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上的红章还没干透。
我坐在西安回民街的羊肉泡馍馆里,手机响了。
前公公打来的,声音很急:“梦洁,俊楠手腕骨折了,你赶紧回来照顾他。”我把竹签上的羊肉扯下来,正要推辞——抬头一看,两个穿警服的朝我走来。
中年警官亮出证件:“请问是吴梦洁吗?有个案子需要您配合调查。”我愣住了,手机那头还在催:“你怎么不说话?梦洁?”羊肉串啪嗒掉在桌上,油渍溅到裤腿上。
那一刻,我从没想过,离个婚还能跟警察扯上关系。
01
离婚手续办了二十五分钟。
民政局大厅里人不多,几对新人坐在那边填表,笑得跟花似的。
我跟傅俊楠坐在另一头,中间隔了一个空位。
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过来的时候,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离婚。
这就算离了?
婆婆傅翠芳站在门口,脸拉得老长,嘴里嘟囔着:“没用的东西。”
我没吭声。
傅俊楠低头签字,笔在纸上沙沙响,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签完了,他把笔一搁,站起来就走。
傅翠芳跟上去,路过我身边时哼了一声:“早该这样。”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
五年。
整整五年。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东西。
房子是婚前傅俊楠买的,跟我没关系。
我的东西也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能装完。
衣柜里挂着那件结婚时穿的婚纱,我摸了摸,又放下。
带走干嘛呢?
留着干嘛呢?
床头柜的抽屉里,我摸到一张照片。
是个女人,长得挺清秀,齐肩短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等了你五年。
笔迹是傅俊楠的,我认得。
他写字喜欢把竖钩写得特别长,每一笔都很用力。
我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但又哭不出来。
我想问他这是谁,但转念一想——算了,都离了。
问清楚又能怎样?
是前女友?
还是别的什么人?
反正跟我没关系了。
我把照片放回抽屉,没带走。
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家。
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我的杯子,电视柜旁边那盆绿萝是我买的,窗台上晒着的拖鞋还有一双是我的。
这些东西,以后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关上门,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在罗嘉欣家借住。她是我在婚庆公司的同事,比我小三岁,性子直,说话从不拐弯。我一进门她就给我倒了杯热水,问我饿不饿。
我说不饿。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哭出来吧。”
我摇头,眼泪就是不出来。
罗嘉欣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想开点,那种男人值得你哭吗?妈宝男一个,婆婆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在他家当牛做马五年,换来了什么?”
“别说了。”我把脸埋进手心里。
罗嘉欣住了嘴,给我盖了条毯子。
那晚我一夜没睡着,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五年婚姻像电影一样在眼前过——我刚嫁过去的时候,傅俊楠对我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下班会给我带夜宵,周末带我出去玩,逢年过节买礼物从不含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大概是结婚第二年。
他越来越忙,经常加班到半夜才回来。
有时候周末也不在家,说要陪客户。
我一开始没多想,男人嘛,事业为重。
后来婆婆开始催我生孩子,隔三差五就打电话来问“有了没有”
“什么时候要”。我跟傅俊楠提过几次,他总说不急不急。
现在想想,他也不是不急。
他是根本没打算跟我生孩子。
第二天一早,罗嘉欣刷着手机,忽然骂了一句脏话。
“怎么了?”我从沙发上坐起来。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我。
微信朋友圈里,一个共同好友发了条状态——恭喜傅俊楠和某某某新婚快乐,配图是一张结婚照。
傅俊楠穿着西装,笑得一脸灿烂,旁边挽着他的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穿着红色旗袍,挺漂亮。
发布时间:昨天下午五点。
我们离婚还不到四十八小时。
我就算再傻,也明白了一件事——他早就准备好了。
照片上的新娘、酒席的布置、请客的名单,这些东西不是两天能准备好的。
从决定离婚那天起,他大概就已经在安排了。
说不定,离婚前就定了日子。
“你没事吧?”罗嘉欣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盯着那张照片,胸口像被人用钝刀子捅了一下,又疼又闷。我想骂几句,但张了张嘴,什么都骂不出来。
“我想出去走走。”我说。
“去哪儿?”
“哪儿都行,越远越好。”
罗嘉欣想了想,说西安不错,正好她有同学在那边的旅行社上班,能帮忙订便宜的机票和酒店。我说行。
当天下午我就飞了西安。
飞机上,我靠着窗户看外面的云。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就像我这五年婚姻——看着挺热闹,其实从头到尾都是雾里看花。
02
西安比我预想的热闹。
古城墙上人来人往,城墙下面全是游客和本地人。
我跟着人流走,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反正就是走。
脚踩在石板路上,声音很实,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口上。
罗嘉欣给我发微信:“到哪儿了?”
我回:“城墙。”
“感觉咋样?”
我环顾四周,拍了一张城墙的照片发给她:“挺大。”
“废话,西安城墙当然大。晚上去回民街吃好吃的,别省钱,想吃什么吃什么。”
我没回。
城墙走了一圈,腿就开始发酸。我找了家小店坐下,点了一瓶冰峰汽水。玻璃瓶装的,吸管插进去,汽水冒着泡,冰得牙根发酸。
旁边一桌坐着一对情侣,男的给女的剥虾壳,女的笑着说“你对我真好”。
我看着他们,心里突然冒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嫉妒?
难受?
都不是。
是一种“我也有过”的恍惚感。
傅俊楠也给我剥过虾。
我们刚结婚那阵子,每次去吃火锅他都先涮我喜欢的菜,涮好了放我碗里,说“你吃,我伺候你”。
那会儿我闺蜜都说我嫁了个好男人。
我妈也高兴,说小傅懂事,会疼人。
可后来呢?
后来他连我生日都不记得了。
我提前一个星期提醒他,他嘴上说着“记着呢”,结果当天出差了,连个红包都没发。
我在家等他等到凌晨,他发了个微信:“忘了,不好意思。”就五个字,连个表情包都没有。
我当时心凉了半截,但还是告诉自己——他工作忙,男人嘛,粗心点正常。
现在我明白了。
他不是粗心,是不在意。
手机又响了,我低头一看——是傅德胜的电话。
前公公。
我结婚五年,跟这个公公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
他平时话不多,在家就是一壶茶、一张报纸,能坐一整天。
我跟婆婆有矛盾的时候,他也从来不说话,就低着头喝茶。
傅俊楠说他爸就是这样的人,老实,不会来事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爸。”
电话那头,傅德胜的声音很急:“梦洁,俊楠手断了,你赶紧回来。”
我愣住了。
“什么?”
“手腕骨折了,在医院打石膏。他那个新媳妇跑了,没人照顾他,你快回来。”傅德胜说话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你听见没有?快点回来。”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叔,”我想了想,还是改了口,“我跟俊楠已经离婚了,你不是不知道。他现在有新老婆了,您找她吧,我管不着。”
“她跑了!我上哪儿找?”傅德胜的声音提高了,“你是他老婆,你得负责!”
“我们已经离婚了。”
“离婚了也是他老婆!你跟他过了五年,你就忍心看着他没人管?”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急,别上火。我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余光瞥见两个穿警服的人朝我走来。
一个中年警官,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走路很快。他走到我面前,亮出证件:“请问是吴梦洁吗?”
我点点头。
“有个案子需要您配合调查。”
我傻了。
手机那头,傅德胜还在喊:“你怎么不说话?梦洁?梦洁?”
羊肉串从我手里滑落下去,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油花溅了一桌子。我看着那两个警察,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案子?”我问。
中年警官看了看四周,说这里人多,换个地方说话。
我木木地站起来,腿有点发软,跟着他们走。
走出几步才想起来手机还通着,我拿起来说了句:“叔,我这边有事,回头再说。”然后挂了。
回民街上人来人往,我跟在警察后面走着,感觉自己像做梦一样。
我和前公公傅德胜正在通电话,他催我回去照顾前夫,这听起来很荒唐,但更荒唐的是——派出所来人了。
我到底犯了什么事?
03
派出所里空气有点闷。
中年警官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然后自我介绍姓郭,叫郭宏盛,是辖区民警。
“吴女士,你别紧张,先冷静一下。”郭宏盛坐到我对面,语气挺平和,“今天把你请来,是想问你一些情况。”
我点点头,心里还是怦怦跳。
“你认识一个叫周洁的女人吗?”
周洁。
这名字很陌生,我从来没听过。
“不认识。”我摇头。
郭宏盛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齐肩短发的女人,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见过她。
就在三天前,在傅俊楠床头柜的抽屉里。
是那张照片上的女人。
“这个人,你见过吗?”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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