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系南京水利科学研究院在读博士
2026年7月4日以来,广西南宁遭遇强降雨天气过程,7月6日上午,横州市六蓝水库(建于1958—1960年、坝高42米、总库容9552万立方米的老坝)发生溃坝,导致下游多个村镇受灾,全市因灾受灾人口约8万余人,大批群众紧急转移。具体溃坝原因和过程仍有待官方调查组的正式结论。
老龄水库面临严峻考验
水库不会消失,直至某一次极端天气成为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
放眼全球,2023年9月的利比亚德尔纳大坝溃决灾难,是二十一世纪以来最惨痛的极端案例。飓风“丹尼尔”给利比亚东北部带来极端强降雨,德尔纳市上游两座建于20世纪70年代的水坝阿布曼苏尔坝(Abu Mansour Dam)和德尔纳坝(Derna Dam)在超标准洪水冲击下相继溃决。
上游坝体溃决后,洪水直接叠加冲向下游第二座大坝,形成连锁溃坝,最终导致洪峰直冲德尔纳市区,将城市大片区域夷为平地。据联合国及利比亚官方统计,此次灾难造成的死亡与失踪人数一度被估计高达数千至逾万人,是21世纪以来最惨烈的溃坝灾难之一。
利比亚的悲剧提醒我们,一座老龄水坝的风险,不会随着时间自动消失,只会随着维护投入的缺位不断累积,直到某一次极端天气成为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与国内学界反复强调的“老龄水库亟需系统性安全鉴定和除险加固”的结论高度吻合。
新建/除险加固水库不等于安全
预警响应链条上,任何一环松懈都可能功亏一篑。
如果说利比亚的案例警示我们“硬件老化”的风险,那么2018年新疆射月沟水库溃坝事件,则揭示了另一种同样致命、却更容易被忽视的短板——即便工程本身、预警启动都相对及时,只要“预警—转移—解除警报”这一完整闭环中有一个环节掉链子,悲剧依然可能发生。
2018年8月1日,哈密市伊州区射月沟小(1)型水库(沥青心墙砂砾石坝,坝高41米,库容677.9万立方米)遭遇超标准洪水漫顶溃坝,造成20人死亡、8人失踪以及巨大的经济损失。这起事件最令人痛心的地方在于该流域先后出现了两次洪峰,第一次洪峰来临前,下游村民已经完成撤离,本应是一次成功的预警避险案例。但令人扼腕的是,在第二次洪峰到来之前,部分已撤离的村民返回了村庄,结果遭遇二次洪峰下泄的溃坝洪水,最终酿成重大伤亡。射月沟水库溃坝事件说明当前极端天气频发对水库大坝安全度汛的不利影响,也反映出小型水库防汛三个责任人和3个重点环节落实不到位、公众避险意识不强等问题。
反思与总结
将六蓝水库、利比亚德尔纳、新疆射月沟三起案例并置来看,可刍议中小水库共同面临的风险挑战:
1.老龄化基础设施的隐性风险正在累积。六蓝水库建库66年,利比亚两座大坝建于半个世纪前,随着时间推移,坝体材料老化、原设计标准与当下极端天气脱节的问题会不断放大,若缺乏持续的安全鉴定和除险加固投入,风险只会越积越大,而不会自行消散。
2.极端天气正在系统性地突破原有防洪标准。无论是广西的强降雨、利比亚的飓风“丹尼尔”,还是新疆的超标准山洪,近年溃坝事件中“超标准洪水”的出现频率明显上升。这意味着许多水库当年的设计洪水标准,已经难以匹配气候变化背景下日益极端化的降雨情景,动态复核和适时提高防洪标准应当成为常态化工作,而非一次性任务。
3.预警“三道防线”仍存短板,基层水文资料短缺是硬伤。加强雨情水情监测预报预警,补好灾害预警监测短板,科学精准预测预报,铸牢雨水情监测预报“三道防线”,但对广大中小型水库而言,这道防线普遍存在薄弱环节。很多小型水库上游缺乏必要的雨量站、水位站等水文监测设施,基层管理人员往往只能凭经验判断、“人盯人”巡坝查险,一旦遭遇突发性、局地性强降雨,很容易出现“测不到、报不出、判不准”的情况。
4.硬件达标不等于万无一失,管理环节失职同样致命。水库安全管理不能止步于工程本身,更需要建立完善的水情测报、动态风险研判和群众转移全流程闭环管理机制。从更长远的视角看,这也正是水利部近年来大力推行的“现代化水库运行管理矩阵”建设所要解决的核心问题——通过实施全覆盖、全要素、全天候、全周期的“四全”管理,完善体制、机制、法治、责任制的“四制(治)”体系,强化预报、预警、预演、预案的“四预”措施,加强除险加固、运行管护等方面的“四管”工作,才能真正打通信息孤岛、消除责任盲区,让预警从“发出去”真正落实到“执行到”,避免类似悲剧重演。
中国 90% 的水坝都是土堆的
为何中国的土石坝占比如此高
土石坝占中国水坝总数的 91.8%,根本原因在于它的门槛极低——泥土、碎石就地可取,无需工厂生产,普通劳动力即可施工,是人类最古老也最普及的筑坝方式,全球各国早期水利建设均以此为主。
中国的比例之所以更极端,与特定历史背景直接相关:现有水库中 87.1% 的低坝建于 1979 年以前,近半数坝龄已超过 50 年,彼时主要依靠群众运动式的「土法施工」,既无精密浇筑技术,也无充足资金,混凝土坝根本无法大规模推广。加之中国小型水库占全部水库数量的 95% 以上,这一规模的工程天然更适合造价低廉的土石坝。
因此,土石坝高占比,是中国在极短时间内、以极有限条件建造全球最多水坝的必然结果。
资料来源:
1、林文青,王帆,张大伟,刘慧文,毕吴瑕,王玮琦,柴福鑫,任仲伟,祁昕,鲁明达,郭丹丹.利比亚德尔纳“2023.9”溃坝洪水复盘分析及对策建议 [J/OL].中国防汛抗旱. https://doi.org/10.16867/j.issn.1673-9264.2026008
2、杨蒙, 钟启明, 林忠, 李宇, 卢洪宁. 沥青混凝土心墙坝漫顶溃坝试验与溃坝过程数值模拟[J]. 岩土工程学报, 2024, 46(7): 1534-1540. DOI: 10.11779/CJGE20230291
3、盛金保, 李宏恩, 盛韬桢. 我国水库溃坝及其生命损失统计分析[J]. 水利水运工程学报, 2023(1): 1-15.
4、星球研究所. 10万座大坝的诞生![EB/OL]. 微信公众号"星球研究所", 2021-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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