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75年,我跟着一批知青被下放到湖南一个叫荷塘坪的农场,在那里待了整整五年。

五年里,我和一个哑巴女人住在相邻的两间屋,一起挑水、种菜、熬过每一个漫长的冬天。后来轮到我返城,我把名额让给了她。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两个人各奔东西,再无交集。

可三年后,一个陌生男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让我当场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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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3月,我从长沙坐了将近一天的车,又换了两趟拖拉机,才到了荷塘坪农场。

下车的时候,地上全是烂泥,鞋一踩进去,拔都拔不出来。

旁边一个知青低声骂了句:"这他妈是什么地方。"

我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连片的稻田,和稻田尽头灰扑扑的山。

天已经快黑了,山那边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我那时候二十岁,在长沙城里长大,从来没干过农活,连镰刀都没摸过几次。父亲在工厂里做技术员,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条件不算差,但也不宽裕。

我来这里,是那个年代大多数年轻人的命——不来也得来。

带我们的是大队长老葛,五十多岁,脸晒得黑红,眼睛很小,说话慢吞吞的,看人的时候习惯把眼皮抬起来盯着你,让人不太自在。

他把我们这批知青一一安排了住处。

我被分去场部仓库协助管理,负责记录粮食出入,算是个坐班的活。

另一个长沙来的知青叫周大河,跟我同屋,二十三岁,个子高,嘴碎,第一天就把我们宿舍隔壁住的人摸了个底——这是他的本事。

"那边有个哑巴女人,"周大河压低声音跟我说,"一个人住,不知道哪里来的,村里人都叫她哑婆子,其实也就二十七八岁,还没老到哪里去。"

我问:"怎么来这里的?"

"不知道,老葛也不说。"周大河耸耸肩,"反正跟我们不一样,不是知青,就是个普通的场里帮工。"

我当时没当回事,只是随口应了一声。

那几天我忙着适应仓库的活,哪有心思想别的。

我第一次真正看见方秀,是在下放后第四天。

那天我去井里打水,她也在,蹲在井沿边上洗什么东西,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衣,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低着头,专心洗自己的东西,完全没注意到我走过来。

我把水桶放下,发出一声响动,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这么一眼。

我说了句:"你好。"

她没反应,就是平静地看着我,然后低下头继续洗。

我以为她不想搭理我,就自己打水走了。

后来周大河跟我说:"她是真哑巴,不是不理你,是说不了话。"

我才明白过来,有点不好意思。

之后几天,我路过她门口,都会点个头。她偶尔抬眼看一下,偶尔不看,完全看她自己的心情。

她这个人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沉。不是那种愁云惨雾的沉,而是她整个人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像一块压进土里的石头,稳得很,但你也别想随便搬动她。

仓库隔壁有间偏房,原本没人住。五月里一场大雨,我住的宿舍屋顶漏了个洞,修缮的材料一时凑不齐,老葛就让我暂时搬进那间偏房住,说等修好了再搬回去。

这一搬,就搬到了方秀隔壁。

偏房和方秀的小屋共用一口井、一块菜地,还有屋檐下那排晒东西的架子。

这下算是真正住到一起了。

头几天,两个人还是各干各的,顶多在井边碰上,互相点个头。

后来我发现她识字。

那是一个傍晚,我在屋里算仓库账目,有一页数字加不对,我翻来覆去弄了半天,最后干脆把账本夹出来搁在门口透气,自己坐在门槛上发呆。

方秀从菜地回来,经过我门口,视线往账本上扫了一眼,停住了脚步。

她站了一会,然后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在账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指给我看。

我低头一看——她把那页账目的错误位置圈出来了,旁边写着正确的数字。

我愣了一下,说:"你会算账?"

她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点了个头,就进自己屋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用纸条和她说话。

第一张纸条,我写的是:"你叫什么名字?"

她回了一张:"方秀。"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

我又写:"你是哪里人?"

她回:"不说。"

我没再追问这个,换了个方向:"你在这里多久了?"

她回:"三年了。"

三年,比我来得早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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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慢慢过起来了。

我在仓库记账,她在场里缝补、晒粮,各人做各人的事,但下了工,两个人常常在菜地或者井边碰上,说几句——或者说,我说,她写。

她那个铅笔头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短得只剩一截,每次写字要把它捏得很紧。我后来去老葛那里要了几支新铅笔,放到她门口。

她第二天在我门口留了一把葱,算是谢我。

我教她用算盘,她教我分辨稻种的好坏——把稻种放进水里,沉的是饱满的,浮的是空壳。我那时候连这个都不知道,她教得很耐心,用手比划,不行就写字,一遍不懂再来一遍,脸上没有什么不耐烦的意思。

周大河有一次在门口撞见我们两个并排蹲在菜地边上,方秀在地里拔草,我在旁边跟着学,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进屋前丢下一句话:"林跃民,你这日子过得可以啊。"

我没理他。

他也不在乎,嘿嘿笑着走了。

这五年里,方秀从来没提过自己的来历,也没有任何人来找她过,没有信,没有包裹,没有家人。

逢年过节,别的知青要么去老乡家蹭一顿,要么凑在一起打牌喝酒,她一个人待在小屋里,不出来,也不让人觉得她可怜——就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像平时一样。

我问过她一次,家里没有人来信?

她想了一下,写了两个字:"没有。"

我没再多问。

人各有各的事,她不说,自然有她不说的理由。

1976年下半年,农场里的气氛开始变了。

大家私底下议论的事情多了,说话的声调也不一样了,带着某种说不清楚的松动。

我不太懂这些,只是感觉到人心开始浮动。

仓库这边的活还是照常,但周大河开始频繁打听返城的消息,动不动就凑过来问我:"跃民,你听说了吗?上面可能有政策要变了。"

我说我没听说什么。

"你也关注一下,"他压低声音,"要是真能回城,你不想回?"

想,当然想。

我在这里的第二年,母亲在信里说她身体又差了一截,换了个药,贵得很。父亲一个人撑着,说没关系,但我知道不是没关系。

我想回去,这念头从来没断过,只是那时候回城是奢望,我把它压着,尽量不想。

方秀这段时间似乎察觉到我有些心神不宁。

有一晚我在门口坐着发呆,她走过来,在旁边站了一下,然后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借着煤油灯的光看,上面写着:"你家里有人等你,你该走的。"

我愣了一下,说:"还没有消息,走不了。"

她收回那张纸,翻过来,又写:"等消息就是了,机会来了别犹豫。"

我没说话,看了她一会。

她也看着我,眼神平静,说不上来什么意思,就是那种很稳的样子。

1979年秋天,消息真的来了。

农场接到通知,这一批知青可以申请返城,名额有限,需要按照顺序审批。

一时间,所有人都沸腾了。

周大河那天晚上激动得睡不着觉,在宿舍里转来转去,嘴里一直念叨:"终于,终于可以回去了。"

我也是同样的心情,但我没有乱转,就是静静地坐着,想着可以回城了,可以回去看母亲了,可以不用再每天盯着那些粮食账目了。

名额审批那天,我排进去了,周大河也排进去了。

老葛把名单念了一遍,我注意到方秀不在上面。

我问老葛:"方秀怎么没有?"

老葛说:"她不在知青名单里,这次的名额是专门针对下放知青的,她属于另外的情况,不在这批里头。"

我说:"那她怎么办?"

老葛说:"另外的渠道,跟这批不一样,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我没再问,回去了。

当天晚上,我去打水,路过方秀的小屋,看见她屋里有灯光,但很安静,没有声音。

我站在井边,往她那边看了一眼。

窗纸上有她的影子,坐在那里,没有动。

我打完水,回去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老葛。

老葛正在喝茶,见我进来,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说:"什么事?"

我说:"我身体最近有点不太好,这次返城我想缓一缓,把名额让给方秀,她在场里待得比我早,也比我久,而且我听说她家里有老母亲需要人照顾。"

老葛放下茶杯,就这么盯着我,没说话。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没有低头。

过了好一会,他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又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说:"行,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安排。"

就这么答应了。

我本来以为他会多问几句,或者说让我再考虑考虑,但他答应得很干脆,连个停顿都没有。

那个"干脆"让我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但我说不清楚是哪里怪,也没往深处想。

方秀是从周大河那里知道这件事的,周大河藏不住话,下午就跑去跟她说了。

傍晚,她来敲我的门。

我开门,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递给我。

上面写着三个字:"为什么?"

我说:"你比我更需要走。"

她看着我,没有写字,也没有点头,就是站在那里。

我说:"我妈那边还行,我晚一批走也无所谓。"

她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我看。

是:"我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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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收起那张纸,转身回了自己屋。

走的时候背对着我,没有回头。

方秀走后的第三天,我们这批知青也陆续开始准备离开的手续,有些人已经动身了。

方秀走那天,我在仓库里记账,没有出来送。

周大河后来说,她走得很干净,就一个包袱,什么都没多带,上了拖拉机,连头都没怎么回。

"真是个怪人,"周大河说,"住了这么多年,走的时候跟个路人一样。"

我没接话,继续低头算我的账。

我在农场又待了将近一年,1980年秋天才拿到返城的批准。

回到长沙的那天,我下了火车,站在月台上吸了口气,长沙的空气和荷塘坪的完全不一样,热闹的、嘈杂的、带着烟火气的,我站在里头,反倒一时有点不适应。

母亲见到我,哭了一场,父亲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但没哭,只是拍了拍我肩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段时间是忙的,安置工作、照顾母亲、补各种手续,人转起来就顾不上别的。

方秀的事,就这么暂时压进去了。

1980年底,我进了长沙一家印刷厂,做普通工人。

活不算重,也不算轻,每天上班下班,日子平平的,没有什么起伏。

周大河回城后进了一家国营单位,离我不远,隔三差五来找我喝酒,每次都把他单位里的事说得天花乱坠,喝到后头开始感叹:"哎,当年那几年真是白费了,白费了。"

我不太接这话,当年那几年我说不上白费或者不白费,就是过了。

偶尔,我会想起方秀。

不是很频繁,就是某个随机的时刻,比如打水的时候,比如看见什么人背着一个包袱走路,比如看见有人在路边蹲着写字——就会想起她。

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就是想起来了。

我托周大河打听过一次,问他有没有方秀的消息,她去哪了,现在怎么样了。

周大河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我哪儿知道,她又不是咱们那批的,走了就走了,谁会去打听她。"

我说算了。

就算了。

她在那个农场五年,没有任何来历,没有任何联系,走了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连个消息都查不到。

1981年春天,母亲病情稳住了,大夫说只要按时吃药,不用太担心。这是那段时间最让我放松的一件事。

我在印刷厂的日子继续。

早上六点半上班,下午五点收工,中间吃个工厂食堂,回家帮母亲做饭,晚上看看报纸,睡觉。

就这样一天一天过。

1982年夏天,印刷厂接了一批外地来的印刷任务,内容是什么我们工人层面不太清楚,只知道有几个外地来的人住在厂招待所,过来对接工作。

我那时候在厂里做的是版面核对,这批任务因为涉及文件类的东西,核对这一块需要比平时更仔细,我就被分到这个组里。

那几个外地来的人,我们平时接触不多,只有工作上必要的沟通。其中有一个中年男人,个子中等,戴眼镜,说话不多,每次见到我们,只说必要的话,不多不少。

我和他说过几次话,都是工作上的,完全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直到那天。

那天下午,任务快收尾了,我们在核对最后一批版面,那个中年男人也在旁边查看。

核对完,他让其他人先去休息,自己没动,等着其他人都出了门,他转过来,看着我,开口说:

"林跃民同志,方秀让我来找你,说有件事欠你的,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