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站在家门口,拖着那只用了三年的黑色行李箱。拉杆上的漆掉了几块,是我那年出差去重庆时蹭的。

屋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客厅挂钟在走。

婆婆的房门虚掩着,能听见她均匀的鼾声。主卧的门倒是关着,袁子晋的呼噜声隔着门板透出来,一声接一声。

手机震了一下。林欣怡发来一条消息:“东西准备好了,明天九点送过去。”

我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抬头看了看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墙上的婚纱照还在,我穿着白色婚纱,他穿着黑色西装,笑得特真诚。那时候他说,他会照顾我一辈子。

我轻轻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就在这时,婆婆的房间里传出一句话:“她走就走,吓唬谁呢?她自己会回来的。”

然后是袁子晋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妈,别说了。”

我没等到他说出第三句话。

我把门关上,拖着箱子往电梯走。声控灯在身后灭了,走廊陷入一片漆黑。

他以为我还会回来。

他不知道,心死的时候,连脚步声都是安的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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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苏欣悦,外企财务主管,今年三十二岁。

我和袁子晋认识那年,我二十七。

那是我人生最灰暗的日子。我爸查出肝癌晚期,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四个月。我妈走得更早,我十二岁那年,一场车祸,什么话都没留下。

我成了没爹没妈的孩子。

袁子晋是在我爸住院时认识的。他是我爸主治医生的亲戚,来医院探病,正好碰上我在走廊里哭。

那天他什么都没说,递了一包纸巾就走了。

后来我们加了微信,慢慢聊起来了。

他话不多,但每句都实实在在。

他说他也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的,父亲在他六岁那年病逝了,是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

“我妈不容易。”他说这话时,眼里的东西让我心软。

我和他在一起了。

恋爱那一年,他对我挺好的。工资不高,但每次见面都会给我带东西。有时候是一杯奶茶,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候是路边摊上的烤红薯。

他说他月薪过万的时候,我觉得这个数字挺好了。

结婚前,我们见过一次他妈。

薛瑞芳,六十三岁,退休工人。个子不高,说话声音很大,看人的时候眼神一直上下打量,像是买菜时在挑拣猪肉。

她对我还算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审视。

那次吃饭,袁子晋掏钱买单,他妈看了一眼,说了句:“你钱够不够用?”

袁子晋说够,他妈就没再说话。

我也没多想。

结婚后第三个月,我才发现问题。

那天是月底,我问他这个月工资什么时候发,他说发了,我问多少,他说三万。

我愣了一下。

袁子晋之前跟我说是一万多的。

你升职了?”我问。

他说没有,一直拿这么多。

我说那你之前怎么说一万多?

他低头吃饭,没回答。

我追问了几天,终于问出来了,心里却凉了大半截。

他的工资卡,一直在他妈手上。

从上班第一天就那样。他工作八年,工资卡从来没在自己兜里待过。

“你每月留多少?”我问。

两百。

“两百?”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觉得两百够用了。”他说,目光躲闪,“打车、吃饭,有时候同事聚餐,朋友随份子……”

“那这些怎么办?”

“我跟你拿。”

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这个男人。

他不敢看我。

“我们结婚了。”我说,“你的工资不是应该放在我们这个小家吗?”

他抬起头,表情里带着点委屈:“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不容易,她把钱存着,也是为我们好。”

“为我们好?”我问他,“那她知道我们结婚了,这张卡是不是应该交给你自己管?”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整夜。袁子晋在旁边睡得挺沉。

我开始回想婚前的一些细节。

他很少带我逛街,很少给我买东西。

每次约会,他都说是他请客,可掏出来的钱永远皱巴巴的。

我以为是节俭,现在想想,是他全身上下,真的就只有那张工资卡给的两百块。

两百块。

一个建筑工程师,月薪三万。

每月只留两百块。

我叹了一口气,翻了个身。袁子晋做梦似的伸出手,搭在我腰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推开他的手,他没醒。

第二天,我提出要和他妈谈一次。

袁子晋有些为难,但还是答应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他家的客厅里,薛瑞芳坐在对面,端着一杯茶。我还没开口,她就先发话了。

“小苏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她放下茶杯,看着我:“我家子晋从小没爸,我就是想替他多攒点钱,以后你们有了孩子,买房子什么的,不都得用钱吗?”

她说得合情合理。

可问题是,她要留钱,为什么不留在他自己的账户上?

“妈,这钱放在您那里,和放在子晋那里,有什么区别吗?”我问。

“当然有区别。”她笑了,笑里带着点别的意思,“男人手里有钱就会变坏,我是在帮我儿子,也是在帮你。”

这话把我说愣了。

袁子晋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像一个旁观者。

“那子晋每月只留两百块,是不是太少了?”我又问,“他有时候要请同事吃饭,要应酬,两百哪够?”

不够不是有你吗?”薛瑞芳看着我,“你工资也不低,你们两个是夫妻,他不够你给一点,不是应该的吗?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

袁子晋还是没说话。

那顿饭我吃得很不痛快,回来的路上一句话没说。

他大概感觉到了我的情绪,上车后拉住我的手:“你别生我妈的气,她没文化,说话不会拐弯。她的意思其实是为我们好。

“为你好?”我甩开他的手,“袁子晋,你的工资卡在你妈手里,你每个月只留两百块,不够了你还要找我拿,你觉得这是为我好?”

他没回答,只是把方向盘握得紧紧的。

“你什么时候能把工资卡要回来?”我问他。

他沉默了很久。

“等过段时间吧。”

过段时间。

这三个字,我后来听了整整三年。

02

婚后第一年,我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

我试过和袁子晋讲道理。我给他算了一笔账:房贷每月八千,物业费四百,水电燃气三百,买菜做饭一千五,日用品五百,人情往来不定。

这些钱,全从我工资里出。

而他月薪三万,全部上交给他妈,每月从他妈那里领两百块零花。

“你觉得这合理吗?”我问他。

“我习惯了。”他说,“我妈从小就这么教我的,她怕我乱花钱。”

你都三十多岁了,你妈还怕你乱花钱?

我试过跟他吵架。

有一次我实在憋不住了,在客厅里吼他:“袁子晋,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老婆?你一个月三万块的工资,一分钱都不往家里拿,你到底在干嘛?”

薛瑞芳正好来家里,听见了。

她推门进来,脸色铁青:“你吼什么吼?我儿子挣钱给我花,有什么问题?”

“妈,”我看着她,“我们是夫妻,他的钱应该是我们这个家的。”

你们这个家?”薛瑞芳冷笑着,“你们这个家,不是也一直在住?

“那房贷是谁在还?”

“你工资不是挺高吗?”她挥了挥手,“你一个人还不起?没钱你跟我儿子说,我让他给你。”

我差点气笑了。

袁子晋站着,像个木桩子,一句话不说。

“你就这么看着?”我问他。

他低下头,小声说:“你别跟我妈吵。”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想离婚。

我躲在卫生间里,给林欣怡打电话。

“离了吧。”林欣怡说,“你现在不离,以后更离不了。”

“可他不坏。”我说,“他对我是真心的。”

“真心有什么用?”林欣怡叹了口气,“苏欣悦,真心的男人多了,可真心愿意为你和你站在一起的男人有几个?你看他,他敢跟他妈说半个不字吗?”

我沉默了。

林欣怡又说:“他对他妈好没问题,可问题是,他把你放在什么位置?你是他老婆,不是他家的客人。”

我在卫生间里坐了很久。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是红的。

后来袁子晋来敲门,敲得很轻:“欣悦,你出来吧。”

我没说话。

“欣悦,我知道是我不好,可是她是我妈,我不能不孝顺。”

“你孝顺她没问题。”我隔着门说,“你孝顺她,不代表要把全部工资给她。你存一部分,我们家用一部分,这有什么问题?”

“她……”

“她什么?”

“她怕我娶了媳妇忘了娘,她想留着我,让我有安全感。”

我打开门,看着他:“那我的安全感呢?谁来给我?”

他愣住了。

“袁子晋,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失业了,万一我生病了,我们这个家怎么办?你手里一分钱没有,全在你妈那里。而这个家,所有的钱都在我身上。”

“不会的。”他走过来,抱住我,“以后不会的。”

又来了。

他每次都这么说。

可每次说完,什么事都不会改变。

我怀孕那段时间,是婚后第二年的春天。

那会儿我身体不太好,经常头晕犯困。去医院查了,怀孕七周了。

我高兴坏了。

那天我特意早下班,买了很多菜,想给他做顿好的。

袁子晋回来时,我正站在厨房里切菜。他看了一眼,问我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我怀孕了。”我说。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走过来抱着我:“真的?”

“真的。”

太好了,我妈知道了肯定高兴。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妈?”

“嗯。”他松开我,“我得赶紧告诉我妈。”

“不能等过两天吗?”我说,“我们先高兴两天,再告诉她。”

“不行,她要是知道我瞒着她,她会生气的。”

他说完就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薛瑞芳的声音隔着听筒还能听清:“真的?怀孕了?好好好,你让她注意身体,别干重活,别乱吃东西。”

挂了电话,袁子晋笑着说:“我妈说了,让你多休息。”

那段时间确实很好。

袁子晋开始按时回家了,偶尔还帮我做做饭。虽然还是没钱,但至少人在。

我天真地以为,孩子生下来,一切都会变好。

可我没想到,孩子没能保住。

是第九周的事。

那天在公司开会,我忽然觉得肚子疼得厉害。同事送我去了医院,医生说是孕酮太低,保不住了。

我一个人坐在急诊室里,攥着化验单,手在发抖。

我打电话给袁子晋,他在工地上,说:“我马上过来。”

他说“马上”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我进手术室的时候,他没来。

我出来的时候,他还没来。

护士推我回病房,我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一根一根地数。

我打电话给婆婆。

妈,我流产了。

“流产了?”电话那头传来麻将声,“哎呀,女人嘛,流了养养就好了,我年轻那会儿流过三个呢,不照样能生。”

“我现在在医院。”

“那你好好躺着,我下午过去。”

她下午没来。

晚上八点,袁子晋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衣服上都是灰,头发乱糟糟的。他说工地上有个紧急情况,他走不开。

他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说对不起。

我看着他的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灰尘。这个男人的手很好看,以前我觉得握着很有安全感。

现在握着,只觉得凉。

“你妈呢?”我问。

“她……她身体不舒服,说不过来了。”

我没拆穿他。

“你吃饭了吗?”他问我。

不饿。

“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他出去了,带上门。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

那天晚上,他坐在医院陪了我一夜。

我半夜醒来的时候,看见他靠着椅背睡着了,脸皱成一团。

他也不是不心疼我。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心疼才对。

那之后,我们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只是我不再提工资卡的事了。不再提他妈。不再跟他吵。

我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了。

袁子晋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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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收拾东西那年秋天,我翻到了一张小票。

是从婆婆衣柜里掉出来的。

那天我去她家拿东西,她刚好不在。我帮她收拾卧室,一件大衣从衣柜里滑出来,口袋里掉出一张购物小票。

我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羊绒大衣,一万两千八。

我翻了一下吊牌,确实是这个牌子。

婆婆一个月退休工资三千多,哪来一万多买大衣?

我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回家后,我查了袁子晋以前的银行记录。他的工资卡绑定的是我的手机号,虽然卡在婆婆手里,但每次消费我都能收到短信提示。

我把三年来的短信翻出来,一条一条对。

越对我越心凉。

三万月薪,婆婆每月雷打不动从卡里划走两万。剩下的一万存到另一个账户上,写的还是袁子晋的名字。

可那个账户,袁子晋自己都没碰过。

那两万被划走的钱,婆婆用在了什么地方?

我开始留意了。

婆婆家的电视机换了,换了台新的,七千多。婆婆穿的新鞋,一千二。婆婆手上戴的镯子,说是金子,我没问过价。

有一天我去她家,桌上摆着一个快递盒,是某品牌的高端护肤品,一套两千多。

我没说话,回去查了袁子晋的卡。

果然,那几天被划走了两千五。

“你妈用你的卡买护肤品?”我问袁子晋。

“她爱美嘛,买点好的也是正常。”

“两千多一套的护肤品,你觉得正常?”

她辛苦一辈子了,我们就不能让她享受一下?

“享受没问题。”我说,“可是袁子晋,你每个月的钱,一大半都被她用掉了,你自己连请同事吃顿饭都要找我拿钱,你就不觉得有问题吗?”

他又沉默了。

“我算过了。”我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三年来,你一共交给她的钱,大概有七十多万。刨去她存下来的三十万,剩下的四十多万,她都花掉了。”

“不可能。”

你自己看。

我把记录推到他面前。

他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东西……我自己挣的钱买的,我都没见过。”

“你当然没见过。”我说,“你连工资卡都没碰过。”

他放下本子,揉了揉眼睛。

“明天我去跟她谈。”

第二天晚上,他从他妈那里回来,脸色很不好。

“谈得怎么样?”

“她说……钱是帮我存的,花掉的那些是家里用的。”

“那你信吗?”

他没说话。

第三天,我发现婆婆把那件大衣和护肤品都退掉了。

她大概是意识到我在查了。

可我没打算就这样算了。

我又做了一件事。我悄悄复印了那笔七十多万的流水,还有婆婆的购物记录。我把这些交给了林欣怡。

“够不够?”我问。

“够了。”她说,“如果你想离,这些证据足够让你拿到该拿的东西。”

“什么叫‘该拿的东西’?”

“三年来他上交的工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他有权利支配,但你没有同意的情况下,这笔钱被转移走了,你可以主张他的过错。”

我听了,没说话。

“你真的决定了吗?”林欣怡问我。

“决定了。”

“那你要怎么走?”

“公司有个外派机会,我已经申请了。”

“他同意?”

我没问他。

林欣怡看着我说:“苏欣悦,我认识你十几年了,你从来不是一个狠心的人。”

“不是我狠心。”我说,“是他逼我的。”

办签证那段时间,我和往常一样。

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该回婆婆家回婆婆家。

大概是变化太大了,袁子晋反而觉得正常。

有天晚上他搂着我问我:“最近感觉你心情好多了。”

“嗯。”我说。

“是不是想通了?”

“想通了。”

他笑了笑,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不知道我想通的是什么。

外派通知下来的那天,我在公司接到了电话。项目部的人说,手续都办好了,一周后出发。

下班后我没急着回家,坐在公司楼下的长椅上,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

手机响了,是袁子晋。

今天几点回来?

“快了。”

“我妈说今晚包饺子,让你过来吃。”

“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握在手里,盯着漆黑的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那天晚上在婆婆家吃饺子,她难得对我很热情。

“出去工作啊?去多久?”

“八个月。”

“挺好啊。”她说,“赚钱嘛,不丢人。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袁子晋低着头吃饺子,什么话也没说。

饭后我帮忙收拾碗筷,婆婆在客厅里看电视。袁子晋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你真的要去吗?”

都定好了。

“八个月……太长了。”

“你不是同意了吗?”

“我以为你就是说说。”

“我没有说说。”

他沉默了。

那你也得回来啊。”他说。

会的。”我说。

他没听出来,我说这两个字时的语气。

窗外的风有点凉了,秋天到了。

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磕在水池边上,发出一声脆响。

“没事吧?”他问。

“没事。”

我把碗放进碗架,擦了擦手。

那一年秋天,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家,不是我的家。

我该走了。

04

出发前三天。

我请了年假,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就够了。

我把衣服叠好,一件一件放进去。冬天的外套,秋天的毛衣,夏天的T恤,都带着。

袁子晋下班回来,看见我在收拾,愣了一下。

“这么早就收?”

提前准备。

“也用不了这么多吧。”

“万一天冷。”

他没再接话,坐在床边看着我收拾。

“你这次去,是哪个项目?”

“新加坡,那边有一个财务系统对接项目。”

“要对接那么久?”

“嗯,总部的要求。”

他点点头,不再问。

那天晚上,我洗过澡出来,他靠在床头刷手机。见我出来,他把手机放下。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没有。”

“那你最近怎么怪怪的?”

“可能累了吧。”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出发前两天,我没回家。

我说公司有培训,要在外面住两晚。

他也没多问。

我住在林欣怡家。

林欣怡下班给我带了夜宵,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

东西都准备好了?

好了。

“他有没有起疑心?”

你准备怎么告诉他?

“等到了再说。”

林欣怡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苏欣悦,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什么事都忍不住要说,现在你是真的能忍了。”

我笑了一下。

“忍得久,就不想说了。”

林欣怡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好。半夜醒了好几次,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大概是心还有一点软。

我想起袁子晋求婚那天。

他没买戒指,没去好餐厅,就在老家的院子里,单膝跪在地上,摘了一朵院子里的月季,说:“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我蹲下来看着他,他眼里的光是认真的。

那时候我觉得,虽然他一无所有,可至少有这份心。

现在,他还是那副样子。只是我不知道,那道光还在不在。

第二天下午,我回了趟家。

袁子晋不在,婆婆来了。

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

“回来了?”

“嗯。”

“明天走?”

“后天。”

她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没看我。

“妈,我想跟您说件事。”

“说吧。”

我坐下来,看着她:“您手里的那张工资卡,能不能还给他?”

她愣了一下。

“什么?”

“我是说,他结婚了,有自己的家庭了,这张卡该他自己管了。”

“你又要提这个?”她放下瓜子,“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是为他好。”

“您为他好,我不反对。”我说,“可他三十多岁了,他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开销。他现在连请同事吃顿饭的钱都没有,您觉得这正常吗?”

“那是他愿意的!”她提高嗓门,“我没逼他,是他自己把卡给我的!”

“那您给他留一点可不可以?”

“留了,留了两百。”

“两百够什么?”

够他用了!

我看着她,胸口一阵翻涌。

“那您呢?您用他的卡买大衣、买护肤品,一花就是几千上万,他一个月就两百块零花钱,您觉得公平吗?”

“你……”她脸涨红了,“你查我?”

“我是查了,但我不是查您,我是查我老公的钱去哪儿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我说,“他的工资是夫妻共同财产,即使他愿意全部给您,也应该经过我的同意。我没同意,这个钱您就不该用。”

“你……你一个小辈,敢这样跟我说话?”

“我只是说一个道理。”

“道理道理,什么道理!”她站起来,“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他给我钱花天经地义!你算什么东西,嫁进来才几年就想管我儿子?”

我站起来,拎起包。

您觉得天经地义,那法院怎么判,您就去法院说。

她愣住了。

“你……”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出楼栋时,我的手还在抖。

我深呼吸了好几口,才让心跳平复下来。

手机振动,是袁子晋。

“我妈说你刚才跟她吵架了?”

“吵了。”

“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了。”

“你怎么跟她吵?她那么大年纪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他的声音,心里一片空白。

“袁子晋。”

嗯?

“后天我走。”

“我知道了。”

“你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

他大概是觉得我服软了,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我妈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但她没有恶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听着,没说话。

“欣悦?”

“嗯,我没事。”

“那行,我挂了。”

电话挂断的瞬间,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街灯亮了。

我抬头看了一圈这条我住了三年的街道,忽然觉得好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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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发那天。

清晨五点,天还没全亮。

我提着行李箱,轻手轻脚走出卧室。经过婆婆的房间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她断断续续的鼾声。

我站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

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鞋柜上放着一张纸条,是袁子晋的字迹:“路上小心,到了给我说一声。”

纸条下面压了一百块钱。

那一百块钱皱巴巴的。

我知道,是他这个月的两百块零花里省下的。

我看了几秒,把那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钱没拿。

出去打车,一路到机场。

天渐渐亮了。

车窗外的高楼一栋一栋往后退,我在这个城市住了十年,从读大学到工作到结婚。

十年。

最后变成了一只行李箱,和一张机票。

在值机柜台,我碰到了公司的同事。他问我就一个人?

我说是。

他笑着说我胆子大。

我笑了笑。

登机前,我给林欣怡发了条消息。

“我出发了。”

“到了告诉你。”

“那份协议,按计划。”

她回:“收到。你放心。”

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前,给袁子晋发了条消息:“我走了,家里冰箱里有菜,记得吃。”

发完,关机了。

飞机滑行的时候,我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跑道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腾空而起。

整个城市在脚下慢慢变小。

小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到了新加坡,时差没倒过来,睡了一整天。

第二天醒来时,看手机,袁子晋打了三个电话,发了五条消息。

到了吗?

“怎么不接电话?”

“是不是手机没电了?”

妈说你昨天走的时候没跟她打招呼,她有点生气。

“你回条消息。”

我没回。

我在手机上找到他的号码,盯了很久。

然后退出了页面。

第三天下午。

林欣怡发了一条消息:“寄了。

“你现在还难过吗?”

“不难过了。”

“真的假的?”

“那就好。”

她没再多说。

我没告诉她,不难过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在乎得太久了,终于放下来了。

傍晚,我坐在酒店窗边,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

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没接。

又响了。

我还是没接。

后来林欣怡告诉我,那是袁子晋用别人手机打的。

“他急了。”

“你是不是不打算接他电话了?”

“没想好。”

“那你怎么打算?”

“等他签了字再说。”

林欣怡没再说。

那天晚上,我站在房间阳台上,看着陌生的城市亮起灯光。

新加坡的夜晚很安静,远处能听见海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和袁子晋恋爱的时候,他说过他带我去看海。

后来一直没去。

大概也不会再去了。

06

第五天。

消息是中午传过来的。

林欣怡发了一段语音,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他把协议签了。”

“你确定?”

“确定。我亲自看着他的字签上去的。”

“他没有说什么?”

“他问了你在哪。”

“你没说?”

“没说。”

我握紧手机,心里那块悬了三年的石头,终于落下了。

林欣怡又发了几条文字:“他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他妈在旁边哭,说‘你这个没良心的,我白养你了’。”

他说他签,他妈抓着他手不让签。

“他说了句话,我挺意外的。”

“他说:妈,签了吧,她不想回来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

那行字在太阳底下发着光,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不想回来了。

他终于知道了。

可晚了。

我放下手机,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白,眼眶有点红,但眼神很平静。

下午两点,林欣怡把签好字的协议拍给我看。

一页一页,字迹有些歪曲,但确实是袁子晋的签名。

“现在可以谈了。”

“谈什么?”

“财产分割。”

“我不要他的钱。”

“苏欣悦,你疯了吗?他的钱里有你的一部分,你不拿,他也不会感激你。”

“我不是为他感激。”

“那你图什么?”

“我图心里干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心软了。”

“不是心软。”我说,“我只是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了。”

“那房贷呢?”

“房子归他。房贷他还。”

“那你这些年付出的一切就白费了?”

“白费了吗?”我靠在窗边,“也没白费,至少我学会了识别一个人。”

林欣怡叹了一口气。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没有再劝。

过了两天,协议寄回来了。

我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连同一封简短的信,寄回国内。

信上只写了几个字:“祝你幸福。”

不是祝福,是告别。

又过了一周。

袁子晋通过林欣怡转了几句话给我。

他说他想当面谈谈。

我拒绝。

他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去民政局办手续。

我说等我回国,但不会见你。

他说:“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看到这句话,想了很久。

恨吗?

不恨。

我只是失望。

失望到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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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两个月后,我回国。

飞机降落时是下午,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

林欣怡开车来接我。

“准备去哪?”

“民政局。”

“你今天就要办?”

“趁我还在这边。”

“你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到了民政局门口,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袁子晋站在门廊下,穿着一件旧夹克,瘦了不少。

我走过去,他抬起头。

“你来了。”

他的手握成拳头,松开,又握紧。

“我们进去吧。”

我说。

办手续的过程很快。

签字,按手印,拿证。

前后不到半小时。

走出民政局时,雨还在下。

袁子晋站在门口没走。

“你……真不恨我吗?”

“不恨。”

“那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因为没必要了。”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我这些年,确实对你不好。”

“我把感情弄丢了。”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一直以为,孝顺就是听我妈的,我不知道这样会伤到你。”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伤我。

“那你……”

“但我也不能再继续了。”我说,“袁子晋,我累了。”

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不给了。”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

他在后面喊:“欣悦!”

我没停。

“苏欣悦!”

雨打在脸上,凉凉的。

我拉开副驾的门,上车。

林欣怡看了我一眼:“你真不心软了?”

不心软了。

“那走吧。”

车缓缓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袁子晋还站在雨里,身影越来越小。

我转回头。

窗户上起了雾。

我没擦它。

08

离婚后,我没马上回新加坡。

我在林欣怡家住了一周。

那几天我睡得很沉,什么梦也没做。

有天下午,林欣怡下班回来,带了一份文件。

“你看看。”

“袁子晋他妈那边的消息。”

我接过来,是一张当地的社区报纸。

上面有篇报道,说薛瑞芳因为涉嫌骗取低保,正在被调查。

我愣了:“她不是有退休工资吗?”

“有,但老太太以前在老家那边办了低保,又瞒报了工资收入,被人举报了。”

“谁举报的?”

“不知道。”

我放下报纸,靠在沙发上。

“你猜是谁举报的?”林欣怡问我。

“我听说是袁子晋。”

我坐直了身体。

“他?”

“嗯。”林欣怡点头,“他签完离婚协议后,回去查了他妈的账,发现她不仅每月从卡里划走两万,还在外面借了高利贷,用在打牌和买保健品上。”

“高利贷?”

“对,前后借了十几万,利息滚着,已经还不上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些钱,大概袁子晋一辈子也填不上。

“他现在怎么样了?”

听说请了长假,在到处借钱。

“他找他妈要?”

“他妈哪还有钱?连退休金都被冻结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活该?有一点。

说可怜?也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陌生。

那个男人,和我已经没关系了。

又过了几天,林欣怡告诉我,袁子晋通过她找我。

“他想要你的联系方式。”

“不给。”

“他说他想当面给你道个歉。”

“不用了。”

“苏欣悦,他真的变了不少。”

“他变不变,和我没关系了。”

林欣怡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笑了笑:“你不用担心我。我真的没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散步,走到我们以前住的那条街。

走到那栋楼下,没上去。

隔着玻璃门看了一眼走廊的声控灯,和以前一样。

但我不会再走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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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个月后。

我飞回了新加坡。

项目快结束了,但总部问我愿不愿意续签。

我说考虑一下。

那段时间我经常一个人去海边。

新加坡的海不蓝,灰蒙蒙的,但风很舒服。

我坐在沙滩上,看着远处的货轮慢慢移动,心里很安静。

有一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袁子晋。

“你怎么有我号码?”

“林欣怡给的。她说让我跟你说几句话,说完就不打扰了。”

“你说吧。”

“欣悦,对不起。”

“不只是说说而已,我是真知道错了。”

“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空格。

两天后,我给总部回了邮件。

我同意续签。

林欣怡知道后在视频里问我:“你不打算回来了?”

“不一定,再看吧。”

“那你会想家吗?”

“家在哪?”

她笑了,我也笑了。

“其实在外面也挺好的。”我说,“没人管你钱花哪了,没人催你回家吃饭,没人嫌你做的菜不好吃。”

“那你不寂寞吗?”

“有时候会。”

那你怎么办?

“去海边走一走。”

“有用吗?”

“有用。”

我没说谎。

那段时间我学会了一件事:一个人过,也不可怕。

只要心里不空,哪里都是家。

10

一年后。

我回了一趟国。

公司有个会议要在国内开,我借这个机会回来看看林欣怡。

那天她来接我,一见面就抱了我一下。

“你瘦了。”

“没有,结实了。”

“新加坡的饭吃不惯吧。”

“还行。”

我们去了她家。

她结婚一年多了,家里收拾得很温馨。她老公是个程序员,话不多,人挺实在。

晚上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

饭后她老公去洗碗,我们俩坐在阳台上聊天。

你知不知道,袁子晋结婚了。”林欣怡忽然说。

我愣了半秒。

“没听说。”

“上个月的事。娶了一个比他小八岁的姑娘,也是外地的。”

“他妈呢?”

老太太低保被撤销了,现在在老家跟亲戚住。

“他还欠钱吗?”

“听说还了一部分,剩下的还在还。”

我点点头,喝了一口茶。

“你怎么不问那姑娘怎么样?”林欣怡问我。

“问那个干嘛?”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我相信你。

“你早该相信我了。”

她笑了。

那晚我没有住在林欣怡家,订了酒店。

放下行李后,我一个人走出酒店,在街上随便走了走。

不知不觉走到以前住的那条街上。

那栋楼还在,声控灯还在。

三楼的窗户是黑的。

我不知道那里现在住着谁。

我在楼下站了大概五分钟。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裹了裹外套,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欣怡发来的消息。

“你现在在哪?”

“出来走走。”

“去哪了?”

“经过以前住的地方。”

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

“那就对了。”

我笑了笑,收起手机。

远处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快要天亮了。

街上的店开始开门,早点摊的香味飘过来。

我买了一个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吃。

包子是肉馅的,挺香。

我咬了一口,想:

生活就是这样吧。

没有谁离不开谁。

太阳该升起来,还是会升起来。

该吃早餐,还是要吃早餐。

我走到下一个路口,等红灯。

绿灯亮了,我迈步走过去。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