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进门没换鞋,直接走到收银台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号码。
“把这个收款码换了,明天用这个。”
我正低头清点当天的账,头也没抬:“好好的换它干嘛?”
“别问那么多,让你换你就换。”
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点不一样,像是憋着什么事没说。
我没再问,接过纸条,打开手机,把店里的收款码换成了新号码。
她看着我把新码贴在收银台上,才松了口气。临走时,她回头说了句:“雨薇,记住了,明天收进来的第一笔钱,要看清是谁给的。”
我没听懂她什么意思,也没往心里去。
可第二天,当我站在民政局大厅里,看见准婆婆罗茹笑着迎过来,说“以后一家人了,别分太细,店里赚的钱……”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
那是新收款码的到账提示音。
我低头看了一眼金额。
那笔钱,正好是这半年来,每个月都从我店里“消失”的那个数字。
01
我和徐黎昕是朋友介绍认识的。
他个子不算高,长得斯斯文文的,说话也温温柔柔的那种。第一次见面,他点了两杯咖啡,自己那杯端了十分钟没喝一口,光顾着听我讲话了。
那时候我觉得,这男的挺真诚。
谈了半年,他带我回家见他妈。
罗茹五十多岁,看着面善,一见面就拉着我的手说“姑娘长得真好看”,还专门做了一桌子菜。
席间她不停给我夹菜,嘴里念叨着“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我当时觉得,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了。
我妈那段时间也没少打听。
她托人查了徐家的底,说是普通工薪家庭,父亲在厂里上班,母亲退休也有退休金,没什么大问题。
唯一的顾虑是,徐黎昕从小跟他妈住一块儿,父子俩都听罗茹的。
“你以后要是嫁过去,得留个心眼。”我妈说。
我嘴上应着,心里没当回事。哪个当妈的不替自己闺女操心?罗茹再强势,还能管到儿媳妇头上来?
恋爱两年,我和徐黎昕的感情挺稳的。
他平时话不多,但对我还不错,生日节日从来没忘过,偶尔加班晚了还跑店里给我送宵夜。
唯一让我有点不舒服的,是他特别听他妈的。
小到买什么颜色的衣服,大到换工作的事,他都要先问罗茹的意见。有次我跟他开玩笑说你是妈宝男啊,他笑着说“孝顺我妈有什么错”。
我那时候觉得,孝顺总比不孝顺好。
去年年底,罗茹主动提出要订婚。
她来我家跟我妈商量,说两个孩子感情好,早点定下来省得夜长梦多。
我妈当时没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彩礼的事。
罗茹笑着摆摆手:“都一家人了,要什么彩礼,以后他们小两口过得好就行。”
我妈没接这个话茬。
订婚那天简简单单的,就是两家人吃了顿饭。
罗茹给了我一个红包,里面包了一万零一,说是“万里挑一”。
我妈当时在饭桌上没说什么,回家后冷冷哼了一声:“抠成这样,还万里挑一。”
我劝她别计较,日子是我们自己过。
婚期定在订婚后第三个月。
那段时间罗茹特别热情,隔三差五往我店里跑,说是“帮姑娘分担分担”。
她手脚麻利,来了就帮我收银、理货、招呼客人,偶尔还帮我带午饭。
店里的员工都说我命好,遇到个好婆婆。
我也觉得挺幸运的。身边多少姐妹嫁过去跟婆婆闹得鸡飞狗跳,我这还没进门,婆婆就主动来帮忙了。
唯一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我妈的态度。
她每次听说罗茹来店里,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次她来店里送东西,正好碰上罗茹在收银台后面翻账本,我妈当时没吭声,回家后给我打了个电话:“罗茹怎么老翻你账?”
“她说帮我理理账目。”
“理什么账目?你店里的账她自己翻来翻去算怎么回事?”
“妈,你想太多了。她就是热心。”
“热心?”我妈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你看着吧,没有无缘无故的热心。”
我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现在想想,是我太天真了。
02
换收款码这件事,我妈提了两天。
第一天是领证前三天。她来店里吃饭,吃着吃着突然抬头问我:“你那个收款码,是你自己的还是店里的?”
“店里的啊。”
“绑的谁的卡?”
“绑的店里的卡,怎么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换个号,绑你自己的卡。”
我当时觉得她莫名其妙。店里的卡就是我个人的卡,区别不大。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行行行,我换。”我嘴上答应着,转头就给忘了。
第二天她打电话来问,我才想起来。她在电话里有点不高兴,说“我说的事你总是不当回事”。我赶紧哄她,说晚上就换。
结果那天晚上徐黎昕来店里,我忙着陪他吃饭,又把这事给忘了。
领证前一晚,她直接杀到我店里来了。
她进店的时候我正在关门,她二话不说,从包里掏出那张纸条塞到我手里。“现在就换,我看着你换。”
我叹了口气,打开手机,按她给的号码重新注册了一个收款码。
“妈,这到底是谁的号?”
“你别管是谁的,明天新码贴出来就行。”
她把旧的收款码从收银台上撕下来,折好揣进兜里。又检查了一遍新的,确认贴稳了,才点了点头。
“记住了,明天收的第一笔钱,看一下是谁转的。”
“知道了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罗茹上个月来店里,你不在。我在里屋等你,听见她在外面打电话,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等证领了,钱的事就好办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是说:“可能就是随口说说,你想多了。”
“但愿吧。”我妈推开门走了。
那一晚我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句话,越想越觉得别扭。
可转念一想,罗茹对我确实好,平时来店里帮忙从不说什么,偶尔还煲汤给我喝。
她要是真想算计我,干嘛还对我这么好?
我翻了个身,告诉自己别多想。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我起了个大早,化了个淡妆,穿了件新买的红色连衣裙。
徐黎昕八点来接我,西装革履的,看着挺精神。
他递给我一束花,笑着说:“走,领证去。”
我们在路上聊了几句,他说他妈在家准备中午的饭,说庆祝一下。我问他爸来不来,他说来,一家人都来。
到了民政局门口,罗茹和徐寿昌已经等着了。
罗茹今天穿得很喜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看着比平时精神。
她看见我,笑着迎上来,拉着我的手说:“闺女终于要进门了,妈高兴坏了。”
我笑了笑,叫了声“阿姨”。
她愣了一下,然后又说:“今天该叫妈了。”
我没接这个话。
我们往里走的时候,罗茹走在我旁边,目光扫过收银台。我店就在民政局旁边,因为今天领证,我特意开了一会儿门,准备等办完事再回来关。
她看见收银台上那张新贴的收款码,脚步顿了一下。
“咦,换码了?”
“嗯,之前那个不好用,换了一个。”
“我自己的。”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我注意到她嘴角的笑容,收了一点。
03
进大厅的时候,我妈也到了。
她今天穿得很朴素,就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跟罗茹站在一起,一个像要去参加宴会,一个像刚买菜回来。
我妈看了罗茹一眼,没说话,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手背。
“妈,你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早上没吃早饭,胃有点不舒服。”
“一会儿办完事去吃点热的。”
她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罗茹身上。罗茹正拉着徐黎昕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只看见徐黎昕点了几下头。
队伍排得挺长。我们站在队伍里,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罗茹笑着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语气很轻松:“雨薇啊,妈跟你说个事。”
“您说。”
“结了婚以后,店里的事就别一个人操心了。你们小两口一起经营,赚的钱一起用,多好。”
我心里一动,没接话。
她继续说:“我跟你爸商量了,等你们结了婚,咱们两家就真成一家人了。什么你的我的,不用分那么细。你那个店,以后让黎昕也帮着打理打理,他学东西快,能帮你分担。”
“不用,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话不是这么说的。结了婚还分两家,那成什么了?妈是为你们好。”
我刚想说什么,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收款提示音。
我看了一眼屏幕:某某银行收款2000元。
我就愣了。
店还没开门,谁给我转的钱?
我抬头看向罗茹,她还在说着什么,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我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的话戛然而止。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店里收到一笔钱。”
“这么早?谁转的?”
“不知道。”
她的表情有那么一瞬的僵硬。虽然很快就恢复了,但我还是捕捉到了。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走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罗茹,什么都没说。
“罗阿姨,你说得对。”我突然开口。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结了婚确实应该不分彼此。所以我觉得,咱们还是先把话说清楚,再决定要不要领这个证。”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把事情搞搞清楚。比如,这半年来每个月都从我店里消失的那两千块钱,去哪儿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罗茹的笑容僵在脸上。
徐黎昕走过来,看着我们三个人站在那儿脸色都不对,问:“怎么了?”
“你问你妈。”我说。
他看向罗茹,罗茹没看他,只是盯着我:“雨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你是怀疑我拿了你的钱?”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语气里带着委屈和愤怒,“我辛辛苦苦帮你打理店里,给你做饭送饭,你居然怀疑我偷你的钱?”
“我没说您偷。我就是想知道,那些钱去哪儿了。”
我妈突然开口了:“罗姐,你别激动。雨薇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笔账有点怪。”
“怪什么怪?你们娘俩是什么意思?合起伙来欺负我儿子是不是?”
大厅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厉害,但我没退让。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已经查过账了。今年三月份到八月份,每个月都有一笔两千到三千的退款,收款账户都是同一个名字。”
“叫什么?”我妈问。
我看着罗茹,不紧不慢地说了那个名字:“罗瑞。”
罗茹的脸色,彻底变了。
04
罗瑞是罗茹的侄子。
这事我早就知道。
罗茹带他来店里吃过几次饭,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不大爱说话,闷头吃完就走。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罗茹心疼侄子,偶尔带他出来改善伙食。
直到上个月,我翻账本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个月的十五号左右,都会出现一笔退款,金额在两千到三千之间,备注栏写着“顾客退款”。
退款这种事在餐饮行业时有发生,所以我对它们没太上心。
但那天我就是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我妈那句话,想起了那些退款。
我打开手机网银,把所有退款记录翻了出来。
一共五笔:三月份2500,四月份2800,五月份2200,六月份3000,七月份2600,八月份2000。
收款账户全是同一个名字:罗瑞。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巧合。可能罗瑞来买东西,退款退到他那儿去了。
但我仔细一想不对,退款是要有原订单的。没有原订单的退款,就是直接从账户里转账。
我试着在后台查了那些退款对应的订单号,发现全部都是“手动生成订单”。
也就是说,有人以我的名义,在系统里做出了一个假订单,然后申请退款,把钱转给了罗瑞。
能做这件事的,只有两种人:我自己,和能接触到收银系统的人。
那段时间,能接触到收银系统的外人,只有罗茹。
我想到这些,手开始发抖。
但我没有证据。退款单上没有罗茹的笔迹,只有系统里的电子操作记录。而那个记录上的操作员账号,是我自己的。
我试着重置了密码,但心里清楚,如果真是罗茹做的,她这段时间每天来店里,伺机偷看密码的机会太多了。
那些账本上的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我妈。
我打算领完证回来再慢慢查。
可我没想到,罗茹会在领证当天,先下手为强。
“罗瑞是我侄子,怎么了?”罗茹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那他怎么会有我的退款?”
“我怎么知道?可能是他买东西退的。”
“他买了什么东西,要连续五个月退款?”
“你……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怀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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