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百度百科"卢芹斋"词条、《卢芹斋传》(Karl E. Meyer & Sharon Blair Brysac著)、《流失海外的中国文物》、《昭陵六骏流失始末》、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馆藏档案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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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2年深秋,上海十六铺码头。
江风裹着寒意从黄浦江上扑来,码头上堆满了等待装船的货箱,苦力们赤着上身,汗水浸透了裤腰,弯着背来回穿梭。
轮船的汽笛声一遍遍地响,声音低沉,震得人胸腔发闷。
人群里有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站在嘈杂的人潮里,神情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轮船。
他姓卢,名焕文,湖州南浔人,父母双亡,家里穷得叮当响,这辈子最值钱的资产,大概就是跟着张家少爷张静江见过几分世面。
他不知道这艘船要把他带去哪里,也不知道等在前方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跟着张静江走,总比留在南浔强。
轮船缓缓离港,上海的轮廓在晨雾里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灰白色的江面尽头。
这个连法语一个字都不会说的浙江年轻人,就这样踏上了一段他自己也始料未及的旅程。
三十年后,这个码头上的穷小子,成了欧美古董圈里无人不知的C.T.Loo——卢芹斋。
他的名字,出现在法国赛努奇博物馆、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波士顿美术馆、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的藏品记录里。
每一行"购自C.T.Loo"的字样背后,是一件从中国土地上流走的器物,是一段再也无法完整的历史……
【一】南浔少年与张家公子
卢芹斋1880年出生于浙江湖州南浔镇。
南浔在晚清是个特别的地方。
这个太湖南岸的小镇,因为经营蚕丝起家,在清中期之后积累了大量财富,镇上出了一批富可敌国的商人家族,被人称作"南浔四象八牛七十二墩狗",以财力大小排序,张家便是"四象"之首。
张家的财富来自蚕丝贸易,极盛时期资产折合白银超过两千万两,在整个江南都是数一数二的巨贾。
张家大宅里雇着几十号佣人,卢焕文的父母在世时便在张家做工,父母相继过世后,少年卢焕文也留在张家打杂,勉强维持生计。
张静江,名人杰,字静江,是张家这一代里眼界最宽、性格最豪爽的一个。
他比卢焕文大几岁,从小见识过不少世面,对外面的世界有强烈的好奇心。
他看卢焕文机灵勤快,嘴巴也会说话,出门办事喜欢带着他,久而久之,两人的关系比普通主仆要亲近一些。
1902年,清廷开始向海外派驻商务参赞,希望借助民间商人的力量拓展对外贸易。
张静江接受了驻法商务参赞的委任,同时兼顾张家在法国的商业利益,计划在巴黎开设商号。
他出行时带上了卢焕文,职责是打理日常杂务、照料起居。
就这样,两个南浔人一起踏上了去往法国的轮船。
到巴黎的最初那段日子,卢焕文几乎是懵的。
语言不通,习俗不熟,连街上的路牌都看不懂。他跟着张静江出入各种场合,像一根竹竿似的戳在人群里,努力记住每一张面孔和每一句话的大概意思。
他学得很快,这是他从小在张家历练出来的本事——眼睛尖,耳朵灵,脑子转得快。
没过多久,他开始能用磕磕绊绊的法语跟街边的摊贩讨价还价。
【二】巴黎的"中国热"与一个穷小子的嗅觉
1900年之后的巴黎,正处于一股"中国热"的风潮里。
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圆明园早在1860年已遭英法联军洗劫,各种渠道流出的中国器物源源不断地涌入欧洲市场。
与此同时,晚清社会动荡,民间盗墓之风盛行,大批古墓出土的器物经由各种中间人辗转流向沿海,再从上海、广州等口岸装船出境。
这批东西到了巴黎,身价倍增。
法国的贵族、银行家、工业巨头,把收藏中国器物当成一种身份象征。
那些摆在圣日耳曼大道上古董店橱窗里的青花瓷瓶、铜鎏金佛像、汉代玉雕,价格高得离谱,买家却络绎不绝。
卢焕文看着这一切,心里开始活络。
他在南浔张家长大,张家本身就是收藏世家,大宅里摆着不少古玩字画,他从小耳濡目染,对器物的年代、材质、真假,有一种说不清楚但实实在在的直觉。
更关键的是,他是中国人,懂那些东西从哪儿来、值几分、怎么辨真伪,而面对他的法国买家,在这方面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这个信息差,就是他的机会。
起初他只是帮张静江顺带着倒腾几件小东西,一件瓷碗,两块玉佩,利润不大,但让他对这门生意的逻辑有了清晰的认识。
他开始主动出击,托在国内的关系搜寻货源,同时努力拓展在巴黎的销售渠道。
他把名字改了,从卢焕文改成卢芹斋,对外则用法语名字C.T.Loo。
这个名字听起来简洁、好记,在法国人嘴里也说得顺口。
1906年,卢芹斋在巴黎开设了自己的第一家古董铺,正式以独立古董商的身份在市场上亮相。
随后几年,他与同乡吴启周合伙,创办"卢吴公司",资本规模扩大,进货渠道进一步拓宽,在巴黎古玩圈里的名气也逐渐打响。
【三】娶妻这件事,另有用意
卢芹斋在巴黎站稳脚跟之后,做了一件让身边的中国同乡都颇感意外的事——他娶了一个法国女人。
这位女性在中文史料里的记录极为简短,姓氏多被省略或以"吴氏"笼统代称。
她出身法国中产家庭,受过良好教育,举止得体,与卢芹斋相识的时间大约在1908年前后,两人结婚的确切年份在不同文献里略有出入,但大致在1910年代初期。
娶一个法国妻子,在当时旅居欧洲的中国商人里并不多见。
卢芹斋此举,在他的同乡圈子里引起了不少议论,有人说他忘了根,有人说他是为了生意方便,还有人说他真的爱上了这个法国女人。
但了解内情的人,看法又是另一番。
卢芹斋对这位妻子的态度,从一开始就算不上热络。
他对她礼数周全,生活上没有亏待,但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楚的距离。
相比之下,他对妻子的母亲——他的岳母——却表现出一种格外积极的亲近。
这位岳母,是个在巴黎生活多年、有着相当社交阅历的法国女性。
她认识文化圈、收藏圈里的一些人物,偶尔出入一些文艺沙龙和私人聚会。
对于一个急需打入巴黎上流社会的中国古董商来说,这位岳母手里握着的那张关系网,价值不亚于一笔真金白银的投资。
卢芹斋对岳母的殷勤,是出了名的。
逢年过节,礼物从不落下,而且必然精心挑选,绝不敷衍。
岳母要出门参加什么聚会,他想方设法陪同前往。
岳母认识了哪位新朋友,他一定设法打听清楚,找机会亲自登门拜访。
他的法语越说越流利,在那些法国人的社交场合里,他不再是一个格格不入的东方面孔,而是一个见多识广、谈吐有趣、懂得入乡随俗的中国绅士。
这种转变,发生得不是没有原因的。
【四】四个女儿与一个逐渐清晰的格局
婚后,妻子相继生育了四个女儿。
在那个年代,无论中西,没有儿子都是一件让人放在心上的事。
可卢芹斋对此的态度,出乎寻常地淡然。
他既没有表现出明显的遗憾,也没有催促妻子再生,更没有在子嗣问题上采取任何额外的举动。
四个女儿平平安安地长大,在法国接受教育,学法语,学钢琴,成长为标准的法国中产女孩,与中文、与中国,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联结。
卢芹斋自己的精力,始终放在别处。
与其说他是个父亲,不如说他是个永远处于营业状态的商人。
应酬、谈判、看货、定价、联络买家、维系客情——这些事占据了他绝大部分的时间和心力。
家里的四个女儿,大多数时候是妻子在照料,他偶尔出现,也更像是一个来家里打了个照面的客人。
而岳母,始终是他回家之后最愿意花时间相处的人。
两人坐在客厅里,有时候聊巴黎最近哪个沙龙里出现了什么值得关注的面孔,有时候聊某位贵族家里的藏品最近有没有要出手的意思,有时候只是随意地喝茶说话,气氛却比他与妻子之间的相处自然得多。
妻子生下第四个女儿的时候,卢芹斋的生意版图已经从巴黎延伸到了伦敦和纽约。
他在巴黎第八区置下了一栋体面的房产,在纽约第五大道730号开设了分部,客户名单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美国顶级博物馆。
而那张帮他打开巴黎上流社会大门的关系网,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是经由岳母这条线搭建起来的。
四个女儿,一位在史料里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妻子,以及一位在涉及卢芹斋早年社交资本的叙述里反复出现的岳母——这个家庭内部真正握有影响力的女性,是谁,从这些细节里已经可以读出大概的答案。
【五】昭陵六骏:一段石头的离散史
要说卢芹斋一生中经手的最广为人知的一批文物,昭陵六骏必然排在最前面。
昭陵,是唐太宗李世民的陵寝,位于今陕西省礼泉县九嵕山上,海拔约1188米,山势陡峻,气象宏阔。
李世民在位期间,为纪念曾经伴随自己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的六匹战马,命宫廷画家阎立本设计图稿,由工匠以减地平雕的技法凿刻成六幅大型石灰岩浮雕,安置于昭陵北麓祭坛两侧,左右各三,东西相对。
六骏各有其名,各有其战功:飒露紫,拳毛騧,白蹄乌,特勒骠,青骓,什伐赤。
每一匹马的浮雕,都有对应的铭文记录其参与的战役与战功。
飒露紫浮雕上方,还雕有一名将士正在为战马拔除箭矢的场景,据史料记载,此人是李世民麾下大将丘行恭,这在六骏里是独一无二的。
六块浮雕整体尺寸各约高170厘米、宽200厘米,以当时的石刻工艺而言,规模宏大,雕工精细,是唐代石刻艺术里极具代表性的作品,也是研究唐代马术、军事与造型艺术的重要实物依据。
自唐代起,昭陵六骏便一直安置于九嵕山上,历经宋、元、明、清各朝,从未遭到大规模破坏,保存相对完好。
直到民国初年,这一切发生了改变。
1914年,也就是民国三年,陕西一带社会秩序混乱,地方管控几近真空。
一批有备而来的文物掮客盯上了昭陵六骏,与当地人勾结,雇佣石匠,将"飒露紫"和"拳毛騧"两块浮雕从基座上强行凿离。
凿割的过程极为粗暴,石块破碎,边缘参差,两块浮雕各自被切割成若干小块,装入木箱,以货物名义秘密装运。
辗转经由西安、天津,最终抵达上海,装船出境。
这批石块落入卢芹斋手中之后,他将其转售给了美国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考古学与人类学博物馆,成交时间为1921年。
宾大博物馆将两块浮雕重新拼合修复,作为重要藏品对外公开展出,并配以详尽的学术介绍,引发西方艺术史界的广泛关注。
留在九嵕山原址的另外四骏,后经多方保护,于动荡年代中劫后余生,辗转入藏西安碑林博物馆,被列为国家一级文物,至今仍是碑林的镇馆之宝之一。
六骏本为一体,如今四在西安,二在费城,相距万里,再难合璧。
中国政府自1990年代起,多次通过外交渠道与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就两块浮雕的归还问题进行交涉。
宾大方面的立场始终是:这两块浮雕系合法购入,符合当时国际通行惯例,博物馆对其拥有合法所有权,不存在归还的法律义务。
中国方面的立场同样清晰:两块浮雕系在中国局势动荡时期被非法凿离、走私出境,其流失行为本身违背了文物保护的基本原则,理应回归原属地。
两种立场各执一词,争议延续至今,没有最终结果。
卢芹斋经手的文物,绝不止昭陵六骏这一例。
从1910年代到1940年代,横跨将近四十年,他的古董生意延伸到了欧洲与美洲的多个国家,客户名单涵盖法国、英国、美国数十家顶级博物馆,以及难以计数的私人收藏家。
经他之手流出中国境内的文物,涉及商周青铜器、汉代玉器、北魏石刻、唐代三彩、宋元瓷器等多个门类,数量之庞大,在整个二十世纪中国文物流失史上占据着无法绕开的位置。
而支撑这一切运转的,除了他本人对西方市场的精准判断,还有一张从早年婚姻关系里慢慢编织出来的社交网络,以及他与那位岳母之间维系多年、从未被外人完整看清的微妙关系。
然而就在卢芹斋生意最为鼎盛的那几年,他书房的保险柜里,悄悄锁着一份他从未对任何人完整展示过的账目——那份账目上记录的内容,在他死后被研究者发现时,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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