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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母辈的个人史诗。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写起,写她们如何被时代与婚姻塑造,又如何用生命,完成一场惊心动魄的自我救赎。

前情回顾:

云霄牵着女儿的手走到床尾,“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周主任你好好休息。”

又冲着姚英和男老师微笑着点点头,便走出了病房。

姚英望着母女俩的背影,忽地喊了一声。

1

病房外的走廊上,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把墙壁照得煞白。听见姚英的喊声,云霄停住了脚步。

"黎老师。"姚英紧走两步从病房里赶出来,在距离母女俩一米远的地方站定,抬手把垂到眼前的卷发往耳后又掖了掖。

“黎老师,”她又喊了一声,声音也随着软下去,“我开了家米粉店,你女儿晓得的。改天……我是说哪天你有空的时候,我请你们吃米粉,我亲手给你们做,要得不?”

丰润的团团脸上满是笑意,眼眸里的热切也是真挚的。云霄微微一笑,话语间却没明确答复。

“谢谢你。那,我们就先回去,你忙吧。”

“好嘛好嘛,”姚英伸手摸了摸马晓丹的头发,“那你们先回吧。那个,等老周喝完汤,我也要回去咯,店里一大堆的事。”

末一句,像在通报自己的行程,怕谁不放心似的。

云霄懂她的意思,没再说什么,只抬头浅浅一笑,告辞而去。

姚英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清瘦背影,默默叹了一声。然后才转身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了。

晓丹牵着云霄的手走了一段,禁不住仰起脸来看母亲。云霄没有回应,牵紧女儿的手,平静地走出医院的大门。

病房里安静下来。

姚英在床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椅子上还留着上一个女人身体的余温。她抬起脸,目光落在周明轩捧着的那碗鸡汤上。汤已经不冒热气了,碗沿凝了一圈薄薄的油光。

"儿子后天到。"她开口打破了沉默,"我跟他说你脑壳遭人敲破了,他就急了,说啥也要赶回来。"

周明轩嗯了一声,把汤碗搁到床头柜上,碗底碰上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学习挺紧张的,我又没啥大事。你告诉他,反倒让他跟着着急。”

房门一关,絮叨起家事。有往事牵绊着,有共同的儿子牵连着,这对离婚男女你来我往的话语间,瞬间又切换成老夫老妻的模式。

"脑壳都敲烂了,还不算大事?"姚英看着他撇撇嘴,“你这回倒是霸蛮得很,要是脑壳里面敲坏了咋个办?”

“哪有那么巧,这不是没事嘛。”周明轩挪了挪身子,靠在床头上,脸上习惯性地浮上一层松弛和倦怠。被岁月打磨出来的,老夫老妻式的,镌刻进表情和纹路里的松弛和倦怠。

姚英却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有点陌生。

随即,往事便浮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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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以前跟自己过日子的时候,周明轩是什么样的?懦弱,本分,遇事先往后缩。闷声不响,能躲就躲,任由事情拖着耗着,耗到她终究寒了心。

可这一回,他敢站出来替一个女学生出头,敢得罪恶人还有那些说闲话的人,最后脑壳上还挨了一砖头……此刻躺在病床上,躺在她眼前,苍白虚弱,却没一句后悔。

他是真的不后悔。姚英看得分明。他眼睛里头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这东西,从她要嫁给他,到她主动提离婚,她都没见过。

姚英心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点替他高兴,他到底活成了一个硬气的男人。可这高兴底下,又压了另一层东西,沉甸甸的,酸涩得厉害。

一时间百转千回,最后凝结成一句话——为什么跟她过日子的时候,他不是这样?

她垂下眸子,掩饰着心底的落寞。若是从前,她一定会逼着他,要一个答案。哪怕答案扎心刺眼,她也要。

可现在她懂了,有些话不能问,问了也没意思。若是当初就懂得,是不是她跟他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如今,一切都过去了……

"你变了。"万千思绪掠过,等重又抬起眸子来时,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周明轩沉默了半晌。窗外雾江的水声隐隐约约传进来,这条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河,把过去的年月一寸一寸地冲过来,又冲走了。

"以前……对不住你。"他望向前妻,低声说。

姚英短促地笑了一声,摆了摆手,动作干脆利落,像是要把这句话从空气里扇掉。

"我不是来听这个的。"

旋即站起身,走到床尾,弯腰把周明轩换下来的脏衣服从塑料盆里捞出来,团巴了几下,塞进自己带来的布袋子里。又走到床前,把碗和汤勺收进饭盒,咔咔拧上盖子,装进带来的网兜。

动作和动作之间,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生怕有什么插进来,打乱了节奏。周明轩的眼眸跟着她的身影来来回回,小声咕哝着,“不用不用,再有两天就出院了,你放着我自己来。”

忙忙叨叨的女人充耳不闻,直到一切收拾停当,肩扛手拎地站到门边,手搭上门把的时候,才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桌上那碗汤赶紧喝了,凉了不好喝。明天再来给你送饭。"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你跟陪你那个小伙子说,明天不要去打饭了,我给他带米粉和烧土鸭来吃。”

吩咐完毕,不等周明轩回应,门被一把拉开,砰的轻响了一声,又关上了。

随着那声轻响,一行泪跌落下来。姚英抽了抽鼻子,抬手抹了一把脸,大步往走廊尽头走去。鼓鼓囊囊的布包,牵绊着她的衣襟,搓揉出一道道狼狈的褶痕。

屋内静悄悄的。周明轩望着那碗鸡汤,发了半晌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的圆圈圈,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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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从医院走到新安坪,要经过风雨桥。

云霄跟晓丹走到桥边时,桥上的路灯已经亮了。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湘西初春潮润的泥土气息。雾江在桥下黑黢黢地淌着,水声一阵接着一阵。

母女俩迎着江风,牵着手往家走。路灯隔得不算近,两盏之间牵出长长一段昏暗。母女俩的影子被光影一忽儿拉得很长,一忽儿又缩得很短,再拉得很长。

晓丹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平时话多得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这一晚却忽然安静下来。

快走到风雨桥最后一个桥墩子时,晓丹忽然开口喊了一声。

"妈。"

"嗯?"云霄侧头望向女儿。

"周老师他……"晓丹欲言又止。垂下头把脚下一颗小石子踢了出去,石子骨碌碌地滚远,撞在一处墙根弹了一下,停住不动了。"其实也蛮好的,是吧?"

云霄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她没有再看女儿,也没有马上接话。

“我是说,周老师他是个好人,是吧?”晓丹换了一种措辞,继续表达着同样的意思。

“嗯,他是。”云霄轻轻回了一句,便没再开口。牵着女儿的手,走进路灯昏黄朦胧的光晕里。

晓丹也没有再问,扭头看向黑黢黢的江面。

远处岸边停了一只渔船,还亮着一星灯火,晃晃悠悠浮在水波里,像一颗悬在江面上的星子。

薛本健是在周明轩被袭当晚消失的。

被开除公职后他没离开梅塘镇,老婆把他赶出了家门,只好寄住在镇东头一个远房亲戚家里。

周明轩出事的第二天一大早,公&安上门调查时,人已经不在了。连铺盖和换洗衣物都没收拾齐整,走得极其仓皇。

那夜,周明轩无法辨认袭击者的面孔。有人说在巷口见过一个身形像薛本健的人影,但路灯那天不知怎么灭了,黑漆漆的,不敢咬定是他。

薛本健又连夜跑了,此后再也没有在梅塘镇出现过。案子挂着,成了悬案。

学校老师和镇上的人,私下议论起来纷纷摇头。跑就是认了,不然他心虚么子?不管跑到哪里,这道案底他都得背一辈子,走到哪里都得藏着掖着,不敢光明正大地做人。

“报应!”云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长长舒了一口气。

第二天上午,云霄去县一中交涉工作,在那条老街上又碰见了姚英。

——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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