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先生,你当年算的,到底准不准?

罗慧芳跪在庙门口,死死攥着薛福生的衣角。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破了皮,血渗出来,她没松手。

薛福生甩了几下没甩开,扯着嗓子喊,“算数算数!你儿子三月生克你克到死,你女儿五月生是福星,你儿子八月生是当官的命!”

罗慧芳拼命点头。庙里的木鱼声越来越响。

赵文英从后院走出来,一把扯开她,“你跪了二十三年,跪出什么了?你的文斌在医院躺着,文静跑了,文轩被追债追到家门口!这就是你算来的好命?”

罗慧芳嘴唇发抖,“你……你胡说,薛先生算的准。”

曹长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他手里攥着一支笔,笔杆子捏断了,塑料扎进肉里,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

他一把拉起薛福生,“你再说一遍,到底什么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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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庙门口的香火呛得人睁不开眼。

罗慧芳跪在那儿,膝盖上的血已经凝成了黑痂。

她抬起头,眼眶红肿,“薛先生,你说我家文斌克我,文静是福星,文轩能当官,我都信了二十三年,你叫我怎么不信?”

薛福生被她扯着衣角,脸上挂不住,“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那是命数,天定的,我算得出改不了!

“改不了?”赵文英冷笑一声,“那你怎么改不了自己穷困潦倒的命?你摆摊二十年,不还是靠一张嘴糊弄人?”

薛福生脸涨得通红,“赵老太太,你说话讲良心!我薛福生行的正坐得直,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

“我知道。”曹长健把那支断了的笔扔在地上,声音沙哑,“我儿子躺在医院里,我女儿跑了,我儿子欠了一屁股债。这些,你都算准了?”

薛福生往后退了两步,“你……你什么意思?”

罗慧芳还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薛先生,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按你说的,对三个孩子不一样,文斌从小干活,文静宠着,文轩惯着,为什么他们都一个个不要我了?

“那……那是命数,强求不得。”薛福生擦着汗,“你儿子三月生,命硬克母,你越对他好他越不受——”

“放屁!”

曹长健吼了一声。声音从来没这么大过,庙里的香客都吓了一跳。

“你闭嘴!”罗慧芳冲他喊,“你敢骂薛先生?你知不知道当年要不是他算的,我生文斌的时候早死了!”

赵文英蹲下来,“慧芳,你清醒清醒。那年你大出血,是医生救的你,不是薛福生。他算你生女儿带财,你生了文斌,他改口说儿子克你。你生文静,他说是福星。你生文轩,他说能当官。他说什么你信什么?

那是因为算得准!”罗慧芳站起来,腿有点抖,“文斌生下来就不顺,三岁摔断胳膊,五岁差点淹死,那不是克我是什么?文静从小身体好,学习好,那不是福星是什么?

曹长健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文斌三岁摔断胳膊,是因为你把他锁在屋里,他从窗台翻出去找吃的。五岁差点淹死,是因为你去打麻将,让他自己去河边洗衣服。”

罗慧芳愣住了,“你……你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曹长健擦了一把脸,“二十三年了,我不敢说。说了你骂我。今天当着娘的面,当着薛先生的面,我把话说明白。你信他的,不信我和孩子。你把你自己的娃儿,活生生按在他算的命上过日子。”

薛福生趁他们说话的功夫,猫着腰往后门溜。

“别跑!”曹长健一把揪住他,“你把话说明白!”

薛福生被拽回来,脸都吓白了,“我说我说!那年……那年你媳妇来找我,说要算算生孩子的事。我就随便翻了本书,书上说三月生克父母,五月生带财,八月生大富大贵。我是瞎说的!”

罗慧芳像被人打了一棍子,“瞎说的?”

“真的是瞎说的!”薛福生跪下来,“我那本书是从地摊上买的,两块钱一本,我连字都没认全。罗大姐,我对不起你,你说你有三个孩子,我就顺着你的话说下去。你信了,我就能多赚几个香火钱。我全交代了,你放我走吧!”

罗慧芳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哗哗往下淌,“你骗我……你骗了我二十三年……”

赵文英走过去,蹲下来,拉着她的手,“慧芳,现在知道,还不晚。”

“晚了!”罗慧芳哭得撕心裂肺,“文斌恨我,文静跑了,文轩烂赌成性,都晚了!”

庙里的香炉突然倒了。

香灰撒了一地,火星子溅出来。

02

二十三年了。罗慧芳闭上眼,还能想起那个冬天。

那天雪下得特别大。她挺着大肚子,一个人在屋里等。曹长健去镇上送货,夜里才回来。她肚子疼了一整天,怕得要死。

隔壁张婶来帮忙接生。孩子生出来那一刻,罗慧芳问的第一句话,“是男是女?”

是个小子。

张婶把孩子包好递给她,她没接。

“几月生的?”

“三月初一。”

罗慧芳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薛先生说过,三月生的儿子克父母。她不敢抱,不敢看。

曹长健回来的时候,她冷冷说了一句,“把他送到妈那儿去。”

“为什么?”曹长健抱着孩子,一脸不解,“这是咱们的儿子啊。”

“薛先生说了,他克我。”罗慧芳翻过身,“你要我活,就把他送走。”

曹长健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最后他把孩子包好,揣进怀里,趟着雪往赵文英家走。

赵文英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大半夜的,你抱个孩子来干什么?”

“妈,你带他几天。”曹长健的声音闷闷的,“慧芳说他克她。”

赵文英把孩子接过来,愣了愣,“这孩子长得真好,眉清目秀的。”

曹长健没说话,转身走了。雪地上的脚印,一个比一个深。

赵文英抱着孩子回了屋,把孩子放在炕上。

孩子不哭不闹,睁着大眼睛看她。

赵文英摸摸他的脸,“可怜的孩子,你妈不要你,奶奶要你。”

那之后,曹文斌在赵文英家里住了三年。

罗慧芳一次都没去看过。

三年后曹长健把她接回来,罗慧芳才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儿子。

瘦,黑,眼神怯生生的。

“叫妈。”曹长健推推他。

文斌低着头,小声喊了一句,“妈。”

罗慧芳没应。

当天晚上,她跟曹长健商量,“文斌不好养,咱们再生一个吧。薛先生说了,五月生的女儿是福星。”

“五月?”曹长健愣了,“这……这哪能算准?”

怎么不能算准?薛先生算的可准了。”罗慧芳翻了个身,“我生文斌那天大出血,差点死了,这就是克我。生个女儿,命就好了。

曹长健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

那一年秋天,罗慧芳又怀孕了。

她掐着日子算,五月初十生的,是个女儿。

罗慧芳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抱着女儿不撒手,“福星,福星来了。”

文斌站在旁边,怯生生地看着。

“妈,妹妹叫什么名字?”

“文静。”罗慧芳笑着,“你妹妹叫文静,跟你不一样,她是福星。”

文斌低着头,小手攥着衣角,“那我呢?”

“你?你是克星。”

那三个字,像一把刀,扎在文斌的心上。

曹长健蹲在门口,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烟雾里,他听见屋里传来女儿的笑声,还有罗慧芳的笑声。

就是听不见文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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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文斌五岁那年,罗慧芳让他洗碗。

灶台太高,他搬了个小板凳,踩上去。水是凉的,碗上沾着油,滑溜溜的。

“快点洗,洗完了把地扫了。”罗慧芳坐在堂屋里给文静喂饭,头也不回。

文斌咬着牙,一个一个洗。碗边有了豁口,划了他的手。

他没哭,偷偷把血擦干净。

文静哭了一声,罗慧芳立刻站起来,“怎么啦怎么啦?烫着了?”

“蚊子叮我。”文静撅着嘴。

“乖,妈给你拍。”罗慧芳蹲下去给她拍蚊子,“你别哭,妈最疼你。”

文斌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

他想,他妈什么时候能对着他温柔一点。

七岁那年,文静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

罗慧芳抱着她哄,“哎哟我的乖,疼不疼?”

“疼。”文静哇哇哭。

“不哭不哭,妈给你吹吹。”罗慧芳蹲在那儿吹了半天,“你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文斌在旁边扫地,扫了两下,罗慧芳吼他,“你看着妹妹都不会?你比她大,你该保护好她!”

“我……”

还敢顶嘴?”罗慧芳一巴掌扇过来。

文斌没躲。

啪的一声,脸上火辣辣的。

他不哭不闹,蹲下继续扫地。手在发抖,胃在翻。

文静不哭了,看着哥哥,“妈,你别打哥哥了。”

“别管他,他是该打。不听话,又懒,跟他爸一个德行。”

文斌低头扫地,不吭声。

那天晚上,他偷偷跑去找赵文英。

赵文英在屋里念经,看见文斌来了,赶紧拉进来,“怎么哭了?”

文斌没哭,但眼眶红红的,“奶奶,我妈为什么不喜欢我?”

赵文英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抱着文斌,“妈是糊涂蛋,你别学她。”

“那她会不会一直糊涂下去?”

赵文英看着他,眼泪差点出来,“会醒的,你妈会醒的。”

文斌点点头,“我等着。

那年冬天,文斌发烧了。

罗慧芳在院子里晒被子,文斌躺在炕上,浑身滚烫。

曹长健下班回来看见他脸通红,一摸额头,烫得吓人,“慧芳,文斌发烧了!”

“发烧就发烧,喝点热水就好了。”罗慧芳头也不抬,“大惊小怪的。”

“这温度不对!送医院!”

“送什么医院?他命硬,死不了。”

曹长健急了,抱着文斌就往外跑。

罗慧芳在后面喊,“你神经病啊?浪费那个钱干什么!”

文斌趴在曹长健背上,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句,“爸,你放我下来。”

曹长健没放。

他抱着儿子跑了一路,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再晚来一会儿就烧成肺炎了。

文斌躺在病床上,睁开眼睛,看着曹长健。

“爸,你累不累?”

曹长健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累。”

“我妈知不知道我来医院了?”

曹长健没说话。

文斌笑了笑,“她肯定不知道。”

那个笑容,让曹长健觉得心碎。

04

文静六岁那年,罗慧芳给她报了识字班。

文斌九岁,已经会做家务了。扫地,洗碗,喂鸡,样样都会。

罗慧芳从来不夸他。

“你看看你,一个毛手毛脚的男人样,一点出息都没有。”

文斌低着头不说话。

“算了,你也别读书了。你爸一个人挣钱养不活咱们,你去打工吧。”

那年文斌十三岁。

他书包都没来得及收拾,就去镇上的板材厂搬木头。

一天十二个小时,一个月三百块钱。

他留一百吃饭,剩下全寄回家。

罗慧芳也不说谢谢,“就这么点?你弟弟妹妹还要吃饭呢。”

文斌点点头,“我下个月多干点。”

曹长健偷偷去厂里看他,看见他瘦得跟竹竿一样,两条胳膊全是伤疤。

“儿子,别干了,回去读书。”

“爸,我回去读书,我妈怎么办?”文斌挤出一个笑,“我妈说了,生我就是为了养家。”

曹长健的眼圈红了。

“爸,你别哭。”文斌擦擦手,“我挺好的。”

“是爸对不起你。”

“不怪你们,怪我的命不好。”

曹长健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文静那边,罗慧芳管得很严。

不准她跟同学玩,不准她看电视,不准她做任何跟学习无关的事。

“你要考上师范,将来嫁个好人家。”

文静考了全校第一,罗慧芳笑开了花,“你看,我就说她是福星。

文斌寄回来的钱,全花在文静身上。

买新书包,买新衣服,买复习资料。

文静穿着新衣服,低着头,“妈,哥呢?哥有衣服穿吗?”

“他穿什么衣服?糙人一个,有得穿就行了。”

文静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晚上,她偷偷攒了几块钱,给文斌买了一双袜子。

第二天,罗慧芳看见了,“谁买的?

“我……我买的。”

“买给你哥?”

文静点点头。

罗慧芳抢过来扔在地上,“浪费钱!他配穿新袜子吗?脚臭得很!”

文静蹲下去把袜子捡起来,眼泪啪嗒啪嗒掉。

那年秋天,文轩出生了。

罗慧芳特意挑了个好月份,“八月十五,好日子。”

薛福生给算了一卦,“八月生的儿女双全,是大富大贵的命。”

罗慧芳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满月酒摆了三桌。

文斌看着怀里的小弟弟,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弟弟真可爱。”

“别摸!你命硬,别克着他。”

文斌缩回手。

文轩长到三岁,被宠得无法无天。

要什么给什么,不给就撒泼打滚。

罗慧芳被折腾得不行,但还是舍不得骂他,“这孩子,就是脾气大,将来有出息。”

文轩五岁那年,偷了同学的钱。

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你为什么偷同学的钱?”

文轩理直气壮,“我妈说了,想要什么就拿什么。”

老师把罗慧芳叫来了。

罗慧芳一进门就笑,“老师,我家文轩还小,不懂事。”

“罗大姐,这不是小事,偷东西是犯法的。”

“哎呀,他想要什么给他就是了,我家就这一个宝贝疙瘩。”

老师摇摇头,叹了口气。

文轩回家以后,罗慧芳破天荒没骂他,还给他煮了荷包蛋,“有出息,敢想敢干,比你哥强多了。”

文轩仰着头,“妈说的对,我比哥强。”

文斌蹲在院子里,给鸡喂食。

他听见屋里的笑声,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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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文斌在板材厂干了八年,从十三岁干到二十一岁。手上的茧子叠了一层又一层,指甲变形了,腰也弯了。

文静上了高中,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罗慧芳逢人就夸,“我家文静,将来是当老师的料。”

文轩念书念不下去,初中没毕业就辍了学。罗慧芳替他说情,“这孩子聪明,不读书也饿不死他。”

曹长健在镇上跑车,一天到晚不着家。见了罗慧芳也不怎么说话,两个人在一个屋里,能一整天不吭声。

赵文英两头劝了几回,劝不动,索性不劝了。

这天,曹长健送货路过薛福生诊所。

他本来不想停,可路过的时候正好看见薛福生在翻书。

那是本旧书,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三日通晓算命术》。

曹长健心里咯噔一下。他把车停在路边,假装进去买水喝。

“薛先生,看书呢?”

“哦,长健来了。”薛福生把书往抽屉里一塞,“随便翻翻。”

曹长健笑了笑,“薛先生还看什么书?”

“多看点书,算命才算得准。”薛福生给自己倒了杯茶,“你媳妇最近没来?”

“没来。”

“那就好。你媳妇那个人,太信命了。”

曹长健站起来,“薛先生,我儿子三月出生,你说他克父母。我女儿五月生,你说她是福星。我儿子八月生,你说他能当官。这话你说了二十三年,有没有凭据?”

凭据?”薛福生一愣,“什么凭据?

有什么书,上面写了?

薛福生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曹长健站起来,“我就是问问。”

薛福生脸上的肉抖了抖,“你爱信不信,不信拉倒。”

曹长健没再说话。

他转身出门,回到车上,看着薛福生的诊所出了会儿神。

接下来几天,他开始留意薛福生的动静。

他跑了几趟镇上,跟几个老人聊天,打听薛福生的事。

“薛福生?他以前是卖耗子药的。”

“哪懂什么算命?他爹倒是懂一点,传给了他一本破书,他背了几年就开始招摇撞骗。”

“骗了一辈子了,也没人收拾他。”

曹长健的心凉了半截。

他决定试一试。

第二天,他去镇上买了支录音笔,藏在口袋里。

他又去了薛福生诊所,“薛先生,我最近心里堵得慌,你帮我算算。”

“算什么?”

你帮我算算,我儿子三月生,是不是真克我?

薛福生掐着手指,“嗯……对,三月生克父母。你儿子命硬,不好养。”

曹长健拿起茶杯,“那五月生呢?”

“五月生福星高照,以后能发财。”

“八月生呢?”

“八月生大富大贵,至少是个科级干部。”

曹长健喝了口茶,“那薛先生,你这套理论,从哪儿学来的?”

薛福生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看你桌上那本书,《三日通晓算命术》。”

薛福生脸色唰一下白了,“你找茬?”

“我没找茬。”曹长健站起来,“我就是想问问你,你二十三年说的话,全是从那本书上学来的?”

薛福生不吭声。

曹长健掏出录音笔,“薛先生,你要是不说清楚,我今天就去派出所报案。”

薛福生扑通一声跪下,“我说我说,全都是瞎编的!那本书是我在地摊上买的,两块钱一本。我跟你说实话,我初中都没毕业,哪懂什么算命?我全是看着你媳妇信这个,才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的。我也没想到她真信了,一信就是二十三年!”

曹长健手里录音笔掉在地上。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哭了。

“知道了。”他站起来,“薛福生,我不会害你。你跟我回家一趟。”

“去……去干嘛?”

跟我媳妇说清楚。

06

薛福生被曹长健拽着,一路拖回了家。

罗慧芳正在院子里收衣服,“你怎么回来了?薛先生?”

薛福生低着头,“嫂子,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罗慧芳手里的衣服“啪”的掉在地上,“什么意思?”

曹长健从兜里掏出录音笔,按了播放键。

薛福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有本书,两块钱买的,全是瞎编的。我也没想到你媳妇真信了,一信就是二十三年。”

罗慧芳的脸,一点一点变白。

“骗人……”她看着薛福生,“你骗人!你说的那些,都算准了!我生文斌大出血,那不算克我吗?”

“大嫂,生孩子大出血的人多了,那不是克你!”

“那文静呢?她学习好,身体好,不是福星吗?”

学习好是她自己努力,跟我没关系!

“那文轩呢?他聪明,有出息,不是当官的命吗?”

“他聪明不聪明,跟我更没关系!”薛福生急了,“我就是个卖耗子药的,哪懂什么命!那些话我见谁都说,不信你问隔壁村的老刘,我跟他闺女也说过同样的话!”

罗慧芳腿一软,坐在地上。

“二十三年……”她嘴唇哆嗦,“我信了二十三年……”

手机突然响了。

曹长健从兜里掏出来,看见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就听见那头喊,“你是曹文轩的老爸吗?他欠我们十万块钱,今天不还我们就剁了他!”

电话那头传来文轩的哭喊声,“爸!救我!爸!”

曹长健脸都绿了,“你们别乱来!我马上筹钱!”

那边喊,“天黑之前,拿钱到老码头换人!”

电话挂断了。

罗慧芳从地上爬起来,“文轩出事了?文轩被绑架了?

“是债主。”曹长健握着方向盘,“我去筹钱。”

“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上了车,往镇上开。

半路上,罗慧芳的手机又响了。是文静打来的。

“妈……我跑了。”文静的声音很小,“我不读书了。我不想考师范了。我想学画画。”

罗慧芳愣了半天,“文静,你怎么……”

“妈,你别逼我了。我活得像个木偶,你牵着线,让我往哪儿我就往哪儿。可我不想活了,妈,我真的不想活了。”

“文静,你别乱来!你在哪儿?”

“妈你别找我了。我走了。”

电话断了。罗慧芳再打,关机。

她坐在副驾驶上,眼泪哗哗往下淌,“全跑了……全不要我了……”

曹长健不说话,眼睛盯着前方,腮帮子咬得咯吱响。

车开到镇上,钱还没凑够,电话又响了。

“你们不用拿钱来了。钱不用还了。”

“什么意思?”

“有人替你们儿子挡了一刀,住了院。那刀本来是要砍你们儿子的。”

罗慧芳心里咯噔一下,“谁……谁挡的?”

“你大儿子,曹文斌。”

手机“啪”的掉在地上。

罗慧芳一把推开车门,往医院跑。

她跑得鞋子掉了都不知道,赤着脚,在柏油路上跑。路边的人都在看她,她不管。

跑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她看见文轩跪在走廊上,脸上全是伤。

“妈……”文轩看见她,眼泪啪嗒啪嗒掉,“哥……哥为了救我……手被砍了……”

罗慧芳冲进抢救室。

文斌躺在手术台上,胳膊上缠着纱布,血渗出纱布,滴在雪白的床单上。

他闭着眼睛,脸色惨白。

罗慧芳握住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文斌……妈来了……”

文斌没有反应。

医生说,“病人失血过多,需要输血。你们谁是O型血?

我。”罗慧芳说,“我是他亲妈。

医生抽了血。

罗慧芳躺在旁边的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

她想起文斌五岁洗碗,手划破了也没哭。

她想起文斌十三岁去打工,走的那天她连一句再见都没说。

她想起文斌每个月寄钱回来,她连一声谢谢都不说。

“妈对不起你……”她小声说,“是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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