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风有点凉。
我把红本本塞进包里,刚转过身,就撞上他那张铁青的脸。徐昭宁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把你那套学区房,过户给我姐家孩子。”
我愣了三秒。
他眼里翻涌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一只憋了很久的野兽终于撕开了人皮。我盯着他那张脸,这张我睡了三年的脸,忽然陌生得让我发冷。
那天晚上,我妈把笔递到我手里时说过一句话。
她说:“闺女,别恨妈。妈是在救你的命。”
我当时以为她疯了。
现在我才知道,疯的人是我。
01
我妈把婚前财产公证书拍在桌子上的时候,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签了。”
她就两个字,语气硬得像水泥。
我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那沓纸。
婚前财产协议书,白纸黑字,上面列着我爸留下的三套拆迁房的位置和面积。
三套老房子,加起来也就值个百来万,但在我们这个小县城,已经算是一笔不小的产业了。
“妈,我跟昭宁都结婚三年了,你做这个……”我话还没说完,她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叫你签你就签!”
韩玉霞这辈子就是这个脾气。
当年我爸走后,她一个人在菜市场支了个摊子卖水产,愣是把我和两套房供养了下来。
她说话向来不容反驳,跟菜市场杀鱼似的,又快又准又狠。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
说实话,我心里是不愿意的。
我跟徐昭宁结婚三年,他对我好得没话说。
每天下班回来做饭,周末带我出去逛,逢年过节给我妈买的礼物一样不落。
我妈生病住院那半个月,他请了年假天天守在病床前,连护士都夸这女婿比亲儿子还贴心。
这样的男人,我还防着他?
“妈,我觉得没必要。”我小声说。
她没回话,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了一通,像是在表达她的不满。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沓纸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是徐昭宁的微信:“在妈那里?我买了水果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回,门铃就响了。
徐昭宁拎着两袋子水果站在门口,额头上还带着汗。他笑着喊了声“妈”,换鞋进来,看见桌上的公证书,愣了一下。
“这是……婚前财产公证?”
我点点头,想说点什么解释一下,他先开口了。
“妈做得对。”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语气很真诚,“妈,我没意见。嘉欣的钱本来就是她家的,我不该惦记。这公证书我支持。”
我愣住了。
我妈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说:“行,你心里没疙瘩就行。”
“没有没有,妈你就放心吧。”他笑着摆手,“我跟嘉欣过日子是图她这个人,不是图那几套房。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那一刻我心里热乎乎的,觉得全世界都冤枉他了。
我拿起笔,在那份公证书上签了字。
签完字那天晚上,徐昭宁做了一桌子菜,三个人坐在饭桌上笑呵呵的。我妈破天荒给他倒了杯酒,他喝得脸都红了。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我妈走进来,站在我身后说了句话。
“闺女,你看着吧。”
我没听懂,回头看她的脸。
她脸上没有笑,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猎人终于布好了陷阱。
02
公证书办完第三天,我跟我妈去了一趟她朋友家。
那个朋友叫邓慧琳,是个专门做婚姻财产案件的律师。
我妈跟她聊事情的时候,我在客厅里翻杂志。
两个人在书房里嘀嘀咕咕说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邓慧琳递给我妈一个档案袋。
“资料都整理好了,放心吧。”
我妈接过来,没让我看。
回去的路上,我问她那是什么,她只说:“留个底,防个万一。”
我没再问。说实话,那段时间我对我妈是有点意见的。好好的日子非要整这么一出,好像全世界都在算计我似的。我一直觉得徐昭宁不是那种人。
可没过几天,事情就有了变化。
那天是周六,我跟徐昭宁回他老家看他妈。老太太住在镇上,离县城四十多公里,开车也就一个来小时。
婆婆叫邓嫱,五十多岁,农村妇女,没什么文化但嘴皮子厉害。她对我客客气气的,但那种客气里总带着点别的味道,像是打量一件商品。
“嘉欣啊,你跟昭宁结婚也几年了,还不打算要孩子?”饭桌上婆婆笑眯眯地问我。
我笑了笑:“妈,不急,等事业稳定点再说。”
“还不急?”她放下筷子,“我都五十八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你让我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
徐昭宁赶紧打圆场:“妈,这不着急,我们有自己的计划。”
“什么计划?”婆婆瞪了他一眼,“那些城里女人的花样,我可不吃那一套。”
气氛有点僵。我低头吃饭,没接话。
吃到一半,院子里跑进来一个小孩。
男孩,大概十岁左右,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他一进门就喊了声“奶奶”。
婆婆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开了花。
“哎呀,小宝来了!快过来快过来!”
那小孩跑过去,婆婆一把搂住他,又是摸头又是捏脸,那亲热劲儿跟刚才对我完全两样。
我心里犯嘀咕。这谁家的孩子?
“妈,这是……”我开口问。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啊,这是我邻居家的孩子,经常来串门。”
我没再追问。
但奇怪的是,那小孩坐在婆婆边上吃饭的时候,徐昭宁一直没怎么抬头。
他不夹菜也不说话,就低头扒饭,我在边上看着他,觉得他耳朵根好像有点红。
吃完饭我去厨房帮忙洗碗,透过窗户看见院子里,婆婆正拉着那个小男孩的手,旁边站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三个人站在一起,那小孩喊了那女人一声“妈”。
我脑子里一闪。
邻居家的孩子,怎么会喊奶奶叫奶奶?
晚上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夜色。
“昭宁,今天那个小孩……”
“就是邻居家的,我妈喜欢小孩。”他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我没再说什么。
但那晚他睡着之后,我悄悄拿了他手机。
解锁密码我知道,是他生日。我在微信里翻了翻,看到一个名叫“林芳姐”的聊天窗口。
里面没有内容。
删干净了。
但搜索栏里,有一句没删干净的系统缓存残留。
“小宝的学费,这个月……”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03
接下来那一整个星期,我都在想那行字。
小宝。学费。林芳姐。
这三个词像三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我没有直接问我妈。我知道如果跟她说了,她肯定会炸。我想先弄清楚。
第二个周末,我一个人开车去了镇上。
我没去找婆婆,而是去了镇上的小学。学校门口有个小卖部,卖零食的老太太在门口晒太阳。我买了一瓶水,跟她闲聊起来。
“阿姨,跟你打听个人。”
“你说。”
“这镇上,有没有一个叫小宝的男孩?大概十岁上下,瘦瘦的。”
老太太想了想:“姓什么?”
“应该是姓卢。”
“卢……”她一拍大腿,“你说的是卢文柏家那个小子吧?他妈叫胡银娥,两口子离婚好几年了。”
卢文柏。
这个名字像一记闷棍砸在我头上。
“卢文柏?”我重复了一遍。
“对,就原来镇上高中的老师,后来调到城里去了。听说改名字了,现在叫啥来着……”老太太挠了挠头,“反正我也不太清楚。”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脑子嗡嗡响。
徐昭宁以前叫卢文柏?他当过老师?他离过婚?还有个儿子?
“阿姨,那个胡银娥……现在住哪儿?”
“就在镇东头,老供销社那排房子。你顺着马路一直走就看到了。”
道了谢,我顺着马路往前走。走到镇东头,果然看到一排旧房子。其中一家的门口晒着几件小孩的衣服,门口坐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正在择菜。
我站在不远处看了她一会儿。
那个女人就是胡银娥。
而她择菜的时候,小男孩从屋里跑出来,抱着她的腿喊“妈”。
那个男孩,就是那天在婆婆家吃饭的小孩。
我转身往回走,腿有点软。
坐回车里,我握着方向盘发呆。车里闷得慌,我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我不常抽烟,但那时候我需要一点什么来稳住自己。
他离过婚。他有孩子。他改了名字。
这三件事,他一件都没告诉我。
三年。
整整三年,我睡在一个连真名都不知道的人身边。
那晚我回到家,徐昭宁已经做好了饭。他看见我进门,笑着迎上来:“今天怎么这么晚?打你电话也不接。”
“手机没电了。”我说。
我把包放在玄关,换了拖鞋。他端菜上桌,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他坐在我对面,给我夹菜:“多吃点,这个星期都瘦了。”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看着特别温柔。他给我盛汤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烫到我。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
“昭宁。”我放下筷子。
“嗯?”
“你以前……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有半秒,然后继续:“没有啊,怎么了?”
“真的没有?”
“你怎么了?”他放下筷子,一脸关心,“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事了?还是跟妈吵架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真诚,真诚到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没事。”我重新拿起筷子,“就是随便问问。”
他笑了笑:“吓我一跳。”
那顿饭我吃了很多,但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04
我想了好几天,还是决定跟他摊牌。
那天晚上,孩子睡着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等着他。
他从书房出来,看见我还没睡,愣了一下:“怎么了?”
“徐昭宁——不,我该叫你卢文柏。”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一层面具突然裂开了一条缝。他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个笑:“你……你在说什么?”
“卢文柏,十年前你是一个镇上的中学老师,你娶了一个叫胡银娥的女人,生了一个儿子叫卢小宝。”我一口气说完,声音在发抖,“三年前,你改了名字,换了户口,跟我结了婚。”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空气像是凝固了。
过了很久,他慢慢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嘉欣……”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把手抽出来。
“我怕。”他说,“我怕你知道我有婚史就不会嫁给我,我怕你知道我有孩子会嫌弃我。我是真的喜欢你,我太想跟你在一起了,才……”
“才骗了我三年?”
“我……”他低下头,“我对不起你。”
他跪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板上。
“我跟她早就离婚了,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只是每个月给她一点抚养费,那是给孩子的。除了这个,我跟她没有任何联系。”
“那你为什么改名?”
“我不想被过去纠缠。我想重新开始。”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他抓住我的手,“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可是嘉欣,这三年我对你怎么样,你是知道的。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
眼泪模糊了视线。
他说的是真的吗?这三年,他真的从来都是真心对我吗?
“嘉欣,你给我一次机会。”他哀求,“我一定跟过去断干净,这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你相信我一次,就一次。”
我闭上眼。
我不知道该信他还是不该信他。
但我还是心软了。
也许是因为那三年的好,也许是因为我舍不得。总之,我选择再信他一次。
“行。”我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有抱他。
那晚,我在他书房里翻到了一部手机。
藏在抽屉最底层。
开机密码是卢小宝的生日。
里面存着跟胡银娥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写着:“等房子到手,分你三分之一。”
05
公证书办完之后的第二天。
我在服装店里理货,店里没什么人,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我正在挂新到的秋装,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
徐昭宁走进来。
他穿着上班的那件白衬衫,领带有点歪。他脸上没有笑,甚至没有看我,径直走到收银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今天这么早下班?”我问。
他没回答。
“怎么了?”我把手里的衣服放下,走过去。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我从来没见过。冷,很冷,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你那个学区房,”他说,声音很平,“过户给我姐家孩子。”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那房子,你写个赠与协议,过户给我姐。”
“凭什么?”我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凭你是徐家的人!”他突然站起来,声音也大了,“你现在是我老婆,你的东西就是我家的东西!我姐家孩子要上学,需要学区房,你给不给?”
我盯着他。
这张脸跟三年前一模一样,但站在我面前的人,我好像完全不认识了。
“徐昭宁,你疯了吧?”
“我没疯。”他冷笑,“你妈让你做的婚前公证,我认了。但是你把房子过户给我姐,这跟公证书没关系。你自愿给我姐,法律上也管不着。”
“我凭什么自愿?”
“因为她是我姐!”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你嫁进我们徐家,就得顾着我们徐家的人。我姐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帮帮她怎么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他看着我的眼睛,“三天时间,你把手续办了。”
他转身就走。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我站在原地,手扶着收银台。音响里的歌还没唱完,歌词是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
“怎么了?”
“他让我把学区房过户给他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现在回来。”
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关店,开车回家。
推开门,我妈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个档案袋。
“打开看看。”
我拿起来,解开上面的线。
里面是几张纸。
一张是徐昭宁的户口迁移记录,显示他确实改过名字。
一张是胡银娥的手写证词,说徐昭宁答应她,只要能拿到肖嘉欣的房子,就补给她二十万。
还有一张纸,正面是一张三年前的借条,背面是徐昭宁的亲笔信件,写给他姐的。
信里说:“姐,你帮我物色个家里有房的女人,骗到手之后房子怎么分,咱们姐弟俩再商量。”
我拿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闺女,”我妈坐在那里,语气很轻,“妈不是不相信爱情,妈是不相信人心。”
我蹲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睡了三年一条毒蛇。
“别哭了。”我妈站起来,拍拍我的肩,“现在哭还太早了,留着眼泪后面用。”
她递给我一张纸巾。
“胡银娥我联系过了,她答应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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