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物的中国芯片产业深度观察
全球三大存储制造商三星、海力士和美光，一起被“告”上法庭。
6月25日，14名消费者、3家电脑零售商小微企业，向美国加利福尼亚北区联邦法院提起诉讼，指控三家存储巨头涉嫌串谋限制DRAM供应，刻意哄抬价格，导致终端电子产品价格飙升，案号3:26-cv-06345。
曾打赢谷歌数字广告反垄断案的巴萨伊·邓恩（Bathaee Dunne）律所全权代理此案，核心诉求是，推动此案升级为全美范围集体诉讼。
如果法院批准集体诉讼，且原告胜诉，三家被告需要赔付三倍赔偿金，索赔规模将随着原告人数增加呈几何级扩大。
被告席上的三星和海力士，才刚在这一轮AI内存暴涨中“大赢特赢”。三星电子刚刚披露，二季度营业利润为89万亿韩元（约合585亿美元），一举超过了英伟达。同样获利的海力士，传出在今年要发“600万元年终奖”。现在，诉讼给这一波如火的行情泼下冷水。
太阳底下无新事。
这一案件和21世纪初“DRAM操控案”高度类似，当时韩国三星、海力士，德国英飞凌，日本尔必达等存储巨头因“操纵价格”遭“刑事起诉”，十多位高管直接去美国坐牢，企业和个人缴纳天价罚金。
但有一点不同：当年的案件由美国司法部起诉，这一次是“美国素人”操刀。
随着苹果宣布iPad、Macbook全线涨价，微软将于8月1日上调游戏主机Xbox价格……消费电子产品的涨价潮愈演愈烈，难道这些挺身而出的“美国素人”真的要替天行道？
其中另有隐情。
韩国发大财
今年酷暑，美国科技巨头的日子变得难熬了起来。
近一年来，DRAM内存的涨幅一度高达700%。苹果破天荒地在年中全面上调了Mac和iPad的全系产品售价，并游说特朗普政府，希望获准从中国长鑫存储采购内存；微软紧跟其后，宣布调涨游戏主机Xbox价格，被迫直接取消2TB的顶配版本。
这一年多，DRAM和HBM两种内存的价格都经历了“史诗级暴涨”，核心原因是AI算力狂潮，引发了“产能绑架”。二者相比，DRAM是单层排列、用于“传统”设备的基础内存；HBM是把多层DRAM垂直堆叠、专为AI芯片提供超高带宽的“新型”内存。
因为生产HBM需要消耗更多的DRAM，而且HBM的毛利高、需求大，市场份额占优势的三星、海力士和美光，齐齐将生产DRAM的产能“绑架”给了HBM，导致DRAM供给出现断崖式缺口，且缺口还在扩大，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随着全球人工智能大模型及边缘AI设备的爆发式普及，核心硬件特别是高带宽内存与传统DRAM芯片的供需缺口持续拉大/图源：视觉中国
DRAM价格一涨，下游的“传统”电子设备，比如电脑、游戏主机、云计算服务器都跟着涨价。
关键是，韩国的三星和海力士，加起来控制了全球超过三分之二的DRAM供应、80%以上的HBM供应，它俩时不时就要上调定价。它俩一涨价，买家就得“吐血”。
就在这些存储厂商宣布今年第三季度将大幅度提价的当周，以英伟达、亚马逊、谷歌、Meta为首的美国“瑰丽七股”，总市值在几天内疯狂蒸发了近6000多亿美元——相当于没了一家英特尔。
硅谷这几年胼手胝足拼出来的AI高估值和股市繁荣，自己还没尝到正经甜头，利润就先被上游的内存供应商吞进了肚子。
韩国发了大财。
今年第二季度，三星和海力士的总利润突破150万亿韩元（约1075亿美元），市值均超过1万亿美元。海力士的“600万元年终奖”更是引起三星全员罢工，要求奖金拉平。一时间，想挤进海力士干保安的“迷因”传遍全球。
5月，三星电子工会暂缓罢工，韩国股市强劲反弹/图源：新华社
同时，二者股价急剧拉升，推动韩国股市突破历史性9000点大关，涨幅近100%，使韩国跃升为全球第六大股票市场，超过了印度、法国、英国和加拿大。
由于股市的带动，韩国家庭账面财富增值突破1000万亿韩元，爆发史上罕见的“全民（纸面）富豪”潮。
然而，这场让韩国举国狂欢的造富海啸，卷走的是美国科技巨头买内存的真金白银。这种“为他人做嫁衣裳”的无私举措，可不是美国政府和硅谷巨头“擅长”的手段。
共和党参议员伯尼·莫雷诺是反应最激烈的官员之一。他向商务部提交警告信，指出内存的短缺和高昂价格，正对美国汽车业等核心制造业造成毁灭性打击。包括商务部长、财政部长、国防部长在内的内阁高管，均已收到苹果、微软“内存咬人”（starting to bite）的“哭诉”。
美国盈透证券首席分析师史蒂夫·索斯尼克公开表示，“半导体制造商正通过牺牲美国核心大客户的利益，来赚取不合理的超额垄断利润。”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美国政府自然要“出手”了。
2025年8月25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左）在华盛顿白宫欢迎韩国总统李在明/新华社记者 胡友松 摄
但是，韩国属于亚洲盟友，美国也不好硬抢。韩国总统李在明去年访问白宫，对美国总统特朗普纳上投名状，不仅花500亿美元购买波音客机，还承诺提高韩国国防开支、投资美国本土造船厂。
虽然李在明当时全程只敢坐半张椅子，但美国“伸手不打笑脸人”。制造业回流，还指望韩国三星、海力士和三家“船王”出力，因此，美国政府不伤和气，任“代理人”上场。
美国巧设“计”
在美国，诉讼“价格操纵”的反垄断执法，拥有两条平行路径，也叫“双轨制”。
一条是公诉轨道，由美国司法部和联邦贸易委员会出面。一条是私诉轨道，根据《谢尔曼法》和《克莱顿法》规定，任何因垄断行为遭受损失的普通消费者和企业，均可提起民事诉讼。由于普通消费者力量弱小，法律允许民营律所将大量受害者联合起来，发起民事集体诉讼。
民营律所名义上代表公众利益惩罚垄断巨头，实际上也在通过司法手段，分食巨额的赔偿。打这种官司，名利双收。
此次对海力士、三星和美光发起诉讼的巴萨伊·邓恩律所，总部位于纽约，成立于2020年。其规模不大、历史不长，但创始人履历相当强悍。亚瓦尔·巴萨伊出身于全球顶尖、代表华尔街建制派利益的大律所苏利文·克伦威尔律师事务所，也是计算机科学家和人工智能法学者。布莱恩·邓恩毕业于芝加哥大学法学院，曾主持数十起反垄断集体诉讼。
该律所不按小时计费，采用风险代理制——打输了不收钱，打赢了要分走最终赔偿金的至少30%。
而且，巴萨伊·邓恩律所没白研究人工智能，基本只打必赢的官司。2024年9月，美国司法部起诉Visa“抬高借记卡交易价格”，10月巴萨伊·邓恩律所就在加州北区提起集体诉讼。它在2025年一战成名，打赢了“谷歌数字广告反垄断集体诉讼案”。
也就是说，巴萨伊·邓恩律所习惯于“见风使舵”。只要美国司法部、联邦贸易委员会对某家巨头启动调查、关注某个产业链危机，它就会立刻跟进，利用相同的证据发起民事集体诉讼。
当美国政府官员、华尔街的分析师流露出对“高价内存”的不满后，巴萨伊·邓恩律所随之组织起零散的普通消费者、中小企业，轻车熟路地发起“集体诉讼”。
而无论是私诉还是公诉，对于美国政府，结果总是一样的，过程还更省钱——毕竟民营律所靠“诉讼融资”垫资，政府还得自己掏钱。
首先，一旦立案，被告必须遵循“证据开示”程序。法院会强制三星、海力士、美光交出过去4年的所有内部邮件、良率数据、产能分配计划、定价会议纪要等商业机密。美国政府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摸清韩国存储业的家底。
其次，假如罪名成立，法庭会判处被告支付原告实际损失的“三倍赔偿”。在存储行业，涉案金额动辄上亿美元，赔付将重创巨头的现金流，令韩国内存企业焦头烂额。
最后，既然是民事诉讼，美国政府可以扮演“好心”的和事佬角色，以天文数字的罚款和诉讼禁令为“筹码”，逼迫韩国巨头加速在德州、印第安纳州落地尖端的HBM封装和存储工厂，把赚的钱踏踏实实地留在美国本土、让美国人花。
但是，这个“妙计”存在一个巨大的漏洞——美国企业美光赫然在被告之列。
难道美国政府已经丧心病狂到“大义灭亲”了吗？
美光上演“苦肉计”
美光是美国存储芯片行业里一棵独苗，美国再没有任何企业具备自主研发、大规模量产尖端存储芯片的能力。在当下的AI军备竞赛里，美光的重要性直逼英伟达——毕竟GPU不装HBM，也跟“砖头”没啥区别。
正因为是独苗，它在华盛顿政客眼里自带“政治光环”。拜登政府的《芯片法案》，直接拨给美光61亿美元巨额补贴。在特朗普治下，今年6月30日，美光非常识时务地搞了个2.5亿美元“特朗普账户”，是给员工的长期储蓄投资“福利”。
这一波内存的涨价红利，美光当然也吃到了。根据美光2026年财报，全年HBM产能已经售罄，订单排到了2027年之后。
6月25日，美光科技在盘后公布了截至2026年5月28日的2026财年第三季度业绩
不过，作为内存三巨头里“万年老三”，其HBM的市场份额只占20%左右。特别是2021年至2023年的HBM3时代，美光由于战略误判，强行换道超车，直接研发下一代HBM3E，导致量产良率和工艺稳定性一直上不去，落后海力士一到两个周期。
美光的“落后”，看大客户英伟达的选择就知道了：海力士拥有英伟达旗舰芯片Blackwell的优先供应权，也拿下了下一代旗舰Vera Rubin平台超过三分之二的订单；而美光的HBM4只能给英伟达的中端、次端推理加速器产品线供货。
就在独苗美光火力全开、力争上游的时候，美国政府竟然要“大义灭亲”？
历史经验证明，自己人当然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
1999年4月至2002年6月，全球内存巨头，包括美国美光，韩国三星、海力士，德国英飞凌，日本尔必达等多家企业，秘密商定内存报价，系统性控制产量，操纵投标，划分客户配额，导致当时的美国六大顶级计算机巨头戴尔、惠普、康柏、苹果、IBM和网关采购成本飙升，最终成本全部转嫁给美国消费者。
美国司法部介入调查、发起诉讼后，美光火速“坦白从宽”，交出了巨头之间密谋定价、串通投标的会议纪要和往来邮件，其利用的法条叫“卡特尔宽大处理政策”。作为交换，美国司法部授予美光全面刑事豁免权，使其免于数亿美元的刑事罚款，高管也免遭起诉。
华盛顿特区美国司法部办公楼/图源：图虫·创意
遭到美光“背刺”，其他巨头可就倒霉了。三星、海力士、英飞凌、尔必达向美国政府认罪，支付了合计超过7.3亿美元的刑事罚金；18名高管被提起刑事诉讼，多名副总裁、销售总监被判处7至10个月不等的美国联邦有期徒刑，并处以个人罚金。
这还没完。随后，美国数十个州的消费者、小企业利用司法部现成的刑事罪名，向以上企业发起集体诉讼。最终，这些企业在民事法庭再次达成了数亿美元的民事和解，向全美消费者和企业进行经济赔偿。美光虽然没有向政府交钱，但在民事诉讼环节，也一样赔了钱，只不过责任降为“单倍赔偿”。
如今，这套“剧本”正在重演。美光不担心暴露“商业机密”，反正它的底牌美国监管体系早就摸透了。同时，它也很可能不会遭受重罚。作为本土企业，它可以通过保障本土客户供应、和解金等手段提前“下车”。
而且，对于美光而言，再来一次“背叛同行”、做“污点证人”换取脱罪，也不是不行——一回生二回熟，心理包袱都小了。
另外，此次诉讼的时间点卡得也比较精准：拖住两家韩国龙头，让美光用时间换空间。
既然美光在HBM的技术上仍有劣势，那么等这场至少一两年的“漫长”官司打完，韩国海力士、三星元气大伤，美光在爱达荷州、纽约州扩建的全美最大存储工厂也正好投产、放量了。
2026年1月16日，美国纽约州克莱，美光科技公司半导体制造新工厂的奠基仪式。纽约州为美光公司提供了高达55亿美元的税收优惠，以创造9000个公司内部新就业岗位和4万多个与该项目相关的配套产业就业岗位/图源：视觉中国
总之，这场普通消费者发起、看似“不太重要”的反垄断官司，和20多年的那起案子一样，都是美国程序正义掩护下的战略施压。甭管哪个大洲的盟友，给过特朗普政府多少“面子”，只要赚了美国的钱、伤害了美国企业的“成本”，美国就要“抢”回来。
而这一次还事关AI主权，别看手法“文明”，双方实则刀刀见血。
6月29日，就在这起官司提告的第4天，韩国宣布万亿美元半导体投资计划，助力“龙头”海力士和三星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韩国的策略是，尽快扩产，用规模和速度把美光甩开。只要市场增长速度快于美国的追赶、打压速度，韩国在内存产业就能继续领先。
这样看，这起“内存价格操纵案”，实际带有AI时代资源竞争的标志性意义。美国熟练地运用司法武器，来强行调节全球产业链的利润分配；而韩国也不甘心就此投降。美国和盟友之间的利益斗争仍将持续。
作者 |荣智慧
编辑 | 向现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八斤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