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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查分那天,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愣了很久。740分。全省第七。我退出查询系统,把截图存进加密相册,然后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爸,我考了308分。”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然后是摔杯子的声音,父亲的咆哮,母亲压抑的哭泣。

“滚!别回来了!我没你这个儿子!”

我挂断电话,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嘴角扯了一下,眼眶却红了。

爸,你不知道吧。高考前那天晚上,我听见你跟我妈说——

“老大读死书没用,让他去打工。老二聪明,花点钱塞个好学校。”

那行。既然你只想供一个,那就供你最疼的那个吧。

01

六月七号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高考第一天考完语文数学,我感觉还行。

就是心里堵得慌,总有点说不出的不安。

可能是我爸早上那句“好好考,别给咱家丢人”说得太随意了。

语气就像在吩咐我去买个酱油。

口渴。我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往外走。

走廊里黑漆漆的。爸妈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还有说话声。

我本想去倒水,脚步却顿住了。

因为我听见我妈的声音,带着叹气:“老大的成绩你也看到了,模拟考又是年级第一。他班主任说,清华北大都有希望。”

我爸哼了一声:“那有什么用?你看看隔壁老王家的儿子,大学生毕业了还不是回来送外卖。读书读傻了,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我的手握紧了杯子。

“可是老大……他真的很用功。”我妈的声音小了下去。

“用功有什么用?老二机灵,会来事,将来肯定能混得好。”我爸的声音大了起来,“我跟你说件事,你别往外传——老二的班主任找我了,说他这个成绩,走正常高考肯定不行。但学校有个路子,交三万块,能安排个专科学校读。”

我妈沉默了。

“我寻思着,就把老大那三年学费省下来。反正他也读不出什么名堂,让他早点出去打工挣钱,也能帮衬家里。”

“你……”我妈的声音突然高了,“你怎么能……”

“怎么不能?”我爸打断她,“老大那性格,木讷、不会说话,就算读了好大学出来也是书呆子。老二不一样,八面玲珑,以后肯定有出息。”

我站在门外,握着玻璃杯的手抖得厉害。

杯子里的水晃荡着,映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光。

我突然觉得很冷。站了多久我也不知道。直到屋里说了句“睡吧”,脚步声往门口来,我才猛地转身,快步走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的时候,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

啪。

碎了。

我看着满地碎片,慢慢蹲下来,捡起一片。

割破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但我没觉得疼。

门外传来我妈的声音:“光远?你还没睡?”

“睡了,妈。”我说,“不小心碰掉了杯子。”

“早点睡,明天还有考试。”

“嗯。”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隔壁房间里,我爸已经开始打鼾了。

第二天考理综,我正常发挥。一切正常。

但我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02

六月二十三号,查分。

那天早上,我起的很早。实际上我整夜没怎么睡。手机握在手里,手心都是汗。

我爸在院子里抽烟。透过窗户看出去,他坐在小板凳上,背对着屋子。我妈在厨房忙活,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点开查分网站,输入准考证号。

系统卡了几秒。

页面刷新。跳出一行数字。

740分。

我数了一遍。740。没错,是740。

省排名第七。

我盯着那串数字,像不认识它们似的。手指冰凉,心跳却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闷。

我该高兴的。全省第七,清华稳了。

可是我想起了六月七号那个晚上,想起了那句让他去打工的话。

我妈在院子里喊:“光远,查分了吧?多少分?”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妈又叫了一遍。我爸的声音也传过来了:“磨蹭什么呢?考了多少分?”

我拿起手机,退出查分系统。然后我打开相册,把740分的截图设置成私密。再然后,我清了清嗓子,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我拨通了家里的座机。

“爸。”我说,“我考了308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我听见我爸深吸一口气,紧接着是轰的一声——大概是把什么东西摔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308分?你读三年高中就考这点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紧,但声音很平静:“就这点。”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我供你读书十几年,你考这点分?你对得起谁?”

我妈抢过电话,声音发颤:“光远,你别开玩笑……你这孩子,从小就爱开玩笑……”

“妈,我没开玩笑。”我说,“308分。”

电话那头,我妈哭了。

我爸又叫骂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说的话也越来越难听。邻居家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他说累了,才开口:“爸,那我怎么办?”

“怎么办?”我爸喘着粗气,“你别想再花我一分钱!滚出去打工!自己养活自己!”

“那老二呢?”

“你管他干什么?你考不好还有脸问?”

我没再说话。挂断电话。

坐在床边,靠着墙,把脸埋进膝盖里。

屋子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在走,滴滴答答的。

我没哭出声来。但眼泪还是顺着指缝滴到裤子上,洇湿了一大片。

我不知道坐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

是爷爷发来的消息:“孩子,分数查了没?”

我回:“查了。”

“多少?”

我没回。过了几秒,爷爷又发了一条:“没事,多少分爷爷都高兴。”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打开柜子,开始收拾东西。

03

我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表姐卢明美带着她男朋友来了,二叔一家人也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炖肉的香味,厨房里锅铲声交响成一片。

我爸坐在堂屋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跨进院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得能结冰。

“还有脸回来?”他说。

我没接话,低着头往里走。

“我问你话呢!”他突然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考300分还有脸回来吃饭?”

我妈从厨房里跑出来,围裙上都是油。她拉着我胳膊,小声说:“光远,别跟你爸顶嘴。”

“我没顶嘴。”我说。

“你看看你!”我爸指着我,“吊儿郎当的,我就知道你不是读书的料!早该让你去打工!”

老二沈光辉从房间里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热闹。他手里拿着一瓶可乐,懒洋洋地喝了一口,嘴角挂着笑。

“哥,你跟我玩玩吧,”他说,“反正你也考不上大学了。”

我没理他。

“我跟你说正经的。”我爸走到我面前,“下学期你别读了。下个月村口砖厂招人,我已经给你问好了。一个月三千块,包吃住。”

我妈小声说:“他爸,孩子还小……”

“小什么小?十八了!我十八岁的时候都下地干活了!”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攥着书包带子的手,骨节发白。

堂屋里,二叔咳嗽了一声:“哥,你别这么急。孩子考不好心里也难受……”

“难受?”我爸哼了一声,“他要是知道难受,平时就该多用功!一天到晚抱着书看,看什么书?都看狗肚子里去了!”

“行了行了,”爷爷的声音从院子外传进来,“骂两句得了。”

爷爷拄着拐杖走进来,看了我爸一眼,又看了看我。

“孩子,”他说,“你跟我来。”

我跟着爷爷走到后院。他搬了两张凳子,一张递给我,一张自己坐下。

院里那棵梨树正开着花,雪白雪白的,落了一地。

“说吧,”爷爷看着我说,“到底考了多少分?”

我心里一紧。张了张嘴,一个数字差点脱口而出。

但我没有。

“308分。”我说。

爷爷看了我很久。那眼神,好像什么都看穿了似的。

“你要是真有难处,”他不紧不慢地说,“爷爷这里还有点钱……”

“不用了,爷爷。”我说,“我没事。”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

“里面三千块,”他说,“密码是你生日。”

我攥着那张卡,鼻子突然酸了。

当天晚上,我爸当着全家的面宣布:“从现在开始,老二升学的事最要紧。老大的事,我不管了。他自己想办法。”

我妈眼泪汪汪地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我低着头扒饭。米饭粒在嘴里嚼着,像嚼沙子。

“明天,”我爸对我说,“你收拾东西搬出去住。我和你妈要给你弟办升学宴,没空管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一丝不舍。只有不耐烦。

“行。”我说。

04

搬出去那天,我妈偷偷塞给我三百块钱。

“你爸脾气大,你忍着点。”她红着眼睛说,“等他气消了……就好了。”

我接过钱,点点头。

“妈,你保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有事给妈打电话。”

我背着那个旧书包,走出了家门。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梨树还在院子里立着,花已经谢了大半。我爸正在屋里打电话联系饭店,声音大得隔着墙都听得见。

“对,二十桌!要最好的菜!我儿子考上大学了,得好好庆祝一下!”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学校附近有间出租屋,是表姐之前租的。她说她搬走了,空着也是空着,让我先住着,不用给钱。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窗户外面是大马路,车来车往,很吵。

但对我来说,无所谓。

我把书包放在床上,掏出手机看。

清华的招生群里,老师们已经在联系学生了。我收到了好几条私信,都是恭喜的,问我考虑得怎么样。

我没回。

又过了两天。

弟弟的成绩也出来了。330分。

我爸的兴奋劲儿,隔着两条街我都能感觉到。

他给所有亲戚都打了电话,挨个通知:“老二考了330分!出息了!我要给他办升学宴!”

我妈打电话来,支支吾吾地问我:“光远……你要不要回来参加一下?”

“不去了。”我说。

“你爸说……让你也回来。”

“妈,”我说,“我还有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手机又震了。爷爷发来消息:“你弟弟的升学宴在周六,你来不来?”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我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了很长时间。

外面霓虹灯亮起来了,整条街都热闹。我打开手机相册,看着那张740分的截图。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手机锁屏,躺下来,闭上眼。

周六早上,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往家里走。

远远的,就看见我家院门口,挂了两个大红灯笼。院墙上贴着红纸,上面写着“金榜题名”四个大字。

院子里摆满了圆桌,二十桌,坐得满满当当。

邻居们、亲戚们都在。

我爸穿着一件新买的衬衫,笑得合不拢嘴。

他拿着一瓶白酒,挨个敬酒:“来来来,喝一杯!我儿子考上大学了!”

我妈在厨房里忙进忙出,脸上也是笑着的。

只有爷爷坐在角落里,看见我进来,冲我点了点头。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没人注意到我。

老二沈光辉穿着一件新T恤,跟他的朋友在聊天,笑得很大声。他看见我进来了,嘴角一撇,没说话。

我爸也没看见我。或者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酒过三巡,我爸站起来,敲了敲杯子。

“各位亲戚朋友!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儿子沈光辉,考上了省城大学!虽然不是什么名牌,但也是大学生了!来,大家干一杯!”

“干!”下面一片叫好声。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儿子从小就不一样!”我爸脸喝得通红,“聪明、机灵、会说话!比他那死读书的哥哥强多了!我那个大儿子啊,读了三年高中,就考了300分……”

“他爸……”我妈小声打断他。

“我说错了吗?”我爸声音更大了,“我养他这么多年,他给我考300分!简直是浪费我的钱!”

“够了。”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是爷爷。他站起来,手里的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一下。

“今天是喜庆日子,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大家又笑了起来,继续喝酒吃菜。

我坐在角落里,一句话没说。

手里攥着一个纸团,是爷爷刚才悄悄塞给我的。

里面包着一句话:“再忍一会。你有冤屈,爷爷知道。”

我眼眶一酸,赶紧低下头。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女人走了下来。

05

她大概四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西服裙套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腰挺得笔直,走路步子很稳。

站在院门口,她扫了一眼满院的红灯笼和酒席。

然后她往前走了两步,找到了正在喝酒的我爸。

“你好。”她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院子中,我偏偏听得清清楚楚,“请问沈光远同学在吗?”

我爸手里端着的酒杯顿住了。

“你找谁?”他上下打量她。

“沈光远。”她说,“我是他学校的老师,有事找他。”

“学校老师?”我爸皱着眉头,“他的班主任我都认识,你是谁?”

她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我是清华大学的,我叫陈琬。”

院子里的嘈杂声,好像突然低了下去。

“清华大学?”我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像不认识一样。

“对。清华大学招生办公室。我们来确认一下沈光远同学的高考成绩和录取意向。”

我爸的脸,一下子变得很精彩。

先是疑惑。然后是惊讶。再然后是不可置信。

“同志,你搞错了吧?”他说,“我大儿子才考了308分。怎么可能……清华?”

“308分?”陈老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文件夹,“不对的。我们查到的成绩是740分。全省第七。”

话音落下,院子里像炸开了锅。

“740分?”

“不可能吧!”

“沈光远?不是说他只考了300分吗?”

表姐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我查查!我查查!”

我爸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他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不可能……”他重复着,“绝对不可能!他跟我说的,他考了308分!”

“他确实跟我们说了。”陈老师看着我,目光温和,“但我这里的数据不会错。全省排名第七,740分。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发到他个人电子邮箱了。他一直没确认,我们才派人来当面确认。”

我爸的脸,终于彻底变了。

他转向我,眼神里,说不出是惊喜还是愤怒。

“你……你骗我?”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

“我没骗你。”我说,“是你自己不信。”

“你!”

他从台阶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抓住了我的肩膀。力气很大,指头几乎嵌进我的肉里。

“你再说一次!你考了多少分?”

我看着他涨红的脸,看着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看着他嘴角还没擦干净的酒渍。

“740分。”我说,“全省第七。”

他松开了手。

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大厅里,所有人都看着我。有的张大了嘴巴,有的捂着嘴,有的小声嘀咕。

沈光辉的脸,彻底白了。他手里的可乐瓶掉在地上,棕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不可能……”他说,“你骗人!你怎么可能考这么高!”

“你这傻子,”我看着他说,“我平时成绩怎么样,你不知道?”

他愣住了。

然后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消失。

因为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每次月考成绩出来,他爸都不让他看我的成绩单。

因为他爸觉得“老大读书没用”。

“沈光远,”陈老师走到我面前,微微弯下腰,“请问你愿意来清华大学读书吗?”

我点了点头:“愿意。”

06

院子里一片死寂。

那几个大红灯笼还在风里摇,红绸子在轻轻飘动。但之前那欢天喜地的热闹劲儿,全没了。

剩下的,是尴尬的沉默和窃窃私语。

我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同志,”他咽了口唾沫,“你说的……是真的?他真的考了740分?”

“数据不会有错。”陈老师说,“全省排名第七。如果有怀疑,您可以自己去查一下。”

“可是……可是他明明跟我说,他只考了308分……”

“他说的确实不对。”陈老师看了我一眼,“但成绩没有错。”

“那为什么他要骗我!”

这一声质问,很大。震得院子里的安静都被捅破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看着我爸那双又红又混浊的眼睛。

“因为,”我说,“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高考前一晚上。你和我妈在屋里说的话。”

我爸的脸一下子变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

“你说……读死书没用。让我去打工。给老二塞钱读专科。”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忘了?”

我听见我妈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她用手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我爸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当时……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有点好笑,“你让我滚出去打工,你忘了?你让我十八岁就搬出家门,忘了?你说我没出息,忘了?”

“光远……”

“你说我没出息,”我平静地说,“我那天晚上查了成绩。740分。但我没告诉你。”

我不敢去看他们的表情,只是低着头,继续说。

“我想看看,我说我考了308分,你会怎么做。”

“你会不会像你说的那样,让我滚。你会不会像你说的那样,让我去打工。你会不会像你说的那样,给老二供一个,把我扔了。”

“现在我知道了。你真的会。”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重又沉。

我爸站在那里,张着嘴,像一只被捞上来的鱼。他的嘴唇在哆嗦,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光远……”我妈哭着说,“你爸他……他不是故意的……”

“他是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说,“但弟弟的升学宴,他办得很用心。”

“你……”

“爸,你说的对。我就是个废物。”

我转身看向陈老师:“老师,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她点了点头,语气很温和:“可以。如果你愿意,我们现在就出发。”

“行。”

我背上那个旧书包,抬脚往外走。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我。没有人说话。连老二沈光辉都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走了三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光远!”

是我爸。

他步子踉跄地追上我,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你不能走……你不能走……”

“我为什么不能走?”我回过头,看着他。

“你是……你是我儿子啊……”

“你赶我出去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你儿子?”

他的手,松了。

我甩开他,继续往前迈步。

身后传来咚的一声。

有人回头看见,是我爸。他跪在了院子的地上,当着二十桌宾客的面,当着所有亲戚的面。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他那张老脸上全是泪,鼻涕也淌下来了。

“我不能让你离家……你考上大学了……全村的荣耀……你不能走……你走了,我这辈子怎么活……”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他,内心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说心软,有一点。说恨,也还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好像这些年对他的所有期待,所有忐忑,所有委屈,在今天这一刻,忽然全部落空了。

“起……”陈老师看着我,轻声说,“你想走的话,我可以安排。”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爸。

“爸,”我说,“你说得对。我就是个废物。”

然后我迈开腿,大步往外走。

身后,传来我妈的哭喊声,还有我爸嘶哑的呼喊声。

我没有再回头。

07

黑色轿车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家院门口乱作一团。

我爸跪在地上,被二叔和表姐架着往起拉。我妈瘫在门槛上,哭得撕心裂肺。沈光辉呆呆站在人群里,像一根木桩子。

爷爷拄着拐杖站在梨树下,一动没动。

我看得很清楚。他在看我。

车缓缓启动,拐过村口的弯。

那个院子,那些红灯笼,那些人,都消失在视野里。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你还好吧?”陈老师递过来一瓶水。

“还好。”

“你的事,我听了个大概。”她犹豫了一下,“你爸他……不知道你的成绩?”

“是我没告诉他。”

“为什么?”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也没追问,只是说:“你在北京有地方住吗?宿舍还没开放,如果你愿意,学校可以安排招待所。”

“谢谢老师。”

一路上,我没怎么说话。她就开着车,偶尔接个电话,处理工作。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

我看着窗外那些田野、村庄、电线杆,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小学的时候,每次拿奖状回家,我都小心翼翼地把奖状放在客厅茶几上。那时候我想,爸看见了一定会高兴,会摸摸我的头,夸我一句。

但他从来没夸过我。

他只会说:“这有什么用?考第一有什么用?你二叔家那孩子,会说话、会来事,那才是本事。”

后来我就不拿奖状回家了。

我把它们藏在书包里,锁在抽屉里。等妈问起来,我就说“这学期没发”。

“你们家……条件怎么样?”陈老师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一般吧。我爸开个小厂。一年赚个十来万。”

“那供你上大学应该没问题。”

我摇摇头:“他没打算供我。”

“现在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我说,“他今天跪下来求我,是因为我考了740。如果我真的只考了308分,你觉得他会做什么?”

陈老师沉默了。

“你说得对。”她隔了一会儿才说,“这确实很难接受。”

“老师,”我说,“我不需要他供我。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我有手有脚。”

“我知道。”她点头,“但你心里,还是放不下。”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很瘦,指节分明。握起来的时候,骨节发白。

“我不知道。”我说,“可能一辈子都放不下。”

车子继续往前开,北京的方向。

下午五点多,进了市区。

第一次来北京。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一切都陌生。

我贴着车窗看外面,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好像我的人生,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08

到北京的第一周,我住在学校招待所。

陈老师帮我办了临时出入证,带我去食堂吃饭,还帮我申请了助学金。手续很繁琐,跑了好几趟办公楼,她一点没嫌烦。

“你干脆就当我的临时监护人了。”我开玩笑说。

她笑了:“我孩子要是有你这一半省心就好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心里一暖。

大概是从小少了父爱母爱,别人对我好一点,我就记在心里。

在招待所住了三天,宿舍终于开放了。

四人间,上下铺,带一个阳台。室友都是新生,一个山东的,一个山西的,一个湖南的。都挺客气,见面打了招呼就各忙各的。

我铺好床,把从家里带出来的那几件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

书包里,除了生活用品,还有一样东西。

那本旧相册。

里面是全家的合影。

有小时候抱着沈光辉的,有考上重点初中时我妈非要拍的,有爷爷八十岁生日那天大家站在一起笑的。

我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把相册塞进柜底,没再看。

开学前那几天,我去了几趟图书馆。

大学图书馆真大啊,比高中那个大十倍都不止。我坐在角落里看书,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手机响了,我低头看。

是爷爷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光远啊,你到北京了吧?”

“到了,爷爷。”

“好……好……那个……你爸他知道错了……”

我没说话。

“这几天他天天喝酒,喝多了就哭。跟你妈说,是他对不起你。”

“爷爷,”我说,“你让他别喝了。”

“我说了,他不听。他不听。”爷爷叹气,“他说他想去北京看你……”

“别来。”我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

“爷爷,”我说,“你身体还好吗?”

“好,好,就是腿有点疼,老毛病了。”

“你多休息。”我说,“别操劳了。”

“爷爷知道。”他说,“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钱不够了跟爷爷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图书馆里,看着窗外。

北京的九月,天很蓝,阳光很亮。

但我心里那块石头,还是沉沉地压着。

09

开学以后,日子过得很快。

上课、吃饭、自习、睡觉。像机器一样运转。

我心里有个念头:我要拿全奖。要用自己的本事,走完这四年。

没人知道我在想什么。室友们觉得我有点闷,但都挺尊重我的。

有天晚上,宿舍里的灯都关了,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看见一条私信。

是沈光辉。

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哥,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这句话,让我在黑暗里愣了很久。

“我以前太不懂事了。爸妈宠我,我就觉得什么都是对的。你考了740分,我才知道,我错了。”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

“爸现在变了好多。他天天喝酒,也不去厂里了。妈说,他每天都在翻那些奖状,你以前得的那些。”

“他哭了。妈也哭了。他们都在等你回来。”

我关掉手机,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慢慢湿了一片。

从那之后,沈光辉隔三差五就发消息来。有时候说家里的事,有时候问我在北京过得怎么样。

我没怎么回。但也没删。

国庆节前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喂,是沈光远同学吗?”

“我是。”

“我是你爸在村里的,你妈托我给你打电话。你爷爷他……”

我心里一紧。

“他走了。前天夜里走的,走得很安详。”

我握着手机,站在教学楼下面。风很大,吹得眼睛发酸。

“爷爷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你的照片。”

“你妈说,让你别难过。”

我挂了电话。

在楼下站了很长时间。

后来我给我妈打了回去,问她爷爷的后事怎么办。

“你爸都安排好了。你别操心了。”她哽咽着说,“你爷爷临终前说,让你别回来……好好学习……别耽误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宿舍阳台上,给爷爷的手机号发了一条短信。

“爷爷,你放心。我会好好念书的。”

那边没有回复。

永远不会有了。

10

大一的寒假我没回家。

室友们都回去了,宿舍里就剩我一个人。我在学校旁边找了个兼职,在一家快餐店里收银。一小时十五块钱,干了大半个月,挣了两千多。

除夕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下了速冻饺子吃。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烟花一朵一朵炸开,挺好看。

我吃着饺子,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新年快乐。”

“光远啊!”她一听是我,声音就变了调,带着哭腔,“你在外面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你知道我在北京,吃得挺好的。”

“我们也是……挺好的。你爸……他也挺好的。他坐那看电视,我跟他说你打电话来了,他……他没说话。”

我握着手机,安静了几秒。

“妈,”我说,“让爸保重身体。”

“光远……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把碗筷洗了,又坐回桌前翻开书。

这个寒假,我复习了高数和英语。下一学期我要考全奖,不能松懈。

过了几天,我突然收到一个包裹。

寄件人是我妈。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毛线织的毛衣。灰蓝色的,针脚很密,摸起来厚实又暖和。

下面还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光远,爸错了。”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光远,爸对不起你。这辈子对不起你。爸知道错了。你以后,要好好的。爸没本事,挣不了多少钱,寄了这一千块钱。你别省着花。祝你在北京一切顺利。”

——落款是“爸”。

我握着那封信,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北京冬天的天空,灰蒙蒙的。但我心里,好像是第一次,亮堂了一点。

我把那封信折好,放进了钱包里。

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犹豫了几秒,我发了一条消息。

“爸,毛衣收到了。挺暖和的。”

几秒之后,那边回了过来。

“那就好。冷的时候穿上,别感冒了。”

我看着这几个字,眼眶红了,嘴角却不知怎么就扬了起来。

窗外飘起了雪,很轻很轻。

春天的时候,校园里的樱花开了,一片一片的,粉白色的花瓣落在石板路上。

有一天我坐在树下的长椅上看书,手机突然收到一条消息。

是沈光辉发来的。

“哥,梨树又开花了。满树都是白的。爸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我翻到手机相册。

那张梨树的照片,还是去年我妈发来的。满树雪白,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我点开,放大。

树底下,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抬头看花的影子,隐约能看见。

我把照片设成了新的壁纸。

然后合上书本,抬头看向那棵樱花树。

花瓣在落,风很轻。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花瓣,往教室走去。

有些事,过去了。

但我还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