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苏丽把检查报告推过来时,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我扫了一眼上面的B超单,妊娠两个字印得清清楚楚。她坐在对面,下巴微微抬起,像在办公室主持会议时的表情。

“孩子不是你的。”

她说得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决绝。我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大概十秒,脑子里转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转。

“谁的?”

“你不认识。”

苏丽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手指甲在杯壁上轻轻刮了一下。她做事向来干脆利落,包括这场摊牌。

“林逸,”她放下杯子,“我不想瞒你,也瞒不住。这家公司是我爸的,房子也是婚前财产,你拿走该拿的,大家好聚好散。”

我说好。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我起身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印泥和几份空白纸。结婚五年,这些东西一直放在同一个地方,她从没翻过。

“多少?”我问。

“什么多少?”

“补偿。”

苏丽皱了下眉,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合理性。她咬了咬嘴唇,报了一个数:“五十万。”

我没吭声,钢笔在纸上划了两下,写了个数字。

两千万。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手指捏着纸张边缘,关节微微发白。我想她应该是在算这笔账。苏氏集团市值七八个亿,两千万对她来说不是拿不出的数目,但她从未想过我会开口。

“你疯了?”

“写离婚协议吧,”我说,“我没别的要求。”

她站起来,绕着茶几走了半圈,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响。走过第三遍时停下,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我没回答。

苏丽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迟疑了两秒。我没猜错的话,那个人在等她回复。

她接了,只说了一句“谈完了,我待会儿打给你”,就挂了电话。

“一个星期内给你,”她说,“明天律师拟好协议,你签字就行。”

我点点头,回卧室开始收拾东西。衣帽间里一半是她的,一半是我的。我的东西不多,几件西服,几件衬衫,外加两双皮鞋。结婚五年,在这个家里留下的一切,一个行李箱就够了。

苏丽靠在门框上看我收拾,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

“问了能改变什么吗?”

她没接话。我拉上行李箱拉链,站起来时看见梳妆台上摆着一张合照,是我们结婚那天拍的。我穿着租来的西装,她穿着婚纱,笑得不算甜,但至少是笑着的。

我把照片翻了过去。

“明天上午十点,律所见。”

“好。”

她没送我到门口。我拖着行李箱走出那栋别墅时,三月的夜风吹在脸上还有点凉。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掏出手机看了看,十一点二十三分。

十二点之前,我住进了江城市南边的一家快捷酒店。

前台小姑娘让我登记身份证时多看了我两眼,大概觉得一个拖着行李箱住快捷酒店的男人脸上不该这么平静。

我刷开房门,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洗了把脸,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陈峰发来的消息:林总,文件都准备好了。

我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暗淡的光影。我闭着眼,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听不清在放什么。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01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退了房,在街边早点摊吃了碗馄饨。

老板娘把馄饨端上来时顺口问了句:“小伙子出差啊?”

“算是。”

我多要了两个茶叶蛋,慢慢吃完,又在手机上查了查苏氏集团今天的股价。开盘价18.7,跟昨天比没什么波动。

九点五十,我准时走进那家律师事务所。

苏丽已经到了,坐在会客室沙发上,旁边是她公司的法律顾问老周。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不少。

“合同你看看,没问题就签。”

老周递过来一沓文件,我翻了一遍,两千万的金额写得清清楚楚。另外还有一份离婚协议,财产分割条款写得干净利落,我自愿放弃夫妻共同财产,她一次性补偿我两千万。

我拿起笔,签了。

老周把合同收起来时,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好几秒。我能看出他眼里的疑惑,一个入赘五年的男人,拿到两千万连讨价还价都没有,签字比买棵白菜还痛快。

苏丽也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林先生,”老周清了清嗓子,“根据合同约定,补偿款分两笔到账。第一笔五百万今天下午之前就能打到您账户,剩下的十五个工作日内结清。”

“没问题。”

我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推开玻璃门时,苏丽在身后叫住了我。

林逸。”

我回头。

“你……有什么打算?”

“出去走走。”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给出这么敷衍的答案。我冲她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走出写字楼,阳光有些刺眼,我眯着眼睛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到了,五百万到账。

我把手机揣进裤兜,打了辆车。

“师傅,去南城丽苑。”

那是苏丽给刘明租的公寓。我让出租车停在小区对面的马路边上,没进去。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我看见刘明从小区门口走出来,穿着件花哨的卫衣,头发梳得油亮,边走边打电话,笑得很大声。

他上了一辆出租车,往市中心方向去了。

我让师傅跟着。

车子一路跟到一栋写字楼前,刘明下了车,进了楼里的一家茶餐厅。我坐在车里没动,透过玻璃窗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两人握了握手,坐下开始聊。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刘明的表情明显不如刚才轻松了。他皱着眉,手指在桌上比划着,像是在解释什么。西装男始终面无表情,听完后慢悠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从公文袋里抽出一样东西推了过去。

刘明的脸色变了。

他拿起那张纸看了好半天,右手微微发抖,最后点了两下头,把纸叠好塞进口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茶餐厅,西装男上了辆黑色奔驰,刘明站在路边,掏出烟猛吸了几口。

“走吧,师傅。”

出租车掉头,我让师傅开到火车站附近的一家旧货市场。下车后我找了个卖旧手机的摊位,挑了一只老款的诺基亚,又买了张不记名的电话卡。

换好卡,我拨了陈峰的号码。

“林总。”

“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我挂了电话,把旧手机塞进包里,在路边摊上买了杯柠檬水。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三点整,我走进市中心一栋不起眼的商住两用楼,上了六楼。陈峰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桌上摊着一沓文件,旁边放着台笔记本电脑。

“苏氏集团的股权结构我重新梳理过了,”他指着一张图表,“苏建国手里百分之三十六,苏丽名下百分之十二,几个小股东加起来百分之十五,剩下的在流通市场。”

“够吗?”

“苏建国那部分不太好动,”陈峰点了点桌上的另一份文件,“但这几家子公司的债务问题,苏丽签过担保。”

我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上面盖着苏氏的章。

陈峰收起文件,犹豫了一下,问:“苏总那边,您打算怎么处理?”

“让他们自己选。”

外面的天黑得更沉了。陈峰起身去关窗,雨水斜着打进来,把窗台淋湿了一片。

“林总,时间还够吗?”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够。”

02

苏丽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坐在安居街一家老茶馆里喝茶。

茶馆老板姓董,六十多岁,一个人经营了快三十年。我隔三差五来这儿坐坐,他熟悉我的口味,每次都是毛尖,加三粒冰糖。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

电话响了六声,安静了。过了大概两分钟,又响了。

这次我接了。

“林逸,你什么时候回来拿东西?还有好些你的衣物没有带走。”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那种她一贯对小事才会有的不耐烦。

“不要了。”

“你那些书呢?书房里堆了大半面墙。”

“烧了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到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人在哪儿?”

“在外面。”

“你总得给我个地址,后面的款项到账还要你签字确认。”

“到时候再说。”

苏丽没再坚持,说了句“随便你”,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喝了口茶。窗外的雨还在下,街上行人撑着伞走得很快,一个小姑娘蹲在屋檐下,怀里抱着一只纸箱,里面装着几只还没睁眼的小奶狗。

董老板端着茶壶过来续水,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

“不接你媳妇电话,闹矛盾了?”

“离了。”

董老板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把茶壶放回小火炉上。

“这茶凉得快,你趁热喝。”

我说好。

那天我在茶馆坐到六点多才走。路过屋檐下时,那个小姑娘还在,怀里抱着箱子,浑身淋得湿透了。我蹲下来看了看箱子里的狗,三只,黄白相间的绒毛挤成一团。

“没人要吗?”

小姑娘摇头:“没人领,说太冷了不好养。”

我掏出钱包,抽出五百块钱塞给她:“找个避风的地方先呆着,钱拿着给它们买点吃的。”

小姑娘愣了一下,连声道谢。我摆摆手,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车窗外雨刷来回摆动,江城市的夜景在雨幕里模糊成一团又一团五颜六色的光晕。司机把收音机打开,放着一档情感热线节目,有个女人在电话里哭哭啼啼地控诉她丈夫出轨,主持人安慰了几句,语气温和但敷衍。

我盯着窗外出神。

与此同时,苏丽正站在别墅客厅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雨打落的桂花树发呆。

老周打来电话,告诉她第一笔款项已经到账了。

“林逸那边没什么异常吧?”她问。

“林先生很配合。”老周顿了顿,“不过他今天签完字之后,好像去了城南方向。”

“城南?”苏丽皱了皱眉。城南是刘明住的地方。

她想了一会儿,拨了刘明的电话。

“喂,丽丽,”刘明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笑,“正想找你呢,晚上一起吃饭?”

“你下午在哪儿?”

“在家啊,打了一下午游戏。”刘明说得随意,“怎么了?”

苏丽沉默了片刻,说没事,挂了。

她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老周的话让她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但很快她自己压了下去,林逸知道地址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本来就是那种什么事都藏在心里的窝囊男人,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

九点多,苏丽开车去了刘明的公寓。

刘明给她开的门,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居家服。苏丽进门后环视了一周,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和几个啤酒罐,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混合气味。

“你这儿怎么这样了?”

“一个人的时候懒得收拾嘛。”刘明笑着凑过来,伸手想搂她的腰,“你来了正好,明天陪我去看看车呗,我那辆该换了。”

苏丽往后躲了躲,眉头微皱:“你自己不能去看?”

“这不是想让你帮我参谋参谋嘛。”刘明收回手,脸上笑容没变,但声音里多了一丝讨好的味道,“我最近谈了个项目,做成了能赚不少钱,到时候给你买包。”

“什么项目?”

“就一个合作,”他含糊其辞,“你放心,靠谱。”

苏丽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她坐到沙发上,刘明跟过来挨着她坐下,手搭在她肩膀上开始揉捏。他动作亲昵,但苏丽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以前刘明跟她在一起时,眼神里至少还有一种热切,现在那种热切变成了别的东西。

像是某种算计。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深想。

深夜回到别墅,苏丽洗完澡躺在床上,刷着手机看到苏氏集团今天的股票收盘价。18.5,跌了两个百分点,幅度不大。

她正准备放下手机,一条推送消息弹了出来,标题写着:百亿资本南下,疑为收购铺路,目标锁定江城市民营企业。

苏丽点了进去,大致扫了一眼,说的是某家重量级资本集团正在市场上寻找江城市几家中小企业的股权,但没点名哪家。这种财经新闻每天都有,真真假假,她没放在心上。

可不知为什么,那一晚她睡得不太好。

梦里有个人影站在雨里,背对着她,越走越远。她在后面追,追不上,喊不出声。那人走到路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她惊醒时凌晨三点,窗外雨停了,整栋别墅安静得像一座空壳。

苏丽翻了个身,想起床头柜还放着林逸的充电器,他忘了带走。她用手机屏幕的微光看了看那根黑色数据线,好端端地插在插座上,旁边的抽屉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那是他平时放东西的地方,连根皮筋都没留下。

03

董事会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苏丽坐在长桌主位,对面是五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她父亲苏建国没来,说是血压高了,在家休息。

“苏副总,第三季度的财报你看过了吧?”说话的是老王,持股百分之八的老股东,“净利润下滑了十二个点。”

苏丽眼皮跳了一下。

她知道这事。母亲去世后,父亲把精力全耗在一家亏损的分公司上,主业的现金流一直吃紧。她接手副总裁半年,还没来得及理顺这些烂账。

“我在调整产品线,”苏丽说,“过渡期难免有波动。”

老王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不是波动,是连续三个季度下滑。董事会希望下月之前看到明确的扭亏方案。”

其他几个人跟着点头。没有人笑,没有人给她台阶下。

苏丽咬了咬嘴唇,接过文件。

散会后她没急着走,坐在椅子上翻那几页纸。数字她都记得,但摊开来看还是刺眼。三万平的库存积压,两条生产线停工,供应商催款的电话打到她手机上已经三次了。

手机响了。

刘明。

她接起来,听到那边的声音懒洋洋的:“晚上吃什么?我买了条鱼,等你回来做。”

苏丽捏了捏眉心。她昨晚失眠,今早没吃东西,这会胃里泛酸。但听到刘明的声音,还是软下来:“行,我早点回。”

挂了电话,她忽然想起林逸。

以前她加班到多晚,林逸都会发条消息问她吃了没。她从不回,有时甚至嫌烦。现在没人发消息了,手机安安静静。

她按下那个念头,收拾文件站起来。

回到家时,刘明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鱼扔在厨房水池里,没杀。

“你不是说处理好了吗?”苏丽问。

刘明抬起头,笑了笑:“我哪会杀鱼,你弄呗。”

苏丽没说话,挽起袖子开始刮鱼鳞。鱼很滑,刀片割到她手指,血珠子渗出来。她含住伤口,站在水池边发愣。

“对了,”刘明从沙发上探出头,“那笔钱什么时候到?我有个朋友介绍了个项目,稳赚的。”

苏丽转过身:“什么项目?”

“新能源,国家扶持的。”

“你要多少?”

“先投个百来万试试水。”

苏丽沉默了一会儿。她父亲的公司在亏,她自己的持股还在质押里,那点流动资金不能动。但刘明眼巴巴看着她,她不忍心拒绝。

第二笔补偿款还剩一千五百万没到账,那是林逸签好的。

“过几天再说,我先看看账上。”她说。

刘明没追问,又倒回沙发里。

夜里,苏丽睡不着。她侧身看着刘明的后脑勺,想起白天董事会上那些冷冰冰的眼神。手机屏幕亮了,她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

“苏总,听说你们公司最近状况不太好,有需要可以找我,资金周转什么的都好说。”

她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嗡嗡响。梦里她站在一片空地上,有人越走越远,她想喊却喊不出声。

那人的背影很瘦,像林逸。

04

周三上午,苏丽接到医院电话。

苏建国在办公室晕倒了,被秘书送到急诊。她赶到时,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手上扎着输液管。

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加高血压,需要住院观察。

苏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父亲的手。苏建国闭着眼睛,呼吸不均匀,眉头拧在一起。她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喉咙发紧。

秘书小李站在门口,小声说:“苏总这几天一直在为分公司的事加班,昨晚又熬到两点。”

“那个分公司,”苏丽问,“到底亏了多少?”

小李犹豫了一下:“账面上是两千万,但实际的窟窿……可能更大。”

苏丽闭上眼。

她想起那些被退回的货款单、供应商的律师函,还有老王的冷脸。父亲扛了这么久,从没跟她说过一句辛苦。

手机震动了几下,是刘明打来的。她按掉没接。

又震了。她再按掉。

第三次响起来时,她走到走廊里接听。

“你爸住院了?我在新闻上看到的。”刘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需要我过去吗?”

“别来了,”苏丽说,“医院不让探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饿了。”

“你自己弄点吃。”

“我不会啊。”

苏丽深吸一口气:“冰箱里有速冻饺子,你煮一下。”

“你教教我,冷水下锅还是热水下锅?”

苏丽捏着手机,指关节泛白。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最后只挤出两个字:“热水。”

挂了电话,她靠着墙站了很久。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经过,有人在喊医生。这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

晚上八点,她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车开到小区楼下,她看到刘明站在单元门口抽烟。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也没打理,看到她下车,迎上来。

“你爸没事吧?”

“还没脱离危险期。”

“那你也别太担心。”刘明揽住她的肩膀,“走吧,我订了外卖,回去吃点东西。”

苏丽没动:“你就不问问我公司的事?”

刘明愣了一下:“公司怎么了?”

“董事会逼我出方案,我爸住院,分公司亏了两千万。”

“那你怎么办?”

“我在想办法。”

刘明沉默了几秒,说:“那你先操持公司的事,钱的事不急,那个项目我可以等等。”

苏丽抬头看他:“你之前不是着急吗?”

“也不是特别急。”他笑了笑,“对了,你考虑考虑,要不要先给我拿点钱周转一下?我那点生意也僵着呢。”

苏丽看着他的脸,路灯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楚。他的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一个好回答。

“我手上没现金。”她说。

“那第二笔补偿款呢?林逸不是答应十五号给吗?”

“那是我的钱。”

“咱俩还分那么清干什么?”刘明搂紧她,“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苏丽没接话。她忽然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累。

回家后,她坐在客厅里,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个男声,客气又职业:“请问是苏丽女士吗?我是陈峰。”

“谁?”

“林逸先生的代理人。通知您一件事,第二笔补偿款暂时打不过来,需要您亲自找林先生签字确认。”

“他人呢?”

“不方便透露。”

苏丽握着手机,脑子里嗡了一下:“你们什么意思?”

“林先生的意思很清楚。他想当面跟你谈最后一次。”

05

见面地点约在城西一家茶馆。

苏丽到的时候,林逸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着一件深灰的夹克,面前摆着一杯绿茶,热气袅袅往上飘。

她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他。五天不见,林逸瘦了一些,但精神不错,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陈峰说,你要见我才能打钱。”苏丽开门见山。

林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

“为什么?”

“我改主意了。”

苏丽盯着他:“你什么意思?协议你签了,钱你也收了五百万,现在反悔?”

林逸放下杯子,手指在桌上轻敲了两下:“我没反悔。钱我会给,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你把事情处理干净之后。”

苏丽皱眉:“什么事?”

林逸看着她,目光很淡:“你肚子里的孩子,你不打算处理吗?”

苏丽怔住了。她下意识把手搭在小腹上,动作很轻,但林逸看到了。

“孩子是我的事,”她说,“跟你没关系。”

“当然没关系。”林逸点头,“但那一千五百万是苏氏的钱。你肚子里怀了别人的孩子,用苏氏的钱养。你觉得股东知道了,会怎么想?”

苏丽的脸白了一下。

“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提醒你。”林逸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最新的协议。你签了字,我三天内把一千五百万打到你的账户上。不签,这笔钱永远不会到。”

苏丽拿起那张纸。上面的条款很简单:苏丽必须在收到款项后五天内离开江城,放弃苏氏集团一切职务和股权,不得再以任何方式联系林逸。

“你这是要我净身出户。”

“是你先出轨的。”林逸的语气很平淡。

苏丽把纸拍在桌上:“我不签。”

“那随便你。”林逸转身要走。

“等等。”苏丽叫住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林逸停下来,背对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回头,嘴角挂着一丝笑:“我要的东西,你给不起。”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消失在茶馆的木门外。

苏丽一个人坐在那里,盯着眼前的绿茶杯看。茶水已经凉了,上面漂着几片茶叶。

她拿出手机拨刘明的电话。响了三声,没接。又拨,还是没接。她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过了十分钟,刘明回了一句:“在外面谈生意,忙着呢。”

苏丽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

她想起林逸最后那个笑。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像一个人站在高处,低头看一座即将坍塌的房子。

从茶馆出来,天上飘起雨星子。

她没带伞,站在门口等雨停。这时电话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苏先生醒了,您要过来看看吗?”

苏丽嗯了一声,钻进车里。雨越下越大,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来刮去,外面的路灯和楼房都模模糊糊的。

她开了十分钟,又停下来。不是因为红灯,是因为她走错了路。这条街她开了三年,从来没出过错,今天却拐进了死胡同。

她倒车出去,在路边停了一会儿,趴在方向盘上。

肩膀抖了几下,但没哭出声。

手机又响了。是刘明发的语音。

她没点开。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林逸的名字,点进去,聊天记录停在五天前,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千万,签字离婚。”

他没回。

她把手机扔在副驾上,重新发动汽车。

雨还在下,挡风玻璃上挂满了水珠。透过水珠看出去,这个城市的霓虹灯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彩线。

苏丽把空调开到最大,把音乐也开到最大。

但她还是觉得,车里太安静了。

五天后,她从江城市彻底消失。苏丽疯了一样四处寻找,却只收到一纸离婚协议。她不知道,此刻我正坐在一间陌生办公室里,桌上放着一份密封资料。陈峰低声问我下一步怎么办。我合上资料,平静地说:“从今天起,苏家欠我的,连本带利还回来。”

06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嗡声。

我合上资料,看向陈峰。他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等着我说话。

“苏家那边什么反应?”我问。

陈峰把第二份文件放在桌上:“苏丽昨天收到离婚协议后,打了你三十多次电话,都没打通。她又去找了你之前租的那间公寓,房东说你已经退租了。”

“然后?”

“她去报了警。”陈峰顿了一下,“警方说离婚属于民事纠纷,建议她走法律程序。”

我把资料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苏建国呢?”

“还在住院。听说是轻度中风,右边手脚不太利索。董事会那边已经有人开始活动了,老王在联系几个小股东,想接手经营。”

“老王是个聪明人。”我笑了笑,“但他不知道,苏氏已经是一张被画好了的棋盘。”

陈峰没接话,把第三份文件翻开,铺在桌面上。

那是一份股权结构图。苏建国持股百分之三十六,苏丽百分之十二。剩下的百分之五十二分布在十五个小股东手里,最大的一个也才百分之六。

“进展怎么样?”我问。

“已经接触了十一个股东,意向明确的七个,合计持股百分之三十一。集中在百分之二十三左右还在犹豫,但据我了解,他们的资金链都不太健康。”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一个名字,江城天元资本,总经理。

“给他们打电话,”我说,“就说天元资本愿意收购零散股权,溢价百分之十五。”

陈峰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用天元资本的名义?”

“对。”我说,“苏建国知道我的名字,不能让他察觉。”

陈峰点头,把名片收进口袋。他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苏丽查到我这了。”

“哪个环节出去的?”

“她找了私家侦探,查到你离开前最后一个联系的是我公司的座机。昨天下午她到公司楼下堵我,我没见她。”

“她说什么了?”

“让前台带了一句话:让她见你一面,条件可以谈。”

我看着窗外。楼下是江城市中心的商业街,车水马龙。远处能看到苏氏集团的大楼,灰白色的外墙,有些年头了。

“不见。”我说。

陈峰没再追问,转身往外走。他走到门口时,我又叫住他。

“她身边的人查清楚了吗?”

陈峰回过头:“查了。刘明,三十四岁,几年前开了家建材店,经营不善,欠了六家银行和三家小贷公司一共两百多万。目前名下没有房产,没有车辆,户籍挂在老家。”

“他有固定收入吗?”

“没有。之前靠倒卖一些二手建材糊口,最近几个月全靠苏丽接济。”

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还有一件事。”陈峰压低声音,“我们在追踪刘明的社交记录时发现,他跟一个放高利贷的人联系频繁。那个人绰号叫‘光头’,在城东一带活动。刘明上个月十一号跟他见过面,具体谈了什么不清楚,但之后两天,刘明的银行账户上多了一笔五万的现金存入。”

我看着陈峰的眼睛,没说话。

“要不要继续查?”他问。

“查。”我说,“所有跟刘明有关的人,都查清楚。”

陈峰点头,开门出去了。

办公室又安静下来。

我拿起桌上的相框,里面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我十八岁,站在林家大宅门口,身后是两棵她楠树。那是我离开林家前拍的,之后我就再没回过那栋房子。

有人敲门。

“林总,下午两点的会准备好了。”秘书探进头来。

“知道了。”

我放下相框,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不错,眼神锐利,完全不像五天前还在苏家那个小客厅里签离婚协议的人。

我出发去开会。在电梯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猜是苏丽新换的手机号。她总是这样,找不到人的时候会发一条长长的信息,但这一次我只看到了第一行。

“林逸,我知道你在躲我。但欠我的解释,你躲不掉的。”

我把短信删了。

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去。大厅里光线很亮,大理石地板泛着光。前台几个员工看到我,都站起来点头示意。

我朝会议室走去。路过茶水间时,听到两个员工在小声聊天。

“听说苏氏集团快不行了?”

“不知道,但我老公说他们最近在抛售资产。”

“可惜了,以前多好的一个公司。”

我没停下,径直走进会议室。长桌上摊开了一摞文件,都是目标公司的财务数据。我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丽又发了第二条:“我知道你在看着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按了关机键。

对面坐下的陈峰看到我的动作,低声问:“她又找你了?”

“不用管她。”

我翻开文件,目光落在第一页的数据上。

陈峰把一支笔递过来。我接过去,在纸的边缘写下了一行字:十五天内,清盘苏氏。

写完后,我把纸翻过去,盖上笔帽。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打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像囚牢的栅栏。

外面的街道上,有人正在朝我走来。

07

苏丽站在林氏集团大楼前,仰头看着那面玻璃幕墙。

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前台小姐第三次告诉她:“林董事长不见客。”

“我是苏氏的副总裁,我要见的是你们负责收购项目的负责人。”她努力让声音平静。

前台小姐面无表情,指了指大厅角落的等候区。

苏丽没动。

她想起三天前,父亲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有人在收咱们的股份,价格压得很低,撑不住了。”

她当时不信。

苏氏虽然遇到困难,但还不至于被人一口吞掉。

可今天一早,律师打电话来,语气急促:“苏总,您父亲在董事会的席位被罢免了,天元资本已经持有百分之三十七的股份,成为第一大股东。”

她记得自己当时握着手机,指节攥得发白。

“谁在操作天元资本?”她追问。

律师沉默了几秒:“查不到,背后的法人代表是个空壳。”

苏丽现在站在这里,就是想找到答案。

她盯着电梯门,等有人出来。等了四十分钟,门开了,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出来,中等身材,步伐沉稳。

她一眼认出来,陈峰。

“陈峰!”她快步迎上去。

陈峰停下脚步,脸上没什么表情:“苏小姐。”

“林逸在哪?你肯定知道。”她盯着他的眼睛。

陈峰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苏小姐,我建议您先处理好自己的事。”

“什么意思?”

“刘先生那边,最近不太平。”

苏丽心里一紧。

陈峰说完这句话,朝门口走去,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苏丽站在原地,看着车子远去,手心全是汗。

她掏出手机打给刘明,响了五声才接。那边声音嘈杂,有麻将牌碰撞的响声。

“你又在打牌?”她压低声音。

“没事,就玩玩。”刘明语气敷衍,“你那边怎么样?”

“我爸被赶出董事会了。”

“那不是正好?反正你家也快不行了,赶紧拿钱走人,我这边还能,”

“够了。”苏丽挂断电话。

她靠在墙壁上,闭了闭眼。

手机又响了,是律师发来的信息:苏总,天元资本下午正式发函,要求召开临时股东大会,议程是改组董事会。

苏丽盯着屏幕上的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她想起林逸签离婚协议时的那种平静,想起他说“从今天起,苏家欠我的,连本带利还回来”。

她当时以为他只是嘴硬。

现在她明白了,他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算好的。

苏丽深吸一口气,重新走进林氏集团大门。

她站到前台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我是苏丽,我要见你们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如果今天见不到,我就待在这儿不走。”

前台小姐愣了一下,拿起电话。

几分钟后,一个秘书模样的人走过来:“苏小姐,请跟我来。”

苏丽跟着她走进电梯,直达顶楼。

走廊很长,尽头的门推开,是一间宽大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整个江城市的风景。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没有转身。

苏丽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还有桌上摊开的一份文件。

“林逸……”她轻声说。

男人依然没动。

苏丽觉得喉咙发干,心跳得厉害。

她想走过去看清他的脸,但脚像钉在地板上。

秘书退出去,关上门。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

苏丽攥紧包带,又松开。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的声音有些抖。

办公椅缓缓转过来。

她终于看到了那张脸。

林逸。

她曾经以为看透了的男人。

此刻他靠在椅背上,眼神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我想怎么样?”他轻轻重复了一遍,“你猜。”

08

苏丽愣在原地。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林逸可能找了靠山,想过他可能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甚至想过他只是走了狗屎运拿到一笔投资。

她没想过会是这个。

林逸坐在那里,背后挂着一幅字:“天命所归”。

那是林氏集团创始人办公室才有资格摆的东西。她曾经陪父亲来拜访林董事长时见过。

她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你……你到底是谁?”

林逸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轻轻推过去。

苏丽的手在抖,拆了好几次才打开。

里面是一份公司注册文件。法人代表名字栏里,写着两个字:林逸。

然后是股权结构说明。她往下看,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林氏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控股方是天元资本。

而天元资本的唯一出资人,是林逸个人。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收购了林氏?”

“不。”林逸声音平静,“它本来就是我家的。”

苏丽觉得天旋地转。

“你说什么?”

“我爷爷创办林氏集团的时候,我父亲是唯一的继承人。我父亲去世那年,我才十八岁。”他顿了顿,语气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家族里的远房亲戚联合起来做空公司,我输了一次。然后我给自己改了名,用几年的时间,从最底层做起,一点点把股份买回来。”

他看向窗外,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入赘苏家,只是计划的一部分。”

苏丽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想起这三年,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上班,穿的永远是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她嫌他丢人,从来不带他出席应酬。

有一次苏建国在饭桌上说他“废物”,他只是一口一口地吃饭,连筷子都没抖一下。

她以为他是没脾气。

现在她才知道,那是他根本不在乎。

“所以你故意接近我?”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是你们苏氏需要融资,你父亲主动找我。我只是没有拒绝。”

苏丽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一样。

她想起签离婚协议那晚,她要他走,他平静地要两千万补偿。她以为他只是不甘心,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现在她懂了。

那两千万,是他用来收购零散股份的最后一笔钱。

他用她的补偿金,吞掉了她父亲的公司。

苏丽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为什么……”她喃喃道。

“因为苏家欠我的,不止是你的背叛。”林逸站起来,走到窗前,“你父亲当年做空林氏的时候,用的手段,你不需要知道。”

苏丽抬头看他,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父亲病床上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是我年轻时种下的因。”

她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苏丽扶着墙站起来,声音沙哑:“那我呢?你真的爱过我吗?”

林逸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以为呢?”

他说完,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陈峰,送客。”

门开了,陈峰走进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丽站在原地,看着林逸的背影,想起他之前说的那句“连本带利还回来”。

她终于明白,从头到尾,她只是他棋盘上的一个子。

苏丽转过身,脚步虚浮地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她走得慢,脑子里一片空白。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刹那,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苏小姐,林总让我转告您一句。”

她回头,看到陈峰站在走廊尽头。

“刘明先生昨晚被人追债,在他租住的房子里翻了个底朝天。放贷的人放话说,三天之内不还清,就把他送到江里喂鱼。”

苏丽睁大眼睛。

陈峰继续说:“您最好考虑清楚,您现在的处境。”

09

苏丽从林氏集团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手机震个不停。刘明打了十几个未接电话,她一个也没接。

她打车回住的地方,是一个月的短租公寓。电梯坏了,她爬楼梯上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刚走到三楼拐角,就看到两个人蹲在她门口。

一个光头,脖子上有纹身。另一个瘦高个,叼着烟。

她停住脚步。

“苏小姐吧?”光头站起来,笑得很客气,“刘明欠我们二百三十万,他说您会替他还的。”

苏丽手心冒汗:“他欠的钱,跟我不相干。”

“话不能这么说。”光头弹了弹烟灰,“您不是他女人吗?他可是说了,等您拿到林家的钱,连本带利还给我们。”

“我没钱。”

“您别开玩笑了,林家那么大的公司,”

“我不是林家的人。”她声音干涩,“我已经离婚了。”

光头眯起眼睛,看了看同伴,又看向她:“那刘明那小子,是骗我们?”

苏丽没说话。她掏出钥匙,想开门。那个瘦高个一步跨过来,挡在她面前。

“苏小姐,我们也是替人办事,您别为难我们。”他压低声音,“要不您借一借,就当是给刘明一个面子。”

“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她推开他,把钥匙塞进锁孔。光头没拦她,只是在她身后说:“苏小姐,三天之后我们还会来。到时候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门关上了,苏丽靠在门板上,胸口起伏。

她掏出手机,打给刘明,响了一声就被挂断。

再打,关机。

她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这个男人,当初信誓旦旦说会照顾她,说会让她过好日子,说苏家那个赘婿根本不配她。

现在呢?

他自己跑了,把她一个丢在这里,面对那些放贷的人。

她坐在光秃秃的地板上,抱紧膝盖。

从什么时候开始错了?

是遇到刘明那一天,还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嫁给林逸,以为能靠苏家过上安稳日子?

手机震动了一声,是刘明发来的信息:“苏丽,我昨晚被他们打了,你帮帮我还这点钱,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赌了。”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开。

又过了十几分钟,手机屏幕亮了,是律师打来的。

“苏总,您父亲今晚病情加重,转到ICU了。”

她站起来,抓起包就往外冲。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苏建国躺在ICU里面,身上插满了管子。医生说她明天才能进去探视,让她先回去休息。

她没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凌晨两点,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刘明,点开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刘明蹲在墙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个男人的脚踩在他肩膀上。

下面附了一行字:“苏小姐,三天倒计时开始。”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想起林逸那张平静的脸,想起他说“你以为呢”时的语气。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绝路上了。

她爸的公司没了,人躺在ICU,刘明欠了一屁股债跑路,放贷的人盯着她不放。

她连报警都不敢,因为她知道,一旦报警,那些人的手段只会更狠。

苏丽把手机关了,靠在椅背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呼吸灯的声音一明一灭。

她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林逸坐在办公室椅子上的背影,刘明摊在沙发上打游戏的样子,父亲躺在病床上的面容。

每一种场景,都像刀割。

她想起林逸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恨,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爱。

更不是恨。

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苏丽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早上,医生告诉她,苏建国病情稳定下来,但还需要观察。

她松了一口气。

回到公寓楼下,发现门口被人泼了红漆,墙上用黑色喷漆写着她家的门牌号,还有“还钱”两个字。

她站在那摊红漆旁边,眼泪终于掉下来。

手机响了,这次是陈峰的号码。

她接起来。

“苏小姐,林总让我转告您。”陈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果您愿意签字放弃苏氏的一切,离开江城,他可以让那些人不再找您麻烦。”

苏丽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林总说,三天之内,这是您最后的选择。”

电话挂断了。

苏丽站在那摊红漆前,仰起头。

太阳很烈,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哭了很久,眼泪顺着脸颊滴在地上,和那些红漆混在一起。

10

苏丽站在医院走廊里,手机屏幕还亮着。

陈峰发来的那条消息她已经看了五遍,“林总说,今晚十点前,你签字,他摆平。”

她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用什么语气回。

走廊尽头传来护士的脚步声,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苏丽靠着墙,后背冰凉。苏建国的病房在走廊另一头,她刚从里面出来,老爷子插着管子,还没醒。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陈峰,低头一看,是刘明发来的消息。

“丽丽,我这边出了点事,先把上次说的那五十万打给我,回头解释。”

苏丽盯着屏幕,手指没动。

五十万。上次说的是三十万,这回变成五十万了。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林逸办公室,陈峰说了两遍的话,“刘明欠的是高利贷,两百三十万,利滚利。”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陈峰的表情像在说一件已经定案的事。

苏丽推开医院侧门,走到外面花坛边上。晚上的风有点凉,她缩了缩肩膀,拨了刘明的号码。

响了三声,挂了。

再拨,直接关机。

她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握着手机,忽然觉得这个号码很陌生。从大学到现在,她存了十几年,从来都是她打过去,他接,或者不接。她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手机亮了。

不是刘明,是陈峰发来的一段语音。苏丽犹豫了两秒,点开。

“苏小姐,有件事林总让我告诉你。刘明在滨河路那家当铺押了一枚戒指,当了一万二,那戒指你认识。”

她没听完。

那个戒指她认识。是她妈留给她的,她爸说值钱,让她收好。她放在梳妆台第一个抽屉里,以为还在那儿。

苏丽蹲在花坛边上,胳膊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地面上一只蚂蚁爬过水泥缝隙。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又拨了一遍刘明的号,还是关机。

然后她开始翻通话记录,从上个月翻到这个月,发现刘明主动打给她的次数是零。她打给他,平均一天两到三个,他偶尔接,偶尔不接。

她蹲在那儿,在想一个问题。

这三年,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刘明是能靠得住的?

也许是那次同学聚会,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坐在角落里冲她笑,跟当年一模一样。她走过去,他说:“丽丽,你瘦了。”

就三个字。她就觉得他还在乎她。

手机震了一下。

还是陈峰。

“苏小姐,林总说,如果你同意签字,他可以安排人送你去医院,孩子的事,他让律师单独处理。”

苏丽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已经三天没去医院做检查了。上次胎动是什么时候?两天前?还是三天前?

她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

花坛另一边有个自动售货机,亮着蓝白色的光。她走过去,掏手机扫码,想买瓶水。扫了一下没反应,她又扫了一下,还是没反应。她低头一看,手机显示余额不足。两千万的卡她早就还给林逸了,现在微信余额剩八块六。

她没买水,靠着售货机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林逸出门之前,会在玄关鞋柜上放一杯温水,绿的杯身,白底,像个大号的茶缸。她从来没喝过那杯水,她嫌他多事。

她伸手揉了揉眼睛,没有哭。

哭不出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拨了陈峰的号码。

“陈峰,刘明在哪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苏小姐,我建议你先过来签字。”

“我问你他在哪儿。”

“滨河路,永和宾馆,三楼。”

苏丽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

永和宾馆在滨河路尽头,门脸特别小,霓虹灯管坏了两根,招牌上的“永”字缺了一横。她推门进去,前台没人,她直接上了三楼。

走廊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盏,走一步亮一盏,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306。

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

她推开门,闻到一股烟味和方便面的味道。床头灯是坏的,只有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把房间里照得半明半暗。

刘明坐在床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苏丽没说话,站在门口看他。

他瘦了,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下巴上胡子拉碴,衬衫领口发黄。床头柜上放着两盒方便面和一瓶二锅头,酒瓶已经空了一半。

“我问你怎么来了?”他又问一遍,语气有点不耐烦。

“我来看看你,”苏丽说,“看看你到底在干什么。”

刘明把烟掐了,站起来,笑着说:“我能干什么,做生意啊,就是资金周转有点问题。”

“什么生意?”

“建材,我跟你说过的。”

“哪家建材公司?”

刘明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意思,”苏丽看着他,“我就是想问问,你说的建材公司,在哪儿,叫什么名字,法人是谁。”

刘明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丽丽,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林逸。”她说,“他让我告诉我,你欠了高利贷,两百三十万,利滚利。”

刘明猛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放屁!他算什么东西?他不是入赘的吗?他不是连个屁都不敢放的吗?他凭什么查我?”

苏丽没回答他,只是静静看着他。

她忽然发现,刘明发火的时候,嘴角会抽一下,两边眉毛往中间挤,跟当年被老师抓到抄袭时一模一样。

“你到底有没有公司?”她问。

“有!”

“什么时候注销的?”

刘明不说话了。

她走到床边,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堆纸。租房合同、借条、催债单,上面写的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最底下压着一张病历,字潦草,但她认出了几个字,肝损伤。

“这是什么?”她举着病历问他。

刘明想抢,她躲开了。

“喝酒喝的,医生说不能喝了,我早戒了……”

“这是三个月前的病历,”苏丽低头看着,“三个月前你还跟我说你感冒了,让我给你打两千块买药。”

刘明一屁股坐在床上,双手抱头。

“丽丽,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我欠了太多钱了,那些人追着我要,我……”

“所以你骗我。”苏丽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骗我的?”

刘明没说话。

“从同学聚会那天?”苏丽问,“还是更早?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刘明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丽丽,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也是被逼的,那些人催得紧,我不找你,他们就要……”

“就要什么?”

刘明咬了咬牙,抬起头看她。

“就要我死。”

苏丽看了他很久。

病房里的空调有些凉,她打了个哆嗦,手不自觉摸上小腹。那里的孩子还没有动静,她忽然有些害怕,不是害怕失去,而是在害怕之余意识到自己其实早就料到了。

“你以前告诉我的话,有多少是真的?”她问。

“丽丽……”

“咱们俩重逢那天。”她又重复了一遍,“有多少是真的?”

刘明张了张嘴,没出声。

苏丽站在门口,灯没有开,月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视线落在刘明的桌面上,一张超市小票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烟灰缸底下。

她伸手抽出来,展开一看。

是张成人用品的小票,日期是三天前,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便利店。

“你来我那边的隔天。”她对着窗外说,“你去火车站接客户,不是吧?”

刘明猛地站起来,表情变了。

“你翻我东西?”

她没回头,小票被她折起来,放回原处。

“不用翻了,”她的声音很轻,“你走吧。我找你不是来问这些的。”

刘明愣了半晌,僵在原地。

她的眼神很平静,几乎没有情绪。

“我找你来,是想告诉你,那些债主找到我了。”

刘明脸色白了。

“他们拍了照片,发到我手机上。我爸在ICU,他们说他要是还敢插手,就让苏家好看。”

刘明低下头,声音小了。

“丽丽,对不起,我真的……”

“我也有个对不起要告诉你。”

苏丽的声音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我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了。”

刘明猛地抬头,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说什么?”

“那天在苏氏楼下,你推了我一把。”

她扶住门框,看着窗外。

“我摔了一跤,流了很多血。林逸送我去医院,医生说是意外。孩子没了,就这样。”

刘明后退一步,撞到墙上。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苏丽没有回答他。她转身往外走,穿过走廊的时候,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暗下去。

走到一楼,她掏出手机,给陈峰发了一条消息。

“我签字。你来医院。”

发完,她抬头看着外面的街灯,路灯底下有一滩积水,映着对面便利店的招牌,红底白字,亮堂堂的。

她肚子忽然疼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她捂住小腹,蹲在路边,大口喘气。

一个路过的老太太停了脚步,蹲下来问她:“姑娘,你怎么了?要不要帮你叫救护车?”

苏丽摇了摇头,一只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没事,”她说,“就是肚子有点疼。”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你这样不行,得去医院。”

“我知道,”苏丽点了点头,“我这就去。”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永和宾馆的招牌还是缺了一横,远远看过去,像是少了一个字,读出来变成“和宾馆”,像是少了什么东西,又像是一切原本就该这样。

她转过身,朝医院的方向走过去。

走了大概两站路,脚底磨出了水泡,每一步都疼。

她走进医院急诊大厅,大厅里人不多,只有一个值班护士趴在台子上打瞌睡。护士抬头看她一眼,问她:“挂什么号?”

“妇产科。”她说完,护士让她等一下。

苏丽在冰凉的长椅上坐下,闭上眼睛。

胃里翻涌了一下,一阵恶心。她扶着长椅的扶手,脖子上的汗珠滴下来。手掌心沾上了冰凉的铁锈味,铁质扶手上凝结的水。

不是血。

不是那天的血。

她以为刘明推她那一跤是孩子没了的原因。但医生告诉她,孩子在那一跤之前就已经停止了发育。医生说那是个意外,至于什么时候停的,他们也不清楚。

苏丽没有告诉林逸这件事。

她也没告诉刘明。

因为说出来也没用。孩子没有了就是没有了,她躺在手术台上,一觉醒来,什么都没了。

护士出来叫她:“到你了。”

她站起来,跟着护士走进诊室,在检查床上躺下。

“医生,我想检查一下。”她说。声音在湿冷的空气中回荡,像旷野里的风吹过。

医生开了单子,她出了诊室,走进检查室。B超探头在她小腹上滑过,凉凉的,机器里传来她听不太懂的人声和噪音。

“一切正常,你恢复得不错。”

医生说了这么一句。

苏丽点了点头,坐起来,穿好衣服。

出门的时候,她看见陈峰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林总让我来的,”他说,“文件都在里面。”

苏丽接过来,打开,一份离婚协议书,已经签好了林逸的名字。她的名字那栏还是空的。

“笔呢?”

陈峰递给她一支笔。

她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在病人的名字上签了字,然后递给陈峰。

“告诉他,我都认了。让他把那些人处理好就行。”

陈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廊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靠着墙,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刺眼的白。

她忽然想起来,她从来没有问过林逸,那两千万打到他卡上之后,他到底拿它做了什么。

其实也不用问。

她也不知道这是谁的孩子。医生说不确定。她查过母婴手册,查过时间。

应该不是。

但她一直没问。

现在也不必问了。

所有事都已成定局,孩子、情分、真相,都像冬天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干了拆下来,叠好放进柜子,上面落了一层灰,也就没人再翻出来看了。

走廊尽头,ICU的灯还亮着。她走过去,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苏建国,他还在睡。

护士从里面出来,问她:“你是家属?”

她点了点头。

“病人情况稳定了,明天应该能醒,你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来。”

“好,”她说,“我明天来。”

她没有走。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闭上眼睛,听着ICU里监护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河里的波光。

走廊尽头,天快亮了。窗外的黑开始消退,像一块布慢慢被扯开,露出底下灰蒙蒙的底色。

苏丽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她掏出手机,给刘明发了条消息。

“那段路,我自己走。”

然后她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11

一年后。

江城市老城区,解放路,靠近菜市场的那条街。

苏丽把最后一箱啤酒搬到店门口,直起腰,擦了把汗。

她的面馆开业三个月了,不大,两个门面,摆了六张桌子。招牌是找街口做广告的老赵定做的,白底红字,写着“苏姐面馆”。

她每天五点起来和面,熬骨头汤,六点半开门,一直忙到晚上九点。

刚开始的时候手生,煮面会煮烂,配菜切得粗细不一,客人骂过几次。后来慢慢就好了,熟能生巧。

今天中午客人多,她一个人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炒浇头、煮面、端碗,像个陀螺一样转。

一个剃平头的中年男人端着一碗汤面抬头:“老板娘,你们家这个辣子是自己做的?”

“嗯,自己炒的。要单独加吗?”

“加一份,打包带走。”

她麻利地装了一份,递过去,收了五块钱。

下午两点,客人少了,她终于能坐下来歇口气。

手机响了,是苏建国打来的。

“闺女,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中午坐满了。”

“别太累,实在不行请个人。”

“不用,我自己能忙过来。”

苏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那行,你自己看着办,晚上要是收摊早,过来吃个饭,让你妈给你炖了排骨。”

“好。”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围裙兜里,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筷收了,一抬头,看见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穿着简单的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捏着一只车钥匙。没打领带,站在那儿,像偶然路过,又站住了。

他比一年前瘦了一些,但眼神没什么变化,淡淡的,像一潭静止的水。

苏丽看见他的一瞬间,愣了几秒。

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

她把碗放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你怎么来了。”

不是问句,更像陈述。

林逸站在门框边上,没有往里走的意思。

“路过。”

苏丽看了他一眼,没说破。

她走到灶台边上,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很急,冲在她手上凉凉的。

“吃了吗?”

“没有。”

“坐下吧,我给你煮一碗。”

林逸没有推辞,拉开最靠里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苏丽系好围裙,开始煮面。动作熟练,捞面、舀汤、铺浇头,一气呵成。她把面端到他面前,汤上飘着葱花,热气扑上来,带着骨汤的香。

“尝尝,看合不合你口味。”

林逸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咽了,没有评价,又夹了一口。

他吃得很慢,吃相还是跟以前一样,规规矩矩,不出声。

苏丽没有站在旁边看他吃,而是回到灶台后面,用抹布擦拭案板。

过了大概十分钟,林逸放下筷子,碗已经空了。

“不错。”

就两个字。

苏丽笑了一下,很淡。

“那就好。”

林逸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五十块钱,放在桌上。

“不用了,”苏丽说,“我请的。”

“生意是生意,你有你的规矩。”

他把钱压在碗底下,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苏丽站在灶台后面,正在往锅里下新的面。热气升起来,把她的脸笼得有些模糊。

“林逸。”

他转过身。

她低着头,用筷子搅着锅里的面。

“那两千万,你是故意的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

街道上的喧嚣这时显得很远,只有锅炉的蒸汽咝咝作响。

“你觉得呢?”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阳光里。

门帘在他身后哗啦一声合上,苏丽的视线落在门帘晃动过的地方,那缕光也消失了。

林逸一直走到街口,太阳夹在高楼的间隙里,灼热,晃眼。

陈峰站在路边,开着车门,见他出来,递上一瓶水。

“林总,董事会那边下午三点,该走了。”

林逸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没着急上车,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那家面馆的招牌。白底红字,门口摆着几盆绿萝,都活着。窗台上有一管开了的洗洁精,滴下来的水渍在墙上画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再往上有老城区常见的乱线,电线杆上架着好几个鸟窝。

“林总?”陈峰又催了一声。

“嗯。”

林逸上了车,关上车门。

车启动,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

街边的梧桐叶子已经黄了,落了一地,清洁工还没扫,堆在马路牙子边上。

车拐过弯,那家面馆从后视镜里消失了。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陈峰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车里的空调很安静,只有出风口呼呼的声音,像风吹过空旷的山谷。

面馆里。

林逸走了以后,苏丽把那碗汤面端起来,连同五十块钱一起收走了。

钱她没动,直接塞进抽屉的硬币堆里。

这时进来一个客人,点了份牛肉面。她应了一声,掀开锅盖,往沸水里下了面。

厨房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户上糊了一层白雾。

隔壁卖菜的阿姨探头冲她喊:“小苏,晚上给我留两碗,我家小孙子要过来吃。”

“好嘞,”苏丽应了一声,“给您留。”

电动车一阵阵起步,小摊贩吆喝着打折的菜价。

她冲着窗外笑了笑,没有人看见。

那是一种不想为难任何人、也不为难自己的笑,像终于学会的平静。

太阳下山的时候,她把招牌边的灯管拧亮,暖黄色的光照着门口那几步路。

站得久了,腰有点酸,她扶着灶台直了直,喘了口气。

日子还得一天天过。

她弓着腰,收拾最后几副碗筷。

那些年里,有人真的恨过,有人真的爱过,有人什么都不说,往时间里空放一枪,留下一阵经年不散的余响。

墙角那只白炽灯管静静地亮着,照着玻璃门上的几层雾气,透着一股安稳的暖意。

面馆的灯一直亮到了晚上九点。

她锁了门,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任何新消息。

月光把“苏姐面馆”四个字照得浅淡,像隔了一层雾。

她低头拽了拽门锁,确认锁好了,把钥匙放进包里,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那扇门安安静静地关着。

那盏灯在风里晃了两下,也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