的事了。他给一个孕妇把脉,说胎象稳得很,没事。结果当天夜里那孕妇大出血,送到医院人已经没了。一尸两命。”
我后背一凉。
“从那以后他就不看病了,诊所也关了。他儿子跟他生了好大的气,说他嘴贱,害人性命。”
“那个孕妇……是做什么的?”
“好像是在郊区的,家里种地的。具体我不清楚,那件事闹得挺大,但没上新闻。”
我道了谢,出了小区,脑子里一直转着几个字。
一尸两命。
那个大爷看我的眼神,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
他是不是又看到了什么,但又不敢说?
我掏出手机,想给杨高驰打电话,又觉得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正在犹豫,手机震了。
是孙晓曼打来的。
“彤彤,你让我查的那个指标,我帮你问了。”
“什么指标?”
“你那张B超单上的ABO血型抗体效价。我问了化验科的人,说你那个值偏高。正常值应该在1:64以下,你的是1:128。”
我愣住了:“偏高是什么意思?”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母体和胎儿血型不合,可能会引起新生儿溶血。不过很多孕妇都有这情况,生完孩子就没事了。”
“那会不会影响孩子?”
“概率不大,但也不能完全排除。你最好找医生问一下。”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手心开始出汗。
唐医生跟我说一切正常,但指标偏高这事他没提。
他是没注意到,还是没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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