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小区门口的便民茶馆坐满了乘凉唠嗑的老街坊,几张塑料桌拼在一起,茶水氤氲,人声嘈杂。
五十七岁的赵建国端着搪瓷茶缸,一屁股坐下,重重叹了口气。
“我举双手赞成关!那些乌烟瘴气的黑舞厅,早该整治了!”赵建国嗓门洪亮,满脸愤慨,“前阵子短视频刷到曝光,好多舞厅灯黑得看不见人,里面全是有偿陪侍,还有各种擦边的猫腻,藏污纳垢!”
邻桌五十四岁的孙丽萍立刻接话,皱着眉头连连点头:“就是!我家孩子放学路过那条街,那些舞厅门口人乱糟糟的,眼神都不正,我每次都赶紧把娃拉走。现在统一关停,街上清净多了,治安也好了,这绝对是好事!”
几个中年街坊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说着整治乱象的好处,现场一片赞同的声音。
坐在角落、头发花白的六十七岁的王德福,默默捏着手里的蒲扇,全程没吭声,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
等众人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无力:“你们说得都对,乱象是该治,但能不能别一关全关啊?”
王德福老伴走了三年,儿女常年在外地打工,偌大的房子里,常年只有他一个人住。
以前每天晚饭过后,他雷打不动往老城区的大众舞厅跑。
没人找他跳舞,他也不图别的,就图舞厅里热闹有人气。
“我膝盖不好,在家躺着浑身僵硬,去舞厅跟着音乐慢慢晃两下,浑身都舒坦。”王德福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语气满是无奈,“最重要的是有人说话,一群老伙计凑一起唠家常、聊琐事,日子不孤单。”
自从辖区所有舞厅统一关停之后,王德福的日常彻底空了。
每天吃完晚饭,他就孤零零守在空荡荡的家里,从天黑看电视到深夜,整整半个月没踏出过小区大门。
前几天楼下碰见,邻居都吓了一跳,短短时日,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憔悴,精神萎靡。
“以前有个去处,心里有个盼头,现在彻底没地方去了。”王德福摇着头苦笑。
坐在一旁五十八岁的刘桂芬,也跟着叹了口气,满心惋惜。
“我退休之后专门报了舞蹈班,学交谊舞、国标舞,练了好几年了。”刘桂芬语气透着不甘,“家里客厅空荡荡的,对着镜子跳,冷冷清清一点氛围没有。舞厅一关,没场地、没舞伴、没氛围,练了这么久的爱好,直接废掉了。”
茶馆另一头,靠门口坐着摆摊的张慧,听着众人的议论,忍不住插了嘴,眉眼间满是愁容。
今年四十二岁的张慧,独自供着儿子读大学,之前常年在老舞厅门口摆摊卖烤肠、饮料。
舞厅正常营业的时候,每晚人流量大,生意稳定,一个月踏踏实实四千多收入,刚好够孩子学费和家里开支。
“我不靠舞厅赚黑心钱,就是做点正经小生意。”张慧语气委屈,“里面调音响的小李、打扫卫生的陈姐、卖酒水的小妹、教舞的老师,我们一帮普通人,全都靠着舞厅混口安稳饭。”
自从一刀切关停所有舞厅,整条街瞬间冷清死寂。
张慧没了固定客源,只能推着小车在小区四处流动摆摊,风吹日晒、看人脸色,收入直接缩水一半,日子一下子紧巴巴的。
“违规的、搞擦边的,你单独查、单独封、单独罚就行了。”张慧皱着眉,“为啥要把所有正规跳舞、正经做生意的全部一锅端?我们老实人的生计,谁来管?”
人群里,四十三岁的社区网格员周凯,听完所有人的话,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公允。
“我天天在片区跑,你们两边的难处,我都看在眼里。”周凯说道,“确实有一部分地下舞厅、暧昧舞厅,存在陪侍、涉黄乱象,影响治安、败坏风气,严查严关,绝对没错,老百姓都支持。”
“但问题就出在‘一关了之’。”周凯话锋一转,说出了关键症结,“正规大众舞厅,就是老年人唯一的社交场地。现在空巢老人太多,大半辈子忙碌,退休就图个热闹、解孤独。把唯一的圈子、唯一的去处彻底掐断,很多老人长期独处,心情压抑,情绪低落,失眠抑郁的越来越多。”
周凯接着说起外地的成熟做法。
“成都、西安很多片区,人家根本不搞一刀切。”
“违规舞厅,严查资质、加装全覆盖监控、限定营业时间、严厉打击有偿陪侍,屡教不改才封停。”
“正规跳舞的场所、社区广场、党群活动中心,政府主动搭台子,免费放音乐、专人维持秩序,开设公益舞会。”
“既堵住了歪风邪气的漏洞,又给老年人留了娱乐社交的去处,也保住了普通人的小生计,这才是疏堵结合。”
在场所有人听完,瞬间安静下来,纷纷点头。
赵建国沉默几秒,缓缓开口:“确实是这个理,整治乱象是好事,但不能把老百姓正常的生活气一起整没了。”
孙丽萍也跟着感慨:“最怕就是一刀切,明面舞厅全关了,到最后逼出更多隐蔽的私人舞场、地下场子,没人监管,藏得更深、乱象更难治。”
晚风穿过茶馆,吹得桌上的茶水轻轻晃动。
王德福抬起头,望着远处空荡荡的街道,轻声说道:
“治理不是要么全好、要么全烂。我们支持整治歪风邪气,只求能留给我们这些孤寡老人一个干干净净、安安稳稳跳舞唠嗑的地方。”
张慧长长叹了一口气:“守规矩的人受牵连,违规的人换地方躲藏,这一关,伤的全是普通老百姓。”
夜色渐深,老街坊们慢慢散去,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样的想法:
真正的治理,从来不是简单粗暴的一关了之,而是守住秩序的同时,给普通人留一口热气腾腾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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