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宗敏没有跪。武英殿上，李自成穿上衮冕，百官伏地，只有这个受伤的权将军站着。
崇祯十七年四月二十九日，公历一六四四年六月三日。北京城里火药味还没散，山海关败报已经压在大顺君臣头上。
鸿胪官唱拜，牛金星以下都入列。刘宗敏扶着伤出来，站在殿中，撂下一句：“尔故我等夷也。”
这句话换成白话，就是你原来和我一样，凭什么让我跪你。
这不是一次酒后撒泼。
这是大顺政权进北京四十多天后，最刺眼的一道裂缝。
刘宗敏原本不是宫殿里的人。
李自成最难的时候，他还在身边。
崇祯十一年前后，李自成在明军围剿下大败，队伍几乎散尽。往后几年，河南饥荒，流民四起，李自成重新坐大，刘宗敏也从旧部变成悍将。
这才有后来的洛阳、襄阳、西安，也才有了大顺的永昌年号。
刀口上挣来的富贵，最怕一件事。
换规矩。
进北京前，李自成是闯王，刘宗敏是老兄弟。进北京后，李自成要做皇帝，刘宗敏就得做臣子。
一个“臣”字，压到了他脖子上。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北京城破。
崇祯帝死在煤山，李自成进了内城。紫禁城的门打开，旧朝的宫殿、府库、官署，一下子落到农民军手里。
刘宗敏也到了北京。
他被封为权将军，又有磁侯之号。这个位置很高，兵权很重，很多事都绕不开他。
可他进城后办的第一件大事，不是安民。
是追赃助饷。
明朝官员、勋戚、富户被抓起来，夹棍、刑具摆开，银子一箱一箱往外逼。京城的哭喊声，盖过了“闯王来了不纳粮”的旧口号。
这就是转折。
打天下时，饥民愿意跟着走，是因为活不下去。坐天下时，还把城里人当战利品，北京就不再是根基，只成了临时营盘。
刘宗敏手里攥着刀，李自成却越来越像管不住这把刀。
吴三桂的父亲吴襄也卷进了这场追赃。
山海关那边，吴三桂本来正摇摆。旧主已死，新主进京，他要不要降，大顺也在等他的态度。
京城里的消息传出去后，局面变了。
吴襄受拷，陈圆圆被刘宗敏占有的说法，很快和追赃一同传到关外。吴三桂转向清军，多尔衮入关，山海关一战，大顺军败了。
刘宗敏也在这一仗中受伤。
他被扶回北京时，李自成的皇帝梦已经晚了。登基不是开国盛典，倒像撤退前补的一道手续。
四月二十九日，武英殿。
可最该跪的武将，没有跪。
旧书记下另一个说法，更直：“故兄弟，乃南面我乎？”
老兄弟，你竟然坐北朝南受我拜？
刘宗敏不是不懂皇帝要威严。
他是不肯承认李自成和自己已经隔了一层君臣。过去一起冒死的人，如今一个坐上御座，一个要伏在阶下，他过不去这个坎。
众官都拜了。
刘宗敏站了一会儿，最后不得已，再拜而退。
这两个头，救不了大顺。
第二天拂晓，李自成出北京西走。宫中堆好的柴草点燃，九门城楼也起火。火光照着这座刚刚换主的都城，车马载着金银、妇女、辎重往西撤。
来时像洪水。
走时像溃兵。
刘宗敏还跟着走。他身上有伤，队伍一路败退，从北京到山西，再到陕西、湖北。曾经进城受朝的权将军，最后也没有等来自己的富贵太平。
顺治二年，清军追击大顺余部。刘宗敏在通山一带被俘，随后被杀。
李自成也很快死在湖北九宫山一带。
从武英殿那一站，到山间败亡，中间不过一年多。
三百年后，郭沫若写《甲申三百年祭》，把李自成进北京后的骄满、腐化、失纪拿出来反复说。再后来，毛泽东离开西柏坡进北平前，提起“进京赶考”，又说不能当李自成。
那一跪，刘宗敏没跪下去。
可大顺已经跪在了自己的旧习气面前：打江山靠兄弟义气，坐江山还靠兄弟义气；马上可以冲城，殿上却立不住规矩。
武英殿里，刘宗敏扶伤而立，衮冕在上，刀疤在身，百官伏地。
他低头拜了两下，转身退了出去！
参考资料：
《明史纪事本末》卷七十八、卷七十九，中华书局整理本相关记载。
谈迁：《国榷》卷一百一，中华书局整理本相关记载。
查继佐：《罪惟录》卷三十一相关记载。
故宫博物院“刘宗敏”人物词条。
人民网·中国共产党新闻网：《毛泽东“不当李自成”的现实启迪》《“两个务必”与〈甲申三百年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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