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绿川英子,这位被周恩来总理盛赞为“日本人民忠实的女儿”的国际主义战士,以超越国界的良知与勇气,投身中国抗战,坚守反战初心,在近代反法西斯史上留下了熠熠闪光的身影。但鲜为人知的是,始终与她风雨同舟、并肩作战,以毕生坚守深耕世界语事业、搭建中日反战桥梁、向世界传递中国抗战声音的,正是她的丈夫——东北爱国革命志士刘仁。在山河破碎的烽火年代,刘仁以世界语为纽带,冲破舆论壁垒、跨越国别隔阂,将东北儿女的赤诚家国情怀与胸怀天下的和平理想相融,在国际反法西斯战线上,以笔墨为刃,留下跨越山海的抗战回响。
故土觉醒
求索救国之路
刘仁(1909-1947),本名刘维藩,曾用名刘镜寰、刘砥方,辽宁本溪人,是中国近代优秀的爱国知识分子、中国世界语运动先驱,抗战时期东北地区深耕国际反战宣传、致力中外和平联结的革命工作者。
清末民初,辽东地区长期深陷日俄势力角逐与日本殖民渗透的双重压迫之中。本溪作为南满铁路沿线的核心工矿重镇,本土资源被日军肆意掠夺,百姓常年饱受殖民欺凌与强权压榨。特殊的地缘处境与深重的家国苦难,让刘仁自幼根植了坚定的民族气节与反帝爱国情怀,早早立下求索救国真理、挽救民族危亡的远大志向。
1928年,刘仁考入东北大学预科,两年后升入法学院政治系。求学期间,他不拘泥于书本课业,始终密切关注东北军政时局,主动求索救国进步思想,积极参与校内爱国救亡研讨活动。当时,中村事件、万宝山事件接连爆发,日本不断寻衅制造事端,侵华野心愈发昭彰,东北局势危如累卵。目睹时局沉沦、民族危亡迫在眉睫,刘仁深感校园封闭环境难以实现救国抱负,于1931年8月,在“九一八”事变爆发前夕,毅然放弃学业奔赴北平,追寻救国之路,投身北平抗日救亡运动。
“九一八”事变爆发,东北全境迅速沦陷,大批东北知识分子流亡北平,阎宝航、高崇民等人于1931年9月27日发起成立“东北民众抗日救国会”,以收复东北、抵抗日寇为核心目标,组织义勇军、开展全国抗日动员。故土沦丧的椎心之痛,更加坚定了刘仁抗日救亡、矢志报国的信念。他第一时间加入救国会,在平津地区开展抗日救亡活动,编印爱国进步刊物,主动深入工厂、煤矿,组织罢工,宣讲救国理念,广泛传播抗日救亡思想,持续凝聚东北流亡群体的抗日力量。
随着沦陷区日伪管控日趋严苛,民间零散的救亡力量备受打压、举步维艰。为积蓄力量,组织决定让他以官费留学生名义赴日进修外语,并伺机开展工作。1933年秋天,他返乡筹措经费后,毅然告别故土,从大连出发,东渡日本求学,立志深入调研日本社会国情、洞悉军国主义本质,结交海外进步力量,为中国抗战搭建稳固的国际联络桥梁。
绿星搭桥
缔结反战同心
1934年,刘仁考入日本东京高等师范学校预科英语专业,主攻英美文学与现代社会科学。留学期间,刘仁在精进专业学业之余,偶然走进一家名为“绿星”的世界语茶馆,结识了日本进步世界语先驱中垣虎儿郎。该店内菜单皆以世界语书写,中国世界语者黄乃、叶君健等留日学子常在此一同研习世界语,这里也成为中日进步青年交流的据点。在中垣虎儿郎的引导下,刘仁看到了世界语跨越国界、联结全球反法西斯力量的独特时代价值,自此潜心学习,很快融入东京左翼世界语者圈子。20世纪30年代,世界语秉持平等、博爱、反战、和平的核心理念,打破国界、种族、语言壁垒,成为全球反法西斯进步人士团结互助、伸张正义、抵制侵略的重要精神载体。
当时在东京有一个叫做“中华世界语协会”的中国青年世界语者组织,活动很频繁。刘仁是该协会的骨干,与国内始终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后来他又主动加入日本无产阶级世界语者同盟,团结在日中国留学生,开展时局研讨与爱国交流,凝聚海外学子抗日共识;同时积极对接日本本土反战进步青年,冲破国别对立与舆论束缚,搭建起稳固的中日民间反战互助阵线,以民间正义力量抵制日本军国主义的侵略扩张。
为了广泛联络世界语者,刘仁时常前往东京的朝鲜人聚居区,主动和当地朝鲜世界语者交流往来。频繁的进步活动很快引起日本警方警惕,特高课特务多次对他跟踪盯梢,却始终没有掌握确凿证据,无法对他采取强制措施。
与此同时,为了及时了解国内斗争形势的发展,他还通过旅居上海的一对东京兄弟,从上海购买进步的书刊寄往东京。凭借这条渠道,萧军的《八月的乡村》刚一问世,身在东京的刘仁便第一时间读到了这本书。
1936年10月19日,鲁迅逝世的噩耗传至东瀛,日本进步文艺界一片哀恸。东京的中国留学生联合本土进步作家举办追悼集会,以此缅怀鲁迅先生的精神风骨,刘仁亦积极奔走,全程参与这场纪念活动。
刘仁与绿川英子
在深耕世界语与反战宣传的过程中,刘仁结识了大批海内外进步友人。1935年底,经中垣虎儿郎引荐,刘仁在其家中结识了此后相伴十年的革命伴侣——长谷川照子,即世人熟知的绿川英子。绿川英子早年接受新式教育,求学期间接触左翼进步思潮与世界语运动。1932年,因直言批判日本军国主义、参与世界语进步活动,绿川英子在奈良被捕。在其就读的奈良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师生的舆论声援下,十余日后她得以获释,却被校方开除学籍。自此,她彻底脱离体制教育,只身返回东京,全身心投入到反法西斯斗争与世界语进步运动中。
刘仁以远超学习英语的热忱钻研世界语,积极参与东京世界语协会举办的各类社会活动,在实践中巩固学识、提升语言运用水平。他还曾与绿川英子一同前往东京筑地小剧场,观看世界语话剧《拂晓》;叶君健、中垣虎儿郎等人几乎每周都会相聚,为二人答疑解惑、切磋交流。凭借日复一日的苦读与常态化口语练习,这时的刘仁已能熟练运用世界语开展交流、撰文发声。
怀揣共同的理想信念,刘仁与绿川英子冲破国别鸿沟,彼此惺惺相惜。二人常相伴观看进步戏剧,共论国内外时局,畅谈救国救民的道路……朝夕相伴间,深厚的革命情谊不断滋长。1936年秋,不惧日本军国主义的舆论打压、亲友劝阻与世俗偏见,他们在东京结为革命伴侣,携手组建一心反抗侵略、守护和平、追求正义的家庭,成为战前中日民间携手反战的标杆,也为日后一同奔赴中国投身民族解放事业,打下牢固的思想与情感根基。
烽火传声
四海呐喊抗敌
1937年,日本军国主义气焰日益嚣张,侵华野心不断显露,国内法西斯狂热氛围愈演愈烈。身处东京的中国进步留学生时刻遭受严密监视与无端打压,依托世界语开展的海外反战宣传也步履维艰,难以为继。为投身全面抗战、践行救国之志,他抓住日本特高课监管疏漏之机,借集体外出的机会离开东京,赶赴横滨码头。早已备好船票的二弟、同为世界语者的刘维(本名刘维坤)在此等候,二人简短道别、托付后事之后,他便随登船人流登上驶往中国的国际邮轮,于1937年1月中旬抵达上海。
抵达上海后,他第一时间联络上海世界语者协会、语联(中国左翼世界语者联盟),结识叶籁士等国内进步世界语骨干,迅速融入战时世界语宣传网络;依托协会资源摸清国内救亡宣传现状,对接海内外世界语刊物交换渠道,为后续跨国反战宣传做好准备。经叶籁士介绍,刘仁在上海一家小型出版社谋得文职,维持生计,以文字工作掩护救亡活动,奔走参与上海各类爱国集会,广泛联络流亡青年,凝聚抗日力量。
同年4月,绿川英子不惧被当局通缉追责的凶险,彻底舍弃日本的学业、亲友与原有生活,带着她的世界语打字机,秘密地,辗转抵达上海与刘仁会合,正式扎根中国大地,义无反顾投身艰苦卓绝的民族解放事业。
八一三淞沪会战打响后,上海全境战火纷飞、生灵涂炭。日军在肆意践踏中国国土、残害无辜民众的同时,严控国际舆论传播,大肆发布虚假宣传,妄图掩盖侵华暴行、蒙蔽国际社会。面对严苛的舆论封锁与艰难的战时环境,刘仁充分发挥世界语的国际传播优势,深度参与专业世界语刊物《中国怒吼》(Ĉinio HURLAS)的编辑运营工作,全权负责刊物选题策划、文稿撰写、内容编审与对外传播等核心工作。他以笔墨为利刃,真实记录前线抗战实况,细致揭露日军侵华滔天罪行,清晰阐明中国抗战的正义立场,持续向国际社会传递中国军民不屈不挠的抗争与呐喊。
1937年第2卷第3期《中国怒吼》
绿川英子亦执笔写下《爱与憎》等多篇经典反战散文,明确区分穷兵黩武的日本军国主义侵略者与热爱和平的日本普通民众,痛斥法西斯侵略暴行、声援中国正义抗战,在全球进步人士中引发广泛共鸣,让《中国怒吼》成为抗战初期打破国际舆论壁垒、传递中国抗战真相的核心阵地。
1937年底,上海沦陷,华东抗战局势急剧恶化,进步人士处境愈发艰难。刘仁与绿川英子在叶籁士的帮助下辗转南下抵达广州。此时,正在广州中山大学工学院土木工程系就读的青年世界语者陈原接待了他们。随后,他们迅速联络当地进步青年与世界语者,重启广州世界语组织的工作,持续开展民间反战宣传。刘仁还专程拜访了刚抵达广州一周的郭沫若,恳请其帮忙安排自己前往汉口投身抗战。得知短期内无法动身赴汉后,1938年初,他便与刚从日本出狱回国的抗日英雄丁克等一众世界语同仁四处奔走游说,积极联络各方力量,筹建世界语宣传阵地。在文化名人夏衍、任职于余汉谋第四路军政治部的地下党员左恭等人协助下,众人成功说服第四路军政治部主任李煦寰,筹备成立“广东国际协会”,还争取到广东省官方挂名领导。官方名义不仅让协会拥有合法活动身份,规避诸多阻碍,更解决了开展宣传所需的经费问题。协会迅速搭建起组织框架,依据现有人员力量分设日语、英语、世界语三科——刘仁与绿川英子一同在世界语科负责宣传工作。他们编印大量世界语版宣传册、战时刊物与宣言文稿,持续向海外输出真实的中国抗战实况,揭露日军残暴侵略行径。
1938年2月底,因战时局势复杂敏感,加之绿川英子的特殊日籍身份,她遭到国民党地方当局无端怀疑、拘留审查,随后被强行驱逐至香港。刘仁只得放弃广州的事业,陪同她前往香港。刚步入正轨的抗日世界语宣传事业,就此中途夭折。二人满怀赤诚投身抗日事业,却蒙受这般莫须有的罪名与不公对待,心中愤懑难平。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1938年4月23日,刘仁父亲刘振邦(号汉臣),本溪桥头镇的爱国乡绅,因长期秘密掩护东北抗日义勇军、筹措物资、传递敌情,遭日伪特务抓捕,于4月25日被装进麻袋折磨至死。直至1939年春,刘仁的姐夫刘星垣领着刘仁的三弟刘维箴历经艰难排查、多方寻访,终于在一百二十里外赛马集的老爷庙附近寻获刘振邦遗骸,偷偷运回安葬。后来,刘仁从东北老乡处才辗转得知父亲为国壮烈捐躯的噩耗。家仇叠加国恨,让他更加痛恨日本军国主义的残暴侵略,愈发坚定了他终身投入国际反战宣传、誓死报国救民的革命信念。(新中国成立后,本溪县人民政府核查刘振邦抗日殉国事迹,正式追认其为革命烈士。)
在香港困顿漂泊、举步维艰四个月后,1938年6月,在叶籁士的推动下,经郭沫若等进步人士多方斡旋奔走,刘仁与绿川英子终于脱离困境,奔赴当时全国抗战的政治、文化中心——武汉。
抵达武汉后,绿川英子进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国际宣传处,担任专职日语广播播音员,专注对敌开展舆论瓦解与反战宣讲。刘仁则全力配合第三厅推进对日文化斗争与国际舆论宣传,与叶籁士、乐嘉煊一道参与搭建战时世界语宣传体系,统筹抗战文献翻译、反战文稿审定、海外内容输出等核心事务。当时三厅汇聚了一批中外进步世界语者,刘仁作为骨干积极联络同仁协同开展宣传工作,依托覆盖全球的世界语传播网络,向海外完整呈现中国军民浴血抗敌的真实面貌,不断扩大中国反法西斯正义之战的国际影响力。
1938年7月起,绿川英子正式开启对日反战广播,每一篇播音文稿均由刘仁精心打磨、严格审定。文稿内容摒弃空洞口号、立足真实战况,精准戳破日军虚假宣传,深刻揭露不义战争的残酷与荒谬,持续唤醒侵华日军士兵的厌战情绪与反战意识,极大动摇了日军前线军心。日本右翼媒体恼羞成怒,刻意抹黑污蔑绿川英子为“娇声卖国贼”,这份来自敌营的诋毁,恰恰印证了二人舆论宣传工作的强大威慑力,而这份卓越成果的背后,离不开刘仁全程的统筹谋划与文字深耕。
1938年,武汉沦陷,三厅整体迁到重庆继续开展宣传工作。1940年9月,国民政府裁撤政治部第三厅,另行设立由郭沫若主持的文化工作委员会(文工会)。为与一众进步文化人士共进退,刘仁与绿川英子一同转入文工会,延续对敌宣传与国际反法西斯研究工作。在赖家桥文工会驻地,二人依旧与叶籁士、乐嘉煊等世界语同仁紧密协作,持续坚持世界语刊物《中国报导》(Heroldo de Ĉinio)半月刊的编辑出版工作;绿川英子同时兼任在华日人反战革命同盟核心成员,常赴战俘营开展日语反战宣讲、为留日训练班授课;刘仁则深耕世界语对外联络,扶持筹建重庆世界语函授学社,培育本土世界语宣传骨干,在白色高压的环境下守住国际宣传阵地,以世界语持续向世界传递中国和平抗争的心声。
世界语刊物《中国报导》半月刊
1940年3月,刘仁与叶籁士、钟宪民、乐嘉煊、冯文洛等世界语者共同发起成立了重庆“世界语函授学社”(KEL),由秦德纯任社长,钟宪民为副社长,叶籁士为教务主任,刘仁担任总务主任。刘仁和绿川英子还参与了部分教学工作。该学社表面上是一个语言教育机构,实际上受中共中央南方局领导,通过传播世界语团结进步青年共同抗日,共招收学员2300多人,遍及全国18个省。
1941年,《中国报导》编辑部整理编印绿川英子作品集《暴风雨中的细语》,辑录其旅居上海、香港、重庆期间的部分作品;刘仁亲自为这部文集撰写了题为《平凡的回忆录》的前言。由于刘仁公开发表并完整存世的文章十分罕见,这篇前言的留存,极具文献价值。
左起:石凌鹤、罗髫渔、乐嘉煊、郭沫若、刘仁、冯乃超、郭劳为
1941年11月16日是郭沫若先生五十大寿,也是他从事文学创作二十五周年。在周恩来的倡议下,重庆各界举行了隆重的庆祝活动。刘仁与文工会同仁和日本人民反战同盟的五位朋友特意制作了一支五尺多长的巨型毛笔,作为寿礼献给郭沫若同志。上图为郭沫若和文工会同仁及日本人民反战同盟的朋友们抬着这支巨笔在重庆天官府留影。
1944年下半年,抗日战争进入战略反攻阶段,中共南方局为加强东北流亡人士的统战工作,指示高崇民、阎宝航等人以《反攻》杂志为阵地扩充力量。刘仁经高崇民等人通过郭沫若从文工会“借调”至《反攻》杂志社,担任编辑负责人(实际上的主编),绿川英子亦在该社担任编辑。杂志社设于重庆江北区,集编辑、印刷、办公于一体,成为战时东北流亡人士凝聚力量、发声救国、传递抗战信念的核心舆论阵地。在刘仁的坚守下,《反攻》有力凝聚了大后方的东北仁人志士,提振了军民士气,传承了救亡精神。
《反攻》杂志创刊号
1944年秋,在高崇民等人的筹备下,以《反攻》杂志社为基础秘密成立了“东北民主政治协会”。该协会是中共南方局领导下的秘密组织,对外以“中国民主同盟东北小组”名义活动。遵照周恩来指示,刘仁和绿川英子也参加了“东北民主政治协会”的工作。刘仁作为核心成员之一,参与了该会的组织章程起草工作,章程初稿由其亲自执笔。
1945年8月15日,日本侵略者投降。中国人民取得了抗日战争的伟大胜利。刘仁夫妇同所在的《反攻》杂志编辑部的全体同仁一道,参加了重庆市的火炬游行,彻夜狂欢,兴奋不已。
黑土留魂
初心永续回响
1945年抗日战争取得全面胜利,高崇民传达周恩来指示,刘仁夫妇暂留重庆,坚持出版《反攻》至9月18日。刘仁与绿川英子顺利完成《反攻》“胜利号”终刊编辑工作后,遵照周恩来同志的工作部署,随东北籍干部整装动身,奉命奔赴东北,负责解放区统战、文教建设与社会治理工作。
1945年11月,二人携儿子刘星辞别重庆,经武汉、上海、秦皇岛等地辗转北上,于1946年2月抵达沈阳。此时的沈阳由国民党当局管控,局势错综复杂、白色恐怖浓重。当时刘仁是以美国新闻处《和平日报》记者身份出现在沈阳的,他持东北救亡总会介绍信前往辽东日报社对接地下党组织关系,因报社紧急向丹东战地转移,未能顺利接上组织关系,一家人被迫滞留沈阳隐蔽待命,时长近九个月。滞留期间,绿川英子在沈阳产下幼女刘晓兰,育儿事务也进一步延误了二人奔赴辽东解放区的行程。
身处国统区困境之中,刘仁从未停歇革命工作、未曾动摇初心使命。他深入沈阳街巷基层,实地走访调研民生百态,详实记录国民党接管沈阳后的吏治腐败、苛捐杂税繁重、内战肆意征兵、百姓流离失所的真实境况,系统整理伪满社会遗留问题、滞留日侨生存与思想状态的一手素材,为后续解放区治理积累了宝贵资料。
当时,滞留沈阳的他们与一众革命友人早已一心奔赴解放区投身革命事业,刘仁与绿川英子为此周密策划、多方筹备,联合友人反复研讨集体北上奔赴解放区的多条路线方案,最终采纳了其为地下党的二弟刘维的方案,取道陆路向北前往解放区。沈阳地下党组织为二人奔赴解放区的计划提供了全力协助与掩护。
1946年11月,在打入国民党空军的地下党员康祥春与刘维的周密护送下,刘仁全家与高崇民家属共计八人分批化装潜行,坐火车从沈阳出发,经长春、吉林、舒兰绕行陆路通道,穿越国民党层层哨卡与封锁线,历经十余日艰苦跋涉,最终安全抵达哈尔滨解放区。
抵达哈尔滨后,东北行政委员会正式接收安置二人,安排刘仁、绿川英子担任东北教育委员会委员,纳入后方干部编制。刘仁一家在哈尔滨短暂驻留十余日,在此期间,他主动向东北行政委员会完整汇报一路沿途见闻、国民党统治下沈阳的民生乱象,以及此前整理的伪满遗留社会问题、滞留日侨生存状态等全套调研素材,为解放区城市治理、对日侨安置工作提供了详实参考。当时东北社会调查研究所本部准备由哈尔滨迁址佳木斯,研究所所长徐寿轩报请东北行政委员会,申请抽调具备日文、世界语能力与对日宣传经验的刘仁夫妇,加之哈尔滨近郊战事起伏,出于对干部的安全保护,组织安排二人随东北社会调查研究所机关,从哈尔滨迁驻佳木斯,投身北满解放区核心建设工作。
1946年11月,刘仁夫妇正式进入合江解放区。1947年1月,二人被东北行政委员会第13次会议正式任命为东北教育委员会委员和东北社会调查研究所研究员,成为东北解放区文教重建、社会调研、对日统战的核心骨干。在东北解放区短短一年的宝贵时间里,刘仁完成了大量开创性、基础性工作:系统梳理伪满时期日文档案与殖民文教资料,专项调研东北日俘、日侨生存状态与思想动态,为解放区日侨安置、思想改造、统战政策制定等提供精准详实的实证依据;受聘东北大学讲师,深耕新式干部教育,宣讲反法西斯思想与进步治国理念,助力东北解放区文教事业复苏重建。绿川英子同样受聘东北大学,授课讲学,多次在校内开展专题宣讲报告,讲述中日反战历程与国统区真实乱象,刘仁全程为她担任翻译。他根据在沈阳九个月的实地调研见闻,撰写长篇纪实文稿《在蒋记统治下的沈阳》,刊发于1947年1月出版的《东北文化》,署名刘砥方,深刻揭露国统区统治乱象、宣扬解放区进步理念。这篇文稿也成为其一生最后一篇公开发表的重磅作品。
1947年初,绿川英子为不耽误解放区紧张的调研与文教建设工作,毅然选择手术终止妊娠。受限于佳木斯解放区简陋落后的战地医疗条件,术后引发严重感染,经全力救治无效,于1947年1月10日不幸离世,年仅35岁。相伴十年、风雨同舟、生死与共的革命伴侣骤然陨落,让本就体弱多病的刘仁遭受了毁灭性的精神打击。极致哀恸叠加常年积劳,他一病不起,仅仅百余日后,于1947年4月22日在佳木斯溘然长逝,年仅38岁。这对跨越国界、并肩救国的革命伉俪,最终将全部青春、热血与生命,永远留在了他们毕生守护、奋力建设的东北黑土大地。
刘仁夫妇二人离世后,被东北行政委员会追认为革命烈士,最初安葬于佳木斯城郊。1982年9月17日,经中共中央书记处批准,为其夫妇修建合冢墓,追授绿川英子为“国际主义战士”;1983年7月11日,佳木斯市人民政府根据中央指示,在四丰山为二人重新修建了合葬墓陵园,墓碑上横匾蚀刻着原黑龙江省省长陈雷手书的“国际主义战士绿川英子暨刘仁同志之墓”的题字;1983年8月8日,佳木斯市各界代表在陵园举行了隆重的合冢墓纪念碑落成揭幕仪式;2009年10月1日,陵墓整体迁建至佳木斯市烈士陵园,正式纳入官方英烈纪念体系。
山河无恙,岁月留声,英魂永驻,回响不息。在风雨如晦的抗战年代,刘仁以世界语为桥梁、以笔墨为刀戈,打破舆论封锁与国界壁垒,将东北赤子的家国热血,汇入世界反法西斯的正义洪流。这段镌刻在世界语笔墨里的烽火岁月,是跨越国界的并肩坚守,是兼济天下的和平初心,更是永不褪色的红色记忆。
我们的先辈以热血赴使命,以生命护家国的精神,终将穿越时空,赓续不绝,在新时代里久久回响,熠熠生辉。
作者:崔家有(黑龙江省外国语学会世界语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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