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大楼一楼那面墙,是权力的晴雨表,也是人心的聚焦点。白底黑字的A4纸往那一贴,比任何红头文件都更具杀伤力。
胡海的名字,就这般突兀地钉在了那面墙上。
在此之前,他和罗珏是这座大楼里仅存的两只“光杆”,唯二职务不带“长”的人。这同病相怜的境地,竟成了友谊的催化剂。想当初,二人不过是点头之交,背地里还互递过凉薄话;可自打老刘戴上科长的乌纱,这大楼里便只剩他俩遥相呼应。关系由此骤热,仿佛在这等级森严的围城里,只有彼此能读懂对方眼底那抹失意。
胡海五十一了。按官场默例,五十岁是道坎,迈不过去,这辈子便算是“歇菜”了。他自己早脱了敏,只待混到退休,领那点残羹冷炙。谁知,那“破格提拔”的馅饼,愣是砸中了这颗老核桃。
公示那日,空气都凝滞了。众人盯着那张纸,眼神复杂。单人提拔,已是不凡;去向更是蹊跷,局属研究所。那是个连鬼都不上门的闲置机构,十个编制养着一群给各科室打杂的苦力。如今凭空多出一顶副所长帽子,既不超编,也无新设,这其中的腾挪之术,令人玩味。
罗珏拍着胡海的肩膀,嘴上说着“领导就是有手段”,心里却是一片冰凉。胡海一走,他便成了这座大楼里唯一的“孤家寡人”。失落之余,一丝侥幸又爬上心头:胡海这把老骨头尚能逢春,我岂非大有可为?
当晚酒酣耳热,罗珏终于按捺不住,问及秘诀。胡海一脸苦相,只推说是朱局长体恤老同志,“退休前合规者,皆可达科级”。罗珏半信半疑,却也只得将这话当作定心丸吞下。
胡海赴任,依旧谦和低调,并未因那顶迟来的乌纱而趾高气扬。然而好景不长,五十四岁一到,他便顺理成章退居二线,去了工会,每日一杯茶,一支烟,在袅袅青雾中消磨余生。倒是罗珏,依然在原地踏步,看着一批批新人踩着自己上位,鬓角渐染秋霜。
直到某日,一则小道消息如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胡海有一同乡,乃市里实权派新贵,恰与朱局长交好。至于这中间有无串联,是人情还是交易,无人知晓,亦无需知晓。
真相大白,罗珏反倒释然了。他不恨胡海,也不怨局长,只是对着窗外的梧桐树,轻轻叹了口气。原来,所谓的“惯例”,不过是权力的遮羞布;所谓的“破格”,终须人脉的硬通货。他终于明白,自己缺的不是熬年头的耐心,而是一个可以攀附的枝头。
那面墙依旧每天被人注视,上面的名字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是再没人提起,那个叫胡海的老人,曾如何在五十一岁的暮年,借着一缕看不见的东风,完成了这场荒诞而又现实的谢幕演出。机关里的日子,就像胡海吐出的烟圈,看着缭绕,实则空洞,最终消散在无形的风中,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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