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1:17,手机屏幕亮了。
我正靠在沙发上刷新闻,屏幕弹出微信消息提醒,发件人叫“陈默”,名字我熟,她公司上个月新来的项目助理。
点开,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女人侧躺在床上,身上什么都没穿,只搭了条毯子,光线很暗,像是床头灯那种昏黄色,她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开,看不清五官。
我把照片放大。
毯子是灰蓝色格子的,边角有一小块烫焦的痕迹,去年冬天她妈送来的那床,我亲手铺过无数次,那个烫焦的地方是她妈以前抽烟时不小心烧的,每次铺床我都能摸到那块硬硬的焦痕。
枕头折边的方式,左边折进去两指宽,右边完全摊平,只有她有这个习惯,我们结婚八年,我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这个折痕印在她脸上,像一道浅浅的疤。
头发长度到肩胛骨,发尾染过褪色的棕,和三个月前她在卫生间对着镜子自己染的那个颜色一模一样。
还有左耳垂那颗小痣。
我亲过无数次。
每次亲她左耳的时候她都怕痒,会缩脖子笑着推开我,说“别闹”。那颗痣很小,针尖那么大,不凑近根本看不见,这个距离能拍到,只能是枕边人。
照片下面配了一句话:“想你了,睡不着。”
发送时间凌晨1:14,三分钟前。
我把手机放下,客厅没开灯,电视早就自动待机了,屏幕黑着,空调嗡嗡响,茶几上她喝剩的半杯牛奶结了一层皮。
我重新拿起手机,把照片转发给她。
附了一句话:“收到了,谢谢。”
然后关机。
关机之前我看了眼卧室的门,门缝里透出一条细细的光,她习惯开着床头灯睡觉,说怕黑,八年了,那个灯从没关过。
她现在就在里面,睡得正香。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声盖住了所有声音,镜子里的我没什么表情,就像平时半夜起来上厕所那样。
擦干脸,回沙发上躺下,闭眼。
空调定时关的咔嗒声响了一下,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睡不着。
脑子里很空,不是那种愤怒填满的空,是真正的空,像有人把我整个人掏干净了,连内脏都挖走,只剩一具壳躺在那儿。
我不知道躺了多久,可能半小时,可能一小时,最后真的睡着了。
梦里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白光,楼下有早点摊的油锅声,隔壁老太太在阳台上浇花,水洒在铁皮棚顶上的声音很脆。
我坐起来,脖子因为睡沙发有点僵,转了转头,咔咔响了两声。
茶几上手机还扣着。
我翻过来,开机。
震动。
震得茶几嗡嗡响,屏幕疯狂弹消息,一条叠一条,根本看不清内容,未接来电的数字往上跳,137、138、139,最后停在200多,具体多少我没数,反正超过两百了。
微信消息99+,短信99+,全是她的。
我没点那些未接来电,直接划到最新一条微信消息,是她凌晨3:42发的,那时候我正睡着。
“老公我这就让他消失,别不要我。”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往上划,看前面的消息,一条一条,时间从凌晨1:20开始,也就是我转发照片关机之后六分钟。
1:20:“老公你听我解释。”
1:21:“不是你想的那样。”
1:22:“那张照片是他偷拍的,我不知道。”
1:25:“老公你接电话。”
1:28:“求你了接电话。”
1:33:“我错了。”
1:35:“我真的错了。”
1:40:“你在哪儿?”
1:45:“我回家了你不在卧室,你去哪儿了?”
1:52:“你手机怎么关机了,你别吓我。”
2:07:“老公我在客厅看到你手机了,你人呢?”
2:15:“你是不是出去了,门没锁。”
2:30:“我找了楼下,没看到你。”
2:45:“你别这样,你说句话。”
3:01:“我跪在客厅了,你回来好不好。”
3:15:“我给他打电话了,我让他明天就辞职,我再也不见他了。”
3:28:“他发这张照片的时候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3:42:“老公我这就让他消失,别不要我。”
3:42之后还有几条,我没继续看,把手机锁屏,站起来去厨房倒水喝。
水壶里还有昨晚的凉白开,我倒了一杯,站在厨房窗口喝,楼下那家早点摊排了七八个人,老板娘正往油锅里下面团,滋啦一声,白烟冒起来。
我喝完水,把杯子放回台面上,杯子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哒的一声。
卧室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还穿着昨晚那件睡衣,头发乱着,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全是干掉的泪痕,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应该是刚打完电话。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手里还捏着那个空杯子。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一直在家。”我说。
“不可能,我找了——”她说到一半停住了,眼睛扫过沙发上的毯子和枕头,明白过来了,我在沙发上睡的,她半夜回来的时候根本没往那儿看。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
“你看到了?”
“嗯。”
“那张照片——”
“收到了,谢谢。”我把杯子放在旁边的餐桌上,玻璃杯底磕在木桌上,声音比刚才闷一点。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那种形容的“刷地白了”,是真的白,嘴唇上的血色都没了,像一张纸,眼睛里的光暗下去,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但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哭。
我越过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拉出那个最大号的行李箱,开始往里扔衣服。
衬衫、裤子、内衣、袜子,一件一件叠都不叠,直接塞进去。
她跟进来,站在我身后,我能听见她呼吸声很重,像被人掐着脖子。
“你要走?”
我没回答,继续收拾。
“老公,我真的——”她伸手想拉我胳膊,我侧了一下身,她的手抓了个空。
“你先处理你的事。”我说,“我出去住几天。”
“什么事?”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让他消失。”
她愣住了。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声音很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
拖着箱子走出卧室,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她身上那股沐浴露的味道,薰衣草味的,和以前一模一样,以前觉得好闻,现在突然觉得恶心。
走到门口换鞋,她冲过来挡在门前。
“你别走。”
我系鞋带,没抬头。
“老公我求你了,你听我说一句,就一句——”
“你说。”
她张了张嘴,眼泪流进嘴里,又闭上,再张开,最后说出来的却是:“那张照片,是他趁我睡着了拍的,我真的不知道。”
我站起来,看着她。
“你左耳垂那颗痣,不凑到十厘米以内根本看不见。”
她眼睛猛地睁大。
“那个拍照的人,离你不到十厘米。”
我把她轻轻推开,不是推搡的那种推,是手背抵着她肩膀往旁边带了带,她踉跄了一下,后背靠到墙上。
我打开门,拖着行李箱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她滑坐在地上的声音,布料摩擦墙壁,闷闷的一声。
电梯来了,我按下一楼。
电梯开始下降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是她发来的消息:“那个照片,我以为他删了。”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早上七点多的太阳已经很刺眼了,小区里遛狗的老刘头看见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就像平时出门上班那样。
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滚,磕磕绊绊的,声音很大。
我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想好,顿了两秒说,先去高铁站。
车开起来,窗外的街景往后倒,早餐铺、五金店、那家常去的小超市,老板娘正在门口支遮阳伞,她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支那把伞,我路过无数次,从来没注意过。
手机又震了。
是她打来的,屏幕上显示“老婆”两个字,那个备注还是八年前设的,一直没改。
我按掉了。
她又打,我又按掉。
反复了五六次,她不打了,改成发消息。
“你在哪儿?”
“我去高铁站找你。”
“你别走,你回来我们好好说。”
“我给他打电话了,他承认了,是他趁我睡着偷拍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收音机音量调大了一点,里面正在播早间新闻,说本市今天气温三十八度,局部地区有雷阵雨。
高铁站到了。
我付钱下车,拖着箱子进站,大厅里人不多,几个清洁工在拖地,消毒水的味道很重,空调开得足,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在自助售票机前站了一会儿,屏幕上显示着各个方向的列车时刻表,北京、上海、广州、成都,每一个地名我都认识,但哪一个都不是我要去的地方。
最后我买了一张去南京的票,没什么特别原因,就是最近一班。
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我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行李箱立在腿边,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她,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哥。”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带着点哆嗦,“哥,我是陈默。”
我没说话。
“哥,嫂子给我打电话了,说您知道了,哥我真的——”他声音抖得更厉害了,“那张照片是我偷拍的,嫂子不知道,她睡着了,我——”
“你拍了几张?”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一、一张。”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就那一张,我发誓。”
“发给了谁?”
“就发给了您,我——我想让您知道,我想让你们离婚,我——”他说到这儿声音断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过了好几秒才接上,“我喜欢她,哥,我喜欢嫂子,我鬼迷心窍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有一根在闪,频率很快,像心跳。
“你多大了?”
“二十四。”
“她比你大十一岁。”
“我知道。”
“你知道她结婚八年了吗?”
“知道。”
“你知道她老公是谁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他说:“知道,是您。”
“那你发那张照片给我的时候,想没想过后果?”
他又沉默了,这次更长,我听见他呼吸声越来越重,最后他说:“我想过,但我还是发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她离婚。”他的声音突然不抖了,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我知道这样很混蛋,但我想赌一把。”
我把电话挂了。
手机马上又震起来,还是那个号码,我按掉,拉黑,一气呵成。
然后我给她发了条消息:“你的小男友刚给我打电话了,他说想让你离婚。”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继续扣在腿上。
候车大厅的广播响了,说开往南京的列车开始检票,我站起来,拖着箱子往检票口走,排队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看了一眼,是她回的消息。
“他不是我男朋友。”
我没回。
过了检票口,上了站台,找到自己的车厢和座位,把行李箱塞进行李架,坐下来,窗外的站台上人来人往,送别的人在挥手,接人的人在张望,一个小孩抱着他爸的腿不撒手,哭得满脸鼻涕。
列车开动了。
窗外的景色开始加速,楼房变成田野,田野变成山,山变成隧道,车厢里忽明忽暗。
我打开手机,未接来电已经三百多个了,微信消息堆到两百多条,我没看,直接点进和她的聊天界面,往上翻,翻到昨天晚上十点多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还正常聊天。
她问我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她说冰箱里有速冻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说行,她说那我早点起来煮,你别又不吃早饭,我说好。
然后十一点零三分,她说老公晚安,我说晚安。
十一点零三分到凌晨一点十四分,两个小时十一分钟。
这两个小时十一分钟里发生了什么,我不在场,但那张照片替我看见了。
我退出微信,打开相册,找到那张照片,放大,又看了一遍。
毯子,灰蓝色格子,边角烫焦的痕迹。
枕头折边,左边两指宽。
头发长度到肩胛骨,发尾褪色的棕。
左耳垂那颗针尖大的痣。
我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删了。
不是那种愤怒的删法,是很平静的,点开,选择删除,确认删除,就像删掉一张拍糊了的风景照。
删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到小桌板上,闭上眼睛。
列车穿过隧道的时候,耳朵里嗡嗡响,气压变化压得耳膜发胀,我咽了口唾沫,没缓解,又咽了一口,还是胀。
旁边座位是个中年女人,正在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大,一个男的在视频里喊“家人们这个产品真的绝了”,她跟着笑,笑声很尖。
我睁开眼睛,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她妈打来的。
我接了。
“小周啊。”她妈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小周你在哪儿呢?小静给我打电话说你要走,怎么回事啊你们俩?”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小周?”她妈又叫了一声,“你说话啊,到底怎么了?小静哭得话都说不清楚了,就说你要走,问她为什么她也不说,就一个劲儿哭。”
“妈。”我叫了她一声,这个称呼叫了八年,顺口得很,“您去年冬天送的那床毯子,灰蓝色的那个,您还记得吗?”
她妈愣了一下,“记得啊,怎么了?”
“边角上有个烫焦的地方,是您抽烟的时候不小心烧的,对吧?”
“对啊,那都好几年前的事了,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妈的声音变了,不是急,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小周,是不是小静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我没回答。
她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小周,不管怎么样,你先回来,咱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说,行吗?”
“妈,我先挂了,车上信号不好。”
我挂了电话。
列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天阴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远处的山头已经被雨雾罩住了,果然有雷阵雨。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她公司一个同事发来的微信,叫王姐,和她关系不错,我们一起吃过几次饭。
王姐的消息很简短:“周哥,静静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段话,你看到了吗?”
下面附了一张截图。
我点开截图,是她们公司的大群,三百多号人,她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显示凌晨四点多。
“我是陈默偷拍照片里的那个女人。”
就这一句。
下面没有回复,没有人敢接话,截图的时间显示这条消息发出来已经三个多小时了,群里鸦雀无声。
王姐又发了一条:“周哥,陈默今天没来上班,他工位空了,听说一早就来收拾东西走了。”
我没回王姐的消息,把手机锁屏。
列车广播说前方到站南京南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我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箱,箱子很沉,里面塞满了我随手扔进去的衣服,拉链绷得紧紧的。
列车减速,窗外的站台慢慢滑进来,雨已经下起来了,打在车窗上,一道道水痕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切成一条一条的。
车停稳了,我拖着箱子走出车厢,站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雨腥味,凉飕飕的。
手机又震了。
她发来的。
“老公,我辞职了。”
我站在站台上,雨从棚顶边缘飘进来,打在我肩膀上,湿了一小块。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让他也辞职了,他走了,不会再出现了。”
又震了一下。
“你回来好不好。”
我拖着箱子往出站口走,电梯上站满了人,我排在后面,雨越下越大,打在棚顶上噼里啪啦响。
手机又震了。
“那个照片,是他在我家拍的。”
我停住了。
“我家”这两个字,她用的是“我家”,不是“咱家”。
电梯到了,前面的人往前走,我站着没动,后面的人推了我一下,说哥们儿走不走啊,我回过神来,拖着箱子上了电梯。
电梯往下滑,手机又震了。
“那天晚上我让他来家里拿一份文件,他说他到了,我开门让他进来,他在客厅等,我去书房找文件,找了很久没找到,出来的时候他走了,我以为他等不及先回去了。”
“我不知道他进了卧室。”
“我真的不知道。”
我盯着这三条消息,一条一条看完,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没回。
出了站,雨大得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我站在出站口的雨棚下面,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出租车排着长队,乘客撑着伞跑来跑去,地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
我掏出手机,给她回了一条消息。
“你说他在客厅等,你去找文件,找了很久。”
“多久?”
她秒回:“大概十几分钟。”
“十几分钟够他进卧室,掀开你的被子,拍一张照片,再回到客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你找文件的时候,听不见卧室里有动静吗?”
她没回。
过了两分钟,她回了。
“我以为是我听错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拖着箱子走进雨里,雨一下子把我浇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行李箱的轮子在水里滚,溅起的泥水沾满了箱子底部。
我走到出租车等候区,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问去哪儿,我说随便找个酒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被我这一身湿透的样子吓到了,没多问,发动了车。
车开进雨幕里,雨刷器疯狂地左右摇摆,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前挡风玻璃上的水刚刮掉又马上糊满,街景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手机又震了。
她发来很长一段话。
“老公,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但是我真的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那天晚上他确实来了家里,我确实在书房找文件,我确实没听见卧室里有动静。那张照片我根本不知道他拍了,直到昨晚你转发给我,我才第一次看见。我没有发给过他任何照片,我没有和他有过任何越界的关系。他喜欢我,我知道,但我没有回应过。我承认我错了,错在让他来家里,错在对他没有防备,错在太相信别人。但是我真的没有背叛你。”
我看完了。
然后回了一句:“你左耳垂那颗痣,他拍得那么清楚,你觉得他离你有多近?”
她没回。
我又发了一句:“你觉得一个男人,半夜进了你卧室,掀开你身上的毯子,把手机凑到你耳朵边十厘米的地方拍照,而你睡得什么都不知道。”
“你觉得我会信吗?”
她仍然没回。
车窗外的雨还在下,出租车在雨中慢慢往前挪,司机调大了雨刷器的速度,吱嘎吱嘎的声音更响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她。
是董事群的群主老赵,他发来一条私信:“老周,你老婆退群了,什么情况?”
下面附了一张截图。
截图里,她退群前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时间是凌晨三点整。
“我就是那个女主角。”
然后系统显示“周静已退出群聊”。
我盯着截图看了很久,然后给老赵回了一句:“没事,处理点家事。”
老赵没再问。
我把手机锁屏,窗外的雨终于开始变小了,雨刷器的速度慢下来,吱嘎声也缓了,前挡风玻璃上的水痕变成细细的线,街景慢慢清晰起来。
出租车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家快捷酒店门口。
我付钱下车,拖着箱子走进酒店大堂,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又是我这一身湿透的样子,她愣了一下才问,先生住店吗。
我说是,开一间房。
她问我住几天,我想了想,说先开三天。
办完手续拿了房卡,坐电梯上楼,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纸翘了边,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空调出风口嗡嗡响。
刷卡开门,房间里窗帘拉着,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圣经。
我把行李箱推到墙角,脱了湿透的衣服,走进卫生间冲了个热水澡,水很烫,打在皮肤上有点疼,我站在花洒下面冲了很久,直到镜子上的雾气厚得能写字。
出来的时候,手机上又有三十多个未接来电,全是她打的。
还有一条消息,她妈发来的。
“小周,小静喝醉了,在客厅地上躺着哭,我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拉开窗帘,雨已经停了,外面是南京城的傍晚,路灯刚开始亮,橘黄色的光映在湿漉漉的马路上,像一条一条金线。
我给她妈回了一条消息。
“让她睡吧,醒了就好了。”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我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空空的,和昨晚躺在沙发上一样,被人掏干净了,只剩一具壳。
然后我睡着了。
半夜两点多,我被敲门声吵醒。
半夜两点多,我被敲门声吵醒。
不是那种轻轻的敲,是砸,拳头砸在门板上,闷闷的,整扇门都在震,走廊里有人喊“开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谁。
我坐起来,床头灯没开,房间里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橘黄色的,在地板上切出一个长方形。
敲门声停了几秒,又响起来,这次更急,拳头砸门的声音混着哭声,含糊不清,像有人嘴里塞着东西在喊。
我下床,走到门前,手搭在门把上,没马上开。
门那边传来她说话的声音,不是对着我说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断断续续的,隔着门板听不太清,只抓到几个词:“找到了”“就知道”“高铁”。
我开了门。
她站在走廊里,头发湿的,贴在脸上,不是雨淋的那种湿,是汗,额头上全是汗,衣服皱巴巴的,还是昨天早上那件睡衣,脚上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不知道从哪儿弄的,左脚那只鞋帮已经裂开了。
她看见我,嘴张开了,但没发出声音,就那么张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然后她往前倒,不是走,是整个人往前栽,我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她,她撞进我怀里,力气很大,把我撞得退了一步。
她身上有酒味,很浓,混着汗味和呕吐物的酸味,头发里还有烟味,不知道在哪儿蹭的。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我问。
她不回答,脸埋在我胸口,肩膀开始抖,抖得很厉害,像筛糠一样,但没哭出声,就是抖。
我把她推开一点,想看她脸,她不抬头,两只手死死攥着我胸前的衣服,指关节发白。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我又问了一遍。
“高铁站。”她声音闷在我胸口,含含糊糊的,“我查了你的购票记录,你的12306账号还在我手机上登着。”
我没说话。
“我坐最后一班高铁来的,到了之后不知道你在哪儿,就在出站口等着。”她终于抬起头,脸肿得几乎认不出来,眼睛只剩两条缝,“等了四个小时,然后我挨个酒店找,拿着你身份证照片问前台,问到第三家,他们说有这个人。”
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在抖,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下,像跑了很长的路。
“你疯了。”我说。
“我是疯了。”她松开我衣服,手垂下去,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走廊墙上,墙纸翘边的地方正好在她头顶,像一片枯叶子,“我找不到你,我就要疯了。”
走廊尽头有间房门开了条缝,有人在往外看,我把她拉进房间,关上门。
她站在房间中间,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那张皱巴巴的床、墙角敞着口的行李箱、床头柜上那本圣经,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没吃饭。”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确实没吃,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水。
“楼下面馆还开着。”她说,“我上来的时候看见了,二十四小时营业,你去吃碗面。”
我看着她,她站在那儿,浑身狼狈,汗湿的头发黏在脸上,脚上那双破拖鞋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说出的话却是“你去吃碗面”。
“你跑了几百公里来找我,就为了让我去吃碗面?”
她没回答,走到床边坐下来,不是那种自然的坐,是腿软了撑不住的那种坐,整个人陷进床垫里,床单被她身上的汗洇湿了一小块。
“老公。”她叫我,声音突然平静下来了,不是那种压抑的平静,是彻底没力气的平静,像台风眼,外面天翻地覆,中间反而一丝风都没有,“我想了一路,从高铁站到这儿,我坐在出租车里想了很久。”
“想什么?”
“想那张照片。”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戴着婚戒,那颗小钻石在路灯下闪了一下,“想他怎么能拍到那颗痣。”
我没说话。
“我睡着之后,他一定站了很久。”她继续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事,“站在床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掀开毯子,弯腰凑到我耳朵边,按下快门。”
“你知道吗,我想到这个画面的时候,吐了。”
她指了指自己衣服前襟上的一块污渍,颜色发黄,确实吐过。
“不是恶心他。”她抬起头看我,“是恶心我自己,我怎么能睡得那么死,怎么能什么都不知道。”
“你喝醉了。”我说。
“没喝醉。”她摇头,“那天晚上我没喝酒,我就是太累了,加班加了三天,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那天晚上你不在家,你出差了,我一个人,太累了,倒在床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出差了。
这三个字砸在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确实不在家,我去郑州见客户,住了一晚,第二天才回来。
她说的“我家”,是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我家”。
“你出差那天晚上,他打电话说有一份紧急文件需要签字,我说太晚了明天再说,他说客户在等,我就让他来家里拿。”她把脸埋进手里,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开门让他进来,让他在客厅等,我去书房找文件,找了十几分钟没找到,出来的时候他走了。”
“我以为他等不及先走了。”
“我以为他只是来拿文件。”
她把手从脸上移开,看着我,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但目光很直,没有躲闪。
“我没有发过任何照片给他,没有说过任何越界的话,没有碰过他一根手指头。”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是实话。”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楼下面馆的抽油烟机轰轰转,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
“他说他喜欢你,他说他发那张照片给我,是想让我知道,想让我们离婚。”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他说他鬼迷心窍了。”
“他——”她声音卡住了,咳了一下才接上,“他在哪儿说的?”
“电话里。”
“你接他电话了?”
“接了。”
“他说什么了?”
“该说的都说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信他说的吗?”
“信哪部分?”
“他说我喜欢他。”
我看着她,她坐在床上,狼狈不堪,汗湿的头发,发皱的睡衣,裂开的拖鞋,脸上全是泪痕和汗渍,但眼睛没有回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不信。”我说。
她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像蜡烛被风吹了一下,差点灭了,又挺住了。
“那你信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南京城的凌晨,路灯还亮着,马路上的水洼反射着橘黄色的光,一辆洒水车慢慢开过,水花溅起来,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我信那颗痣。”我说,背对着她,“我信你左耳垂那颗痣,不凑到十厘米以内拍不到。”
“我信那条毯子,你妈送的,边角烫焦了。”
“我信枕头折边,左边两指宽,只有你有这个习惯。”
“我信这些。”
她没说话。
我转过身看着她。
“这些是真的,对吧?”
她点头。
“那就够了。”
她愣了一下,没明白我的意思。
“照片是真的,那颗痣是真的,他在你睡着的时候站在床边拍了这张照片,是真的。”我一字一顿地说,“你没醒,是真的。”
“你信我?”她声音在抖。
“我信证据。”我说,“那张照片里的证据,每一个都证明你在睡觉,不是装睡,是真睡。装睡的人不会让一个男人凑到耳边十厘米还不醒,真睡的人才会。”
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像不敢靠近。
“那你为什么要走?”
“因为就算你没背叛我,你也把一个对你有企图的男人放进了我家。”我说,“你让他坐在客厅里,你自己在书房找文件,找十几分钟,连他进了卧室都不知道。”
“这不是背叛的问题。”
“这是蠢的问题。”
她脸上的血色又褪了一层。
“你知道一个男人半夜进了你卧室,站在床边看着你,看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他在想什么?他在看什么?他除了拍照还做了什么?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你在隔壁房间找一份根本不重要的文件,而一个对你有企图的男人正在你床边看着你睡觉。”
“你觉得我能接受这个吗?”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但这次没出声,就站着哭,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地毯上。
“八年了。”我说,“我们结婚八年了,你连最基本的警惕心都没有。”
“我错了。”她说,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我真的错了。”
“我知道你错了。”
我走到行李箱前,弯腰把敞开的箱子合上,拉链拉好,轮子转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她看着我的动作,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慢慢蹲下去,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
“你还是要走。”
我没回答。
“我辞职了。”她闷在膝盖里说,“他也辞职了,他走了,不会再出现了。”
“我知道。”
“董事群我也退了。”
“我知道。”
“我把所有社交账号都清空了,那些同事,那些朋友,我一个都不要了。”
“我知道。”
她抬起头,脸湿透了,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那你还要我怎样?”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忽然想起八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租了个四十平的房子,厨房小得只能站一个人,她非要挤进来帮我洗碗,结果把盘子打碎了,蹲在地上捡碎片,手割破了,血滴在瓷砖上,她抬头看我的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委屈、倔强、害怕,混在一起。
那时候我把她拉起来,给她贴创可贴,说没关系,盘子碎了再买。
现在我站在她面前,手没伸出去。
“我要你学会保护自己。”我说,“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
“你三十七岁了,不是十七岁。你不能把一个喜欢你的男同事半夜放进家里,然后指望他规规矩矩坐在客厅等你找文件。”
“这个世界不是这样运转的。”
她蹲在地上,手撑着地板,指甲抠进地毯里,指关节发白。
“我从来没想过他会这样。”她小声说,“我以为他就是个小孩,比我小十一岁,我拿他当弟弟看。”
“你拿他当弟弟,他拿你当猎物。”
她没说话,低着头,肩膀还在抖。
我把行李箱拖到门口,轮子在地毯上滚不动,我用点力提起来,磕在门槛上,咚的一声。
她听到这个声音,猛地站起来。
“你还是要走?”
“我开了三天房。”我说,“明天还有两天,你自己在这儿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以后怎么办。”我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惨白惨白的,“不是我们怎么办,是你怎么办。你能不能学会在这个世界上保护好自己,能不能不再把一个陌生人放进家里,能不能在加班累到半死的时候还保持最基本的警惕。”
“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我拖着箱子走出房间。
她追到门口,手扶在门框上,指甲抠进木框里。
“你去哪儿?”
“回家。”
“哪个家?”
“我们家。”我说,“那个被你叫成‘我家’的地方。”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嘴唇在抖,眼泪在流,整张脸扭曲得不像样子。
“你等我。”她说。
“我等了你八年。”我拖着箱子往电梯走,“再等两天,不算什么。”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下大堂。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她说了句什么,隔着门板听不清,但我知道她说了什么。
她说的是:“你可不能不要我。”
和八年前结婚那天晚上,她从背后抱住我时说的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回头了。
这次没有。
电梯开始下降,耳朵里只有嗡嗡的风声,数字从四跳到三,再从三跳到二。
我掏出手机,关掉飞行模式。
屏幕亮起来,微信消息弹出来,是她妈发的,时间是半小时前。
“小周,小静跑了,她说去找你了,她喝了半瓶白酒,我怎么拦都拦不住。”
下面还有一条,是她发的,时间更早,大概是她还在高铁站等的时候。
“老公,我坐在出站口的地上给你发这条消息。雨停了,地上是湿的,我的裤子全湿了。我不知道你在哪个酒店,但我会一家一家找。找到之后我要跟你说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我错了。”
“是谢谢你。”
“谢谢你关机之前把照片转发给我,而不是转发给别人。”
“谢谢你让我自己处理,让我自己退群,让我自己让他消失。”
“谢谢你给我留了最后一点脸。”
我盯着这几条消息,电梯到了,门开了,大堂里空荡荡的,前台小姑娘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流在登记本上。
我拖着箱子走出酒店大门,凌晨的街道很安静,洒水车已经走远了,路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泥土和臭氧混在一起的味道,刚下过雨的天,干净得像被洗过。
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发的,就两个字。
“等我。”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回。
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司机摇下车窗,问去哪儿。
我说去高铁站。
上车之后,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那张照片,不是她蹲在地上哭,不是电梯门关上时她说的那句话。
是八年前,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她请我去她租的房子吃饭,做了四个菜,糊了两个,剩下的两个太咸了,我吃了三碗米饭,她说你别硬撑了太难吃就别吃了,我说还行,她说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那时候她看着我的耳朵笑,笑得很大声,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睁开眼睛。
出租车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开着,路两边是黑漆漆的店铺,卷帘门都拉下来了,只有路灯还亮着,一盏一盏往后退。
手机又震了。
还是她。
“我下楼了,去面馆吃面。你说得对,我得先学会照顾自己。”
我回了一条。
“加个蛋。”
她秒回。
“好。”
出租车拐上高架桥,南京城的灯光在身后慢慢变小,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像撒在地上的碎金子。
我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额头贴上去很舒服。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哥们儿,回家啊?
我说嗯,回家。
然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高铁站快到了,天边开始发白,夜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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