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曲靖的气温不高,但太阳毒。
我坐在东莞这家电子厂的流水线旁边,手里的螺丝批已经攥出了汗。传送带上的电路板一块接一块过来,我负责给它们拧上两颗固定螺丝,下一个工位的人负责焊,再下一个负责检测。一条线十二个人,每个人只做一件事,循环往复,像机器上的齿轮。
我旁边坐的是个湖南来的大姐,四十多岁,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松香和焊锡渣。她干活的时候不说话,嘴巴抿得死紧,眼睛盯着手里的活儿,偶尔抬头揉一揉脖子,叹一口气,又低下去。
我已经干了十二天了。
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中间吃饭四十分钟,上厕所要举手,线长点头了你才能去。车间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助焊剂的味道,呛嗓子,头两天我咳得睡不着,后来习惯了,鼻子像是死了。
我是六月八号考完的最后一科。
考完那天晚上,宿舍里六个人,四个去网吧通宵,一个躺在床上刷手机,我在阳台坐了半宿。
我估分了。
对着网上流出来的答案,一科一科对,一题一题算。语文大概还行,数学崩了,英语中不溜,理综——理综我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手都在抖,那道物理大题我连公式都列错了。
算了三遍。
第一遍403,第二遍398,第三遍401。
我取了个中间值,400。
四百。
去年云南理科本科线是四百三十五,前年是四百三。就算今年题难,降个十来分,四百也够不着。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路灯底下几个男生拎着啤酒瓶晃晃悠悠走过去,有人大声唱《海阔天空》,唱得荒腔走板。六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食堂后面泔水桶的馊味。
我没哭。
就是觉得胸口有个东西堵着,不上不下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爸在我高二那年查出来肝硬化,不算特别严重,但干不了重活了。之前在工地上做钢筋工,一天能挣三百,后来只能去给人看仓库,一个月两千二。我妈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一千八。
我还有个妹妹,比我小三岁,今年中考。
我们家在会泽县下面一个镇上,房子是九几年盖的,砖混结构,外墙的水泥已经裂了缝,下雨天墙角渗水,我妈拿旧衣服堵着。
这些事我不想写,但一想就全涌上来。
考完第三天我就跟我爸说了估分的事。电话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想咋个整。
我说,我想出去打两个月工,等成绩出来再说。
他没拦我。
七月十五号出成绩,我想着这两个月不能在家干等着,吃家里的喝家里的,我爸的药钱一个月就要六百多,我妹开学还要交学费。
我表姐在东莞打工,电子厂,她说包吃住,一个月能拿四千多。我想都没想就买了火车票,硬座,三十多个小时,从昆明坐到东莞东。
走的那天我妈往我包里塞了四个煮鸡蛋,一袋火腿肠,还有一小瓶她自己做的油辣子。她说出门在外别省嘴,该吃就吃。我说好。
火车上我旁边坐了个去深圳打工的年轻人,比我大两三岁,一路上跟我吹他在富士康的经历,说线长多黑,说加班费怎么算,说厂妹好不好泡。我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脑子里想的全是那四百分。
到了东莞,表姐来接我,带我去厂里办入职。体检、拍照、领工服、分宿舍。宿舍八人间,上下铺,有空调但是限时开,晚上十一点断电。同宿舍的都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来自贵州、四川、湖南、广西,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相似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眼睛里的。
第一天上班我就被安排到了流水线。
线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广东男人,姓刘,瘦,颧骨很高,说话声音不大但很凶。他给我演示了一遍怎么拧螺丝,说速度要跟上,跟不上就挨骂,挨骂三次就扣钱。
我头两天跟不上。
传送带的速度是固定的,它不会等你。电路板一块接一块过来,我手忙脚乱,螺丝批对不准螺孔,拧歪了两颗,后面焊工喊起来,说螺丝歪了他没法焊。刘线长走过来,看了一眼,没骂我,只是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他说,你以为读书难,打工就不难了?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拧。
头一个礼拜我的手指头全是酸的,晚上睡觉的时候拇指和食指会自动抽搐,像还在拧螺丝。第二个礼拜好一些,手适应了,但脑子开始出问题。流水线上的工作不需要动脑子,你只需要重复一个动作,拧、拧、拧,一天拧几千颗螺丝。你的大脑会开始自己找事做,胡思乱想,想过去的事,想以后的事,想那些你控制不了的事。
我想的最多的,还是那四百分。
有时候我会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万一我估错了呢?万一实际分数比估的高呢?但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把它按下去,因为我知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我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感觉。
所以我告诉自己,你就是四百分,认了。
十二天,我慢慢习惯了流水线的节奏,甚至开始跟旁边的湖南大姐说上几句话。她姓周,我叫她周姐。周姐说她有个儿子在老家上初中,成绩不好,爱打游戏,她每年过年回去一次,儿子跟她越来越生分。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说,你不想回去陪他吗?
她说,陪他谁挣钱?
这句话我听着耳熟,我妈也说过类似的。
第十二天下午,三点多钟,流水线正转到最快的时候,我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
厂里规定上班不能看手机,但震动一直在持续,不是一下两下,是持续的、急促的震动,像有人在反复拨打。
我趁刘线长走到另一头的时候掏出手机瞄了一眼。
六个未接来电。
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我高三的班主任,老周。
老周叫周建国,教物理,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他当了我三年班主任,说话慢条斯理,从来不吼人,但全班都怕他,因为他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话的本事——你犯了错,他不骂你,就看着你,看得你心里发毛,自己就认了。
他对我算好的。高二那年我爸住院,他知道了,私下塞给我五百块钱,说别跟别人讲。我没要,他硬塞进我书包里。后来我把钱还他了,花了一个暑假在镇上帮人搬货挣的。他收下的时候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
六个未接来电。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周不会无缘无故给我打这么多电话。他是那种有事说事、没事不联系的人,三年里他主动给我打电话的次数不超过五次,每次都是大事——我爸住院那次他打电话来问情况,高考报名确认那次他打电话来提醒我别漏了材料,还有一次是我模考考了年级前二十,他打电话跟我爸说的。
六个,连续打。
我把手机塞回裤兜,心跳得很快,手上的螺丝批差点掉了。传送带还在转,电路板还在来,我咬着牙继续拧,但脑子已经乱了。
什么事能让老周打六个电话?
我第一个反应是家里出事了。我爸的身体,我妈的超市,我妹——不会,不会,我走之前家里都好好的。
第二个反应是成绩。但成绩七月十五号才出,今天才七月六号,还有九天。不可能提前出来,除非——除非有什么特殊情况?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掐灭了。特殊情况轮不到我头上,我一个估分四百的人,能有什么特殊情况?
但老周的六个电话像六根针扎在我脑子里。
四点多的时候刘线长去开线长例会,流水线短暂停了两分钟。我趁机掏出手机,想回拨过去,但手指按在屏幕上又停住了。
我不敢。
我说不清楚自己怕什么。怕家里出事?怕成绩出来?怕老周跟我说什么我承受不了的话?都怕,搅在一起,变成一种钝重的恐惧,压在胃里。
我没有回拨。
流水线又动了,我继续拧螺丝。
五点半晚饭,我端着不锈钢餐盘打了两个菜,一个炒白菜,一个土豆烧鸡块——鸡块基本是骨头,但汤汁味道还行。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
七个未接来电了。
最新一个是一分钟前打的。
我盯着屏幕上“周建国老师”五个字,手指悬在上面,心跳得咚咚的。食堂里闹哄哄的,周围全是端着餐盘走来走去的工友,有人大声讲着家乡话,有人把不锈钢筷子敲在餐盘上叮叮当当响。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回拨键。
嘟——嘟——嘟——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
老周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刚爬了楼梯或者刚急跑过。
“周老师,是我。”我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老周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不是生气,是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情绪,像是激动,又像是着急,还带着一点责备。
“你个憨包!你跑哪点去了!我打你一天电话!”
我被他这语气吓了一跳。老周从来不说“憨包”这种词,他是那种说话文绉绉的人,最重的批评也就是“你这件事情做得不对”。
“我……我在东莞打工。”我说,声音不自觉就矮了下去。
“打工?打什么工!你赶紧回来!”
“咋个了?家里出事了?”我声音绷紧了。
“不是家里!”老周的声音更大了,旁边好像还有别人在说话,闹哄哄的,“你成绩——你那个成绩——”
他喘了一口气,像是要稳住自己。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考了586分!全省前五百!你知不知道!”
食堂里的嘈杂声一下子远了,像是被人调低了音量。我握着手机,耳朵里只剩下老周那句话在反复回荡。
586。
586?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声音干巴巴的,“周老师,我估过分的,我算了三遍,最多四百——”
“你估错了!”老周打断我,语气斩钉截铁,“成绩今天下午提前出来了,省招考院内部先通知了各学校,重点线上的先通知!你586,理科,全省排名四百九十二!你们学校理科第二名!校长刚才亲自打电话跟我确认的!”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586。
全省四百九十二名。
这两个数字像两颗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把我之前所有的预设、所有的认命、所有那些在流水线上反复说服自己接受的东西,炸得粉碎。
“你听没听见我说话?”老周的声音又急起来。
“听见了。”我说,声音有点飘。
“听见了就赶紧回来!填志愿!你这个分数能报好学校!云大没问题,省外的好学校也可以冲一冲!你在东莞哪个厂?把地址发给我,我给你查最近的火车——”
“周老师,”我打断他,“你确定没搞错?会不会是同名同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老周用一种很慢、很重的语气说:“你的准考证号,你的身份证号,你的照片,我一个个对过了。是你。就是你。”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食堂里依然闹哄哄的,湖南大姐端着餐盘从我旁边走过,看了我一眼,大概看到我表情不对,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走过去坐下了。
我低下头,用左手捂住眼睛。手机贴在右耳上,老周还在那边说什么,但我已经听不太清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响——586,586,586。
不是四百。
是五百八十六。
高了将近两百分。
我不知道自己估分怎么会差这么多。后来我才明白,我估分的时候太保守了,所有不确定的答案我全算错,语文作文我估了三十分,英语作文估了十分,理综大题只要步骤有一点不对我就整题算零分。我把自己往死里压,压到四百,然后告诉自己这就是现实。
但现实不是四百。
现实是586。
“你哭啦?”老周的声音突然轻下来,恢复了他平时那种慢条斯理的语调。
“没有。”我说,声音哽着。
“哭就哭,不丢人。”老周说,然后顿了顿,“你爸知道了吗?”
“我还没跟他们说。”
“我打过你爸电话,没打通。你赶紧给他打一个,让他高兴高兴。你爸不容易。”
“嗯。”
“还有,你现在就去跟厂里说辞职,买最早的火车票回来。钱不够我给你转,到了给我发消息,我帮你研究志愿的事。你这个分数,不能随便填,要好好规划。”
“嗯。”
“别‘嗯’了,听见没有?”
“听见了,周老师。”
“好,我挂了,你赶紧办事。”
电话挂断。
我坐在食堂的塑料椅子上,餐盘里的饭菜已经凉了。周围的人在吃、在聊、在笑,流水线上的工人一天就这一个小时属于自己,他们都抓紧时间放松。我坐在他们中间,手里攥着手机,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自己流出来,止不住。
我想起我爸在仓库里佝着腰搬货的样子,想起我妈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站一天浮肿的脚踝,想起我妹跟我说哥你上大学了我以后也要考出去的认真表情,想起高二那年老周塞进我书包的那五百块钱,想起火车上那个三十多小时的硬座,想起流水线上拧不完的螺丝,想起刘线长说的那句“你以为读书难,打工就不难了”。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爸,妈,我考上了。
不是考上普通本科那种考上。
是586分、全省前五百名的那种考上。
我擦了眼泪,端起餐盘把冷饭冷菜几口扒完,然后站起来,朝车间走去。
我不是回去干活。
我是去找刘线长辞职。
从食堂到车间的路我走了无数遍,但这一次每一步踩下去的感觉都不一样。之前走这条路,脚底下是沉的,像鞋底粘了什么东西,抬不起来。现在每一步都轻,轻得不真实,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云上。
车间门口,刘线长正靠在墙上抽烟,跟另一个线长聊天。他看到我走过来,把烟头扔地上踩灭。
“吃完啦?还有两分钟开工,别迟到。”
“刘线长,”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我要辞职。”
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
“干得好好的辞什么职?你才干十二天,试用期都没过,现在走工资结算麻烦。”
“我家里有急事。”
“什么急事?”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实话。
“我高考成绩出来了,考了586,老师让我回去填志愿。”
刘线长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夸张的变化,就是眉毛动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去。他盯着我看了两三秒,然后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586?”他说。
“嗯。”
“可以啊你小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工资的事我去跟人事说,你明天去办手续就行。”
我以为他会刁难我,毕竟我才干了十二天,流水线上少一个人他得重新调配工位。但他没有。他转身跟旁边那个线长说了一句“我带去人事”,然后就领着我往行政楼走。
路上他走在我前面半步,忽然回头说了一句:“我当年要是能考你这个分,也不至于在这里当线长。”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他也没等我接,转回去继续走。
人事部的姑娘听说我要辞职,一开始也是公事公办的表情,让我填表,说试用期离职工资要扣一部分。刘线长在旁边说了一句“他考上大学了,586分,赶着回去填志愿”,那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也变了。
“真的假的?”她问。
我把手机里老周发来的短信给她看——老周挂了电话之后又给我发了一条,写了我的各科分数和排名,后面加了一句“恭喜你,你是我的骄傲”。
那姑娘看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扣款我给你申请减免,明天上午来办,中午之前给你结清。”
我说谢谢。
她说不用谢,然后忽然笑了一下,说:“我弟弟今年也高考,要是能考你这个分,我妈得摆三天流水席。”
办完手续回宿舍的路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响了好一阵才接。
“喂,爸。”
“嗯,咋个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大概在仓库里刚搬完东西。
“成绩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得见他呼吸的声音,粗重,不均匀。
“多少?”他问,声音绷着。
“586。”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
“多少?”他又问了一遍,像是没听清。
“586,全省前五百。”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我分不清那是笑还是哭,可能两者都有。
“你确定?”他的声音有点抖。
“确定,班主任打了好几个电话跟我说的,校长都确认过了。”
然后我听到我爸在电话那头喊我妈的名字,声音大得震耳朵。
“他妈!他妈!你过来!儿子考了586!”
远处传来我妈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急。然后电话里一阵窸窣,我妈接过去了。
“真的?真的586?”我妈的声音尖细,带着哭腔。
“真的,妈。”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不是小声啜泣,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突然释放出来的哭,带着颤音,断断续续的。她一边哭一边说“好、好、好”,别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爸在旁边说了一句“哭什么哭,好事”,但我听出来他自己的声音也是哽的。
我站在宿舍楼下的空地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我妈哭,听着我爸在旁边故作镇定地咳嗽,眼泪又下来了。身边有工友来来往往,有人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小年轻站在路中间哭很奇怪,但没有人停下来问。
等他们情绪稍微平复一点,我说:“爸,妈,我明天就回去,周老师说帮我研究填志愿的事。”
“对对对,赶紧回来!”我妈说,“志愿不能随便填,要听老师的!你周老师是好老师,你听他的!”
我爸接过电话,语气突然变得很郑重:“回来路上注意安全,别省钱,买卧铺。”
“嗯。”
“还有,”他顿了顿,“到了先回家,你妈给你做好吃的。”
“嗯。”
挂了电话,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天已经黑了,东莞的天空看不到星星,被工厂的灯光和烟尘遮住了。但我还是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后来我回到宿舍,同屋的几个工友都在。一个贵州的小伙子正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他看到我进来,摘下一边耳机。
“你今天咋回来这么晚?”
“我明天走了。”我说。
“走?去哪?”
“回家,填志愿。”
“填什么志愿?”
“高考志愿。”
他愣了一下,坐起来。
“你高考了?”
“嗯,今年刚考完。”
“考了多少?”
“586。”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另一个在洗脚的四川小伙子抬起头来,第三个正在吃泡面的也停下了筷子。
“586是多少?”贵州小伙问,“能上什么学校?”
“云大应该没问题,省外的211也可以冲。”
“操。”四川小伙说了一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羡慕,又像是自嘲。
泡面那个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但吃得比刚才慢了。
贵州小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走吧,别回来了。”
他这话听起来不太好听,但我懂他的意思。他不是在赶我,是在说——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我笑了笑,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备用鞋,牙刷毛巾,我妈塞的那瓶油辣子还剩半瓶。我把它们塞进那个从家里带来的旧帆布包,拉链拉上。
第二天上午我去人事部办了离职手续,拿到了十二天的工资,扣了住宿费和水电,到手一千二百多块。人事姑娘果然给我减免了那笔扣款,还跟我说了一句“加油”。
我坐下午的公交车去东莞东站,买了一张当晚的火车票。没有卧铺了,硬座,三十多个小时。但这一次我不觉得漫长,甚至有点迫不及待。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周老师,我上车了,明天下午到昆明。
他秒回:好,到了联系我。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你是我教书二十年来,估分差距最大的学生。以后别这么低估自己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在火车硬座上笑了。
窗外的东莞渐渐远去,工厂的灯光在夜色里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火车往西开,往云贵高原的方向开,往家的方向开。
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脑子里不再是流水线上拧不完的螺丝,不再是那四百分的自我审判。取而代之的,是云大的银杏道,是省外那些我从未去过的城市,是一个我以为已经关上了门、却又突然被撞开的未来。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像一首节奏不稳的歌。
我在心里跟着哼。
第二天下午四点多,火车到昆明站。
我从硬座上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麻的,屁股坐得生疼,腰也酸,但精神出奇地好。三十多个小时我没怎么睡,脑子里一直在想志愿的事,想专业的事,想以后的事。
出了站,昆明的天比东莞蓝,空气也比东莞凉。七月的昆明二十度出头,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跟东莞那种黏糊糊的热完全不一样。我站在火车站广场上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那些助焊剂的味道终于被冲掉了。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到昆明了,今晚先不回会泽,在昆明住一晚,明天去找周老师研究志愿。周老师家在昆明,他让我直接去他家。
我妈说好,又叮嘱了一遍别省钱、吃好点。
我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馆,六十块一晚,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但有一张床一个卫生间,够了。放下包,我去楼下吃了一碗米线,加了一份肉,花了十五块。吃完回到房间,洗了个澡,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发呆。
手机响了。
老周打来的。
“到了?”
“到了,在火车站旁边住下了。”
“好,明天上午来我家,我把地址发给你。你几点能到?”
“您说几点就几点。”
“九点吧,别太早,我年纪大了睡不了太晚但也别太早。”
我笑了一下。老周说话永远是这样,什么事都给你一个理由,哪怕是个无关紧要的理由。
“好,九点。”
挂了电话,他发来一个地址,在五华区,离云大不远。
我看着那个地址,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老周在昆明,离云大不远。云大,那个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学校,现在突然变成了一个可以认真考虑的选择。这种感觉不真实,像在做梦,但手机上那条地址短信是实的,火车票是实的,银行卡里那一千二百多块钱是实的。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
但睡不着。
脑子里太吵了。
586这个数字一直在转,像一个陀螺,停不下来。全省四百九十二名,全校理科第二名。我们学校不是什么重点高中,会泽县一个普通中学,每年能考上一本的也就二三十个人,能上云大这种学校的更是凤毛麟角。去年全校理科第一名考了601,去了云大,被校长挂在光荣榜上挂了一年。现在轮到我了。
我想起那个光荣榜。红底黄字,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里,上面是每年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照片和录取学校。每次路过我都会看一眼,然后移开目光,因为我觉得那跟我没关系。
现在有关系了。
我的照片也要被贴上去。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既兴奋又别扭。兴奋是因为那意味着我真的做到了,别扭是因为我从来没把自己当成那种“能被贴上去”的人。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到凌晨两点多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流水线上的螺丝,一会儿是老周的脸,一会儿是我妈哭的声音,一会儿是火车哐当哐当的响声。
早上七点我醒了,洗了把脸,换上包里最干净的一件T恤——来东莞之前我妈给我买的一件蓝色条纹短袖,三十块钱,我一直没舍得穿。照了照镜子,头发有点长,眼睛底下有黑眼圈,但整体还算精神。
我退了房,坐公交车去老周家。
昆明的公交车比东莞的干净,人也少一些。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道和行人。昆明这座城市我其实不熟,高中三年都在会泽,来昆明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但今天看着这些街道,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座城市突然跟我产生了某种联系,好像它不再是一个路过的地方,而是一个我可能会留下来生活的地方。
老周家在五华区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没电梯,外墙是那种九十年代的白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我爬上五楼,找到他家的门,敲了三下。
门开了。
老周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我熟悉的灰色夹克,里面是白色汗衫,老花镜挂在胸前。他看到我,第一反应不是笑,是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然后皱起眉头。
“瘦了。”他说,“黑了。”
“流水线上晒不到太阳。”我说。
“吃不饱?”
“吃得饱,就是累。”
他点了点头,侧身让我进门。
老周家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沙发,一个茶几,茶几上铺满了各种打印出来的资料和表格。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学高为师,身正为范”,落款是他自己。角落里堆着几摞书,大部分是物理教材和教辅,也有一些文学类的。
“坐。”他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把老花镜戴上。
“各科分数我给你念一遍。”他从茶几上拿起一张打印纸,“语文121,数学117,英语124,理综224。总分586。”
他念完,抬头看我。
“你自己估的是多少?”
“400。”
“差了一百八十六分。”他把纸放下,“我教了二十年书,没见过估分差这么多的。你当时怎么估的?”
“所有不确定的答案我全算错。作文估了三十分,英语作文估了十分,理综大题步骤不对就整题零分。”
老周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你这不是估分,你是在给自己判刑。”
我没说话。
“你这种心态,得改。”他语气不重,但很认真,“到了大学,到了社会上,你会遇到很多不确定的事情。如果你每次都往最坏的方向想,每次都把自己压到最低,你会错过很多本该属于你的机会。”
“我知道了。”
“不是‘知道了’就完了,要记住。你这次是运气好,成绩出来了,你不得不面对现实。如果成绩没出来呢?你现在还在东莞拧螺丝,拧到七月十五号,然后看到成绩,然后手忙脚乱赶回来填志愿,好学校好专业可能都被人挑完了。”
我心里一紧。他说得对。如果成绩没有提前出来,我真的会在东莞一直干到十五号,然后才看到成绩,然后才往回赶,那时候志愿填报可能已经开始好几天了。
“谢谢您给我打电话。”我说。
“不是我打的,是校长先通知我的,我第一时间就打给你了。你那个电话,六个未接来电,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我在流水线上,不能看手机。”
老周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像是在感叹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从茶几上拿起另一张纸,是一份打印好的志愿填报参考表格,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很多东西。
“我昨天晚上帮你整理了一下,”他把表格递给我,“你这个分数,云大是稳的,昆理工也是稳的。省外的话,可以冲一下西南交大、西南大学、合肥工大这些。专业方面,你理综224,数学117,理科基础不错,可以考虑工科方向——机械、电气、土木这些,就业前景好。当然也要看你自己的兴趣。”
我接过表格,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意。老周为我做了这么多,他不是我的亲戚,不是我的家长,他只是我的班主任,一个教了我三年物理的人。
“周老师,”我说,“您觉得我应该报什么?”
“我不能替你做决定,”他推了推老花镜,“但我可以给你建议。第一,你这个分数,尽量报211以上的学校,平台不一样,资源不一样,以后考研、找工作都不一样。第二,专业选你自己有兴趣的,别光看就业前景。一个人干自己不喜欢的事,干不长久。第三,填志愿的时候要有梯度,冲一个、稳两个、保一个,别全冲也别全保。”
我点头。
“还有,”他顿了顿,“你家里条件我知道,学费的事你不用担心。你这个分数,学校会有奖学金,县里面也会有助学政策。到了大学还可以申请助学金、勤工俭学。钱的问题总有办法解决,但机会错过了就没了。”
“嗯。”
“你爸身体怎么样?”
“还行,干不了重活,但能看仓库。”
“你妈呢?”
“还是超市收银。”
老周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我带过的学生里,家庭条件不算好但最争气的一个。”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高二那年我给你钱,你不要,自己跑去搬货挣钱还我,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个孩子有志气。有志气是好事,但别太倔。该接受帮助的时候要接受,该相信自己时候要相信。”
我的眼眶又有点热,但我忍住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老周站起来,“你还没吃早饭吧?我去给你下碗面。”
“不用了周老师,我——”
“坐下。”他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老周家的厨房很小,他在里面转不开身,我听到他碰掉了一个勺子,叮当一声响,然后他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环顾客厅,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字上。“学高为师,身正为范”。老周的字写得一般,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就像他这个人。
过了一会儿,他端出两碗面。清汤挂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旁边还有一碟他自己腌的萝卜干。
“吃。”他说。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面煮得有点软,汤偏淡,荷包蛋煎得边缘有点焦。不是多好吃的面,但我吃得鼻子发酸。
三年了,我吃过食堂几千顿饭,吃过我妈做的几百顿饭,在东莞吃过十二天厂里的食堂。但这是老周给我做的第一顿饭,也是最后一顿。
我吃得很慢,想把这一碗面吃久一点。
吃完面,老周又跟我聊了一个多小时,把志愿表上的每一个学校每一个专业都分析了一遍。他打开电脑,给我看各个学校往年的录取分数线、专业排名、就业情况。他做这些事的时候非常认真,像是在给自己孩子做规划。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起身告辞。
老周送我到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去好好跟你爸妈商量,志愿的事不急,但也不要拖。填好了发给我看一眼。”
“好。”
“还有,”他看着我,“到了大学,好好学,别松懈。大学不是终点,是起点。”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走吧,我不送你了,楼下公交站你知道怎么走。”
我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五楼那个窗户。老周站在窗前,朝我摆了摆手。
我也摆了摆手。
然后转身走了。
从昆明回会泽的大巴要开四个多小时。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山和云。云南的山夏天是绿的,一层一层的绿,深绿浅绿墨绿,叠在一起。云很低,像是挂在半山腰上,大巴车穿过一片云雾的时候,窗外什么都看不见,白茫茫的,像开进了另一个世界。
我想起十二天前离开家去东莞的时候,坐在火车上,窗外也是山,但我那时候看山的心情跟现在完全不一样。那时候山是压过来的,沉甸甸的,像一堵墙。现在山是展开的,层层叠叠的,像一条路。
四个多小时后,大巴到了会泽客运站。
我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客运站外面停着几辆拉客的面包车,司机们用会泽话喊着“走不走、走不走”。我背着帆布包穿过人群,往家的方向走。
从客运站到我家要走二十多分钟,穿过县城的主街,再拐进一条小巷子。县城的主街还是老样子,两边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烧烤摊刚摆出来,炭火的红光映在人行道上。卖烤洋芋的大妈蹲在路边,扇着扇子,烟熏火燎的。
我拐进小巷子,路灯坏了一盏,有一段路很黑。但我闭着眼睛都能走,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
我家那栋老房子出现在巷子尽头,外墙的水泥裂缝在路灯下清晰可见,墙角堆着我爸捡回来的纸箱和塑料瓶,用蛇皮袋装着,码得整整齐齐。
门是开着的,里面亮着灯。
我走到门口,还没迈进去,就闻到了一股香味——鸡汤,土鸡炖出来的那种浓郁香味,混着草果和姜的味道。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过来。
“回来了?”她说,声音有点抖。
“回来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又摸了摸我的胳膊,像在确认我是不是完整的、有没有少一块肉。
“瘦了,黑了。”她说的话跟老周一模一样。
我爸从里屋走出来,走得很慢,腰有点佝。他看到我,没说话,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眼睛是亮的。
“爸。”
“嗯,回来了就好。”
我妹从她房间里跑出来,扎着马尾,穿着校服——她暑假在上补习班,准备高一的分班考试。她看到我,第一句话是:“哥,你真的考了586?”
“真的。”
她尖叫了一声,扑过来抱住我,差点把我撞倒。
“你太厉害了!我们班主任都知道了!她说你是我们学校的骄傲!”
我拍了拍她的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把我们赶到客厅坐下,自己回厨房继续忙活。我爸坐在我对面,我妹挨着我坐,不停地问我问题——流水线是什么样的、东莞热不热、火车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我一一回答,但心思不全在这上面。
饭做好了。
一张老式折叠桌支在客厅中间,上面摆了五个菜:一大盆鸡汤,一盘炒火腿,一碗炸洋芋,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碗我妈自己做的酸菜。这在我们家,是过年才有的规格。
我妈给我盛了一大碗饭,又给我夹了一个鸡腿。
“多吃点,补补。”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饭,又喝了一口汤。鸡汤很鲜,是我妈炖了一下午的,鸡肉炖得脱骨,入口即化。
我爸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吃到一半,他终于放下筷子。
“志愿的事,你周老师怎么说?”
我把老周给我分析的那些讲了一遍,云大稳,昆理工稳,省外可以冲西南交大、合工大这些,专业可以考虑工科。
我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报哪里?”
“我想报云大。”我说。
这是我在大巴上想了一路的结果。云大在昆明,离家近,有什么事可以照应家里。而且云大是211,在云南是最好的学校,就业和考研都有优势。
“云大好。”我爸点了点头,“离家近。”
“专业呢?”我妈问。
“电气工程或者机械工程。”我说,“周老师说这两个方向就业前景好,我也比较感兴趣。”
“能听懂吗?”我妈有点担心,“大学的东西那么难。”
“能。”我说,“我能学会。”
我爸看着我,目光很认真。
“你确定?这是大事,不能随便定。”
“我确定。”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报云大。”
我妈在旁边又红了眼眶,但她忍住了,站起来给我盛了第二碗饭。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吹风。我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仰着头看星星。会泽的夜空比东莞干净得多,星星一颗一颗的,亮得很清晰。
“哥,”我妹突然说,“我也想考出去。”
“那就考。”我说。
“难不难?”
“难,但可以做到。”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以前跟我说你考不上大学,要去打工。”
“那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事情,你觉得自己不行,但其实你行。”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夜风吹过来,带着隔壁邻居家烧柴火的味道。远处有人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我坐在石阶上,看着这条从小走到大的巷子,看着墙角我爸捡的那些纸箱,看着门上那块掉了漆的门牌号。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三天后,我在学校的机房填了志愿。
第一志愿:云南大学,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
第二志愿:昆明理工大学,机械工程。
第三志愿:西南交通大学,电气工程(冲一下)。
填完提交之后,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机房里还有其他几个同学也在填志愿,有人愁眉苦脸,有人兴高采烈。我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同班的男生,他考了四百七,正在纠结报哪个二本。他看到我,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听说你586,牛逼。”
“运气好。”
“别谦虚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他笑了笑,回到自己的电脑前继续纠结。
我走出机房,七月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校园里很安静,暑假期间没什么人,操场上的草长得很高,篮球架上的网兜破了一个洞,在风里晃来晃去。
我走到教学楼一楼大厅,站在那个光荣榜前面。
红底黄字,去年的照片还在上面,第一排最中间是去年理科第一名,601分,云大。他的照片下面写着录取学校和分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我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
再过几个月,我的照片会贴在那里。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不是骄傲,不是兴奋,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这么多年压在身上的什么东西,终于被挪开了一点。
我转身走出教学楼,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
手机响了。
老周发来一条消息:志愿填完了?
我回:填完了,第一志愿云大电气。
他回:好。九月去报到的时候,给我发张照片。
我回:一定。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别再低估自己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在七月的阳光下站了很久。
四个字,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但我知道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重要的提醒。
我把手机收起来,往校门口走。路过门卫室的时候,门卫大爷正在听收音机,里面放着一首老歌,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什么。大爷看到我,朝我点了点头。
“考得好不好?”他问。
“还行。”我说。
“还行就好。”他说,然后继续听他的收音机。
我走出校门,沿着那条走了三年的路往家走。路两边的桉树被太阳晒得叶子发蔫,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远处县城的楼房在热浪里微微扭曲,像一幅没画好的水彩画。
我走得很慢。
不是累,是想把这一段路走久一点。
因为我知道,这条路我以后可能不会再经常走了。
八月,录取通知书到了。
EMS的快递员打我的电话,说有一封昆明来的录取通知书。我当时正在家里帮我妈剥蒜,接到电话手都抖了,蒜瓣掉了一地。我说我马上来,然后骑着我爸那辆旧自行车,用最快的速度冲到邮政网点。
快递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到我气喘吁吁的样子笑了。
“录取通知书啊?”
“嗯。”
“哪个学校?”
“云大。”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云大好啊!我侄女去年也想考云大,差了几分没上成。你考了多少?”
“586。”
“厉害!”她竖起大拇指,然后把那个红色的EMS信封递给我,“拿着,好好保管。”
我接过信封,手还在抖。信封上印着“云南大学”四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录取通知书。
我当着她的面拆开了。
里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红底金字,写着“经云南省招生考试委员会批准,你已被云南大学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专业录取”。下面盖着云南大学的公章,还有一个校长的签名。
还有一本新生入学须知,一张银行卡,一张校园卡申请表。
我站在邮政网点门口,把那张录取通知书看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在确认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快递大姐在旁边看着我笑。
“小伙子,高兴傻啦?”
我抬头看她,笑了一下。
“谢谢您。”
“不客气,赶紧回去给你爸妈看吧。”
我把通知书装回信封,骑上车往回走。骑到半路,我在一个没人的巷子里停下来,把通知书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我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眼泪自己流下来,止不住。我蹲在巷子里,背靠着墙,手里攥着那张红底金字的纸,哭了好几分钟。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收废品——收旧家电——收旧手机——”
我哭够了,擦了眼泪,重新骑上车。
到家的时候,我爸我妈我妹都在。我把信封递给我爸,他接过去,手也在抖。他拆开信封,拿出通知书,看了很久。他不认识几个字,但“云南大学”四个字他认识,“录取”两个字他也认识。
他把通知书递给我妈,然后转过身去,走到门口,背对着我们站了很久。
我看到他的肩膀在抖。
我妈拿着通知书,眼泪直接掉下来了,滴在纸上,她赶紧用手擦,怕把字弄花了。
我妹在旁边跳来跳去,抢着要看,嘴里喊着“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那天晚上,我爸去街上买了一只烤鸭,又买了一瓶白酒——他平时不喝酒,医生说肝不好不能喝,但那天他说要喝一杯。
饭桌上,他给我倒了一小杯酒。
“你长大了。”他说。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白酒辣嗓子,我喝了一口就咳了半天,我爸笑了,笑得很大声,我很久没看到他这么笑过了。
九月初,我去昆明报到。
我爸我妈一起送我。本来我爸说不去了,省车费,但我妈坚持让他去,说儿子上大学是一辈子的事,必须去。他想了想,同意了。
我们坐大巴到昆明,再转公交车到云大呈贡校区。呈贡校区在城外,很大,比我们整个县城还大。我爸下车的时候站在校门口,仰着头看校门上的“云南大学”四个大字,看了很久。
“真大。”他说。
我妈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给我带的被褥和衣服。我背着帆布包,手里拖着一个小行李箱——是我表姐从东莞寄回来的,她用旧的,但还能用。
校园里到处都是新生和家长,有人拖着大行李箱,有人背着吉他,有人在拍照。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学长学姐们在人群中穿梭,举着各个学院的牌子,大声喊着“电气学院的这边走”“外语学院的这边走”。
我找到了电气学院的牌子,一个戴眼镜的学姐看了我的录取通知书,给我指了报到点的方向。
报到、缴费、领宿舍钥匙、领军训服装,一套流程走下来花了一个多小时。我爸全程跟着,不说话,就是看。看教学楼,看图书馆,看操场,看食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欣慰。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有独立卫生间,比我高中宿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我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室友在了,一个是昆明本地的,一个是昭通的。他们跟我打招呼,我有点拘谨地点了点头。
我妈帮我铺床,把被褥从蛇皮袋里拿出来,一床一床铺好。她铺得很仔细,四个角都拉得平平整整。铺完床,她又帮我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把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
“妈,我自己来就行。”
“你别管,我给你弄好。”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忙活,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她弯腰铺床的时候,我看到她后脑勺上有几根白头发,在宿舍的日光灯下格外显眼。
收拾完,天已经快黑了。
我爸我妈要走了,他们订了学校旁边一家便宜的小旅馆,住一晚,明天一早坐大巴回去。
我送他们到校门口。
我妈拉着我的手,眼眶又红了。
“好好学,别省钱,吃好点。”
“嗯。”
“跟同学好好相处,别跟人吵架。”
“嗯。”
“冷了多穿衣服,别感冒。”
“嗯。”
我爸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我妈说完了,他才开口。
“你比你爸强。”他说,声音有点哑,“你以后会比我有出息。”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轻,但手在我肩上停了好一会儿。
“走了。”他说。
然后他拉着我妈,转身往校门外走。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我妈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我爸不回头,但我看到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他们走出校门,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天完全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新生们还在来来往往,有人在操场上跑步,有人在草地上弹吉他唱歌,笑声和歌声混在一起,飘在九月的夜风里。
我转过身,往宿舍走。
路过图书馆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图书馆很大,灯火通明,透过玻璃墙可以看到里面一排排的书架和埋头看书的学生。我站在外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走到宿舍楼下,我抬头看了看这栋楼,看了看楼上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其中有一扇窗户是我的。
我上了楼,推开门。
两个室友正在聊天,看到我进来,招呼我一起。
“来来来,自我介绍,我叫李浩,昆明本地的。”那个昆明室友说。
“我叫赵明辉,昭通的。”另一个说。
“我叫陈远,会泽的。”我说。
“会泽?我有个高中同学也是会泽的!”赵明辉说。
我们聊了起来,聊家乡,聊高考分数,聊为什么选这个专业。李浩考了592,赵明辉考了579,都是高分。我们三个分数差不多,被分到了一个宿舍。
聊到十点多,熄灯了。
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是新的,有一股木头的味道。窗外有月光透进来,淡淡的,照在地板上。
我想起十二天前在东莞电子厂宿舍的那个夜晚,八人间,空调限时,十一点断电,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脚臭味。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是那样了——拧螺丝,吃饭,睡觉,重复,年复一年。
现在我躺在云大的宿舍里,窗外是九月的月光。
手机震了一下。
老周发来一条消息:到校了吗?适应吗?
我回:到了,挺好的。
他回:好。记住我说的话。
我回:记住了。周老师,谢谢您。
他没有再回。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明天是报到第二天,后天是开学典礼,大后天是军训。然后,是四年的大学生活。
我不知道这四年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会再低估自己了。
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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