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咽气那天,嘴角是往上翘的。

可他的眼睛,瞪得像两个铜铃,眼白上全是血丝。

爷爷让我连夜回老家,说有要事交代。我一进门就愣住了。堂屋供桌上蹲着一只黄鼠狼,比猫还大,两只前爪抱在一起,朝我一下一下地作揖。

爷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红纸,手指头跟鸡爪似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它问你什么都别回答。”爷爷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只黄鼠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嘴角微微往两边咧了咧。

它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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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赶到老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从县城开回来三个小时,一路上我给爷爷打了四五个电话,都没人接。

我心里直发毛,油门踩到底。

我爹身体一向好,六十岁的人还能挑百斤担子,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

老家的院门大敞着,堂屋里亮着灯。

我一脚跨进去,看见我爹躺在门板上,身上盖着白布。爷爷坐在旁边,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爷爷。”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憋着什么话不敢说。

“你爹走了。”爷爷说。

我走过去,掀开白布。我爹的脸露出来。他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在笑。可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上全是血点子,跟熟透的石榴籽似的。

我问爷爷我爹怎么死的。

爷爷没回答,只是指了指供桌。

我这才注意到,供桌上蹲着一只黄鼠狼。

这东西我在村里见过,但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

从头到尾少说有一米,毛色发红发亮,跟抹了一层油似的。

两只前爪抱在一起,冲着我一下一下地点头,像极了人作揖的样子。

我倒退了一步。

那只黄鼠狼的眼睛跟人一样清明,黑眼珠子里能看见我的影子。

“别说话。”爷爷声音很低,“一个字都别说。”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只黄鼠狼看着我,又朝我作了个揖。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怕我看不清似的。

我手心全是汗。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那只黄鼠狼放下爪子,从供桌上跳下来,一扭一扭地钻进了供桌底下的洞里。

我这才看见,供桌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洞,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爷爷站起来,把堂屋的门关上。

“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进了里屋。爷爷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生了锈的,用一把小铜锁锁着。他从裤腰带上取下钥匙,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红纸。

纸已经褪了色,但上面写的字还能看清。

歪歪扭扭五个字:像人莫作声。

“这是什么?”我问。

爷爷把纸递给我:“你曾祖父留下的。咱们沈家的祖训。”

他告诉我,六十年前,我爷爷他爹——也就是我曾祖父,在林子里遇到一只黄鼠狼。那只黄鼠狼站起来问他:“你看我,像不像个人?

我当时正想说话,爷爷一把捂住我的嘴。

“别问。”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你爹就是问了一个字,才没了的。”

02

那一夜我没睡着。

我躺在堂屋的竹床上,离我爹的遗体不到三米。白布盖着他,夜风吹进来,白布一角轻轻飘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

我盯着供桌底下那个洞看了大半夜。

脑子里全是爷爷说的话。

他告诉我,曾祖父当年遇到黄鼠狼讨封,随口说了句“像”。当天晚上,刚娶进门的媳妇——也就是我爷爷他娘——穿着一身红嫁衣,投了井。

她死前留下一句话:“那只黄鼠狼……穿着我的嫁衣在笑。”

没人信。可第二天打开井盖,井水里漂着一张黄鼠狼的皮。

从那以后,沈家就像中了邪。

每二十年,必定要死一个人。

曾祖父在第三年上山砍柴,摔断了脖子。

二十年后,我爷爷的大哥在田埂上干活,突然倒下去,再没起来。

再过二十年,轮到我爹。

我爹死前的那天晚上,有人听见他在屋里跟谁说话。

邻居说,我爹的声音很温柔,像在哄小孩。

后半夜突然没声了。

第二天早上推开门,我爹躺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嘴角却挂着笑。

我翻了个身,竹床吱呀响了一声。

供桌上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猛地坐起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我看见那只黄鼠狼又蹲在供桌上了。它正歪着脑袋看我。月光照在它身上,毛发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它又朝我作了个揖。

我下意识想回话,嘴都张开了,突然想起爷爷的话,又把嘴闭上。

那只黄鼠狼盯着我看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跳下供桌,消失在洞里。

我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爷爷就起来了。他先去我爹遗体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三根香,点燃了,插在香炉里。

“今天你大伯回来。”爷爷说,“有些事,让他跟你说。”

我大伯沈刚洁在省城打工,接到电话就连夜往家赶。上午十点左右到的,一进门就跪在我爹面前,磕了三个头。

他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供桌洞里有动静。

一只黄鼠狼的脑袋探出来,看了他一眼。

大伯的脸唰地白了。

他跪在地上,冲着那只黄鼠狼磕头,一下接一下,额头磕在砖地上,磕出了血。

“别磕了。”爷爷走过去,一把拉起他,“没用的。”

大伯站起来,嘴唇发抖:“都六十年了,它还不肯放过咱们?”

爷爷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只黄鼠狼缩回洞里。

我问大伯到底怎么回事。

大伯看了爷爷一眼,爷爷点了点头。

大伯把我拉到院子里,压低了声音说:“你曾祖父当年打死了一只黄鼠狼。不是讨封那件事。是另一只。”

我愣住了。

“那只黄鼠狼是你曾祖父在山上放牛时碰到的。它蹲在一块巨石上,也朝他作揖。你曾祖父当时手里拿着铁锹,一锹拍下去,把那只黄鼠狼打死了。”

“然后呢?”

大伯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然后那只黄鼠狼的皮,被人扒了,埋在咱们家祠堂后面。从那以后,咱们家就再没太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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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伯的话让我一整天心里都不踏实。

我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走到祠堂后面看了看。那里长着一棵老槐树,树根底下有一块青石板,压得很实。我试着搬了一下,纹丝不动。

爷爷从屋里出来,看见我在那儿,没说啥,只是叹了口气。

下午,我媳妇萧玉玮打来电话。

她问我爹的事怎么样了,我说还在办。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光华,我昨晚做了个梦。”

“啥梦?”

“梦见一只黄鼠狼蹲在咱们家窗台上,冲我招手。我想叫你,但怎么都发不出声。那只黄鼠狼……它在笑。”

我心里一紧,没敢跟她说实话,只说是她太担心了,胡思乱想。

挂了电话,我坐在门槛上抽烟。爷爷走过来,挨着我坐下。

“玉玮打电话了?”他问。

“嗯。”

她是不是也梦见那只畜生?

我点了点头。

爷爷把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了几口:“那东西不光缠着咱们老沈家,还缠着嫁进来的女人。你奶奶当年也梦见过,连着三天,每天晚上都梦见那只黄鼠狼蹲在床头,手伸到她被窝里。”

“奶奶怎么没跟我说过?”

“她不愿意提。后来她疯了,你知道的。”

我奶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疯了,整天坐在院子里自言自语,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村里人都说她得了癔症。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跟黄鼠狼有关。

“爷爷,到底要怎么办?”

爷爷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的大山。

那里的林子很密,黑压压一片,像是能吞掉所有的光。

“明天,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萧康。”

我一愣。萧康这个人我记得,也是我们村的,住在后山脚下,一个人。他跟我岳父是远房亲戚,论辈分是我媳妇的堂伯。

“找他干啥?”

“他跟你曾祖父……跟那只黄鼠狼,都有关系。”爷爷说,“他是那个地方出来的。”

晚上吃饭,爷爷给我爹烧了纸钱。

他把纸钱一张一张扔进火盆里,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看到他的嘴唇一直在发抖。

那只黄鼠狼又出来了。

它蹲在供桌上,看着燃烧的纸钱,像是在等什么。

我问爷爷:“要不要给它也烧一点?”

爷爷摇头:“它不要纸钱。它要的是别的东西。”

“要啥?”

“要一个公道。”

我没听懂,但爷爷没再解释。

那天夜里,我又醒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月光底下,那只黄鼠狼蹲在院子中间,正对着祠堂的方向。

它又作揖了。

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在给什么人磕头。

04

第二天一早,爷爷带我去了后山。

山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子和杂草。爷爷走在前面,背着手,步子不快不慢。他今年八十二了,可走这种山路一点不比年轻人慢。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远远看见一间土房子。

房子很破,墙皮脱落了大半,屋顶上的瓦片稀稀拉拉的,长满了草。门口堆着一堆柴火,旁边蹲着一个老人。

他就是萧康。

爷爷走过去,喊了一声:“康老哥。”

萧康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他大概六十多岁,瘦得皮包骨,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块碎玻璃。

当他看见我爷爷时,眼神突然冷了。

“你来干啥?”

“我带孙子来见你。”爷爷说,“有些事,该让他知道了。”

萧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沈家的破事,我不想再管。”

“康老哥,六十年了。”爷爷的声音有些抖,“该还的债,迟早要还。”

萧康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我。

“你这孙子倒是个老实相。”

“他啥都不知道。”

萧康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我跟爷爷跟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一个小窗户透进一点光。一张破桌子,一条长凳,墙角堆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萧康在桌子上摆了三个碗,倒了三碗酒。

“你曾祖父打死那只黄鼠狼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小事,“那年我才七岁。”

“我爹是萧家的大木匠。你曾祖父请他去做一口棺材。我爹带着我去你们家。到了后山,你曾祖父说要先干一件事。”

他拎着一把铁锹,走到石头底下。那里蹲着一只黄鼠狼,正在啃一个玉米棒子。你曾祖父举起铁锹,一锹就拍了下去。

萧康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那只黄鼠狼被拍得稀烂。可它断气之前,还朝着你曾祖父作了个揖。我就没见过这么通人性的东西。”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曾祖父把黄鼠狼埋了。可第二天,坟就被刨开了。黄鼠狼的尸体不见了。第三天,你曾祖父娶进门的媳妇就跳了井。”

萧康看着我:“你知道那口井在哪里吗?”

我摇摇头。

“就在你们祠堂后面。”

我心里一惊。祠堂后面那块青石板底下,难道就是那口井?

“你爹为啥会死?”萧康问我。

“爷爷说他问了不该问的话。”

“你爹那天晚上回了老屋。他看见那只黄鼠狼,就问了一句:‘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萧康说,“就这一句,命没了。”

为啥?

“因为那只黄鼠狼等的就是这句话。它要你们沈家人承认它的存在。你承认了,它就能找到你。”

我听得后背一阵发凉。

萧康又喝了一口酒:“它缠着你们沈家六十年。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因为你们家欠它的,还没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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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萧康家回来,我一路没说话。

爷爷也没说。他只是走在前面,步子比去的时候慢了很多。

到了村口,爷爷站住了。

“光华。”

“嗯?”

“康老哥说的话,你记住多少?”

“都记住了。”

“那你怕不怕?”

我说不怕是假的。但我说不出口。

爷爷叹了口气:“其实那畜生不是妖怪。它就是一只活得久的黄鼠狼,通了人性,但终究是个畜生。它之所以缠着咱们家,是因为你曾祖父做的那件事太缺德了。”

“什么缺德事?”

“当年你曾祖父打死那只黄鼠狼,不是因为那畜生做了啥坏事。是因为你曾祖母得了重病,村里的先生说要黄鼠狼的心做药引子。”

“你曾祖母病得很重,躺在床上下不了地。你曾祖父急疯了,才听了那先生的话。他打死黄鼠狼,掏了心,给你曾祖母熬了药。”

“那奶奶好了吗?”

好了。”爷爷说,“活到八十三岁才走。

我更糊涂了:“那为什么还会出这么多事?

“因为那只黄鼠狼死的时候,肚子里有崽子。”爷爷说,“你曾祖父不知道,扒皮的时候才发现。一尸几命,你说这账怎么算?”

我心里堵得厉害。

“那后来被讨封的那只黄鼠狼呢?”

“那是另一只。是萧康他爹养的那只。你曾祖父抢了萧家的地,那地就是那只黄鼠狼住的地方。你曾祖父把那块地占了,用来埋那只怀了崽子的黄鼠狼。”

“也就是说,讨封的那只,其实是来找我们讨债的?”

爷爷点了点头。

晚上回到家,我去我爹屋里翻东西。

我想找找有没有什么遗物能告诉我更多事情。翻到他枕头底下的时候,摸到一个信封。

信封已经磨得发黄了,里面装着两张纸。

一张是信,字迹是我爹的。

上面写着:康叔,沈家欠你的,我还了十年,还没还清。但我想让我儿子知道,他爹不是坏人。他爷爷也不是。当年的事,是命逼的。

另一张是照片。

照片上,我爷爷年轻的时候站在后山林子边上。他脚下躺着一只黄鼠狼,已经死了。黄鼠狼身下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有字。

我把照片拿给爷爷看。

爷爷手抖得厉害:“这张照片你打哪翻出来的?”

“我爹枕头底下。”

爷爷沉默了很久,把照片还给我:“那块石头上的字,是你曾祖父刻的。上面写着:愧对天地,欠债还命。”

“那块石头还在吗?”

“在。就在后山林子里。埋在你曾祖母的坟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