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洁把车钥匙拍在茶几上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又没加油。

钥匙底下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她一贯的行书:"表妹,车我开走了,明天还。"连个谢谢都没有。我拿起车钥匙晃了晃,仪表盘的照片还存着我昨天拍的,油量显示63%,续航三百多公里。她开去了一趟临市,来回两百公里出头,按她的作风,回来能剩个零头就不错了。

果然。

我下楼去看车。白色的卡罗拉停在路边,驾驶座车门没锁紧,脚垫上沾着奶茶渍,副驾手套箱大敞着,里面翻得乱七八糟。点火,仪表盘亮起来,油量那一格在闪,数字显示剩余续航28公里。

28公里。

我没动,坐在驾驶座上,望着那个跳动的数字发了会儿呆。周洁是我表姐,大我六岁,从小在我们这一辈里最出挑。她长得漂亮,嘴巴甜,长辈都喜欢她。小时候过年发压岁钱,奶奶总要额外塞给她一个红包,说"洁洁懂事"。那时候我还小,心里酸酸的,但也觉得没什么,毕竟她确实比我讨喜。

可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现在的周洁嫁了个做工程的老公,姓方,大家都叫他方总。方总比她大十几岁,高高壮壮,脖子上常年挂条金链子,笑起来声音能震翻屋顶。周洁婚后就不上班了,朋友圈里每天都是下午茶、美甲、逛街。配图常常是她坐在各种车的驾驶座上,方向盘上的logo从大众到奔驰不等。配文永远是同一句:"闺蜜的车真好开!"后面跟一串表情符号。

那些车,她说是"闺蜜"的。可我见过她开我车去接她婆婆。见过她开她小姑子的车去超市买一后备箱东西。见过她开她邻居大姐的车去美容院,回来的时候车屁股蹭掉一块漆,她跟人家说"不知道谁刮的"。这些事我本来不想计较,亲戚一场,一辆车而已。可周洁的毛病是一贯的——她借什么东西,从来不给人家归还原样。

借充电宝,还回来是空的。借烤箱,烤盘上糊着一层黑渣。借裙子,干洗费永远是别人出。借车就更不用说了,油表从来没有在三分之二以上回来过。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跟她说姐你下次帮我加点油呗。她睁着那双大眼睛看我:"哎呀我忘了,下次一定。"下次确实一定,一定还是空着回来。

上个月她又来借车,说是去车站接个人。我那天正好要出远门,没借给她。结果当晚我妈就打电话来数落我:"你姐急用车,你那车停着也是停着,怎么这么不懂事?"我说妈我明天要用。我妈说:"那你不能打车去?你姐多不容易啊,嫁了个老公天天忙,家里家外都她一个人张罗……"

我挂了电话,深呼吸了三分钟。

这次周洁来借车,说想去邻市看一个画展。我其实知道她不是去看画展的,她最近在学什么灵修课,每个周末都要往邻市跑。但她既然说是画展,我就当是画展。车钥匙递给她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上个礼拜刚加满的一箱油,花了四百多块。

那箱油她开了三次了,从来没加过。

我坐在车里想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我把车开到了最近的中石化,盯着加油机跳了几块钱的油,让续航里程刚好停在30公里。然后我又绕着小区转了两圈,看着数字从30降到28,再降到25。最后停在小区门口的斜坡上,怠速吹了会儿空调,一直到那个数字变成——3%。

剩余续航3公里。

3公里能干什么?开去最近的加油站够呛,开到我家楼下倒是够了。我把车停回原位,熄火,拍了一张仪表盘照片。然后上楼,给周洁发了条微信:"姐,油不多了,你看着加哈。"

她回了一个笑脸:"知道啦。"

第二天下午,周洁回来了。车停到楼下时发动机的声音不太对,突突突的,像一头哮喘的老牛。我在阳台上看见她下了车,用力甩上车门,踩着高跟鞋咚咚咚地上楼了,脸拉得老长。

过了不到十分钟,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显示"方总"。

我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几乎是吼的:"你怎么回事!"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阵咆哮过去。方总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你姐开你车去买东西,半路上没油了,撂在商场地下车库!找拖车拖到加油站,折腾了两个多小时!你这车怎么搞的?油都不加就给人开?"

我等他喘气的间隙,轻轻地说:"方总,我借车给我姐的时候,剩3%的油。我微信跟她说了,让她看着加的。"

"3%?!"方总的声音又高了一个八度,"谁借车给人家剩3%的油?你这是存心的吧?"

"姐借我的车三次了,每次还回来都是空的。上次我特意加了满箱给她,回来续航还剩20公里。方总,我加了四百多块的油,她一分钱没掏过。"

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心里数着:一,二。两秒之后,方总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冲着我来,是冲着旁边的人:"……你每次都不给人家加油?"

我听见背景里周洁的声音,尖尖的,带着哭腔:"我忘了嘛……那有什么大不了的……"

"三次都忘了?上次老周的车你开了五百公里也不加油,人家跟我说我还替你打圆场!合着满世界就你聪明是吧?"方总嗓门大,即便不吼也跟打雷似的。我在这头听着他训周洁,一下一下,字字清楚,"你借人家东西不知道好歹的?油钱几个钱?你少做一次脸什么都有了!"

"你吼什么吼!"周洁也急了,声音拔得尖利,"那她也不能给3%啊!明摆着坑人!"

"你不坑人人家能坑你?"

那头的争吵好像升级成了什么物理事件,有东西摔在地上,还有周洁尖声哭喊"你打我你居然打我"。我有点听不下去了,把电话挂了。

放下手机,我靠在沙发上,窗外暮色渐渐沉下来。楼下那辆白色的卡罗拉安静地趴着,油箱里大概有方总刚加的油,够它喝一阵子。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3%的仪表盘照片,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不到半小时,我妈的电话果然来了。

"你怎么回事?你姐说你把一辆空车给她,撂在商场里回不来,她哭到现在。"

"妈,我微信跟她说了让她加油。她把油开干了怪我?"

"那你也不能给人家3%啊……"

"她给我空车还回来三次了,有一次续航只剩15公里,我差点没开到加油站。我说什么了?"我顿了一下,"妈,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就活该被她占便宜?"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的声音变了,低低的:"……你姐小时候,你外婆最喜欢她。那时候你外婆老说洁洁以后是有大出息的人,要我多帮衬着点。这些年,妈也是习惯了……"

"那我的油钱不是钱?"

"……是钱。"

"那以后她再借车,我就剩3%。"

我妈在那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我忽然有点后悔,后悔的不是给3%的油,是二十多年来到今天才给。

第三天,周洁把我车还回来了。这次油表是满的,加得满满的,跳枪的那种满。挡风玻璃上贴了一张便签,笔迹还是她的行书,但写得很潦草:"满了。"

车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奶茶渍没了,手套箱也关好了。副驾座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箱纯牛奶和两盒车厘子,旁边压着一张超市小票——牛奶65,车厘子98,合计163。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这些是送你的。上次的事是我不对。"

我把牛奶和车厘子拎上楼,放在餐桌上,看了很久。车厘子个大紫黑,看着就甜。我打开洗了一小碗,坐在沙发上慢慢吃。

手机响了一下。是周洁发来的微信:"车厘子甜不甜?"

我打字回她:"甜。"

她又发了一条:"下次借车,我自己加油。"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窗外面暮色正浓,楼下那辆卡罗拉安安静静的,油箱满着,像个吃饱了的孩子。我想了想,给她回了一句:"下次借车,我给你留半箱。"

她回了一个笑脸。

跟以前一样。又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