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陈强把车停在镇中学门口时,后视镜里映出自己灰扑扑的夹克。二十年了,这破镇子还是老样子,路上坑坑洼洼,街边的梧桐树比当年高了一截,但依然歪歪扭扭。
他拎着两盒点心,往教职工宿舍楼走。今天是他初中班主任李德明的七十大寿,李老师提前半个月给他打了电话,说当年班上几个混得好的学生要聚一聚,让他务必来。
陈强答应了。他在省城开了个小五金店,生意凑合,不算阔绰,但也没落魄到见不得人。
走到三楼楼梯口,他就听见里面热闹的说话声。
“张总,您现在可了不得啊,区里那个工程拿下没?”
“嘿嘿,托李老师的福,今年已经第三标了。”
“刘所长,您这身制服够威武的,可比咱们那时候穿校服精神多了。”
陈强推门进去,客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李老师坐在沙发正中间,穿着件藏蓝色毛衣,精神头不错。旁边围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个个红光满面。
最显眼的是坐在李老师右手边的那个男人——王志刚,他们那届的班长,现在据说是镇上的镇长,梳着油亮的背头,手里夹着支中华烟,正仰头大笑。
陈强把点心放在门边的鞋柜上,走过去叫了声:“李老师,我来了。”
李老师抬眼看了看他,愣了一下才认出:“哦,陈强啊!来了来了,坐坐坐。”
他指了指餐桌角落那个位置——十二人的大圆桌,最靠门、最背光的地方,正好是末座。
陈强没说什么,走过去坐下。
王志刚斜了他一眼,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桌面:“哟,陈强?稀客啊。听说你在省城开店呢,生意不错吧?”
“还行,糊口。”陈强笑了笑。
“糊口?那可不行。”王志刚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你看咱们这帮同学,就属陈强最实在。当年他学习就不行,现在做生意也不像咱们张总那样搞大项目,啧啧。”
旁边那个被叫“张总”的男人——张宏伟,穿着条纹西装,手腕上那块金表晃得人眼花,接话道:“强子,要我说,你该跟王镇长多走动走动。咱镇上最近搞那个工业园区,好多项目呢。”
“就是。”另一个穿着名牌夹克的男人接腔,“陈强你总在省城待着,老家的事儿也不关心,你看王镇长,为了咱镇上操了多少心。”
陈强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没搭腔。
李老师拍了拍王志刚的胳膊:“行了行了,别都挤兑小强。他当年虽然成绩不好,但人本分。来,先吃饭,我今天高兴。”
王志刚却没放过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对陈强说:“陈强,你坐这末座,也不委屈吧?咱们这帮同学里,就你一个人现在还是开小店的,坐这儿正合适。”
陈强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不低:“王班长说得对,我混得确实一般。”
王志刚笑了笑,转头继续跟张宏伟聊工程去了。
李老师又看了眼陈强,眼神里有点过意不去,但没说话。
坐在陈强旁边的那个叫赵大勇的男人——现在在镇上开小饭馆的——小声跟他说:“强子,别往心里去。王志刚这人就这德行,当了几年镇长,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陈强点了点头,夹了块排骨。
这时,王志刚的声音又飘过来:“老张,你那项目搞定了没?我跟你说,区里那个副书记跟我关系铁得很,回头我帮你打个招呼。”
张宏伟赶紧举起酒杯:“那可太好了!王镇长,我敬你一杯!”
陈强吃着自己的饭,听着周围人吹牛。有人聊车,有人聊房,还有人聊孩子上的贵族学校。
他放在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把手机塞了回去。
赵大勇凑过来:“谁啊?”
“一个客户,让我送批货。”
“今天都来了,就别管生意了。”
陈强笑了笑。
酒过三巡,王志刚脸上泛着红光,靠在椅背上,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同学们,我跟大家说个事儿。”
大家安静下来。
“镇上的工业园,马上要有大动作了。上面拨了一笔钱,准备扩建。如果谁有兴趣,可以跟我这边联系。”
张宏伟立刻追问:“那这钱怎么分?”
“分?”王志刚冷笑了一声,“当然是谁关系硬,谁拿得多。这事儿嘛,现在市里有个领导很重视,经常来视察。据说今天下午区里的书记也要亲自过来调研。”
话音落地,满桌人都露出兴奋的表情。
只有陈强低着头,安安静静喝汤。
2
饭桌上气氛越来越热,王志刚显然是主角。他给李老师敬了三杯酒,又和张宏伟干了两杯,还掏出手机给大家看了张他跟区里某位领导吃饭的合影。
“看看,这位领导可是我亲自陪的,关系铁得很。没这层关系,咱镇上那个工程能批下来?”
张宏伟拍马屁拍得噼啪响:“王镇长,您这路子真是宽。以后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王志刚摆摆手,但脸上的得意根本藏不住。
他话锋一转,突然冲陈强道:“对了陈强,你在省城开店,有没有认识什么部门的人?比如工商局的?或者城管的?”
陈强抬头:“认识一两个。”
“哦?那不错啊。”王志刚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那你帮我打听打听,省城那边有个商场的招商负责人是谁?我有个亲戚想进场。”
“我可以问问。”
王志刚点点头,语气却显得漫不经心:“行,那先谢谢你了。要是问到了,请人家吃顿饭,我给你报销三百块钱。”
这话一出,张宏伟立刻笑出声:“王镇长可真大方,三百块钱。”
陈强没接话。
赵大勇在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腿,意思是别得罪人。
王志刚继续道:“你也别嫌少,我这人一向实在。你帮多少忙,我给你多少面子。你的能力嘛,我清楚。”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提高声音:“大家还记得上学那会儿吗?陈强那数学成绩,全班倒数第三,要不是李老师心软,他连初中都毕不了业。”
屋里几个男人笑了起来。
一个叫孙海的男人,现在在镇上做建材生意,接话道:“强子那会儿还打过架吧?我记得跟隔壁班的胖子干了一仗,被李老师罚站一个礼拜。”
“那是,咱们班数他最不省心。”王志刚摇摇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口气,“不过现在看看,也就这样了。开个小店,日子也过得去。人嘛,不能要求太多。”
李老师终于开口了:“志刚,别说了。陈强今天来给我过生日,不容易。”
王志刚摆手:“李老师,我不是看不起他,我是实话实说。你看咱们这一桌,张总做工程,孙海做建材,赵大勇开饭店,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就陈强……”
他摊开手,做了个“你懂”的手势。
张宏伟接了句:“王镇长,人各有命。强子当年学习不好,现在能做点小买卖,也算不错了。”
陈强把汤碗放下,抬头看着王志刚,平静地说:“王班长说得对,我确实混得不好。”
王志刚挑眉:“你看看,我就说陈强是个明白人。”
陈强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三下连续的震动。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按了拒接。
赵大勇小声问:“咋了?有事儿?”
“没事。”
“你脸色不太对。”
陈强摇摇头。
这时,包间的门被敲响了。
李老师的儿媳妇推门进来:“爸,外面有人找您。”
“谁啊?”
“说是从区里来的。”
屋里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王志刚立刻站起来,整了整领带:“李老师,您坐着别动,我去接。”
他大步走到门口,推开门,脸上的笑容立刻堆起来:“陈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
门外走进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白衬衫、黑裤子,皮鞋擦得锃亮,面带威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拎公文包,一个端着笔记本。
满屋人都站了起来。
李老师也连忙起身:“陈书记?您是……”
“我姓陈,区里的。”那人笑了笑,声音不高,但整个房间都听得清清楚楚,“李老师,今天是您的生日,我代表区里,特意来给您敬杯酒。”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脸色都变了。
王志刚赶紧让座:“陈书记,您坐主位!快请!”
“不用。”陈书记摆手,“我今天就是来给李老师祝寿的,随意坐。”
他说着环顾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滑过。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角落里那个灰扑扑的夹克上。
3
屋里安静了两秒钟。
陈书记的眼神定住了。
王志刚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忙着从桌上拿起一瓶白酒,殷勤地倒了一杯:“陈书记,您上座,这边有位置。”
陈书记没动。他看着陈强。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陈强坐在末座,面前的碗筷很整洁,脸上表情依然平静。
王志刚的酒杯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点僵:“陈书记?您……”
“王志刚。”陈书记收回目光,语气不大好,“你怎么把人安排在末座?”
王志刚愣了:“啊?您说谁?”
“我说他。”陈书记指了一下陈强,“你眼瞎吗?”
屋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王志刚的笑容彻底凝固,嘴角抽了抽:“陈书记,您认识他?”
“你少废话。”陈书记把手里的公文包往桌上一放,转头对身后那个人说,“把酒拿过来。”
身后那个拎公文包的人赶紧递过来一个精致的白色酒盒,上面印着茅台两个字。
陈书记接过来,亲手拆开包装,取出那瓶酒。
所有人眼睛都盯着那瓶酒。茅台,飞天茅台,正品。
然后他们看到——陈书记的手抖了一下。
酒瓶从他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碎玻璃四溅,酒液在瓷砖上蔓延开来,一股浓烈的白酒味弥漫全屋。
陈书记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蹲下去,亲自用手去捡地上的玻璃碎片,手指被划破了,血滴在酒液里,他也不管。
所有人都傻了。
李老师第一个反应过来:“陈书记,您怎么了?”
王志刚脸色惨白:“陈书记!您没事吧!”
陈书记站起来,没理会王志刚,径直走到陈强身边。
他的嘴唇在发颤。
所有人以为他摔了酒瓶后会发火。
但他没有。
他用那种只有陈强才听得懂的声音说:“陈厂长,我……我来晚了。”
全场死寂。
李老师的儿媳妇靠在门框上,手里的茶壶差点掉了。
张宏伟的金表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他却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脸涨成猪肝色。
赵大勇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王志刚站在原地说不出话,嘴里那个“书记”后面的话全部堵死在喉咙里。
陈强放下筷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渍:“陈明远,你搞这么大阵仗做什么?”
陈书记——陈明远——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我听说您回来了,一早就从区里赶过来。您跟我说一声,我派车来接您。”
“我坐什么车?我老家就在镇上,走路过来的。”
“可您……”陈明远的声音有点抖,“您在省城那个厂子,去年纳税三个亿,您回老家也不跟区里说一声?我上任的时候,想登门拜访您都没找到人。”
他转头看到地上碎裂的酒瓶,声音突然带上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这瓶酒,是我……是我特意从家里带来的,三十年的飞天,我藏了十年了。”
“三十年的茅台,你说碎就碎了?”陈强盯着他。
“我……我是看您坐在这破位子上,我实在忍不住……”
陈强叹了口气,拍了拍陈明远的肩膀:“行了,碎了就碎了,别心疼。”
然后他转向王志刚,表情没变:“王班长,你刚才说,我在省城开个五金店?”
王志刚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油光仿佛瞬间干涸:“我……我……”
陈强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问我有没有认识工商局的人?你问我能不能帮你亲戚进商场?你说我的能力你清楚?”
王志刚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一把椅子。
“我……”他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张宏伟站在旁边,手上那杯酒洒了一身,整个人僵得像一尊蜡像。
孙海的两片嘴唇开合了几次,就是发不出声。
李老师坐在沙发上,张着嘴,眼睛瞪得浑圆。
陈明远挡在陈强前面,对着王志刚开口,声音冰冷:“你安排他到末座?你嘲讽他?你以为他是谁?他是去年全省民营企业纳税前十名的陈氏集团董事长!”
满屋安静到极点,连呼吸声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碎酒瓶的残渣在灯光下闪着光,酒液沿着瓷砖缝隙往下淌,滴答、滴答。
4
陈明远没说错,陈强确实是陈氏集团董事长。但他在老家一直低调,没人知道。
他当年初中毕业后,去省城打零工,踩三轮车拉货,蹲在批发市场门口等活,后来用攒下的三千块钱租了个小门面,卖五金建材。一步一步滚雪球,踩过的坑比王志刚收过的红包还多,熬了二十年,从一个破门面做到行业龙头。
去年纳税三个亿,省里批了块工业用地,正在搞物流园,今年计划再扩三条生产线。
这些事,他从不在老家提。
老家的人只知道他卖五金,偶尔逢年过节回来一趟,穿着普通,说话和气。
陈明远跟他的关系源于三年前。那年省里搞招商,陈明远还在省经信厅当副处长,负责对接企业,正好轮到陈强的公司。两人聊了两次,陈明远发现这老头不摆架子,说话实在,后来就经常走动。陈明远今年调任区里当书记,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想给陈强发请柬,结果陈强关机,一直没找到人。
现在他得知陈强回老家给老师过生日,连午饭都没吃就赶了过来。
他用的是“陈厂长”这个称呼。陈强当年创业初期,厂子确实叫“强盛五金厂”,这个名字他一直没改,只是规模扩大了几十倍。
陈明远带来那瓶三十年茅台,是私人珍藏,连省领导他都没舍得开过。
可现在,碎在地上。
王志刚的脸色从惨白变成铁青,又变成灰。他张了几次嘴,终于挤出几个字:“陈……陈书记,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陈明远转过来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你当镇长几年了?本镇出了这么大的企业家,你连人家底细都不知道?你还好意思坐在主位上大吹特吹?”
“我……我确实不知道……他从来没说……”
“他不说,你就不会自己去查?”陈明远语气更冷了,“你是不查,还是不想查?你是不是觉得,他穿件旧夹克,就该坐末座?”
王志刚被呛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宏伟在旁边站不住了,拼命挤出一张笑脸:“陈书记,王镇长也是无心之失。这位……这位陈总,我们真的不认识……”
“不认识?那你们刚才说什么来着?”陈明远冷笑,“‘开小店的’?‘糊口’?‘混得不好’?”
张宏伟缩了缩脖子。
陈明远转头看向陈强:“陈厂长,您受委屈了。”
陈强摆了摆手:“不委屈。志刚说得也没错,我当年学习是不好,确实混得不怎么样。”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周围所有人听着,耳根子都在发烫。
赵大勇第一个回过神来,声音发颤:“强子……你……你真是那个陈氏集团?”
陈强笑了笑,语气没变:“大勇,你老问我那批货怎么进的便宜货。我告诉你我从厂里直接拿的,你说我吹牛。”
赵大勇的脸颊抽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孙海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眼睛却死死盯着陈强那件灰扑扑的夹克——那件夹克的袖口都磨得发白了。
李老师终于从沙发上站起来,眼眶有点红:“小强……你……”
“李老师,”陈强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我今天就是来给你祝寿的,别的都是小事。”
李老师抓着他的手,使劲握了握。
这时,门口又探进来一个人头。
是镇上的秘书,气喘吁吁地喊:“王镇长!外面来了两辆车!说是区里招商局的,找陈总!”
王志刚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聚陈强身上。
陈强转身对陈明远说:“你把招商局的人也叫来了?”
“不是我叫的。”陈明远摇头,“可能是他们自己听到风声了。您这个级别的人物回镇里,消息传得快。”
陈强叹了口气:“那今天这顿饭,怕是吃不安生了。”
他转头看了看碎在地上的茅台酒瓶,又看了一眼王志刚:“王班长,你这酒席,我怕是得提前走了。”
王志刚猛地冲到他面前,声音沙哑:“陈强!陈总!我……我刚才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您要是早说……”
陈强看着他,没说话。
王志刚的西装领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伸手想拉陈强的胳膊,但陈强侧身避开了。
“行了,别这样。”陈强平静地说,“我今天只是来看李老师的。你给我的座儿我坐了,你嘲讽的话我也听了。就这些。”
他拍了拍李老师的手:“老师,改天我再来看您。今天我还有事。”
然后他往门口走。
陈明远跟在后面。
王志刚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碾碎后又拼在一起,嘴角不停抽搐。
张宏伟瘫靠在墙边,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又一个杯子碎了。
赵大勇追了一步:“强子!你把电话给我!我改天请你吃饭!”
陈强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5
楼下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陈强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
屏幕上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区里各个部门的号码。
他把手机放回去,回头看了眼三楼那个灯火通明的窗口。
陈明远跟上来:“陈厂长,您真的要走?”
“不走留着干嘛?”陈强笑了笑,“你没看见那屋里的气氛?我再待下去,王志刚能吓死。”
陈明远沉默了两秒:“那瓶酒……”
“三十年的茅台,碎就碎了。”陈强拍了拍他的肩,“你还年轻,以后还能攒。”
陈明远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两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车门打开,下来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快步冲过来。
“陈总!您好!我们是区招商局的,听说您回来了,特意赶来……”
陈强摆手:“别在这儿谈。我先回省城了,改天约时间。”
“可我们已经来了……”
“来了就来了,回吧。”
陈强没多搭理他们,迈步往街口走。
陈明远连忙跟上去:“我送您。”
“不用。我想走走。”
“那我陪您走一段。”
两个人沿着镇上的主街往前走,梧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陈明远沉默了一阵,终于开口:“陈厂长,我真没想到,您会被人那样对待。您要早告诉我您回来,我直接把接待局的人都拉过来,给您安排接待。”
“不需要。”陈强摇头,“我回来是给我老师祝寿的,不是接受考察的。”
“可您这身份……”
“什么身份?我就是个做生意的。”陈强停住脚步,转身看他,“明远,你知道我当年离开这个镇子的时候什么样吗?我兜里只有八十块钱,坐班车去省城,在车站睡了一夜。那时候你要是跟我说,以后你陈强会纳税三个亿,我自己都不信。”
陈明远张了张嘴,没接话。
“我在那儿坐了二十年的末座,”陈强继续走,“早坐习惯了。王志刚说的那些话,我根本没往心里去。”
“可他不该……”
“他不该?”陈强笑了一下,“他以为我开五金店,他说的就是实话。他心里没恶意,只是蠢。”
陈明远一愣:“您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我要是连这点气都受不了,还能干二十年生意?”
他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行了,别送了。你回区里吧,明天还得上班。”
陈明远站在原地,看着陈强渐渐走远。
那件灰夹克在路灯下显得更旧了,袖口磨得发白,背后的布料已经有点褪色。
陈明远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喂,给我查一下今晚镇上的那个宴会名单……对,把每个名字都记下来。”
他挂了电话,又拨了个号:“通知区招商局,明天上午九点,所有班子成员会议室开会。议题:关于区重点企业陈氏集团在镇工业园区投资建厂事宜。”
他收起手机,盯着陈强消失的方向,沉着脸站了很久。
6
陈强走了二十分钟,回到自己老家的老房子。
那是镇上最南边一排老平房,墙面刷着褪色的白漆,铁门锈迹斑斑,他爸妈去世后他回来住过几回,现在屋里积了一层灰。
他推开门,没开灯,借着路灯的光从柜子里翻出一瓶二锅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王志刚。
他摁了拒接。
又响了——张宏伟。
拒接。
再响——孙海。
拒接。
最后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赵大勇,只有一行字:“强子,我今天才知道自己多蠢。”
陈强看了两秒,放下手机,又喝了口酒。
他想起初中那个下午。王志刚是班长,他是班里最不起眼的那个,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王志刚收作业的时候从他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他一眼,因为全班都知道陈强的作业是抄的。
那个位置他坐了三年。今天的末座,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坐。
他没有多难过。生活给了他足够多的东西,让他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但他今天看到李老师——七十岁了,头发花白,坐在沙发上被一帮人围着——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一样,不敢看他的眼睛。
李老师知道他的成绩差,但不曾放弃。最后一年把他叫到办公室,跟他说:“陈强,你学不进去数学没关系,但你得学会做人。”
他记住了。
王志刚也学会了做人——学的是怎样当官。
他喝完那口二锅头,把瓶子放回去,关上门,往省城的方向走。
走到镇口,一辆黑色的皮卡停下来,司机探出头:“陈老板,我等您半天了。赵大勇让我来接您的。”
陈强愣了一下:“大勇?”
“他叫我来送您回省城。他说您没车,让我一直等到您出来。”
陈强犹豫了两秒,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车里一股柴油味,座椅上垫着块旧毛巾。
司机发动车子,开上省道,两边是黑乎乎的地。
陈强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
他想起今天王志刚那副样子——油亮亮的背头、领带上那枚金色的别针、说话时翘起的下巴。
然后他想起陈明远摔碎茅台的那一瞬间,所有人脸上的表情——张宏伟目瞪口呆,孙海瞳孔地震,王志刚像被人钉在墙上。
那个表情,他见过无数次。在生意场上,每次他亮出底牌,那些人都是这副表情。
但他从来没觉得多解气。因为那说明一件事——那些人根本不认识他,他们只认识他手里的钱。
王志刚是真的不认识他。他当了镇长这么多年,镇上出了个纳税大户他都不知道。这种镇长,能做成什么事?
车子开了一个小时,陈强的手机又响了。
是李老师。
他接起来。
“小强,你到家了吗?”
“在路上呢,老师。”
“今天……老师对不起你。应该让你坐我这边的。”
“别这么说。您能叫我来,就是看得起我。”
“那些人……”李老师的声音有点哽咽,“志刚他们,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没事。”
“小强,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陈强沉默了一会儿:“回。您等我下次回来,再给您带盒好点心。”
李老师在那头笑了,笑着笑着声音就变了:“强子,你出息了,老师高兴。”
“老师,我出息不出息,都是您的学生。”
电话挂断后,陈强把手机放在腿上,看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城市灯光。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陈老板,您做什么生意的?大勇说您是大老板。”
“做点五金生意。”陈强说。
“五金?那挺辛苦的吧。”
“还行。”
车子下了高速,进入市区,在一栋写字楼门口停下。
陈强下车,跟司机道了谢,然后走进大楼。
大厅的保安看见他,立刻立正:“陈总好!”
陈强点点头,刷卡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陈明远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明远,那瓶酒算我欠你的。下回我请。”
一分钟后,陈明远回复:“陈厂长,您说什么呢。今天是我该道歉,让您丢人了。明天区里招商局开会,我希望您能来。”
陈强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电梯到了顶楼,门打开,走廊里亮着灯。
他走进办公室,坐到那张老旧的办公椅上——还是二十年前的那张,皮面裂了好几道缝,坐垫已经塌了。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写着:《关于陈氏集团在镇工业园区投资建厂的可行性报告》。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上面的签字——王志刚。
原来王志刚不知道他的底细,但王志刚签过这个文件。镇上工业园区那个项目,陈氏集团是最大的投资方。
陈强盯着那个签名,嘴角浮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拿笔在签名旁边写了三个字:“重新谈。”
然后他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7
第二天一早,陈强被电话吵醒。
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陈明远。
他接起来:“喂?”
“陈厂长,您起床了没?”
“刚醒。”
“招商局那边九点开会,我派了车到您楼下。”
陈强揉了揉眼睛:“我还没吃早饭。”
“车上给您带了包子豆浆。”
“行吧。”
他挂了电话,起床洗漱,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还是那种最简单的款式,三十块钱一件的纯棉。
下楼的时候,一辆奥迪A6停在楼下,司机开门:“陈总,陈书记让我接您。”
“他没来?”
“陈书记在区里等您。”
陈强坐上车,靠在椅背上。
路上他看了一眼手机,微信上有十几条新消息。
王志刚发了三条:“陈强,对不起,我昨天太过了。”“陈总,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亲自登门道歉。”“工业园区那个项目,我这边可以给您再批一百亩地。”
张宏伟发了一条:“强子兄弟,昨天是我不对。改天请你吃饭,把李老师也叫上。”
孙海发了一条:“陈总,您有需要的话,建材我给您供。”
赵大勇只发了一条:“强子,回来我请你喝羊肉汤。”
陈强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区行政大楼门口。
陈明远亲自站在台阶上等他,看见他下来,大步迎上来:“陈厂长!”
陈强和他握了握手:“你搞这么大排场干什么?”
“您难得来一趟,必须搞。”陈明远领着他往里走,“昨天镇上那件事,我已经问清楚了。那个王志刚,现在态度也软了,说想当面跟您道歉。”
“不用道歉,谈生意就谈生意。”
“可是……”
“我投资那个工业园,是因为项目本身有前景,不是为了让他道歉。”陈强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招商局的正副科长都在,一个个正襟危坐。
陈强进门的一瞬间,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一件白衬衫,灰裤子,运动鞋,跟普通老头没什么两样。
陈明远介绍:“这位就是陈氏集团董事长陈强先生。”
在座的十几个人同时站起来:“陈总好!”
陈强摆摆手:“都坐,别客气。”
他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陈明远坐在他旁边。
招商局的张局长把一份资料推过来:“陈总,这是工业园三期规划的详细方案,您看看。”
陈强翻了翻,合上:“三期规划太大,我从一期干起,一千万启动资金。”
“一千万?”张局长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可以!完全可以!”
“条件只有一个:项目由我自己负责建设,区里只负责审批流程,审批时间不得超过十五个工作日。”
“没问题!”
陈强点了点头。
旁边一个年轻的科长递过来一份合同草案。
陈强从头翻到尾,然后抬起头:“这里有个条款我不同意。”
张局长紧张:“您说。”
“土地出让金,按这个标准,我可以接受。但附加条款里写‘优先聘用本地劳动力’——这个条款改成‘优先聘用本地下岗职工和残疾人’。”
会议室静了两秒。
张局长咽了口唾沫:“这……这条件……”
“不行?”陈强看着他。
“行!太行了!”
陈明远在旁边微微笑了。
陈强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笔放下:“那就这样。下周我派人来对接。”
全场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陈强站起来,对陈明远说:“行了,我走了,回去还要看厂里的报表。”
“陈厂长,您不多坐会儿?”
“不坐了。”
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一个人堵住了他的路。
王志刚。
他穿着崭新的白衬衫,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满脸堆笑:“陈强——陈总!我……”
陈强看着他。
王志刚的声音有点发紧:“我是来……来给您道歉的。昨天的事,是我错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举起那个塑料袋,里面隐约露出一个酒盒的轮廓。
陈强低头看了一眼:“茅台?”
“是……是三十年的飞天,我……”
“别。你留着吧。”陈强拍拍他的肩膀,“自己喝,别送人。”
他绕过王志刚,走了。
王志刚站在原地,手里的塑料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走廊尽头的阳光打在陈强的背影上,白衬衫被照得有些晃眼。
8
陈强回到办公室,已经快中午了。
秘书小刘跑进来:“陈总,昨天区里打了好几个电话,我全部转接到您手机上了。”
“我看到了。都回了。”
“那……镇上的工业园区,咱们真的要投?”
陈强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茶:“一千万而已,投得起。”
“可是,那个王镇长……”
“他跟项目没关系。项目是区里的,签了合同就是区里的事。”
小刘没再问了,但眉头锁着。
陈强看了她一眼:“你心里有事?”
“没有……就是觉得,您昨天去给老师过生日,却被那么欺负,太憋屈了。”
陈强笑了笑:“憋屈什么?你觉得我那个位置末座,我就真的末座了?”
小刘愣了一下。
“人坐什么位置,不是看椅子,是看他做过的事。”陈强放下保温杯,“我坐过三轮车,坐过批发市场的台阶,也坐过今天区里的会议室。末座我不怕坐,只要我站起来,所有人都得看过来。”
小刘咬住嘴唇,没说话,但她点了点头。
陈强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文件:“把这份合同拿给法务部审一下,下周对接区里。”
“好。”
小刘接过文件走出去。
陈强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桌面上那张泛黄的旧照片上。照片里是初中毕业照,几十个孩子排成三排,王志刚站在正中间,陈强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的角落,被前面一个人的脑袋挡住了半张脸。
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抽屉里。
手机又响了。
是李老师发来的语音。
他点开,听到李老师有点沙哑的声音:“小强,我刚才听说,你投了咱们镇那个工业园。老师……老师替你高兴。”
陈强听完,回了一条:“老师,那是我应该做的。”
他说完这句话,放下手机,抬头看向窗外。
远处是灰蒙蒙的天,省城的高楼大厦一层层叠上去,最顶上亮着几个字:“陈氏集团大厦”。
他盯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他站在那个楼顶,往下看,整个城市都在脚底下。
当时他也想过,自己怎么走到那个位置的。
答案很简单:他没想过要靠别人给他安排位置。
王志刚想给他安排末座,他就坐。区里想让他坐主位,他就坐。但位置是别人给的,底牌是自己打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的车水马龙。
那些车一辆挨着一辆,像流水一样淌过去。
他又想起昨天那瓶碎掉的茅台。
三十年,藏在柜子里十年,最后落在地上,碎成了渣。
他拿出手机,给陈明远发了一条消息:“茅台碎了就碎了。过两天我让厂里送一箱给你。”
一分钟后,陈明远回复:“陈厂长,您别折煞我了。”
陈强笑着关掉了手机。
他走出办公室,往电梯方向走,打算去楼下吃碗面。
走廊里有人喊他:“陈总,下午有个省里的会,您去不去?”
他头也没回:“去,四点的,我吃个面就去。”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得很轻,很稳。
9
陈强在楼下吃了碗牛肉面,然后坐车去省里开会。
会场在省政府的二楼会议室,满屋都是穿西装打领带的人,他穿着白衬衫推门进去,屋里安静了两秒。
省里的张副省长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陈总来了,坐。”
他坐在会议桌靠边的一个位置,翻看桌上的材料。
会议很枯燥,讲的是全省民营经济的扶持政策,张副省长念稿子念了四十分钟。陈强听了一半,低头看了会儿手机。
旁边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凑过来:“陈总,你们那个工业园签了?”
“签了。”
“恭喜恭喜。一千万启动资金,区里肯定高兴死了。”
“还好。”
“不过你那个镇上的镇长,我听说了点事。”那男人压低声音,“王志刚这人,风评不大好。他在镇上搞了几年,工业园折腾到现在都是半拉子工程,你这一千万砸进去,不怕他给你添乱?”
陈强抬眼看了他一下:“项目是区里接的,合同是跟区里签的。他添不添乱,跟我的项目有什么关系?”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倒也是。你这级别,他确实管不着。”
散会的时候,张副省长叫住陈强:“陈总,听说你在老家投了个厂?”
“是的,工业园一期。”
“不错,带动当地就业。我还听人说,你在那边参加了一个寿宴,被安排到了末座?”
陈强笑了笑:“您消息真灵通。”
张副省长看着他:“陈总,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从来不跟人计较这些事。但那天的情景,我多少也听说了。那个镇长的做法,极其不恰当。”
“张省长,他就是个镇长,不认得我也正常。”
“可你是本镇出来的人啊。”张副省长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我当年在县里干过,像你这样走出来又回去投资的,不多。”
陈强没说话。
张副省长拍拍他的肩膀:“继续干吧。有困难,直接跟我说。”
陈强点了点头。
走出会场,已经是傍晚了。夏天的黄昏很长,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云。
陈强站在省政府门口的台阶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赵大勇又发了一条消息:“强子,羊肉汤馆明天开张,你来吗?”
陈强回:“几点?”
“中午十二点。”
“到。”
他把手机放回去,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
路过一个报刊亭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瓶矿泉水。
报亭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看了一眼他:“哎,你不是陈强吗?”
陈强愣住了:“你认识我?”
“你去年在省台那个颁奖典礼上不是站过台吗?民营企业百强,我记住了。”那老板咧嘴笑,“你现在了不得啊。”
陈强笑了笑,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还行。”
他付了钱,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老板还在念叨:“真行啊,当年那小孩儿,现在出息成这样……”
陈强没回头。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台阶的尽头。
10
第二天中午,陈强开车回镇上。
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运动裤,还是那双旧运动鞋。
到了赵大勇的羊肉汤馆——一个小门面,门口支着两口大锅,热气腾腾。赵大勇系着围裙在门口忙活,抬头看见他,咧嘴喊:“强子!来了!”
陈强下车,跟他握了握手:“你这馆子不错啊,搞得挺像样。”
“瞎搞的。”赵大勇搓搓手,“进去坐,给你留着最好的位子。”
陈强跟着他进去,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羊肉汤,旁边还有一碟凉拌黄瓜。
赵大勇坐下来,倒了两杯啤酒:“来,先喝一杯,敬你。”
陈强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
两人喝了一口,赵大勇放下杯子,叹了口气:“强子,我昨天回来想了一宿,觉得自己太不是东西了。”
“怎么了?”
“昨天那顿饭上,我没帮你说一句话。”他低着头,“你被王志刚挤兑,我就坐你旁边,可我什么都没做。”
陈强夹了一块羊肉:“你做什么?你也跟他一样怼我?”
“不是,我是说……我该替你撑句话的。”
“大勇,你没那个必要。”陈强放下筷子,“你是我同学,又不是我的保镖。”
赵大勇抬起头看着他:“可我心里过意不去。”
陈强喝了口啤酒:“你要真过意不去,以后逢年过节回老家,到你店里吃两碗羊肉汤就行了。”
赵大勇愣了半秒,然后笑了。
两人又喝了一杯,聊了聊彼此近况。
赵大勇说他这几年开饭馆攒了点钱,想扩大店面。
陈强说:“你要扩大,我借你十万,不用利息。”
赵大勇筷子差点掉在地上:“真的假的?”
“真的。你写好借条,回头转你账上。”
赵大勇愣愣地看着他,眼眶突然有点红:“强子……我昨天才发现,你这么多年一直没变。”
“变什么?”
“你那时候被王志刚按在桌子上抄作业,你都没骂他一句。你现在被嘲讽,你也不生气。你这个人……”
陈强笑了一下:“我就是懒得生气。”
赵大勇沉默了几秒,拿起酒瓶给他倒满一杯:“行,那我不煽情了。喝!”
陈强端起杯子,仰头喝了个干净。
羊肉汤的香气在屋里弥漫开来,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着泡。
门口有人探头进来:“赵老板,还有位子吗?”
“有有有,进来坐!”
陈强侧过头看了一眼——是几个过路的人,穿着旧工装,像是附近工地上干活的工人。
赵大勇站起来去招呼,陈强一个人坐在那儿,喝着汤,看着窗外。
窗户外面是镇上的主街,街上人来人往,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传进来,热腾腾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镇子比以前亮了。
也许是天晴了,也许只是他心里的疙瘩化了。
他想起李老师昨晚说的那句话:“你出息了,老师高兴。”
他又想起王志刚拎着那瓶茅台站在走廊里的样子——白衬衫,新皮鞋,满脸堆笑,悬在半空的手。
他喝完了碗里的汤,拿纸巾擦了擦嘴。
赵大勇回来了,在他对面坐下:“下午有事吗?”
“没事,回去看看老房子。”
“要不要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走过去。”
陈强站起来,拍了拍赵大勇的肩膀:“羊肉汤不错。我下周再来。”
赵大勇咧嘴笑:“那感情好。”
陈强推门出去,午后的太阳热烘烘地烤着街道。
他沿着主街往南走,经过镇中学——校门敞开着,里面传来零零星星的上课铃响。
他在门口停了一小会儿,看了一眼那栋老教学楼,然后继续走。
走到老房子门口,他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门进去。
屋里跟他走的时候一样,那瓶二锅头还放在桌上,盖子没拧紧,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味。
他走过去,把那瓶酒拿起来,拧紧了盖子,放回柜子里。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陈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明远,工业园区那个项目,下周我派人去对接。另外,我想捐一笔钱给镇上中学,重修一下教学楼。”
一分钟后,陈明远回复:“收到。我让教育局马上跟您对接。”
陈强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门框上,看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槐树正开着花,一簇一簇的白色小花,风吹过来,扑簌簌掉了一地。
陈强看着那些落花,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把门带上,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阳光穿过树梢,在他背上落下斑斑点点。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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