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很轻,像是踩在棉絮上,走三步停两步。

我侧躺着,面朝墙壁,攥紧被角不敢动。结婚8年,我太熟悉这个节奏了。婆婆每晚都要来一次,给孙英韶掖被角。

门被推开一条缝。

灯光渗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走到床边,手指先拂过儿子额头,然后撩起被角,塞进他肩膀下。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我闭着眼,假装睡得沉。

可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

我听见她的呼吸声越来越近。她弯下腰,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孝琳,明天是满月,该走了。”

我的胃猛地一抽。

满月?什么满月?

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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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晚我没睡着。

婆婆走后,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四个字。“该走了”,去哪?我嫁进孙家8年,从来没听过什么“满月”。

身旁的孙英韶睡得很沉,鼻息均匀。他这人有个习惯,睡着后雷打不动,地震都醒不了。

我侧过身看他。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还是那么好看。结婚那天,所有人都说我嫁了个好男人,温润如玉,体贴顾家。

可此刻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陌生。

我悄悄下了床,光着脚走出卧室。

客厅很暗,只有鱼缸的灯亮着。几条红锦鲤在水草间慢悠悠地游。这缸鱼是婆婆养的,她宝贝得很,每天都要换水喂食,从不让我碰。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下意识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又放下。

回卧室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婆婆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我本来要走过去的,但鬼使神差地,我停住了脚步。

我站在门口,屏住呼吸,往里看了一眼。

借着走廊的微光,我看见婆婆坐在床边。她没睡,背对着门,手里捧着什么东西。我眯着眼看,好像是一张照片。

她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那样子,不像是哭,倒像是在笑,或者是在念叨什么。

我不敢多看,赶紧回了房。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油锅里煎着荷包蛋,滋滋响。

“醒了?”她回头看我,脸上挂着一贯的笑,“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我接过她递来的碗,低头喝粥。粥很烫,我一勺一勺地吹着,心里却在想昨晚的事。

我想问她那句“满月”是什么意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不敢。

“今天有空吗?”婆婆擦了擦手,坐到我旁边,“陪我去趟超市吧,想买点排骨,晚上炖汤。”

“好。”我应了一声。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臂,笑着说:“你啊就是太瘦了,得多吃点。”

我抬头看她。她笑得很自然,眼角堆着细纹,怎么看都是个慈祥的老人。可昨晚的那个声音,那四个字,我忘不掉。

吃完早饭,我回卧室换衣服。

孙英韶已经醒了,靠在床头刷手机。见我进来,他把手机翻转过去,扣在床上。

“今天周末,不出去?”我随口问。

“嗯,在家歇着。”他打了个哈欠,眼神有些躲闪。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他平时从不这样。看手机就大大方方看,遮遮掩掩的不像他。

我没追问,转身去衣柜前找衣服。打开柜门的时候,我余光扫到一件东西。

柜子最底层的夹缝里,露出一截纸角。

我蹲下身子,把那东西抽出来。是一张照片,泛黄发旧,边角都卷了。

照片上有三个女人。一个年轻的,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碎花裙子。还有两个年纪大的,站在她两侧,表情严肃。三个女人中间,抱着一个婴儿。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

“丙戌年满月日。”

又是满月。

我攥着照片,心跳得厉害。正要仔细看,突然听到身后有声音。

“你看什么呢?”

是孙英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床,光脚站在我身后。

我回头,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一张旧照片。”我把照片举起来,“咱妈的?”

他伸手夺过去,看了一眼背面。然后,他把照片揣进裤兜,语气轻飘飘的:“老东西了,应该是以前的老照片。”

“那三个女人是谁?”

不知道。”他说完就转身出了卧室。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口。

那三个女人,看起来不是一家人。中间那个年轻的我总觉得和婆婆有点像。

但我说不上来是哪像。

02

下午两点,婆婆说要去“看老姐妹”。

她换了身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拎着个小布包就出了门。

我没拦她。等她走远了,我偷偷跟在后面。

她没去超市,也没去哪个小区,而是上了趟公交车。我打了辆出租车,让司机跟着那辆公交车。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老城区一片待拆迁的旧楼。婆婆下了车,拐进一条窄巷子。

我让司机停远点,下车跟了上去。

巷子很深,两边是青灰色的老墙,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婆婆走到巷子尽头,敲了一扇铁门。

门开了,出来一个中年男人。

五十出头的样子,瘦高个,戴着副黑框眼镜。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两人说了几句话,我没听清。我贴着墙壁,慢慢往前挪了几步。

……不能再拖了,观察期到了。”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

男人说:“那就动手。”

婆婆沉默了几秒:“她自己还不知道。

“不知道最好。”男人说,“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控制。”

我站在那里,脚底板发凉。

观察期。动手。控制。

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

婆婆又说了几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铁门关上了,她一个人往回走。

我赶紧转身,快步跑出巷子,躲在一根电线杆后面。

她从巷子里走出来,站在路边等公交车。我偷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站在那儿,等她上了车,才敢走出来。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远了,我站在路边,腿有点发软。

那个男人是谁?什么叫观察期到了?什么叫动手?

我一脑子都是问题,没一个答得上来。

回到家的时候,大概四点。孙英韶还在沙发上躺着看电视,见我进来,随口问了句:“去哪了?”

“出去走了走。”我把包挂好,换了拖鞋。

他没再追问,视线又回到电视上。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他大概感觉到了,偏过头:“怎么了?”

“英韶。”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咱们结婚这么多年,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我说。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那动作很自然,带着他一贯的温柔:“好好的,瞎想什么呢?”

我没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他在撒谎。

他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说:“我去给妈打个电话。她说今天晚点回来,晚上炖排骨。”

他拿着手机进了卧室,还把门带上了。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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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躲在被窝里,打开手机,在网上搜“满月检查”四个字。

搜索结果出来的都是些有的没的,月子中心、满月酒、婴儿护理。我翻了七八页,没什么异常。

但等我再搜一遍的时候,我发现有两三个网页打不开了。

不是404,而是直接跳转到搜索首页。像是被什么人设了屏蔽词。

我没声张,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睡着,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在一条走廊里走,两边都是门,我推开一扇,里面是张产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我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她在哭。

我一惊,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起来洗漱的时候,婆婆已经出门去买菜了。

孙英韶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拉开茶几的抽屉。

里面很乱,各种发票、收据、旧手机、充电线搅在一起。

我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

我又拉开电视柜的抽屉,里面是一些文件和笔记本。我一本本地翻,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手停住了。

是一张结婚证。

不是我的,是另一张。

红壳子,上面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我打开一看,照片上的人不认识。

男方姓孙,名叫孙国栋,女方姓林。

发证日期是1969年。

我翻到背面,看到一行手写的字。

“丙午期观察。”

我手一抖,结婚证“啪”地掉在地上。

又是什么“期观察”?和“丙戌年”是一回事吗?

我把那张结婚证放回原处,又把抽屉关好。心跳得很厉害,喘不上气。

我坐在沙发上,使劲回忆。婆婆以前说过,她和公公是八十年代结的婚。但这张结婚证是1969年的,公公不叫这个名字。

那这人是谁?

我打开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寒暄了几句后,我装作随意地问:“妈,我以前听你提起过,说我婆婆还有个姐姐?”

“她啊,你婆婆说是早些年得病死了。”我妈想了想,“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我挂了电话,心跳得更快了。

婆婆有姐姐。

那姐姐去哪了?

1969年的结婚证,上面的女人姓林。而婆婆姓孙。

这么多碎片拼在一起,我隐隐觉得有一条线,但还看不清全貌。

中午,婆婆回来了。她买了排骨、山药、玉米,一进厨房就忙活起来。

我走进去,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系着围裙,动作利索地焯水、切姜片、倒料酒。

“妈。”我开口。

“嗯?”她头也没抬。

“咱家老宅那边,还有亲戚住吗?”

她的手顿了一下。就一秒钟,她又恢复了正常:“没了,都搬走了。”

“那那栋老房子还空着?”

“嗯。”她把排骨倒进砂锅,“都快塌了,没人管。”

我没再问了。她没看我的眼睛,全程都在盯着锅。

但就是那一顿,我捕捉到了。

以前我只要问起孙家的过去,她都会说很多。什么事都能给你讲得很详细。可今天,她的回答又短又快,像是刻意回避什么。

晚上吃饭的时候,孙英韶和婆婆有说有笑。我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心里一有事,什么菜都吃不出味道。

我放下筷子,看着婆婆的脸。

她正笑着给孙英韶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

孙英韶嗯嗯地应着,埋头吃饭。

我盯着他们的互动,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结婚8年,他们娘俩之间,一直有一种我说不出的默契。那种默契,像是一扇门,把我挡在外面。

以前我觉得是单亲母子感情深,可现在我明白了。

不是感情深,是有秘密。

而且这秘密,很可能和我有关。

04

周末,我跟单位请了一天假,坐大巴去了隔壁县城。

外公谢晋元就住在那儿。

他是婆婆的父亲,今年89了。年轻时在乡里当过会计,一辈子老实巴交。我妈说他脾气犟,但人不坏。

我是从他二女儿那里问到的地址。老太太接电话的时候也没多问,就说:“你外公耳朵不好,你说话大声点。”

我坐了三个多小时的车,到了那个镇子。又打了辆摩的,才找到外公住的地方。

是一栋两层的自建房,外墙刷着白石灰,墙根长满了青苔。院子里种着几棵枇杷树,树下摆着一张竹椅。

外公就坐在那张竹椅上。

他比我想象的瘦,两颊塌陷,眼窝深凹。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旧军装,脚上一双解放鞋。我走过去,喊了一声:“外公。”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我好久,才认出:“是孝琳啊?你怎么来了?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握着他的手:“外公,我来看看你。”

他的手上全是老人斑,皮肤像树皮一样粗糙。我攥着他的手,一时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吃过饭了没?”他问我。

“吃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终于开口:“外公,我想问你点事。

“你说。”

我婆婆她……是不是有个姐姐?

外公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光,像是惊吓,又像是了然。

“你问这个干嘛?”他的声音突然沉下来。

“我……我就是想知道。”我说。

外公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说了一句:“玉华她,有个姐姐。比她大两岁。

她人呢?

“死了。”

“怎么死的?”

外公没说话。他转过头,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地响。

“你婆婆她妈,年轻时被人送去过一个地方。”外公的声音很慢,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去了两年,回来后人就不对了。整天神神叨叨的,老念叨什么血脉、什么周期。后来她生了你婆婆和她姐,没几年就走了。”

“那她姐呢?”

“你婆婆刚结婚那会儿,她姐突然跑回来,说要带你婆婆走。”外公眨了眨眼,眼角湿润了,“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你婆婆她姐就疯了,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再也没出来。”

我愣住了。

疯?送进精神病院?

“她说了什么?为什么要带我婆婆走?”我追问。

外公没回答。他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孝琳,听外公一句劝。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越没退路。”

外公,我是你外孙媳妇,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外公突然笑了,笑得很苦,“这个家的女人,没几个有好下场的。你现在还来得及。”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

“你婆婆,她也不容易。”外公说,“但有些人,越是不容易,越容易变坏。”

我没再往下问了。

外公的口已经够紧了。再多说,也问不出什么。

下午三点,我坐车回家。车窗外头,田野一片绿油油。远远地,有座山,山上盖着几间白房子。

我看着那山,心里翻腾得厉害。

什么是“血脉”?什么是“周期”?那栋白房子,和婆婆的姐姐有什么关系?

我靠在车窗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外公那句话:“知道得越多越没退路。”

可我一只脚已经踩进去了。

我想抽身,来不及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

客厅灯亮着,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毛衣。

她看见我进门,放下毛线笑了笑:“回来啦?吃饭了没?”

吃了。”我换了鞋,走过去,“妈,你还没睡?

“等你呢。”她拿起毛线,又开始织,“今天去哪了?”

“去县城,见了个朋友。”我说。

我没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说。

婆婆没追问,只是嗯了一声。她的手指很灵巧,竹针上下翻飞,织出一排排整齐的花纹。

我看着她的手,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那双手,昨天还在孙英韶的被角上轻轻摩挲。

那双手,每天早晨都给我盛粥、夹菜。

可就是这双手,曾经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深夜里,把什么东西藏了起来。

“妈,你姐姐的事,你知道吗?”我突然问。

婆婆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灯影下,她的脸有一半藏在暗处,半明半暗。

“你听谁说的?”她问。

“外公。”

婆婆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她死了很多年了。”她淡淡地说。

“病死的。”

就这么两个字。她不看我,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我也没再问了。

但直觉告诉我,她在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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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是周一,孙英韶正常上班,婆婆照常去菜市场。

我一个人在家,翻了个遍。

我婆婆房间的衣柜很大,是老式的实木柜子,有两扇门。

我打开衣柜,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翻出来。

衣物叠得很整齐,叠得比我整齐多了。

我在衣柜最底下摸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拖出来一看,是个老式的铁皮饼干盒。

盒子上印着牡丹花图案,已经锈得斑斑驳驳。盒子没上锁,只扣了个搭扣。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几封信,用橡皮筋扎着。

我抽出一封,信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的钢笔字迹还很清晰。

上面写着:“玉华姐,你别怕。院里的医生说了,咱们这病能治,只要配合打针就行。你姐就是不听,所以才……”

后面的话被撕掉了。

我翻到下一封。

信上写:“那个孩子的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是我们家族的规矩。我母亲当年就是没守住,才被人送走的。你记住,丁克是最好的保护。”

丁克?

我眼前发黑。

我结婚8年,从来没怀疑过丈夫的决定。他一直说,两个人过挺好,孩子是负担。我信了,因为这听起来很合理。

可现在,这三个字出现在一封几十年前的信里。

我继续翻。

盒底是一本日记。封面是硬壳的,印着1987年几个字。我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很小,但写得很工整。

“1987年5月3日。她又来了初潮。从今天起,培养计划正式开始。”

这个“她”是谁?

我心跳得像擂鼓,继续往下翻。

后面几页是日常记录,做饭、买菜、带孩子。

但到5月30日那天,写着:“规划方案初稿已完成。第一步:从小灌输丁克观念。第二步:选择合适目标。第三步:8年观察期。第四步:满月行动。

后面附了一张纸,折得很整齐。我打开一看,是一份名单。上面写着好几个女人的名字,有些被划掉了,有些还留着。

宋孝琳。

三个字,写在最后一行。后面用圆珠笔写着“丙戌期观察8年”,旁边打了个勾。

打勾。

说明观察期结束了,有结论了。而那个结论,我隐隐能猜到是什么。

我手抖得厉害,拿不住那本日记。它从我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余光瞟到盒子底部还有一张纸。

是彩纸,像是什么宣传单。

我抽出来一看,上面印着一张照片,是个度假村模样的地方,白墙红瓦,周围全是山。下面是几行字:“康养山庄,环境清幽,欢迎来电咨询。”

那个“山庄”,我见过。

昨天在回来的大巴上,我远远看见的那座山,山上那几间白房子,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我蹲在衣柜前,腿发软,站不起来。

日记上写的“满月行动”,和照片上的“山庄”,婆婆说的“观察期到了”,她在巷子里对男人说“动手”……

全连起来了。

我嫁进这个家,不是因为孙英韶爱我。是因为我被选中了。

1987年,他们就开始计划了。而我,只是一个被选中的“目标”。

这么多年,我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其实,我是嫁进了一个局。

我把东西全收好,放回原处。关上柜门的时候,手还在抖。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发呆。

六月的风有些热,吹在脸上黏糊糊的。我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手机响了。是孙英韶打来的。

“晚上加班,不回来吃饭了。”他说。

他好像听出我声音不对劲:“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就是有点累。”

他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他的照片,结婚周年那会儿拍的,他在海边笑得很开心。

我突然想哭。但眼泪没掉下来。

06

晚上十点多,孙英韶回来了。

他喝了不少酒,脸通红,身上一股酒气。进门的时候扶着墙,摇摇晃晃的。

我赶紧过去扶他:“怎么喝这么多?”

“应酬。”他含糊地吐出两个字。

我扶他到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杯子拿在手里,人却发愣。

“怎么了?”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说话,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好半天,他突然开口:“孝琳,你恨不恨我?”

“恨你什么?”我心跳了一下。

“恨我……坚持丁克。”他抬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想哭。

我盯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其实我……”他说了一半,又停住了。他使劲摇了摇头,倒吸一口气,“算了,不说了。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

“孝琳,”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你会怎么办?”

“什么想象的那种人?”

“就是……”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松开了我的手,往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算了,问你也白问。我喝了酒,胡说的。”

他没再说下去。过了几分钟,他歪着头,像是睡着了。

我没叫醒他。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脸。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张着。这张脸,我看了8年,以为看到的是全世界。

可今晚,我看到的是一个陌生人。

我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进了卧室,把门带上。

我站在床边,心里的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要弄清楚全部。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婆婆房间。

她正在叠被子,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怎么了?”

“妈。”我站在门口,声音尽量平静,“我昨天收拾旧东西的时候,翻到一本日记。上面写的,是你1987年记的。”

婆婆的手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

“你翻我东西?”她的声音变了。

“妈,我想问你。”我努力让自己不抖,“那个培养计划,是什么?”

婆婆没说话。她看着我,眼神越来越冷。

还有那份名单。”我说,“我的名字也在上面。观察期是8年,对吗?

沉默。

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婆婆慢慢走到我面前。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眼角细密的鱼尾纹。

“你都知道了?”她问。

“不全知道。”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慈祥,但我的后背却一阵阵发凉。

“孝琳,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她说,“但你知不知道,事情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婆婆用手指理了理头发,坐到了床沿上,“那你想知道什么?”

满月行动是什么?

婆婆看着我,嘴角还挂着笑:“满月,就是指观察期满8年的那一天。”

“满月行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