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鲜批发商走投无路,花15万将60只鸵鸟丢进荒岛,台风后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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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多多讲故事

锲子

台风“苏力”登陆那天,周海生站在租来的渔船甲板上,看着三海里外的荒岛被暴雨吞没。

狂风卷起的浪头一个接一个砸在船舷上,船老大在驾驶舱里扯着嗓子喊他进去,他没动。雨水顺着他的雨衣帽檐往下淌,灌进领口里,冰凉冰凉的。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进货单,上面的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但他不用看也能背出来——六十只鸵鸟,十五万。

十五万,是他这辈子下的最荒唐的一笔赌注。而这座连名字都没有的荒岛,是他最后的赌桌。

台风刮了一天一夜。

风停之后,周海生第一时间开船上了岛。岛上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傻了。简易围栏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几根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地里,遮雨棚的碎片挂在灌木丛上,被雨打得蔫巴巴的。而鸵鸟,那六十只鸵鸟,一只都看不见了。整个岛安静得像一座坟场,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和他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他愣在原地足足站了有两分钟。然后他缓缓蹲了下来,双手抱着头,十个指头插进头发里,揪得生疼。

全完了。事业完了,钱完了,家也快完了。他今年四十三岁,做了大半辈子海鲜批发生意,到头来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联手坑到倾家荡产。这六十只鸵鸟是他最后一根稻草,也是被逼到绝路之后走的一步谁都看不懂的怪棋。现在,稻草断了。

他媳妇苏敏的电话在这时候打了进来。他盯着屏幕上“老婆”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怎么也按不下去。电话响了五声,自己断了。隔了几秒,又响了起来,这回是一条短信:“岛上情况怎么样?鸵鸟还在不在?”

周海生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全没了。”

短信发出去之后,手机屏幕很快就黑了,没电了。他把手机扔在沙滩上,仰面躺了下去。头顶的天蓝得刺眼,台风过后的天空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一丝云都没有。远处有几只海鸟在盘旋,叫声又尖又长,像是在嘲笑他。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这些年的经历。想当初他在海鲜批发市场也算是个人物,手底下管着六七个工人,三个大冷库,每天凌晨三四点就开始出货,一天经手几万斤海鲜。同行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地叫声“海哥”,逢年过节各种人情往来不断。可现在呢?冷库被银行封了,工人走光了,外面还欠着一百多万的债。最让他咽不下这口气的,是一手把他推到这步田地的,是他最信任的老师傅,和他一手带出来的亲外甥。

老话说,家贼难防。他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

海风把他身上的雨衣吹得哗哗作响。周海生慢慢坐起来,捡起手机,起身往船边走。船老大靠在船舷上抽烟,看见他过来,掐了烟头,问了一句:“周老板,那些鸵鸟……”

“没了。”

“那你还找不找了?”

“找。”周海生把雨衣脱下来扔在船舱里,脸上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别的东西,“活要见鸟,死要见尸。十五万的东西,不能说没就没了。”

船老大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发动了柴油机。小渔船突突地响着,缓缓驶离荒岛。周海生站在船尾,看着那座翠绿的海岛越来越小,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还不知道,这座岛,这群鸵鸟,马上就要以一种他做梦都想不到的方式,把他的人生彻底翻转过来。

1

周海生做海鲜批发生意,满打满算已经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刚从水产学校毕业的毛头小子,二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跟着他爸在海边收鱼。那会儿海鲜批发这一行还没后来那么卷,只要肯吃苦,腿脚勤快,就能挣到钱。他爸教他认货、砍价、看行情,教他怎么跟渔民打交道,怎么分辨海鲜的新鲜度。老爷子是行家,一斤虾从水里捞上来放多久,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误差不超过半小时。

后来他爸身体不行了,腰间盘突出,不能长时间站着,就把摊子交给了他。周海生接手的时候,摊子不大,就是市场里一个十几平方的小门面,外加一个十来吨的小冷库。但他能吃苦,嘴又甜,跟渔民关系处得好,收货总能拿到比别人低的价。慢慢地,生意越做越大,门面从一个扩到三个,冷库从十吨扩到五十吨,再到后来的一百多吨。

最风光的时候是三四年前,他手底下有七八个工人,三辆货车,冷库里的海鲜品类超过两百种,龙虾、鲍鱼、象拔蚌这些高档货都有稳定的供货渠道。市里好几个大酒店都是他的老客户,每天从他手里拿货,一个月光高档海鲜的流水就能做到六七十万。

他媳妇苏敏在银行上班,收入稳定,女儿周念念在重点中学读书,成绩拔尖,家里在市里有一套大三房,开着一辆二十多万的SUV。日子不能说大富大贵,但也算殷实富足。周围亲戚朋友提起周海生,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可是人站在高处的时候,往往看不到脚下的裂缝。

最先出问题的是冷库管理这一块。周海生太信任人了。他店里的冷库管理员老韩,是他爸那辈的老人,跟了他快十年。周海生叫他“韩叔”,逢年过节给他包红包,平时吃饭喝酒都叫上他,是真把他当长辈看。冷库的钥匙、进出库的记录、库存盘点,这些最核心的东西,他都交给老韩管,自己只管外面跑业务、拉客户、拓渠道。

还有他的外甥小伟。小伟是他大姐的儿子,高中毕业后不想上学,大姐求他给找个活干。周海生是个心软的人,对外甥说,你跟着我干吧,好好学,将来这一摊子有你一份。他把小伟带在身边,从认海鲜品种开始教,认产地、看品质、学谈价,把自己琢磨了二十年的经验一点一点地教给他。小伟人聪明,学得也快,半年下来就能帮着接电话、记订单、跑腿送货,周海生对这个外甥是打心眼里满意。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信任的这两个人,正在背地里一点一点地掏空他的家底。

2

最早察觉到不对劲,是因为几个老客户开始陆续流失。

城东那家海鲜大酒楼的采购老张,以前雷打不动每周从周海生这里拿两批货,一个月光从他手里走的货款就有十来万。但从今年年初开始,老张的订单越来越少,从每周两次变成每周一次,又变成半个月一次,最后干脆不来了。周海生打电话过去问,老张支支吾吾地说最近生意不好做,酒楼换了便宜一些的供应商。

周海生没多想。干这行,客户来来去去很正常,价高者得,价低者失,市场规律罢了。可后来又有两家老客户相继停了合作,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味了。三个大客户加起来,一个月的流水少了将近三十万,这对他的生意来说已经是伤筋动骨的损失。

他开始查账。

不查不知道,一查,他整个人都凉了。

首先是库存对不上。按照账面记录,三号冷库里应该有将近八万斤的各类海鲜存货,但实际盘点下来,只剩不到四万斤。中间将近四万斤的缺口,价值差不多有四五十万。老韩的解释是,夏天天气热,冷库有几次跳闸断电,损耗大了一些。

“跳闸?”周海生差点没把账本摔在老韩脸上,“冷库跳闸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断电多长时间?哪些货坏了?坏了的货怎么处理的?你倒是给我说清楚!”

老韩低着头,面不改色,就说跳闸那两天他不在,可能是小伟当班的时候出的问题。周海生又去找小伟,小伟比他外公还委屈,说他确实不知道什么跳闸的事,冷库一直好好的,肯定是老韩自己管理不善,想把责任推给他。

两个人你推我我推你,到头来谁都不担责。周海生心里那个窝火,但他手里没有监控录像,又没有每天的入库出库记录——这些东西平时都是老韩在管,他从来没认真查过——现在想追究,连个证据都没有。

更让他心寒的事情还在后面。

有一天他开车经过城南的一个农贸市场,想进去看看行情。车子刚拐进去,他一眼就看见了他外甥小伟。小伟站在一辆货车旁边,正指挥几个工人从车上往下搬泡沫箱。那些箱子,那种打包方式,那根蓝色的打包带——整条街上只有周海生用那种带子,那是他专门从厂家定制的加厚款。

周海生把车停在不远处,没下车,坐在驾驶室里看着。小伟根本没注意到他,忙前忙后地指挥卸货,那熟练劲儿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卸完货之后,小伟跟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在货车旁边嘀嘀咕咕,然后那人从包里掏出一沓钱,小伟接过去数了数,往兜里一揣就走了。

那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周海生认识,是同行,姓马,也是做海鲜批发的,以前还跟他争过几个大客户。两个人明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没少互相较劲。

周海生坐在车里,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捏得发白。他总算明白了,那几个流失的大客户不是被竞争对手用价格抢走的,是被自己人用他的货偷偷卖走的。老韩在里面偷库存,小伟在外面找下家,这爷孙俩联起手来把他当冤大头耍。

他没当场发作。做生意的,最忌讳的就是打草惊蛇。

接下来的几天,他开始暗中调查。他找借口让小伟出差,趁他不在翻了他的电脑。这一翻,翻出了一份让他气得浑身发抖的私账。小伟用Excel表格记的,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哪天从冷库调了多少货,卖给了谁,卖了多少钱,给老韩分了多少,自己赚了多少。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时间跨度整整九个月。

九个月,从他冷库里偷走了总价值超过四十万的货。

周海生坐在电脑前面,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浑身发冷,手指哆嗦得连鼠标都握不住。

3

事情闹开之后,家里直接炸了锅。

周海生的大姐——小伟的亲妈,当天晚上就跑到他家里来了。不是来道歉的,是来反咬一口的。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拍着茶几扯着嗓子喊:“海生你不能这样冤枉小伟!他还小不懂事,肯定是那个老韩教唆的!你当舅舅的怎么能跟自己外甥较真?!”

周海生把打印出来的私账摔在她面前,让她自己看。大姐拿起来扫了两眼,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她撇着嘴说:“这算啥证据?电脑上的东西随便谁都能改,你凭这个就说小伟偷你的货?”

苏敏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说了一句:“姐,账本都写得明明白白的,小伟自己也承认了一部分,你说这不是证据是什么?”

大姐转头就对着苏敏开火:“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我跟我弟说话有你什么事?!”

苏敏气得脸都白了。周海生拦住她,对大姑子说:“姐,你儿子偷我四十万的货,你是他妈,这事你说怎么办吧。”

大姐一听“四十万”这个数字,脸色更难看了。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周海生彻底心寒的话:“海生,你家条件好,四十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小伟那边赚的也不多,你就当帮你外甥一把了,别追究了行不行?”

周海生盯着他亲姐看了足足半分钟,笑了。那笑容里有愤怒,有无奈,但更多的是那种被至亲捅了一刀之后的透彻心凉。

“大姐,你的意思是,我辛辛苦苦干了二十年攒下来的家业,就该让你儿子偷?”

“怎么是偷呢?话别说那么难听!他不是你外甥吗?自易友用了你点东西,有什么大不了的?”

“行。”周海生站起来,指着门口,“那你现在走,以后别来我家了。”

大姐也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周海生,你为了四十万要跟你姐翻脸是不是?!你挣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连自己外甥都不肯帮,传出去你看别人怎么说你!”

“传啊,”周海生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你爱怎么说怎么说,让全城的人都知道你儿子偷东西。现在,出去。”

大姐拎着包噔噔噔地走了,高跟鞋踩在楼道里哐哐响。走到楼下,还仰头冲着窗户喊了一句:“周海生你没良心!咱妈要是还在非被你气死不可!”

苏敏坐在沙发上,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她是个要强的女人,在银行当了十几年的柜员,什么样的奇葩客户都见过,早练出了一副冷脸。但这次不一样,这不是客户,是亲戚,是丈夫的亲姐姐。她看着周海生,轻声问:“真不追究了?”

周海生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追究?他是想追究。可是报警能怎样?小伟是他亲外甥,他妈是他亲姐,真把他送进去蹲几年,他以后怎么面对娘易友?他爸去世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大姐,让他多照顾照顾。他是答应了老爷子的。

“老韩开了,报警处理。”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小伟那边……货款的窟窿,我自己填。”

苏敏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帮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好。四十万不是个小数目,但她也知道,有些事比钱更复杂。不是每笔账都能算得清清楚楚的,尤其是跟亲人之间。

然而,窟窿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老韩被开除之后,冷库的管理彻底乱了。没有人对接,没有人交接,老韩走之前把能删的记录全删了,能带走的单据全带走了。周海生只能从头开始盘点库存,一项一项对账。等他把所有的账目理清楚,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

老韩这几年的贪污,小伟的私卖,加上因为货源不稳定导致的老客户流失,以及冷库断电造成的实际损耗——全部加起来,他的海鲜批发生意已经资不抵债了。欠供应商的货款、欠银行的贷款、欠渔民们的收购款,零零总总加起来有一百二十多万。他名下的冷库、货车、门面,全部抵押给了银行。

曾经红红火火的周记海鲜批发,在短短几个月内,垮了。

4

破产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最先变脸的是他老婆娘家的人。

苏敏的父母一直对周海生不太满意。当初苏敏嫁给他,老两口就不太情愿,觉得一个卖海鲜的配不上他们银行上班的女儿。后来周海生发达了,他们倒是没少沾光——苏敏弟弟买房的首付、换车的差价、逢年过节的大红包,都是周海生出的。现在他破产了,这些人的嘴脸立刻就变了个样。

中秋节那天,苏敏带着周海生回娘家吃饭。一进门,她弟媳王芳就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哟,周老板来了,最近生意怎么样啊?听说冷库被银行封了?”

周海生没接话,把月饼礼盒放在茶几上。苏敏的弟弟苏强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不抬一下。以前周海生来,苏强至少会站起来打个招呼,客气几句。

吃饭的时候,苏敏她妈开始问话了。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慢悠悠地嚼完,喝了一口汤,然后说:“海生啊,你那个生意到底是怎么搞的?一百多万的债,可不是小数目。苏敏跟你这么些年,总不能跟着你吃苦吧?”

“妈,”苏敏放下筷子,“海生是被人坑了,不是他经营不善。”

“被人坑?”苏敏她爸哼了一声,“自己做生意,被人坑了也是自己眼力不行。你要是早点听我的话,别把摊子铺那么大,至于有今天?”

周海生攥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但他忍住了,什么都没说。这顿饭吃了一个小时,他一句话都没再说过。苏敏在桌子底下把手放在他腿上,轻轻拍了拍,那意思是让他别往心里去。

吃完饭出来,苏敏开车,周海生坐在副驾驶,两个人都没说话。车开到半路,苏敏忽然靠边停下来,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肩膀轻轻抖着。周海生伸手去握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

“对不起。”苏敏的声音闷闷的,压在胳膊底下。

“你对不起什么?”

“我娘易友那样说你……”

“又不是你的错。”周海生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使劲搓了搓,“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翻身的。”

苏敏抬起头,借着路灯的光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怎么翻?一百多万呢,咱们就是把房子卖了也堵不上啊。”

周海生没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翻。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搞到一笔钱,做一笔能翻身的买卖。海鲜批发这行他肯定不能干了,就算东山再起,原来的老客户也都被同行瓜分得差不多了,没有老客户,新的局面根本打不开。他得换条路。

可是换什么路呢?他做了二十年海鲜,除了海鲜,他什么都不懂。

5

那天晚上,周海生刷手机刷到凌晨两点。苏敏已经睡了,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手指机械地滑动着各种资讯——经济形势、市场行情、创业故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大概是找一个能让他翻身的方向。

结果还真让他找到了。

在一个生鲜农产品的行业论坛里,有人发了一篇很长的帖子,说的是鸵鸟养殖的事情。周海生本来想划走,但标题里“鸵鸟肉价格坚挺”几个字勾住了他。他点进去看了一眼,越看越精神。帖子是个养殖户写的,说这两年鸵鸟肉在高端餐饮市场的需求量增长很快,鸵鸟蛋更是供不应求,一只成年鸵鸟一年能下四五十个蛋,光卖蛋就能赚不少钱。

关键是,养殖成本不算高。鸵鸟耐粗饲、抗病力强,食性很杂,青草、树叶、菜叶什么都吃,不像养鸡养鸭那么娇贵。而且鸵鸟生长速度快,从雏鸟到出栏只要十个月左右,出肉率也高,经济价值远超过一般的家禽。

最让他动心的是最后一句话——“鸵鸟适应性强,在海岛环境也能存活。”

海岛。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周海生脑子里所有的困惑。他一下子从阳台上站起来,差点碰翻了旁边的烟灰缸。他想起自己认识一个老渔民,姓蔡,外号蔡老四,以前经常给他送货。蔡老四有一次喝多了跟他说过,他家在近海有一座小岛,是祖上留下来的,面积不大,也就几十亩的样子,岛上有淡水,长满了灌木和野草,但一直荒在那里没人打理,因为种不了庄稼,盖不了房子,除了偶尔带人上去挖点野生的海蛎,没有任何经济价值。

周海生当时听了一耳朵,根本没往心里去。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帖子里那句话——“鸵鸟在海岛环境也能存活。”

如果那座荒岛真的能用,那场地费几乎等于零。只要一次性把鸵鸟苗投进去,后面就是饲料和管理的问题。鸵鸟在岛上可以自己觅食,吃野草、吃灌木叶子,饲养成本能压到很低。等鸵鸟长成了,卖鸵鸟肉、鸵鸟蛋,利润应该相当可观。

他越想越兴奋,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去搜其他关于鸵鸟养殖的资料,从养殖技术到市场行情到销售渠道,一直搜到天亮。苏敏早上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阳台上一脸兴奋,吓了一跳:“你一晚上没睡?”

“苏敏,我找到路了。”

苏敏裹着睡衣在他对面坐下来,听他眉飞色舞地把鸵鸟养殖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听着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她的表情很复杂——不是不相信,而是担心。养鸵鸟?她老公做了二十年海鲜,连鸡都没养过一只,突然说要养鸵鸟?还是在荒岛上?

“万一鸵鸟跑了呢?”苏敏问。

“岛上四面都是海,往哪跑?”

“万一岛上条件不合适呢?”

“帖子里说了,鸵鸟适应性强,海岛环境也能活。”

“万一……”

“苏敏,”周海生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咱们现在还有别的路吗?海鲜批发生意黄了,我除了从头开始,没有别的选择。鸵鸟养殖这个事成本不算太高,我算了一笔账,一只三周大的鸵鸟苗大概两千块左右,先弄个五六十只试试水,总共也就十来万的成本。场地基本不要钱,饲料主要是草料和少量精料,前期的投入就是鸟苗和搭建简易围栏。这个风险,我愿意承担。”

苏敏看着他的眼神,沉默了很长时间。

结婚十五年,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不是那种眼高手低的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仔细盘算的。当初做海鲜批发生意的时候,也是从一个小门面一步步做到那么大的。他有商业头脑,也肯吃苦,只是运气不好,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坑了。现在他需要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她不能不给他。

“钱呢?”苏敏问,“启动资金从哪来?”

周海生咬了咬嘴唇:“我还有点私房钱,能凑个三四万。剩下的……我想把车卖了。”

苏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辆SUV是家里为数不多的还值点钱的财产,贷款刚还完不久。卖了车,他以后出门怎么办?但她没有说出口。

“行。”她睁开眼睛,“卖吧。不过得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安全第一,别拿命去拼。岛上条件简陋,你上岛作业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第二,凡是自己能干的活不要雇人,省一点是一点。第三,挣了钱先把欠款还了,咱们干干净净地过日子。”

周海生看着她,心里涌上来的那股暖意,比什么都有劲。他使劲点了点头,红着眼眶把苏敏揽进怀里。阳台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朝霞染红了半边天,一群鸽子从对面的楼顶上飞起来,绕着圈飞了两圈,朝大海的方向去了。

6

说干就干。周海生是个行动力极强的人,一旦确定了方向,他就不会再犹豫。

第一步,找岛。他当天就给蔡老四打了电话,蔡老四在电话里听说他要租自己的荒岛养鸵鸟,足足笑了有两分钟,说:“周老板,你是不是破产受刺激太大,脑子不太清醒了?”周海生没跟他废话,直接约了个饭局,当面谈。

蔡老四长得五大三粗,脸上常年挂着被海风吹出来的红血丝,一双眼睛笑起来眯成两条缝。他听周海生把鸵鸟养殖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眯着的眼睛也睁大了。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想了想,说:“岛我可以租给你,一年三万,便宜得跟白送一样。但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我劝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岛上有野草有灌木,还有一个小淡水塘子,水是山泉水渗出来的,干净是干净,但你总得喂饲料吧?鸵鸟吃光岛上的草之后怎么办?”

“定期上岛补充。鸵鸟主要吃草料,精料的比例不高,饲料成本我算过了,养五六十只的话,一个月大概三四千块的饲料就够了。”

蔡老四又想了想,觉得好像还真有那么点道理,点了点头:“行,签合同。”

就这样,周海生拿到了一座荒岛的三年使用权。签合同那天,蔡老四摇着头说他干了半辈子渔业,见过来岛上挖海蛎的,见过来岛上钓鱼的,头一回见来岛上养鸵鸟的。

“周老板,你真是个狠人。”蔡老四说。

周海生笑了笑,没说话。他不是狠,他是被逼的。

第二步,搞钱。他把自己那辆开了五年的SUV挂到了二手平台上,卖了不到十万块。加上他手里的三四万私房钱,总共能凑出十三四万的启动资金。这钱他攥得紧紧的,每一分怎么花都在心里盘算了好几遍。

第三步,买鸵鸟苗。这一步最难,因为他完全不懂行。鸵鸟苗的渠道、价格、品质、运输,对他来说全是陌生的领域。他不敢贸然下手,先在网上找了好几个养殖场咨询,一个一个打电话过去问。有的养殖场一听他是新手,连搭理都懒得搭理。有的倒是很热情,但报价明显偏高,一听就是想宰他。还有的养殖场规模太小,连种鸟都是从外面买的,这样的苗他不敢要。

折腾了一个多星期,周海生终于在邻省找到了一家规模比较大的鸵鸟养殖场,场主姓刘,四十来岁,养鸵鸟养了将近十年。刘老板得知他要在海岛上放养鸵鸟,反应和蔡老四差不多——先笑了半天,然后认真起来,跟他聊了整整一个下午,从鸵鸟的习性到疾病防治到市场行情,事无巨细。

“海岛环境鸵鸟确实能适应,”刘老板说,“但有个问题你得注意。鸵鸟虽然能自己找吃的,但纯放养的话出栏周期会比圈养长一些。你心里要有这个准备,别指望十个月就能出肉。”

“能长就行。”

“还有个事,”刘老板敲了敲桌子,“鸵鸟这玩意儿,体型大、力气猛,跑起来最快能到七十公里,你家那个岛四面都是海,它们跑是跑不掉,但你得给它们搭个像样的围栏。不是怕它们跑,是怕它们在岛上乱窜,到时候你想抓它们出来都费劲。”

周海生把刘老板的建议一一记在心里。最后,他在刘老板那里定了五十八只鸵鸟苗,一只两千块,总价十一万六。刘老板说第一次合作,多送两只凑个整数,总共六十只。加上运费一千多、搭建简易围栏的材料费和工具费,总共花了将近十三万。他所有的家当,全押在这六十只鸵鸟身上了。

运输那天出了状况。鸵鸟苗是从邻省用货车拉过来的,本来约好送到码头,周海生再用渔船转运上岛。结果货车开到半路,赶上了一场大暴雨,司机打电话过来说雨太大了不敢走,高速封了一段,他得绕省道。这一绕就绕了将近四个小时。等货车终于开到码头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六十只鸵鸟苗在货厢里闷了大半天,有几只已经开始打蔫,站都站不稳,趴在一堆干草里,脑袋耷拉着。

周海生心疼得不得了,跟搬运工一起连夜装船。六十只鸵鸟苗装进一个个专用的转运笼里,从码头运到荒岛,卸船、搬运、入栏,全部弄完已经快凌晨了。他把鸵鸟苗一只一只从笼子里抱出来,轻轻放在围栏里,动作小心得像在抱刚出生的婴儿。每一只他都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有三只状况不太好,他单独隔出来,喂了点温水,守在旁边一直看到后半夜。

那一晚,他坐在岛上的礁石上,周围是此起彼伏的虫鸣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手电筒的光照在围栏里那些毛茸茸的鸵鸟苗身上,它们挤在一起,两只大大的眼睛在灯光下又亮又圆,傻乎乎的。

他掏出手机给苏敏打视频电话。屏幕里,苏敏穿着睡衣靠在床头,眼睛红红的,大概也没睡。他把镜头对着围栏里的鸵鸟苗,让她看:“老婆,你看,咱们的鸵鸟。”

苏敏凑近屏幕看了半天:“真丑。”

周海生笑了:“长大就漂亮了。等这批鸵鸟养成了,咱们就能翻身了。”

挂了电话,周海生就靠着礁石眯了一会儿。海风吹得他衣服湿漉漉的,蚊子咬了他满腿的包,但他睡得特别踏实。

7

鸵鸟苗上岛之后,周海生的生活就分成了两半。

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海上。

每天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他就骑着一辆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破电动车,突突突地往码头赶。船是跟蔡老四租的,蔡老四有三条渔船,闲置的那条最小最破,但租金便宜,一个月八百块。周海生自己学会了开船,在海上突突突地开半个小时到荒岛,上岛第一件事就是去围栏里数鸟。

六十只,一只一只地数。不是不放心,是钱都押在上面了,少一只就是两千块,他不敢大意。

岛上的条件比他预想的还要艰苦。没有电,照明全靠手电筒和头灯。淡水虽然有一个小泉眼,但出水量很小,只够鸵鸟喝和日常清洗用。住的更不用提了,他在围栏旁边搭了个简易的棚子,里面放一张折叠行军床,连个枕头都没有,只能用几件旧衣服卷一卷垫在脑袋底下。

最难熬的是晒。海岛上没有大树,正午的太阳直直地砸下来,晒得皮肤又红又疼,没几天就开始脱皮。他买了一顶最便宜的草帽,七块钱,帽檐大得能遮住半张脸,但脖子还是被晒得黑亮黑亮的,像涂了一层酱油。苏敏看了心疼,给他买了一瓶防晒霜,他舍不得用,每次就挤豆子大一点,抹在鼻尖上。

鸵鸟苗慢慢长大了。刚开始的时候一只只跟小羊羔似的,毛茸茸的,腿细长细长的,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喂了一个多月,个头明显蹿高了,腿也越来越粗壮,食量也跟着猛涨。刚开始一天吃一顿就够了,后来变成一天两顿,再后来一天三顿还嫌不够,一看见周海生走进围栏,就扑棱着翅膀冲过来,把他围在中间,伸着长脖子往他手里啄食。

周海生每天从岸上带饲料上岛。他自己按刘老板给的配方配的——草粉、玉米面、豆粕、骨粉,再加一点盐和微量元素,混在一起用水拌成半干的状态。六十只鸵鸟的饲料成本一个月要三四千块,对他来说不算少了,但他宁愿自己省吃俭用,鸵鸟的饲料一顿都不敢落下。

蔡老四有时候跟着他上岛看看,看到鸵鸟从一群小毛球长成了半大的鸵鸟,惊叹之余又忍不住打趣他:“周老板,你这些宝贝疙瘩比你家闺女还费心吧?”

周海生笑着骂他一句,但回头想想,还真不夸张。苏敏有一次说他现在上岛的时间比在家的时间多,跟鸵鸟待在一起比跟老婆待在一起还亲。周海生说,没办法,这批鸵鸟是咱们翻身唯一的本钱,必须伺候好了。

两个月下来,六十只鸵鸟成活率百分之百。从三周大的雏鸟开始,每一只都平平安安地挺过了最脆弱的育雏期,没有病死一只。周海生从一个海鲜批发商,硬生生被逼成了一个半吊子的鸵鸟饲养员。他学会了怎么看鸵鸟的精神状态、粪便颜色,学会了怎么给鸵鸟修喙、怎么给受伤的鸵鸟上药。刘老板在电话里听说他六十只鸵鸟零死亡,惊讶地说这在新手里简直是奇迹。

“这说明你伺候得够细心,”刘老板说,“鸵鸟这东西说好养也好养,说难养也难养,关键是头三个月。你把这个坎过了,后面就好办多了。”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

鸵鸟苗上岛的第三个月,天气预报开始反复提到一个名字——“苏力”。一开始只是热带低压,后来升级为热带风暴,再后来变成强热带风暴,等到气象台发布台风蓝色预警的时候,“苏力”已经是正儿八经的台风了。

周海生看到预警的那天,整颗心都悬了起来。他马上联系了蔡老四,蔡老四说这次的台风路径很可能是正面袭击他们这片海域,让他赶紧加固岛上的设施。周海生当天下午就买了铁丝、粗麻绳和几根钢管,开着船上岛,把围栏的木桩全部用铁丝捆扎加固了一遍,又在围栏外面砸了一圈固定桩,用粗麻绳把围栏的立柱和地面固定桩绑在一起。遮雨棚是他用旧帆布和几根竹子搭的,他拆下来重新加固,用钢管撑住四个角,再用铁丝跟围栏的立柱捆在一起。

鸵鸟们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那天它们在围栏里不安地走来走去,平时抢食的时候争先恐后的,现在却没什么胃口。

周海生在岛上加固到傍晚,直到天快黑了才开船回岸。临走的时候,他把围栏的栅栏门反复检查了好几遍,确定所有的加固点都绑牢了,才下了船。站在船舷上回头望着那座在暮色中越来越小的海岛,他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台风是第二天傍晚登陆的。

8

台风“苏力”来得比气象预报预测的更猛。风眼下午六点左右从沿海一带擦过,虽然没有正面登陆市区,但外围风圈带来的狂风暴雨已经足够吓人。周海生被风雨困在岸上的家里,站在窗前往海的方向看,什么都看不清,雨幕密得像一堵墙。风刮得楼下的树弯了腰,小区里的垃圾桶被吹得到处滚,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被掀翻了一个,哐当哐当地砸在屋顶上。

他给蔡老四打了个电话,蔡老四说码头的船都绑好了,但风太大,现在谁都不敢出海。周海生没再多问,他知道这种情况下就算他去了码头,也出不了海。

苏敏站在他旁边,看着风雨交加的窗外,脸色发白。他们俩心里都清楚,那座荒岛上没有能挡台风的高地,围栏再加固也架不住十二级以上的大风。他们那六十只鸵鸟,恐怕凶多吉少。

台风刮了一整夜。风在后半夜才慢慢小了,雨却一直没停。周海生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宿没合眼。每刮一阵大风,他就感觉有人在用一把钝刀子割他的肉。他所有的希望都在那座岛上,如果鸵鸟没了,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天亮之后,风雨基本停了。周海生穿了一双雨靴就往外跑,苏敏追在后面塞给他一个保温杯。他顾不上喝,骑上电动车冲到码头。蔡老四已经在码头等他了,看见他过来,脸上的表情不怎么好看。

“岛上……”周海生张了张嘴。

“先去看看再说。”蔡老四解开了缆绳。

渔船在海上的残浪中颠簸了半个多小时,远远地,荒岛的轮廓出现了。周海生站在船头,伸长脖子往岛上看,雨雾朦胧中,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岛上那几根显眼的木桩全倒了。遮雨棚的残骸挂在灌木丛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简易围栏不见了踪影,只剩几根断掉的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地里。

船靠岸,周海生第一个跳下船,踩在湿滑的礁石上,差点摔了一跤。他顾不上膝盖磕在礁石上的疼,爬起来就往围栏那边冲。蔡老四在后面跟着,嘴里嘟囔着:“完了完了,全完了……”

围栏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片狼藉。木桩、铁丝、碎帆布散落一地。而鸵鸟——那六十只鸵鸟,一只都不见了。整个岛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灌木丛的声音,和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礁石的声音。

周海生站在围栏的位置,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一分钟,两分钟。

他忽然蹲下来,双手抱住头,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吼。那声音不像人的声音,更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困兽。蔡老四站在他身后,张了张嘴,想安慰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十三万打水漂了,对谁来说都是晴天霹雳。

就在这时候,周海生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苏敏打来的。她的声音压得很平静,但微微的颤抖还是出卖了她的紧张,她问他岛上怎么样,鸵鸟还在不在。

周海生发完那三个字之后,手机就没电了。他把手机扔在沙滩上,仰面躺了下去。

天上又开始飘雨丝,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蔡老四在他旁边蹲下来,递了根烟过来。周海生接过来叼在嘴里,蔡老四给他点上。两个大男人一个躺着、一个蹲着,在一片狼藉的荒岛上沉默地抽着烟。

“周老板,”蔡老四抽了两口烟,开口说,“我知道你现在不好受。但咱们还是先回岸上吧,这天看着又要下雨了。”

周海生没动。

“走吧。”蔡老四站起来,伸手拉了他一把。

周海生被拽起来,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围栏地,心里跟被掏空了似的。他把烟头掐灭在湿漉漉的手心里,感觉不到烫。

9

回到岸上,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开了。

先是码头上的渔民们知道了,然后是市场上的同行们知道了,再然后,所有认识周海生的人都知道了——那个以前做海鲜批发的周海生,破产后脑子抽了,花十几万买了一堆鸵鸟扔荒岛上,结果一场台风全刮没了。

一时之间,他成了全城最大的笑话。

岳父母家那边反应最快。苏敏她弟媳王芳在朋友圈里发了一条动态,配了一张网络上搜来的鸵鸟图片,配文是:“听说某位破产老板花十几万在荒岛上养鸵鸟,结果台风一来全没了,这智商怎么做到当年赚那么多钱的?”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共同好友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苏敏气得直接把王芳拉黑了,但拉黑有什么用,截图早就传遍了。苏强也不甘落后,在家庭群里阴阳怪气:“我早就说了他不靠谱,卖海鲜就好好卖海鲜,非要瞎折腾,这下好了吧。”

苏敏的父母更直接。苏敏她妈打了电话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苏敏,你赶紧跟他离了吧。趁你现在还年轻,再找一个也来得及。他这种人就是命不好,你跟着他只有吃苦的份。”

苏敏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她刚要说话,手机被周海生拿走了。周海生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平静语气说:“妈,您放心。苏敏跟我离不离,是她的事。但我的债我自己还,不会拖累你们家。另外,你们家买房我出的那十五万首付,我不催着要,但也别说我没帮过你们。”

电话那头的丈母娘明显被这语气震住了,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那个意思”,讪讪地挂了电话。

苏敏看着周海生,眼里噙着泪,但嘴角是翘起来的。跟他结婚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见到他用这种语气跟她妈说话,不卑不亢,有理有节。

周海生放下手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苏敏说:“我明天再上岛一趟。”

“还上岛?鸵鸟不是都没了吗?”

“活要见鸟,死要见尸。”他说,“六十只鸵鸟,就算全死了,也得有个痕迹。不可能凭空消失。”

苏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眼里的那股子执拗,又把话咽了回去。这个男人,她太了解了。他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当年收海鲜的时候为了追一条渔船等了整整两天两夜,怎么可能因为一场台风就这么认了?

第二天一早,周海生又开了船去荒岛。蔡老四劝他别去了,说岛上什么都找不到,但他不听。这一次,他没有局限在围栏附近的那一小块区域,而是沿着荒岛的海岸线走了一圈。荒岛不大,但东西走向也有将近两公里,岛上地势起伏,中间是一片高地,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茅草。

他走进灌木丛,越走越深。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灌木枝刮得他的胳膊上全是细碎的血痕,但他顾不上这些,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耳朵竖得直直的,不放过任何一点动静。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他忽然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咕咕——咕咕——

那声音很轻很闷,但节奏很快,不像海鸟,也不像岛上的野鸡。他循着声音拨开一丛茅草,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在一棵歪脖子灌木的根部,有一个用干草和枯枝堆成的粗糙的巢。巢里卧着一只灰色的鸵鸟,正用警惕的目光盯着他。她的身子底下,能看见几个灰白色的蛋壳微微露出来。距离巢不远的地方,还有另外两只鸵鸟正伸着长脖子,警惕地往这边张望。

是鸵鸟!

他的鸵鸟没死!

周海生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下来了。四十多岁的大男人,被亲姐和外甥联手坑破产的时候没哭,冷库被银行查封的时候没哭,被丈母娘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也没哭。但现在,他坐在荒岛的灌木丛里,对着几只灰扑扑的大鸵鸟,哭得像个孩子。

台风没弄死它们。它们躲过了台风,活着逃到了灌木丛里!

10

周海生愣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他站起来,没敢靠近那只孵蛋的鸵鸟——他虽然不是专业养殖户,但刘老板教过他,孵蛋期的母鸵鸟攻击性很强,谁靠近踹谁。鸵鸟的脚力可不轻,一爪子下去能把人踹骨折。

他绕到侧面的灌木丛里,继续扩大搜索范围。岛上地势复杂,灌木和茅草长得密密匝匝,越往深处走越难通行。但他顾不上这些,拿着望远镜爬上了岛中央的小高地,找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蹲在上面慢慢搜索。

好消息接踵而至。

绕到岛的另一侧时,他在一片比较开阔的草地上看到了成群活动的鸵鸟。一只、两只、五只、十只、二十只……他拿着望远镜,嘴唇哆嗦着,一只一只地数。数到后来,数字在他脑子里已经乱了,但他大概能估计出来——出现在他视野里的鸵鸟至少有五十只以上。也就是说,除了少数几只可能在台风中伤亡的,绝大多数鸵鸟都活了下来。

更让他惊喜的是,六十只鸵鸟里除了他最初买的那五十八只加上刘老板送的两只成年鸵鸟,还有几只母鸵鸟也已经开始抱窝孵蛋。他远远地观察到至少三处巢穴,每处巢穴里都有母鸵鸟卧着,身子底下隐约能看到灰白色的蛋壳。

这些鸵鸟在完全放养的状态下,不但活了下来,还开始自己繁殖了!

周海生从荒岛回到岸上的时候,整个码头的人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跟早上出海时完全不同——早上是阴沉的、灰暗的,像台风过后还没散尽的乌云;现在是放晴的,整个人都在发光,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蔡老四正在码头修渔网,看见周海生的表情,手里梭子都停了:“周老板,你捡到金子了?”

“捡到鸟了。”周海生从船上跳下来,一把抱住蔡老四的胳膊,“老四,我的鸵鸟没死!它们在岛上的灌木丛里躲过了台风!还下了蛋!”

蔡老四瞪大眼睛:“真的假的?你不是在哄我吧?”

“走,明天你跟我上岛,我带你去看!”

第二天,蔡老四跟着他上了岛。当他在灌木丛里亲眼看到那些鸵鸟的时候,他的表情比周海生还夸张,嘴张着合不拢,咂舌半天说了一句:“乖乖,这玩意儿比人还扛造!”

周海生当即给养殖场的刘老板打了电话,把岛上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刘老板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很严肃的语气说:“周老板,你别急着高兴。鸵鸟没死是好事,但你现在面临两个问题。第一,完全放养状态下鸵鸟的食物够不够,如果岛上的草料不够它们吃,你还得定期上岛补饲料。第二,孵蛋期的母鸵鸟不能受惊吓,如果有人上岛偷鸟或者捣乱,损失会很大。”

周海生把刘老板的话记在心里,当天就拉着蔡老四去市场上买了一批围网和铁丝,准备把鸵鸟活动的主要区域重新围起来。蔡老四撸起袖子跟他一起干,两个人顶着大太阳在岛上钉桩、拉网、固定围栏,忙活了整整两天,终于把一片大概五六亩的区域围好,把鸵鸟们重新圈了起来。

围栏弄好之后,周海生又仔细清点了一遍鸟群的数量。六十只鸵鸟里,有两只不见了踪迹,可能是台风当晚被吹进了海里。剩下的五十八只全部健在,其中有四只母鸵鸟已经在抱窝孵蛋,每窝大概有八到十二个蛋不等。

也就是说,如果孵化顺利,他不但没有损失,鸵鸟的数量还会翻倍增长。

11

鸵鸟失而复得的兴奋劲儿没过多久,周海生就发现了一个大问题——他的钱快见底了。

台风之后加固围栏、买饲料、往返码头的油钱,每一笔都是开支。他手头剩下那点卖车的钱在买鸵鸟苗的时候已经花了大半,后来东一笔西一笔地往外掏,现在已经所剩无几了。可鸵鸟虽然没死,但距离出栏变现至少还要大半年。成鸟卖鸵鸟肉、鸵鸟蛋要到明年,可他的日子还得一天一天地过。远水解不了近渴。

最难的时候,他连给渔船加油的钱都拿不出来。有一天早上,他从口袋里翻出最后两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去加油站只加了四十块钱的柴油。加油的小伙子看了一眼他的船,又看了一眼加油机上那个可怜的数字,表情复杂。

他甚至连苏敏都不好意思开口说。苏敏的工资要还房贷、要供女儿念书、要维持家里的日常开销,已经够紧张了。他一个大男人,再难也不能让老婆替自己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想到了朱志军。

朱志军是他以前的生意伙伴,开酒楼的,当年从他手里拿海鲜,两个人合作了好几年,关系处得不错,经常一起喝酒。周海生风光的时候,朱志军每次进货他都会多给个斤两,逢年过节还额外送点高档海鲜。这份人情朱志军一直说记着,说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一定帮忙。

现在,是时候用这个人情了。

周海生给朱志军打了个电话,约他吃饭。朱志军在电话里挺热情,说好久没见了,正好聊聊。周海生特意挑了一家档次还过得去的饭店,点了几个像样的菜——他兜里实在没多少钱了,但请人帮忙的事,面子上不能太寒碜。

朱志军来了,四十五六岁,微胖,面色红润,一看就是日子过得不错。他穿着一件名牌夹克,手里拿着车钥匙,坐下之后环顾了一圈,笑着拍了拍周海生的肩膀:“周老板,好久不见啊。前段时间听说你的事了,挺难的,兄弟一直想找你聊聊,一直忙着没顾上。”

周海生给他倒了杯酒,把自己的鸵鸟养殖计划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怎么想到的、到怎么买苗、到台风后鸵鸟怎么活下来的,全都讲了。他讲得很认真,因为他觉得朱志军是自己人,值得信任。

朱志军听完,眼睛亮了一下:“鸵鸟肉?这可是好东西。现在市面上鸵鸟肉少得很,一斤能卖到五六十块,还供不应求。你这一批要是真能养成,不愁销路。到时候你那鸵鸟肉我全包了,我这酒楼正缺这种高端食材,绝对卖得动!”

周海生心里一热,觉得找对人了。他也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现在的难处:“朱总,我现在鸵鸟是活了,但距离出栏还需要时间。手头的钱实在周转不开,你看能不能先预支我两万块订金?算是预订款,等鸵鸟出栏了,我从货款里扣。利息按银行的算,不让你吃亏。”

朱志军的笑容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瞬间,周海生注意到了,但他没多想,以为是对方在权衡。朱志军很快恢复了笑容,端起酒杯说:“两万块,小意思。咱兄弟谁跟谁,利息不利息的就别提了。不过我这两天手头也有点紧,等下周资金周转开了,我直接转给你。”

周海生举杯跟他碰了一下,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松了松。他觉得自己运气不错,在最难的时候还有人愿意帮忙,说明自己以前做人还不算失败。

但回到家之后,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下周”——这两个字怎么听怎么像敷衍。以朱志军的财力,两万块根本不算什么大数目,他开的那家酒楼一天的流水就有好几万,怎么可能手头紧到连两万块都拿不出来?

果然,一周过去了,朱志军的电话打不通了。周海生打了三次,前两次没人接,第三次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他又发了微信,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就是不回复。再后来发消息过去,已经显示被对方删除好友了。

周海生拿着手机,站在码头上,海风吹得他整个人冰凉。他等了一个星期,等来的是删除好友。他找遍了所有能找的人,以前的朋友、老客户、合作伙伴,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帮他。有人婉拒,说手里也不宽裕;有人直接不接电话;还有人接了电话,听到借钱两个字就找借口挂断了。

最让他扎心的是一个姓赵的酒楼老板,当年他海鲜批发生意好的时候,这位赵老板从他手里拿了好几年的货,每次见面都称兄道弟,饭局上说过无数次“海哥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周海生这次真的开口了,赵老板在电话里支吾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海哥,不是我不帮你,是这个行当你也知道,赊出去的账太多了,我自己都周转不过来。”

周海生说没关系,挂了电话。他站在夕阳下面,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渔船和海鲜贩子,那些人里有好几个他都认识,曾经都是他的客户、他的同行、他的“兄弟”。但现在,没有任何一个人朝他多看一眼。

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只有在风光的时候才有朋友。

12

鸵鸟在荒岛上活得越来越好,周海生却越来越瘦。

他每天往返于码头和荒岛之间,喂鸵鸟、修围栏、观察孵化情况,忙得脚不沾地。可岸上的日子却一天比一天难熬,钱花完了,信用卡也刷到了头,人情冷暖尝了个遍。最难的时候,他连一碗十块钱的面都舍不得在外面吃,饿着肚子干完活,回家自己下挂面。

闺女周念念周末回家,一进门就愣住了。周海生正坐在客厅的地上修理一个旧水泵,衣服上全是泥点子,脸上的胡茬好几天没刮,头发也长了,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爸,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念念把书包放在地上,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没事,最近岛上活多,减肥了。”周海生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

念念不相信。她跑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冰箱里只有几个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和半瓶老干妈。这个冰箱以前总是塞得满满当当的,水果、牛奶、酸奶、各种零食,她每周回来都能在冰箱里找到好吃的。现在冰箱空得能听见回声。

“你和我妈就吃这些?”念念转过头,声音有点不对劲。

“你妈单位有食堂,我在岛上也不怎么正经吃饭。”周海生低着头拧螺丝,“别担心,等鸵鸟出栏就好了。”

念念没说话。她默默地关上冰箱门,回了自己房间。周海生以为她是去写作业了,没在意。

他不知道的是,念念回到房间,翻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了那个专门发短视频的平台,对着镜头按下了录制键。她录了一个视频,背景是空荡荡的冰箱。视频里,她的声音很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来微微的颤抖:

“我爸以前是海鲜批发商,被亲戚坑到破产。现在他在荒岛上养鸵鸟,台风把鸵鸟吹跑了,他又找回来了。他从来不跟我说难,但他瘦了二十斤,冰箱里只有几个鸡蛋。请大家支持一下我爸的鸵鸟,有需要的可以联系我。”

录完,她反复看了好几遍,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把视频发了出去。

这段视频是在晚上十点发的。周念念发完之后就忐忑地关掉了手机,翻来覆去到半夜才睡着。她不知道自己这条视频会不会有人看,也不知道这样帮爸爸有没有用,但她觉得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手机的震动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按亮屏幕,然后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一夜之间,那条视频被播放了两百多万次。评论区里密密麻麻全是留言,点赞量十几万,转发量大几万。她颤抖着手指点开评论区,最上面的一条评论有将近一万个赞——“妹妹别哭,你爸是个狠人,这鸵鸟我吃定了!”

下面的评论更是让她鼻子发酸:

“破产不认命,荒岛养鸵鸟,这种男人值得尊敬。”

“看完视频直接哭了,我爸也是做生意被亲戚坑的,太懂了。”

“我是开餐厅的,求联系方式,长期收鸵鸟肉。”

“地址在哪?我要买鸵鸟蛋!”

私信更是爆了。有开餐厅的老板想批量采购鸵鸟肉,有做电商的想谈合作,有拍纪录片的想跟拍周海生在荒岛上的生活,还有无数普通网友在问怎么能买到鸵鸟蛋、什么时候能买鸵鸟肉。

周念念捧着手机,又哭又笑,穿着睡衣冲到周海生房间门口,用力拍门:“爸!爸!你快看!你快看手机!”

周海生被拍门声惊醒,以为出了什么事,连拖鞋都没穿就开了门。念念把手机怼到他面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消息提示差点闪瞎他的眼。

“这是什么?”周海生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当他把那条视频从头到尾看完,又翻了几百条评论和私信之后,这个四十三岁的男人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抬起头看着女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这孩子……”他开口,嗓子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念念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爸,你不是一个人在扛。”

周海生使劲忍着,最终还是没忍住,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女儿的头发上。他这辈子哭过两次,一次是在荒岛上看到鸵鸟活着的那一刻,一次就是现在。

13

念念的视频火了之后,生活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最先找上门的是一个拍短视频的团队。他们通过私信联系到周念念,说想拍一期关于“荒岛鸵鸟人”的短视频。周海生一开始有点犹豫,他不太适应这种被关注的感觉,但念念说这是免费的宣传,他想了想,答应了。

拍摄那天,三个年轻人扛着设备跟周海生上了一趟荒岛。当他们亲眼看到那些鸵鸟在灌木丛中自由奔跑的画面时,摄影师激动得手都在抖。成群的鸵鸟在荒岛的原生态环境里,比动物园里的鸵鸟有野性多了,画面冲击力特别强。

那条视频播出去之后,效果比念念那条还好。播放量突破了千万,评论区里炸开了锅。有人惊叹鸵鸟居然能在荒岛上活下来,有人感动于周海生的坚持,更多的人在问:“鸵鸟蛋怎么买?”

然后是本地电视台。一个民生栏目的记者打来电话,说想做个专访。专访播出之后,县城里几乎所有看电视的中老年人都知道了——有个姓周的海鲜老板破产后在荒岛上养鸵鸟,台风都没把他的鸵鸟吹死,现在鸵鸟还下蛋了。

接着是外地媒体。一个全国性的农业频道派了摄制组过来,在荒岛上待了整整一天,拍鸵鸟、拍周海生干活、拍荒岛的原始风光。节目播出之后,周海生彻底火了。“荒岛鸵鸟哥”这个称呼不知道是谁先叫起来的,反正很快就传开了。

但真正让周海生从“网红”变成“老板”的,是一个餐饮集团的采购总监。

那天周海生正在岛上喂鸵鸟,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自我介绍说是某大型连锁餐饮集团的采购总监,姓钱,说在电视上看到了他的鸵鸟,非常感兴趣。这家餐饮集团在全国有上百家门店,主打高端餐饮,鸵鸟肉正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稀缺食材。

钱总监约他见面,周海生跟苏敏商量了一下,把见面地点定在了市里一家比较像样的酒店大堂。钱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干练女人,说话利索,上来就把合作条件摆在了桌面上:第一批先要两百斤鸵鸟肉试销,收购价每斤六十五元,比市价高出将近两成。如果试销效果好,后续签长期供货合同,每年保底采购量至少三千斤。

周海生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在翻江倒海。

两百斤,每斤六十五元,就是一万三。而鸵鸟出栏之后,一只成年鸵鸟的净肉大概在六十到八十斤之间,两百斤不过是三四只鸵鸟的事。他岛上有五十八只成鸟,还有四窝正在孵化的鸵鸟蛋——这些蛋如果全部孵化成功,他的鸵鸟数量能直接翻一倍还多。他曾经算过一笔账,如果一切顺利,到明年这个时候岛上的鸵鸟规模能扩大到一百只以上。

到那时候,年入百万,不是梦。

“钱总监,”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签完意向合同那天,他请蔡老四喝酒。两个人在码头边的大排档里,点了一盘炒花蛤、一盘椒盐皮皮虾、一打啤酒。周海生把合同拍在桌上,蔡老四拿起来看了半天,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放下合同,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周老板,你知道吗?三个月前你说要在荒岛上养鸵鸟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疯了。”

“我自己也以为我疯了。”周海生举起啤酒杯,跟蔡老四碰了一下,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可现在你看看,”蔡老四拍着桌子上的合同,声音里带着一种由衷的佩服,“从破产到翻身,从被人当笑话到跟大集团签合同,你就用了不到半年。这要是写出来,谁信啊?我自己要不是从头看到尾,我也不信。”

周海生没接话。他端着酒杯,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渔船和海鲜贩子,目光忽然落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那个人正蹲在码头上跟一个渔民讨价还价,矮胖的身材,跟以前一模一样——是朱志军。

朱志军也看见他了。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十几米碰在一起,朱志军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居然朝着这边走过来了。

“哟,周老板,好久不见。”朱志军笑着打招呼,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不自然。

周海生没站起来,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朱志军自己拉了把塑料凳坐下来,笑容满脸地说:“听说你现在鸵鸟养得不错?那个……之前你跟我说的合作的事,我回去想了想,觉得可以搞。咱们兄弟多年交情,两万块订金我随时可以给,你那个鸵鸟肉,优先给我供就行。价格嘛好商量,按市场价走,比市场价高一点也行。”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作势要转账。

周海生拦住他,从口袋里掏出钱总监的名片,压在桌上,推到他面前。钱总监的名片印得很精致,集团Logo、姓名、职务、手机号,一目了然。

“朱总,”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三分客气、三分疏离、四分说不出的畅快,“两万块留着你自个儿用吧。我不差你那两万块。至于鸵鸟肉,现在供不应求,你想拿货得排队。而且得先打全款,不打款不给排。”

说完,他把杯中酒一口闷了,站起来拍了拍蔡老四的肩膀:“老四,走了,明天还得上岛喂鸟。”

蔡老四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排档。身后传来朱志军讪讪的笑声:“周老板,你这话说的,咱们谁跟谁啊……”

周海生没回头。他走出大排档,站在码头上吹着海风,忽然觉得特别痛快。那种痛快不是挣了多少钱的痛快,是一种把自己丢掉的东西重新捡起来的痛快——尊严,底气,还有选择说“不”的权利。

蔡老四在旁边说:“那个朱老板,以前你对他多好,结果你最难的时候他电话都不接。现在你翻身了,他倒贴上来了。”

“人性就是这样。”周海生看着夜色中的海面,远处有几艘归航的渔船,桅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用利益维系的关系,比用感情维系的关系更牢固,也更脆弱。利益一变,关系就没了。所以我谁都不怨。”

14

鸵鸟蛋的销路,比鸵鸟肉还好。

第一批鸵鸟蛋上市的时候,周海生根本没想到会卖得那么疯。鸵鸟蛋个头巨大,一个有两三斤重,蛋壳又厚又漂亮,光是摆在那里就够吸引眼球。他听从念念的建议,把鸵鸟蛋分成了两种规格——食用蛋和种蛋。食用蛋卖给餐厅和散客,种蛋卖给其他想入行养鸵鸟的农户。

养殖场的老刘一口气订了四十个种蛋,每个两百块,直接打了八千块过来。钱总监那边也加订了鸵鸟蛋,说要研发一道新的高端菜品——整颗鸵鸟蛋煎蛋。这种鸵鸟蛋做出来的煎蛋,一个就能摆满一大盘,视觉效果震撼,非常适合高端宴请。

散客的订单更是接都接不过来。念念帮他在网上的短视频平台开了个号,发了几条荒岛鸵鸟的日常视频,粉丝量蹭蹭往上涨。那些视频拍得很简单,就是周海生在岛上喂鸵鸟、捡鸵鸟蛋的日常,但粉丝们看得津津有味。

有一条视频是周海生拎着一篮子刚捡的鸵鸟蛋从灌木丛里走出来,满头大汗,脸上全是灰,但笑得特别灿烂。那条视频播放量突破了一千万,评论区里最高赞的一条评论写着:“你笑起来真好看。”

周海生看到那条评论的时候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苏敏在旁边笑着说:“人家说你笑起来好看。”念念在一旁起哄:“爸,你现在是网红了,注意点形象行不行?”

第一批鸵鸟蛋总共卖出了一百二十个,收入将近两万块。这笔钱来得太及时了,周海生用其中的一部分买了一台二手的冷藏展示柜和真空包装机,专门用来处理鸵鸟肉和鸵鸟蛋的包装配送。以前全靠泡沫箱加冰袋,量小的时候还行,量大了根本顾不过来。现在有了真空包装,鸵鸟肉可以发冷链快递,保鲜期能延长到七天,配送半径直接从本市扩大到了全省。

他又把蔡老四闲置的那间海边仓库租了下来,稍微改造了一下,刷了刷墙,装了货架和冷藏设备,挂了个牌子——海生鸵鸟养殖基地。蔡老四现在是他的合伙人,专门负责岛上的安保和日常巡逻,两个人一个管岸上一个管岛上,配合得越来越默契。蔡老四逢人就说:“我跟周老板干,赔了算我的,赚了分我点就行。”周海生说你别扯了,赚了分你三成。蔡老四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15

鸵鸟蛋的销路打开之后,周海生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

钱总监那边试销了第一批鸵鸟肉,反响出奇地好。他们集团旗下的一家高端餐厅把鸵鸟肉做成了铁板烧,卖两百八一客,第一个月就卖断货了。钱总监连夜打电话过来,说要签长期合同,每年保底采购量从三千斤直接提到了五千斤,收购价每斤涨了五块钱。

这意味着,光是这一家餐饮集团的订单,一年就能给他带来三十多万的稳定收入。

但真正让他赚得盆满钵满的,还不只是鸵鸟肉和鸵鸟蛋。他岛上的鸵鸟蛋孵化率出奇地高,第一批四窝蛋总共孵出了四十只小鸵鸟。这些鸵鸟苗,他留了二十只扩大自己的鸟群,剩下的二十只以每只两千五百块的价格卖给了周边想入行的农户,四天之内全部卖光,收入五万块。

消息传开之后,来找他的人更多了。有想买鸵鸟苗的农户,有想谈合作的电商平台,有想请他做演讲的商会,还有好多家媒体约采访。那些曾经对他避之不及的亲戚们,也开始闻着味儿找上门来了。

16

最先找上门的是大姐。

那天周海生正在码头仓库里打包鸵鸟蛋,听见外面有人喊他。他抬头一看,大姐站在仓库门口,穿着一件碎花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的笑容堆得比水果还满。

“海生啊,忙着呢?”大姐走进来,把水果放在桌上,四处打量了一下仓库,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听说你现在生意做得可好了,姐真替你高兴。”

周海生放下胶带,看着她没说话。大姐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来,先是寒暄了几句,问了问苏敏和念念的情况,然后话锋一转:“海生,小伟最近在家里闲着呢,你看你这边生意这么好,要不要让他过来帮帮忙?毕竟是你亲外甥,用外人不如用自易友。”

周海生靠在货架上,双手抱在胸前,就这么看着她。大姐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笑容僵了僵:“你倒是说句话啊,行不行给个准话。”

“大姐,”周海生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当初破产的时候,小伟偷了我四十万的货,我一分没让他赔。你觉得我现在还会用他吗?”

大姐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把脸拉下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还记着仇啊?他是你亲外甥,你当舅舅的怎么这么小心眼?再说了,你现在不是赚回来了吗?日子比破产前还好,计较那些干什么?”

周海生走到仓库门口,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截,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吹散了他心里那点憋闷。他转过身,看着大姐说:“我能东山再起,是我命硬,不是他偷我的理由。大姐,你们小伟的事到此为止。我不追究过去的事,你也别来找我了。”

大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指着他说了一句“你发达了就六亲不认”,然后拎着那袋水果噔噔噔地走了。走到门口还故意把那袋水果摔在垃圾桶旁边,苹果滚了一地。周海生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码头拐角,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解脱。他终于学会了说不,对最不该纵容的人说不。

17

大姐走了没几天,朱志军又找上门了。这次不是偶遇,是专门找来的。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周海生的仓库地址,开着他那辆黑色轿车停在了门口,从后备箱里拎出两瓶包装精美的白酒,笑呵呵地走进来。

“周老板,上次的事是老哥不对。”朱志军把酒放在桌上,态度诚恳得近乎卑微,“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咱们重新谈合作。你那鸵鸟肉,我按七十块一斤收,全包了,怎么样?比那个餐饮集团的价格还高。咱们兄弟一场,优先给我供,我把之前的误会全补上。”

周海生正在往纸箱里装鸵鸟蛋,手没停,抬头看了他一眼:“朱总,不是价格的问题。你要真想要,我这儿有现货,一百二十块一斤,你要多少?”

朱志军的脸抽了一下:“一百二?周老板,你这宰得也太狠了吧?市价才六十块一斤,你翻倍卖给我?”

“市价是六十,但那是给长期合作客户的价。”周海生直起腰,把胶带封好,拍了拍纸箱,“你没有合作信用,我只能按散客价卖给你。散客价就是一百二一斤,你爱要不要。”

朱志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最终没忍住冷笑了一声:“行,周老板,你牛。以前你破产的时候是谁来找我借钱的?现在发达了,翻脸不认人。好,真好。你以为你能一直这么红下去?这年头,网红就跟韭菜一样,一茬一茬的,过两天就没人认识你了。”

周海生笑了笑,从桌上的名片盒里抽出钱总监的名片,又抽出一张电商平台采购经理的名片,并排放在朱志军面前:“朱总,我现在一不缺销路,二不缺客户。你说得对,网红可能是一茬一茬的,但我不靠当网红吃饭。我靠的是实打实的产品。鸵鸟肉、鸵鸟蛋、鸵鸟苗,我的供货渠道已经铺开了。你与其操心我能不能一直红下去,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的酒楼怎么撑过淡季。”

朱志军盯着那两张名片,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这次没摔东西,也没说什么狠话,只是走的时候脚步有些沉重,背影像一个忽然意识到自己站错队了的人。

蔡老四从外面进来,正好跟朱志军擦肩而过。他走进仓库,冲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又来求合作了?”

“嗯。”周海生继续打包。

“你怼他了?”

“没怼,就是报了个价。”

“多少钱?”

“一百二一斤。”

蔡老四愣了一秒,然后拍着大腿笑了起来,笑声震得货架上的纸箱都抖了抖:“周老板,你可太损了!一百二一斤,你这不是卖鸵鸟肉,你这是专治势利眼。”

18

周海生翻身之后,感受最深的变化不是钱多了,而是身边的人重新“认识”了他。

以前他在海鲜市场上呼风唤雨的时候,周围所有人都对他笑脸相迎,叫他“海哥”“周老板”,逢年过节请客送礼的人踏破门槛。后来他破产了,那些笑脸一夜之间全消失了,电话打不通了,微信不回了,路上碰见假装没看到,甚至有人在背后拿他的破产当笑话讲。

现在他又起来了,那些人又回来了。

手机通讯录里那些沉寂了大半年的名字,忽然又活跃了起来。有人发微信问候,有人打电话约饭,有人在朋友圈里给他点赞留言,语气热络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周海生一个都没有回。

他不是记仇,他是清醒了。这些人不是冲他来的,是冲他的价值来的。有价值的时候,你是香饽饽。没价值的时候,你连路边的一块石头都不如。这个道理,他用一次破产、一场台风和六十只鸵鸟才真正弄明白。

但也不是所有故人都是势利眼。

比如林姐。林姐是他在海鲜批发市场做生意时认识的,在市场门口开了一家小吃店,卖海鲜面和海鲜粥。周海生以前每天早上出货之后都会去她店里吃一碗面,两个人做了十几年的老邻居。周海生破产之后,林姐是少数几个没有疏远他的人之一。她没有借给他钱——她自己也是小本经营,拿不出什么钱来——但她每次见到周海生都会主动打招呼,有时候还会偷偷往他打包的饭盒里多加一个煎蛋。

周海生鸵鸟生意做起来之后,主动找到林姐,说要帮她翻新店面。林姐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周海生说你听我说完——我不是白帮你翻新,我想在你店里设一个鸵鸟肉专卖档口,你帮我卖,利润对半分。林姐愣了半天,最后笑着骂了他一句:“你小子,帮人还找这种借口。”周海生也笑了,说不是借口,是真的需要渠道,你的店位置好,人流量大,咱们合作是双赢。

林姐的店翻新之后,在门口挂了一块大招牌——“周记鸵鸟肉专供”。开业第一天,鸵鸟肉面卖出了两百多碗,队伍排到了街角。林姐在厨房里忙得连擦汗的时间都没有,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

还有苏敏。

苏敏在这场风波里的表现,让周海生重新认识了自己的老婆。她不是那种在酒桌上跟他称兄道弟的人,也不是他风光的时候围着他转的人。她是在所有人都让他放弃的时候,说“卖车吧”的那个人。她是他在岛上被晒脱了皮,晚上回家时永远能吃到热饭的那个人。她是在他最难最难、连自己都快要放弃自己的时候,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早就告诉你了”的那个人。

周海生用鸵鸟生意的第一笔盈利给苏敏买了一条金项链。不是什么名贵的款式,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条足金链子,选的是最细的那种,戴在脖子上不张扬但很精致。苏敏打开盒子的时候,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巴却不饶人,说了一句“乱花钱”。但那之后她上班每天都戴着那条项链,同事问她什么时候买的,她说是老公送的。

周念念在旁边听见了,偷偷跟她爸说:“爸,我妈戴那条项链去上班,跟同事炫了好几天了。”周海生笑着揉乱了女儿的头发。

19

这一年秋天,周海生带着全易友去了一趟三亚。

这是他破产以来第一次带易友出去旅游。以前他海鲜批发生意红火的时候,每年都会带苏敏和念念出去玩一趟,国内的热门旅游城市差不多都去遍了。但破产之后,别说旅游了,连周末出去吃顿饭都要精打细算半天。

这次不一样了。鸵鸟生意进入了稳定的盈利期,每个月光是鸵鸟肉和鸵鸟蛋的销售额就能稳定在七八万左右,再加上鸵鸟苗的外销收入,月利润已经超过了十万。银行的贷款还了一部分,供应商的欠款也结清了一半以上。他的信用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那些曾经躲着他的债主,现在见了他开始主动打招呼了,态度也客气了不少。

三亚的酒店是苏敏选的,海景房,站在阳台上就能看到大海。念念高兴坏了,拿着建国新买的相机在阳台上对着海景拍个不停,一张接一张地按快门,拍完大海又拍她妈,拍完她妈又拍她爸,拍完又嫌她爸笑得太僵硬让她爸重新笑一个。

傍晚,一家三口坐在沙滩上看日落。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渔船拖着长长的影子缓缓归航,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声音轻柔而有节奏。

苏敏靠在周海生肩膀上,眯着眼睛看着天边,忽然说了一句:“当初你说要养鸵鸟的时候,我真的觉得你疯了。”

“我自己也觉得我疯了。”周海生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上的戒指。

“不过你没疯,”苏敏的声音很轻,被海风吹散了一些,“你只是不想认输。你不是那种被打倒了就趴在地上不起来的人。”

“那是因为有你在后面踹我。”周海生转头看着她,“你要是当时听了你妈的话跟我离了,我现在估计还在废墟里躺着。”

“别瞎说。”苏敏拍了他一下。

念念在旁边举着相机对准他们俩,喊了一声“看这里”,咔嚓按下了快门。画面里,周海生和苏敏同时转过头来,表情有些错愕,但眼里都是笑意。背后的夕阳正沉入海面,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

那天晚上,念念把这张照片发在了家庭群里。婆婆第一个回复,发了一连串的大拇指表情。公公紧随其后,破天荒地发了一句“照得不错”。苏强没说话,但苏敏她妈回了一个笑脸——这是破天荒头一遭。

又过了两分钟,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是苏敏她爸发的:“海生,什么时候回来了来家里坐坐,你妈做了腌笃鲜,说是你爱吃的。”

周海生看着那条消息,给苏敏看了一眼。苏敏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20

从三亚回来之后,周海生接到了一个让他颇感意外的电话。

打电话的是市里渔业协会的秘书长,说他们关注到周海生的荒岛鸵鸟养殖项目,觉得这个模式很有推广价值——“闲置海岛资源开发”加“特色禽类养殖”,既环保又有经济效益,完美契合了现在鼓励的海洋经济多元化发展方向。秘书长问他能不能在下个月的海洋经济论坛上做一个经验分享,讲讲海岛养殖的实践心得。

周海生挂了电话之后,在沙发上坐着笑了半天。

苏敏问他笑什么,他说:“以前我海鲜批发生意最大的时候,也没人请我去做什么经验分享。现在养鸵鸟养出了名堂,反倒成了海岛养殖的专家了。”

“那你准备去吗?”苏敏问。

“去。”周海生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不但要去,还要带几只鸵鸟蛋过去给他们开开眼。”

论坛在市里的会议中心举行,台下乌压压坐了两三百人,前排是各级部门的领导和行业协会的专家。周海生穿着苏敏给他新买的深蓝色衬衫,站在讲台上,用带着海风味道的方言普通话,从自己怎么破产讲起,讲到怎么被台风困在岸上、怎么发现鸵鸟在台风中活下来、怎么因为女儿的一条短视频打开了销路。

“很多人问我,荒岛养鸵鸟到底靠不靠谱?”他顿了顿,看着台下的听众,笑了一下,“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靠不靠谱。台风来的时候,我以为全完了。但是鸵鸟告诉我一个道理——只要环境允许,生命自己会找到出路。人也一样。”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前排的几个领导一边鼓掌一边交头接耳,表情明显是认可的。

演讲结束之后,一个海洋经济方面的专家专门过来找他,说他的模式很有研究价值,想在学术论文里引用他的案例。还有一个做海岛旅游开发的投资人递了名片,问他对“鸵鸟岛”这个概念的旅游开发有没有兴趣。周海生把名片一一收好,嘴上说着客气话,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的棋。

回来的路上,苏敏开着车,周海生坐在副驾驶,手里翻着今天收到的一沓名片。苏敏瞥了他一眼:“你这个卖海鲜的,现在比卖海鲜的时候还风光。”

“那可不,”周海生把名片收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海岸线,“以前靠的是海鲜,现在靠的是鸵鸟。海鲜是死的,鸵鸟是活的。”

苏敏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拧开了收音机。电台里正好在播一首老歌,旋律悠扬,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歌声吹得断断续续的。

21

这一年年底,周海生的鸵鸟养殖基地正式注册了公司——海生特色养殖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不多,但经营范围很广,除了鸵鸟养殖和销售,还包括鸵鸟苗繁育、养殖技术培训和鸵鸟产品深加工。

他在码头附近租了一栋三层的小楼,一层做冷库和加工车间,二层做办公和培训教室,三层改成了员工宿舍。第一批员工招了六个人,有蔡老四、蔡老四的侄子小蔡、林姐的儿子小伟——这个“小伟”跟他那个不争气的外甥名字一样,但人完全不一样,干活踏实肯吃苦,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用。

蔡老四现在是公司的副总经理兼海岛养殖基地的主管,名片上的头衔印得比周海生还长。他拿到名片那天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最后憋出一句:“老子这辈子第一次有自己的名片。”周海生笑着拍他的肩膀说:“以后你名片上的头衔还会更长的。”

春节前,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他回了一趟大姐家。

不是去算旧账的,是去送鸵鸟肉的。五斤鸵鸟肉,一箱鸵鸟蛋,礼盒包装,分量不轻。大姐开门的时候看见是他,整个人愣在了门口,手里拿着的抹布啪嗒掉在了地上。两个人站在门口对视了好几秒,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周海生先说了话:“过年了,给你送点东西。”

大姐接过礼盒,低着头,半天没吭声。小伟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是舅舅,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周海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指责的话,只是问了一句最近在干什么。小伟支支吾吾地说在学车,想跑网约车。

“跑网约车也挺好,”周海生点了点头,“靠自己的双手挣钱,不丢人。”

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的时候,大姐忽然叫住他,声音哑哑的,说了一句他等了很久但已经不指望听到的话:“海生,以前的事,姐对不住你。”

周海生站在楼道里,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过年带小伟来家里吃饭吧。”

下楼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大姐压抑的哭声。他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有些结,解不开就放着。但有些坎,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22

来年开春,荒岛上的鸵鸟规模突破了三百只。

最初的那六十只鸵鸟里,除去台风中损失的两只,剩下的五十八只成了整个鸟群的“元老”。那几只最早抱窝孵蛋的母鸵鸟被周海生戏称为“功勋妈妈”,专门给它们圈了岛上最好的那片区域,围栏比别人多一层,饲料比别人多一份,蔡老四每天上岛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们。

鸵鸟蛋的孵化率一直维持在很高的水平,周海生后来才知道,这跟岛上的环境有直接关系。荒岛四面环海,空气湿度适中,温度波动小,加上岛上没有鸵鸟的天敌——没有野狗、没有蛇、没有会偷鸟蛋的啮齿动物——这些鸵鸟在近乎原始的环境中活得比养殖场里还自在。

有一回刘老板带了两个同行过来参观,在岛上转了一圈之后,几个人站在灌木丛边上看着成群的鸵鸟在草地上奔跑,半天说不出话来。同行老张是个养了十几年鸵鸟的老手,看了之后直摇头叹气:“我花了几十万盖标准化养殖场,恒温恒湿自动化,结果鸵鸟的成活率还比不上你这荒岛放养。周老板,你这不是在养鸵鸟,你是在给鸵鸟养老。”

“鸵鸟不傻,”周海生指着远处一只正伸着脖子啄灌木叶子的母鸵鸟说,“它们知道哪里适合自己。我只是给它们提供了一个环境,剩下的都是它们自己的本事。”

鸵鸟产品的深加工也慢慢铺开了。他投资了一条小型的鸵鸟肉干生产线,把鲜肉加工成真空包装的即食鸵鸟肉干,保质期从几天延长到几个月,销路一下子从本市扩展到了全国。鸵鸟蛋壳也被开发成了工艺品——蛋壳又厚又硬,在上面雕刻花纹、打磨上色,做出来的摆件和灯罩非常受欢迎。念念在网上开了个小店专门卖这些鸵鸟蛋壳工艺品,一个月的销量比周海生预想的要高出好几倍。

有一天晚上,念念对着电脑算网店流水,忽然抬头说了一句让周海生愣了半天的话:“爸,我现在一个月赚的,比我同学家里开小超市的还多。”周海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苏敏在旁边笑了起来:“那你以后给你爸养老。”念念认真地点了点头:“必须的。”

那天晚上,周海生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念念发了一条新的短视频。视频里,他和蔡老四并肩站在荒岛的最高处,身后是成群的鸵鸟和波光粼粼的大海。念念给视频配了一段很简单的文案——“从一只鸵鸟蛋开始,我爸花了两年时间,把一个荒岛变成了鸵鸟岛。他说,只要你不认输,就没人能判你输。”

视频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播放量就破了五百万。评论区里最高赞的一条留言写着:“这才是真正的翻身,不是一夜暴富,是一步一步爬起来的。”

23

苏敏的生日正好赶上一个周末,周海生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张罗。

他定了市里最好的海鲜酒楼——就是当年他供货的那家,老板老张一听说他要订包间,二话不说把最大的包间留给了他,还特意嘱咐厨房挑最好的海鲜上。周海生说不用这么客气,老张拍着他的肩膀说:“当年你供的货我用了好几年,海鲜新鲜价格公道,从来没让我操过心。你后来出事了,我帮不上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今天你来我这儿吃饭,必须招待到位。”

除了老张一家,周海生还邀请了蔡老四两口子、刘老板、钱总监、林姐,还有念念的班主任——念念说班主任在班上放过她拍的那些鸵鸟视频,让全班同学写作文,题目叫“从失败到成功”。念念那篇作文得了满分,班主任专门打电话给她表扬了半天。

苏敏打扮好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周海生靠在车门上等她。她今天穿了一条藏蓝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脖子上戴着那条他送的金项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周海生看着她从楼道口走过来,忽然觉得时光好像倒流了——回到了他们刚结婚那会儿,苏敏也是这样年轻、好看,而他也是这样站在楼下等她。

“看什么?”苏敏走到他面前,被他的目光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看我老婆。”周海生拉开车门,“走吧,今天你是主角。”

饭桌上,大家挨个敬酒说祝福话,气氛热闹得不行。轮到周海生的时候,他站起来端着酒杯,面对一桌子人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沉默了好几秒,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苏敏,”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以前我觉得自己欠你的。欠你一段好日子,欠你一份安心的生活,欠你不用为钱发愁的每一天。后来我明白了,我不欠你什么,因为从始至终,你都没跟我要过这些。”

他把酒杯举高了一些:“但我还是要给你。不是因为欠你,是因为你值得。”

苏敏的眼眶红了,但她忍着没哭。她站起来,端起酒杯,跟周海生碰了一下,然后转头对满桌的人笑了笑,说了一句让大家哄堂大笑的话:“那他以后要是再破产怎么办?”

没等别人回答,念念抢先喊了一声:“那我去拍视频!”

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苏敏也被逗笑了。她含着泪笑着,在桌布底下握住了周海生的手。

24

周海生现在每天早上还是会去码头。

不是因为他非去不可——公司已经有了稳定的管理团队,蔡老四把岛上的活安排得井井有条,岸上的加工车间和销售渠道也有专门的人负责。他完全可以像其他老板一样,坐在办公室里喝喝茶、打打电话、开开会,不用再风吹日晒地往岛上跑。

但他还是要去。他喜欢站在船头看着荒岛越来越近的感觉,喜欢看那些鸵鸟在草地上撒开长腿奔跑的样子,喜欢在灌木丛里弯腰捡起沉甸甸的鸵鸟蛋时手心里那份实实在在的重量。这些东西让他踏实,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在做有意义的事。

蔡老四说他就是个闲不住的命,周海生也不反驳,笑着回一句“闲着容易生病”。

有一天傍晚,他一个人坐在岛上的礁石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身后的灌木丛里传来鸵鸟咕咕的叫声,偶尔夹杂着雏鸟尖细的唧唧声。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远处海鸟的鸣叫。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念念发在家庭群里的老照片。有一张是他破产那年冬天拍的,照片里的他站在被银行查封的冷库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深的黑眼圈,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又翻到最后一张——上周末全家福,全易友站在公司小楼门口,苏敏挽着他的胳膊,念念举着相机自拍,背后是那块“海生特色养殖”的金字招牌,门口停着他新买的一辆皮卡车,后斗里装着一筐刚收上来的鸵鸟蛋。

两张照片,相隔不到三年。

他按掉手机屏幕,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远处海面上,蔡老四的渔船正突突突地往岛上开来,船头的桅灯在暮色中亮起了一团暖黄色的光。

荒岛不再是荒岛了。而那个被所有人当成笑话的周海生,也不再是以前那个周海生了。

本故事均为虚构创作,人物、情节无现实原型,不影射任何真实个人与事件,请勿对号入座。内容仅为情感表达,不构成生活、情感指导,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