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那天,教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
沈银锁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前面那些家长举起手机拍作业,他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里那个用了好几年的老年机。
班主任李老师走上台,清了清嗓子,喊了一个名字:“沈浩然同学。”
儿子低着头走上台,校服袖子磨得发亮。
沈银锁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老师的下一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了空气里:“沈浩然是咱们班,唯一一个没有手机的。”
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沈银锁感觉后背的衣服一下子就湿透了。
他看见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妻子王彩琴穿着超市制服,气喘吁吁站在门口,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01
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那天沈银锁下班回家,天已经黑透了。他在制衣厂干了十六年车间主任,每天踩着缝纫机的嗡嗡声过日子,手上全是老茧。
拐进小区的时候,他看见儿子沈浩然趴在邻居家的窗户上。
邻居家的孩子举着个平板电脑,两个脑袋挤在一起看屏幕。
沈银锁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拽住儿子胳膊:“干什么呢你?”
沈浩然吓了一跳,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爸,我抄作业……”
“抄作业?抄什么作业要趴人家窗户上抄?”
邻居家的门开了,那孩子举着平板说:“叔叔,群里发的作业,我给他看。”
沈银锁扫了一眼屏幕,是数学题。
他没再说什么,拽着儿子回了家。
一进门,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没出息的东西,趴在人家窗户上,像什么样子?”
沈浩然低着头,一声不吭。
王彩琴从厨房探出头来:“你吼什么吼?群里发的作业,孩子不去问能怎么办?”
“群?什么群?”
“班级群啊。老师天天在群里发通知、布置作业,你没手机你不知道。”
沈银锁把包往沙发上一摔:“没手机就活不成了?我小时候什么都没有,不一样考第一?”
王彩琴没接话,转身回了厨房。
沈银锁坐在沙发上生闷气。
他想起弟弟沈银柱——当年也是迷上了什么游戏,偷家里的钱去网吧,最后欠了赌债跑路,母亲韩翠玉为这事哭瞎了一只眼睛。
那是沈银锁心里最大的疤。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些电子玩意儿。
沈浩然默默回了房间,关上门。
半夜,沈银锁起来上厕所,发现儿子房间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儿子趴在桌上写什么,桌角放着一盏小小的台灯。
“怎么还不睡?”
“还有两道题没写完。”
沈银锁走过去一看,儿子在抄题——题目是从作业本上手抄的,字迹歪歪扭扭,是邻居家孩子帮着抄的。
他心里堵了一下,但嘴上没说什么。
“早点睡。”
“嗯。”
回到卧室,王彩琴翻了个身:“你怎么说的?”
“什么怎么说?”
“买手机的事。”
“不买。”沈银锁躺下,背对着她,“那个东西就是祸害。”
“可孩子怎么办?老师发的通知看不到,作业交不上……”
“我明天去找老师,让她单独给我发短信。”
“你……”
“睡觉。”
沈银锁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不想再听。
第二天一早,他真去找了李老师。
李老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很温和。
听沈银锁说完,她愣了一下:“沈浩然爸爸,现在学校都是用群发通知,单独发短信不现实。而且很多作业是电子版的,需要在线提交……”
“能用手写就用手写。”
“可是……”
“我有我的原则。”
李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沈银锁回到家,觉得自己把问题解决了。
那天晚上,儿子回来得特别晚。王彩琴问他去哪了,他说在学校写完作业才回来的。
沈银锁没多想,只是说了一句:“以后早点回来。”
儿子应了一声,低头扒饭。
王彩琴看着丈夫,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02
又过了两天,沈银锁在宿舍吃午饭,同事赵国兴凑过来。
赵国兴跟他一样是车间主任,两人年纪差不多,关系不咸不淡。
“老沈,你儿子那个手机买了没?”
沈银锁皱眉:“买那玩意儿干啥?”
赵国兴笑了:“你是不知道,现在学校都这样。我家那小子上个月配了一台,天天拍作业、查资料,成绩都上来了。”
“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上回月考,从第三十窜到第十。他老师说就是用了那个什么线上辅导。”
沈银锁没接话,低头扒饭。
“我说你啊,别太死脑筋。现在这世道,没手机寸步难行。”
“我儿子不用那东西也行。”
赵国兴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
但沈银锁心里开始发虚。
晚上回家,他看见儿子趴在台灯下写作业。桌上摊着一堆纸,都是手抄的题目。
“作业多吗?”
“还行。”沈浩然头也没抬。
沈银锁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儿子在抄英语单词——抄了满满三页纸。
“这么多?”
“老师说要在手机上打卡,我没手机,只能抄。”
沈银锁心里又堵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儿子一笔一画地抄,手腕都红了。
王彩琴走过来,小声说:“要不,买一个吧?”
“不买。”
“我出钱。”
“你的钱也是我的钱。”
王彩琴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
沈银锁转身去了客厅,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大。
他不想听见儿子抄作业的声音。
那天晚上,岳母韩翠玉打来电话。老太太快七十了,住在乡下,隔三差五打电话问问外孙的情况。
“浩然还好吧?”
“好着呢。”王彩琴强笑着说。
“你们给他买手机没?我听说现在孩子都有。”
沈银锁在旁边听见了,立刻接过电话:“妈,手机那东西对孩子不好。”
“可别人家孩子都有……”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
韩翠玉沉默了一下:“银锁,你还在想你弟的事?”
沈银锁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都过去了,你别老想那些。”韩翠玉叹了口气,“孩子跟你弟不一样。”
挂了电话,沈银锁坐在沙发上发呆。
他想起弟弟沈银柱——十六岁那年,弟弟沉迷游戏,偷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去买装备,被发现后跟父亲大吵一架,摔门而去。
从那之后,再也没回来过。
父亲气得一病不起,第二年就走了。母亲韩翠玉天天哭,最后把一只眼睛哭瞎了。
沈银锁那时候刚结婚,还没孩子。
弟弟的事,让他恨透了这些电子玩意儿。
他觉得,要是没有游戏,弟弟就不会走;要是弟弟不走,这个家就不会散。
所以他发誓,绝不能让儿子重蹈覆辙。
那天晚上,沈银锁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儿子趴在窗户上抄作业的样子,想起赵国兴说的话,想起岳母的叹气。
但他最后还是告诉自己:不能心软。
03
又过了几天,沈银锁发现儿子有些不对劲。
沈浩然每天早上起得特别早——五点半就出门了。
沈银锁问他去哪,他说去学校早读。
“去那么早干什么?”
“我要背单词。”
沈银锁觉得儿子懂事了,心里挺高兴。
但王彩琴觉得不对劲。
她发现沈浩然的书包越来越鼓,有时候晚上回来眼圈红红的,像哭过。
有一天晚上,她偷偷翻了儿子的书包。
里面有一本手抄的作业本,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学校电脑室,早上六点开门。”
王彩琴手一抖,作业本掉在地上。
她蹲下来,一页一页地翻。
儿子从几周前就开始写了——每天凌晨五点半到学校,等电脑室开门,用公用电脑上传作业。页数后面还标着“33”
“34”这样的数字。
她算了一下,从家到学校走路要二十分钟,也就是说儿子每天五点十分就起床了。
王彩琴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她不敢把这事告诉丈夫。
她知道丈夫的脾气——说了只会吵,吵了只会更糟。
她把作业本放回原处,擦了擦眼泪,转身去厨房给儿子热了杯牛奶。
沈浩然回来的时候,她把牛奶递给他:“喝了吧,暖暖胃。”
沈浩然接过来,喝了一口,抬头看她:“妈,你怎么了?”
“没事。眼睛进东西了。”
沈浩然没再问,低头喝牛奶。
王彩琴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揪着。
她想说“儿子,妈妈对不起你”,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第二天,王彩琴偷偷去了一趟二手市场。
她花了两百八十块钱,买了一个旧手机。屏幕有点划痕,但还能用。
回家的时候,她把手机塞进儿子书包,压低声音说:“藏好,千万别让你爸看见。”
沈浩然愣了一下:“妈……”
“别问那么多。有事就给妈妈打电话。”
沈浩然看着妈妈,眼眶有点红,轻轻点了点头。
但从那天起,沈浩然并没有用那个手机。
他把手机藏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从来不拿出来。
他知道妈妈买这个手机要打多少天的工。
他不想给妈妈惹麻烦。
04
又过了一周,沈银锁在儿子书包里翻到一本“错题本”。
说是错题本,其实就是别人写过的作业本,上面全是题目和答案。
沈银锁以为是儿子抄作业,当场就火了。
“这是什么?你是不是抄别人的作业?”
沈浩然想解释,但沈银锁根本不听。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做人要踏实!你倒好,学会抄作业了?”
“不是,爸,我是……”
“你什么你?你是不是想跟你叔叔一样?”
沈浩然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王彩琴听见动静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你看看他干的好事!”沈银锁把作业本摔在沙发上。
王彩琴捡起来翻了一下,发现上面写着“错题整理——给沈浩然”几个字。
她明白了——这是儿子帮同学补课,同学给的回礼。
“老沈,你好好看看,这是人家写给浩然的,不是他抄的。”
沈银锁拿过来一看,愣住了。
但他嘴上不认输:“那也不行!这种事说不清!”
“说不清什么?人家孩子写清楚了。”
沈银锁没再说话,转身摔门出去了。
沈浩然站在那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王彩琴走过去抱住他:“没事,你爸就那个脾气。”
“妈,我不想让他生气……”
“你懂事,妈知道。”
那天晚上,王彩琴接到了李老师的电话。
“沈浩然妈妈,最近浩然总是迟到,有时候都快上课了才到。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没有没有,可能是路上堵了。”
“那就好。对了,作业的问题,你们解决了吗?”
王彩琴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快了快了,谢谢李老师。”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呆。
她知道儿子为什么迟到——学校电脑室早上六点开门,但有时候人多,排不上队,儿子只能等下一轮。
她想去跟丈夫说,但推开卧室的门,看见沈银锁抱着母亲的遗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眼角有泪痕。
王彩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她偷偷往儿子书包里塞了十块钱。
“拿着,中午买个面包吃。”
沈浩然点点头,把钱叠好放进书包最深处。
那天中午,他没买面包。
他在学校门口的打印店坐了四十分钟,把那十块钱花在了打印作业上。
05
家长会那天,沈银锁特意请了半天假。
他换上最好的那件衬衫,洗了把脸,早早就到了学校。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大部分都是妈妈。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前面那些家长聚在一起聊天,手里都攥着手机。
有人问他:“大哥,你孩子哪个班的?”
“七班。”
“哦,沈浩然是你儿子?”
“对。”
“那孩子学习挺用功的。”
沈银锁笑了笑,心里挺高兴。
李老师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各位家长,欢迎参加今天的家长会。”
家长们安静下来。
老师先讲了班里的整体情况,又讲了几件优秀学生的事迹。
“今天,我想请一位同学上台,给大家分享一下他的学习方法。”
沈银锁没当回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沈浩然同学,请到前面来。”
沈银锁抬起头,看见儿子低着头走到讲台前。
他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都磨毛了。
李老师看着他说:“浩然,你跟大家说说,每天早上是怎么学习的?”
沈浩然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别紧张,跟大家说说就好。”
“我……我每天早上五点半到学校,用电脑室的公用电脑写作业。”
家长们小声议论起来。
“为什么这么早?”
沈浩然抿了抿嘴唇:“因为,我没有手机。”
教室安静下来。
李老师接着说:“沈浩然是咱们班,唯一一个没有手机的孩子。”
沈银锁感觉后背一下子就湿了。
“我问他为什么没手机,他说——爸爸不让买。”
所有家长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沈银锁觉得脸火辣辣的疼。
“但是,这个孩子为了不落下作业,每天凌晨五点半就到学校门口等着电脑室开门。”李老师翻开手机投影,“这是他每天发给我文件的截图——凌晨五点半上传。”
大屏上弹出一串时间戳:5:32、5:47、5:50……
沈银锁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还想问一下沈浩然妈妈,”李老师看向台下,“王彩琴女士来了吗?”
没人回应。
这时,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超市制服的妇女气喘吁吁站在门口——是王彩琴,她刚从超市下班,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来了来了,对不起,来晚了……”
全场安静得像被抽干了空气。
王彩琴站在那里,制服上还有超市的标牌,手上有洗不掉的油渍。
她看见丈夫坐在最后一排,脸色白得像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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