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卢大山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把一沓子百元大钞摔在我脸上。
“你不是能‘伺候’吗?这钱赏你了!”钞票哗啦啦散了一地,红的绿的。
有人在笑,有人举着手机拍。
我没哭,没闹,蹲下身子一张一张捡起来。
捡到最后一张时,我看见孙石头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打火机,烟叼在嘴上半天没点着。
我揣好钱,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进了院子。
01
十年前嫁进卢家,我就知道这日子不好过。
村子在县最边上,地少石头多,种啥啥不长。
卢家在这个村子里住了三代人,说穷不穷,说富不富。
公公卢大山年轻时候在镇上的化肥厂干了一辈子,退休金每月五千,在这个小村子里算是挺能拿得出手的。
婆婆宋秀华在我进门第三年中了风。
那年夏天热得邪乎,婆婆在院子里洗衣服,起身慢了一步,整个人直愣愣栽到水泥地上。
等我从地里跑回来,她已经口眼歪斜,话都说不利索了。
县城医院住了半个多月,命是保住了,右边身子却瘫了。从那以后,大小便都在床上,吃饭要人喂,翻身要人帮。
卢大山那时候六十五,腿脚还行,但一个大老爷们儿,哪干得来伺候人的活。头一个星期他就嫌烦了,尿骚味熏得他连饭都吃不下。
“你伺候你婆婆。”他把话撂给我,像是交代一件家务活。
我没说啥。
嫁进来的那天,我妈就跟我讲,到了婆家别挑三拣四,该干的活跑不了。
头一年最难熬。
婆婆拉尿没规律,有时候一天拉好几回,有时候两三天不见动静。我一个人又翻不动她,得先把她往左边侧,擦完一边,再往右边侧,擦另一边。
擦完还得抹爽身粉,垫尿布。
尿布是旧秋裤剪的,叠成厚厚的长条,得垫两三层才兜得住。
那时候我手还没变形,洗尿布也不觉得多苦。
最难的是婆婆的脾气。
中风以后,她性子变得古怪。有时候我一整天忙活,她连个笑脸都不给。晚上端洗脚水去,她故意把脚缩回去,水溅我一身。
卢大山在旁边看着,也不吭声。
有一回我给婆婆擦身子,她突然一巴掌拍在我脸上。
我捂着脸愣在那儿,眼泪啪嗒啪嗒掉。
婆婆瞪着我,嘴里含含糊糊骂了一句。我听清楚了,她骂我“丧门星”。
孙石头那时候正好从工地回来,看见我脸上的红印子,问咋了。
我说没事,自己撞门框上了。
他没再问,转身去了厕所。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手上洗得发白的茧,忽然觉得这日子一眼望不到头。
后来渐渐就习惯了。
习惯了她发脾气,习惯了卢大山的冷脸,也习惯了一个人撑起这个家。
村里人有时候问我,丽娜,你不觉得委屈?
我说,有啥委屈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其实也不是不觉得委屈,是委屈多了,就不觉得了。
就像手泡在冷水里,泡久了就不觉得冰了。
孙石头这个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他在县城工地干活,一年回来个三四趟。每次回来都是夜里,拎着两瓶啤酒,一袋花生米,坐在院子里一声不吭地喝。
我不跟他吵,也不跟他闹。
他知道我在家吃苦,但他不会说。
有一回半夜我起来给婆婆翻身,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烟灰落了老长。
“要不……找个护工?”他说。
“一个月好几千,你掏啊?”我问他。
他没再说话。
第二天走的时候,他把兜里的零钱全掏出来,塞在灶台底下。
我数了数,三百七。
这些年,我慢慢攒了一本账。不是那种记大账的本子,就是买酱油醋时的小本,巴掌大,边角卷了。
上头记着婆婆每次住院花的钱、买的药、尿布的钱。
公公的退休金每个月月初打下来,他给我多少,我就记多少。
头几年还给两千,后来变成一千五,再后来是一千。
有时候遇上婆婆住院、换药、买轮椅,钱根本不够使。
我就去村里的卫生所赊账,等到收粮食的时候再还。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有时候也想过,要是婆婆没中风,或者卢大山没那么抠,我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
但想归想,第二天天一亮,照旧该干啥干啥。
这一晃,就是十年。
十年的工夫,我手指头变了形,腰椎也落下病根。下雨阴天,膝盖疼得睡不着觉。
婆婆从一百二十斤瘦到八十斤,人蜷在床上,像一把干柴。
卢大山的老腰也弯了,走几步路就喘。他手里的退休金卡,看得比以前更紧了。
村里人都说,丽娜,你是你们卢家的大恩人。
我不觉得有啥恩不恩的,我只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干。
只是我没想到,我伺候了十年,到头来在公婆眼里,还不如小叔子一句好听话。
那年腊月二十二,小叔子朱俊材从县城回来了。
02
那天下午,太阳还没落山。
我在院子里搓尿布,手冻得通红。盆里的水换了好几次,每次洗完盆底都有一层黄汤子。
正搓着,听见大门口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
我抬头一看,一辆半旧的摩托车停在门口,朱俊材从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
他媳妇,城里人,叫彭尔岚。
小叔子比他哥小八岁,今年三十二,早早就结了婚。他媳妇家在县城,条件比我们村好,人也娇气。十年了,来婆家不超过三回。
朱俊材在县城的模具厂上班,工资不高不低,两口子租了一间房子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但这些跟我没关系。
我往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打招呼:“俊材回来了?”
朱俊材嗯了一声,也没正眼看我,拎着塑料袋径直往屋里走。
彭尔岚跟在后面,皱着眉头打量了一圈院子,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我没当回事,继续搓尿布。
屋里传来卢大山的声音:“俊材回来了?快坐快坐!”
声音大得很,跟平时跟我说话完全是两个样。
我也没多想,把手洗了洗,进屋倒茶。
茶倒好了,朱俊材接过去喝了一口,也不说话,眼睛四处瞟。
彭尔岚坐在沙发上,拿手指尖捏起茶碗,像是嫌脏似的,碰了一下就放下了。
我干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啥,又抽身回厨房做饭了。
饭桌上,气氛有点怪。
卢大山让了又让:“俊材,吃菜吃菜,你嫂子炒的菜还行。”
朱俊材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就放下了,说:“咸了。”
彭尔岚压根没动筷子,从包里掏出一袋饼干,掰了一块慢慢啃着。
我低着头吃饭,心里头不是滋味,但也没说啥。
饭吃到一半,卢大山突然说话了。
“俊材跟我说了,”他清了清嗓子,“说他那边有点难处,想借点钱周转周转。”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啥钱?”我问。
“那个……”卢大山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朱俊材,“就是退休金卡的事儿。”
我放下筷子。
退休金卡一直在卢大山手里攥着,每个月月初他去镇上的邮局取钱,给我一千块家用,剩下的他自己把着。
我知道那卡里攒了不少钱。十年了,除了给我的家用,卢大山几乎没怎么动过。
“卡在我这儿,咋了?”卢大山说。
朱俊材接过话:“爹,我想着吧,你年纪也大了,嫂子一个人忙活也挺累的。我跟尔岚商量了,要不这卡我来管,我每个月固定往家里捎钱,省得你二老操心。”
他说得轻巧,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心里咯噔一下。
说的比唱的好听。这十年哪个月少过你们孝敬?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不打,婆婆生日你从来记不住。现在要管卡了,倒想起来了。
但我没吭声。
我把话咽回去,又端起了饭碗。
卢大山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朱俊材,语气有点犹豫:“这个……你嫂子伺候了十年,突然不让她管了,不大好吧?”
朱俊材的媳妇彭尔岚开口了:“爸,不是不让她管,是家里总要有个顶梁柱。俊材毕竟是卢家的儿子,将来二老还得指着他养老送终呢。嫂子到底是外人,算不得数的。”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口上。
但我还是没说话。
筷子拨着碗里的饭粒,一粒一粒往嘴里塞。
婆婆宋秀华坐在旁边的轮椅上,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我侧耳听了半天,才听出来她说的是:“俊材说得对。”
我心里有一股凉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伺候了十年的人,说她儿子说得对。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没人再动筷子。空气像是凝住了。
卢大山低着头抽烟,烟雾在头顶打了几个圈,飘散了。
朱俊材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假的,连嘴角都是僵的。
彭尔岚拿起手机,漫不经心地刷着。
我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很轻,怕打碎,也怕吵。
一个人端起沉重的碗盘,往厨房走去。
厨房的灯坏了一盏,暗得很。我站在水池前面,把碗一个一个放进水里,手抖得厉害。
我告诉自己,别气,气也没用。
可眼泪还是掉了出来,掉在洗碗水里,看不见,也捞不着。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冬天的夜来得早,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
我看见卢大山的房间亮着灯,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断断续续。
我听见朱俊材在说:“爹,你放心,我肯定比你嫂子靠谱……”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也不想听了。
我回屋去,拿出那本巴掌大的账本,在灯下一页一页翻。
头几年记的账都模糊了,墨水洇得看不清数字。后面的清楚些,一笔一笔,像刻上去的。
我合上账本,压在枕头底下。
那一夜,我没睡着。
03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我起来烧水,给婆婆擦脸。
推开门,看见朱俊材已经在堂屋里了,裹着一件旧棉袄,坐在板凳上抽烟。烟灰掉了一地,他也不扫。
“嫂子,”他叫住我,“昨晚上跟爹说好了,卡的事就这么定了。”
我停住脚步,转头看他。
“啥叫定了?”
“就那个嘛,”他掐灭烟头,站起来拍了拍手,“爹同意把卡给我管了。你放心,我每个月还给你一千块,你接着伺候娘,算我给你打工的钱。”
他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眼神却很冷。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想说点什么,最后没说出来。
我转身去厨房了。
他站在堂屋里,朝我背影喊了一句:“嫂子,你要想开点哈!”
我把水壶放在炉子上,手放在火焰上面烤着,烤得发烫,也不觉得暖。
早饭是稀饭配咸菜。
卢大山端碗的时候,一句话没跟我说。婆婆坐在轮椅上,歪着头,眼睛看向别处。朱俊材跟他媳妇吃得飞快,像是赶时间。
饭吃到一半,卢大山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放在桌上。
是那张退休金卡。
“卡给俊材了。”卢大山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吃啥菜。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那家用的钱……”我问。
“我给他说了,每个月给你转一千。”卢大山说完,埋头喝粥。
“一千不够。”我说。
卢大山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咋不够?以前不也是一千?”
“以前一千是光买菜买药,婆婆上次住院的两万块,是我找你借的,你还记得不?”
卢大山的脸涨红了:“那你还了嘛!”
“还了?”我放下筷子,“我拿啥还?那年粮食卖了两万三,你全拿走了,说就当抵债。我手里一分没剩。”
“那你也没饿着嘛!”
“我没饿着是借了王婶家的米!”
声音抬高了,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朱俊材放下碗,声音阴阳怪气:“嫂子,你这是干啥?为了几个钱跟爹吵?”
我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我端起碗,把剩下的稀饭一口气喝完,然后起身去洗碗。
水哗哗地流着,我冲着碗,手却越抖越厉害。
卢大山的声音从堂屋传过来:“你嫂子就是这个脾气,一点小事就急眼,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关掉水龙头,水声停了。
堂屋里传来朱俊材的媳妇彭尔岚的笑声,不大,但很刺耳。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户外头的天。
天还是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刚嫁过来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我妈送我上了娶亲的面包车,拉着我的手说:“到了婆家,别怕吃亏,吃亏是福。”
可这个亏,我吃了十年,福在哪儿呢?
那几天,我过得很沉默。
每天天没亮起来做饭,喂婆婆吃早饭,洗衣服,收拾屋子。
朱俊材跟他媳妇住在以前孙石头回来时睡的那间屋子,两个人白天出去串门,晚上回来吃饭。
有一次我打扫房间,在他们屋的桌子上看见一张纸,上头写着借款合同,金额是十五万。
旁边压着那张退休金卡。
我放下合同,当作没看见。
又过了一天,朱俊材晚饭时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我打听好了,镇上有家店要转,做五金生意的,我想拿这笔钱接下来。”
卢大山连连点头:“好,好。”
婆婆也含含糊糊说了句“行”。
只有我没说话。
朱俊材看了我一眼:“嫂子,你有意见?”
“没意见。”我说,“你的事,你拿主意就行。”
他满意了。
那晚我坐在院子里,给孙石头打了个电话。
“你弟要拿爹的退休金卡去开五金店。”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咋想的?”孙石头问。
“我咋想不重要。”我说,“你觉得行就行。”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你伺候了十年……我心里有数。”
我心里堵得慌,不知道该接啥。
最后是孙石头先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夜里起风了,院子里的晾衣绳被风吹得吱吱响。上头挂着的尿布还没干透,在黑暗中飘来荡去,像鬼魂。
我忽然决定,不想再忍了。
不是突然不想忍了,是忍够了。
04
腊月二十四,离过年还有六天。
那天早上,朱俊材说要带他爹去镇上办转卡手续。应该是要把卡挂到他名下去,不然取不出钱。
卢大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乐呵呵地坐上摩托车。
走之前,卢大山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说不上是什么意味,像是有点愧疚,又像是觉得理所当然。
我没站出去送他们,坐在屋里的门槛上,手里搓着一根绳子。
婆婆在屋里叫我,我没动。
她又叫了一声,我才站起来。
“丽娜,”婆婆含含糊糊地说,“你扶我上个厕所。”
我扶着她坐上马桶。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别怪爹。”
我没说话。
“俊材是男的,得给他攒点家产。”婆婆念叨着,“你一个女人家,咋能跟男人争呢?”
我扶着她的胳膊,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妈,”我说,“我争过吗?”
婆婆愣了一下,没接话。
我等她上完厕所,把她扶回床上。
然后我去院子里,把晾着的尿布全收了。
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编织袋里。
我进到卢大山的房间,打开他床头的柜子,把里头的药、存折、身份证、病历本,全装进另一个袋子里。
婆婆在床上听见动静,喊我:“丽娜,你在干啥?”
“收拾东西。”我说。
“收拾啥东西?”
“过年收拾收拾,不然屋子太乱。”
婆婆没再问。
我收拾完,关好柜子门,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
这屋子我进进出出十年了。每一个角落我都熟悉。
墙角那个印子,是卢大山三年前打瞌睡碰倒了开水瓶烫的。
天花板上的水渍,是去年屋顶漏雨留下的。
窗台上的墨水瓶子里插着一根鸡毛,是婆婆从前扎的鸡毛掸子剩下的。
这间破屋子里,装着我十年的时间。
我叹了口气,走出屋子,关上门。
吃晚饭的时候,卢大山和朱俊材回来了。
两个人兴高采烈的,卢大山一进门就说:“办妥了,以后这张卡归俊材管了。”
朱俊材也笑着,手里拿着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
“嫂子,”他得意洋洋地冲我扬了扬卡,“你放心,好处少不了你的。”
我没抬头,继续喝粥。
“对了嫂子,”朱俊材又说,“我预备后天就回县城去,把店的事定下来。爹跟我一起住几天,你一个人伺候娘行不行?”
“行。”我说。
一个字,不多说。
那晚睡觉前,我把那本巴掌大的账本从枕头底下翻出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上头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有些字都快磨没了。我用手掌抚了抚,放在枕头边上。
快半夜了,我还是睡不着。
窗外下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落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想了很多事。
想我刚嫁过来那年,想婆婆第一次住院,想孙石头坐在门槛上抽烟的背影,想这些年借过的钱、吃过苦、咽下去的话。
想完这些,我又想明天的事。
明天是腊月二十五。
我决定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这辈子最大胆的决定。没有跟任何人商量,没有打电话告诉孙石头。
我一个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计划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天快亮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
睡了两个小时。
醒来之后,天已经大亮了。
我从衣柜里翻出一只旧包,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去。
然后我走到电话机前,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张叔吗?你的三轮车今儿有空吗?”
老张叔是村头开三轮的,跑运输,给村里人拉货,十块钱一趟。
“有空有空,你要拉啥?”
“帮我拉点东西,还有两个人。”
“行,啥时候?”
“现在就来吧。”
我放下电话,走进卢大山的房间。
他还睡着,打着呼噜。
我叫了一声:“爹。”
他没醒。
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点:“爹!”
他醒了,睁开眼,迷迷糊糊看着我:“咋了?”
“收拾收拾东西。”
我没回答他,转身走进婆婆的房间。
婆婆还睡着,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妈,起来了。”
她睁开眼,看着我,忽然眼神就不对了。
“丽娜,你的脸……”
“我脸上咋了?”
“你的眼睛,”婆婆说,“红得很,像哭过一样。”
我伸手摸了摸眼皮,是有点肿。
“没事,”我说,“昨晚没睡好。”
我把她扶起来,给她穿好衣服。
这时候,院子外响起了三轮车的突突声。
老张叔到了。
卢大山走了出来,身上还披着被子,看见院子里的三轮车,愣了。
“这是干啥?”
“送你们去俊材那儿。”
“去俊材那儿?”卢大山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你别胡闹!”
“我没胡闹,”我说,“既然卡给俊材了,人也该他去伺候。”
卢大山的脸涨得通红,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个小媳妇儿,反了你了!”
我走过去,把他床头的编织袋拽出来,拎到三轮车上。
婆婆坐在床上,哭出了声:“丽娜,你不能这么对我们……”
我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看着她。
“妈,我伺候了你十年。”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没哭。
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冷。
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了筋骨。
老张叔从驾驶座上探出头:“丽娜,还走不走?”
“走。”
我弯腰,把婆婆从床上抱起来。
她轻得很,像一把干柴。
我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院子里的三轮车。
卢大山站在门口,气得浑身发抖,嘴角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你……你会后悔的!”
我把他扶上车,把婆婆也安置好,盖上被子。
然后我拍了拍手上的土,对老张叔说:“走吧。”
三轮车突突地发动了,冒出一股黑烟。
卢大山坐在后头,铁青着脸,一句话不说。婆婆靠着车厢,小声地哭。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三轮车走了。
一辆破三轮,拉走了我十年的日子。
我看着它消失在村道拐弯的地方,拐过去,就看不见了。
我低下头,发现手里还攥着那本账本。
我把它揣进兜里。
然后我开始收拾屋子。
扫了地,擦了桌子,把晾衣绳上的衣服全收了。
做完这些,我坐在堂屋的板凳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雪停了,天还是灰的。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给孙石头发了条短信。
就一句话:“你爹妈我给送过去了,你自己看着办。”
发完,我把手机扔在桌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孙石头回的:“知道了。”
两个字,冷冰冰的。
我看完,忽然想哭。
但我没哭。
我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
茶是去年买的,最便宜的茉莉花茶,泡出来只有一点淡淡的茶色。
我端着茶杯,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喝。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我心想,他们去了,小叔子会咋样呢?
我猜,应该不会太好。
05
三轮车颠簸了四十分钟,才到县城。
朱俊材租的房子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一楼,两间房,加起来不到四十平。
三轮车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巷子里有人端着碗蹲在门口吃早饭,看见三轮车上坐着一对老头老太太,都探头来看。
卢大山坐在车上,缩着脖子,不作声。
婆婆抱着被子,眼神空洞。
老张叔喊了一声:“到了!”
我跳下车,去敲小叔子的门。
敲门敲了半天,里头传来朱俊材媳妇彭尔岚的声音:“谁啊?”
“嫂子。”我说。
门开了一条缝,彭尔岚探出半张脸,看见是我,又看见后面的三轮车,脸一下子变了。
“你这是干啥?”她的声音尖了八度。
“送咱爹妈来住几天。”
“啥?”彭尔岚把门全打开,叉着腰站在门口,“你开玩笑呢?谁让你送来的?”
“我自己来的。”
“你疯了?”彭尔岚的声音越来越大,街坊邻居都围过来了,“卢家的老人在你家住得好好的,你送到我家来算怎么回事?”
我没接话,转身去三轮车上,把编织袋拎下来,搬进屋门口。
卢大山坐在车上,脸涨得通红,一动不动。
彭尔岚冲上前,拽住编织袋:“不许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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