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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封面新闻)

封面新闻记者 杜江茜 秦怡 李佳雨 四川成都 摄影报道

距离那场比赛已经过去大半年,15岁的扈国晨昱终于觉得自己在球场上时,没有了那种被对方球员压着打、不敢动的恐惧。

“因为我们一直练一直练,练到不害怕为止。”这位先天视力障碍的女孩会弹钢琴、弹琵琶,唯独在谈起足球时,语调会不自觉上扬。

——尽管,她第一次踢大赛的体验并不好。

2025年12月,全国第十二届残疾人运动会暨第九届特殊奥林匹克运动会上,首次设立女子盲人足球项目。四川盲人女子足球队组建不到半年,首战就迎战实力强劲的广东二队,终场比分定格在1:7。

“我跟他们说这很正常,比赛时我们训练才3个月,体育是一个量变到质变的过程。”6月25日,球队教练严义龙满头大汗地站在球场上,他正带着队员们为即将到来的省残特奥会做最后的冲刺,“这半年来,大家每天清晨六点半就起来训练,上课上班之外,还要练五六个小时足球。”

对于这些在黑暗中奔跑的球员而言,这道梦想的球门,正为他们在黑暗中撕开一道口子,让他们看见世界,也让世界看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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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喂喂喂”的足球队

“打到后面挺崩溃的,就是在场上你想跑,但是不敢跑。”这是扈国晨昱对于和广东二队那场比赛最大的感受。

“盲人足球,就是需要勇气和胆量。”教练严义龙清楚,按照规则,盲人足球赛每队5名运动员,除守门员可以是健全人外,其余选手视力伤残程度必须达到B1级,即完全丧失视力。目前,允许部分有微弱光感的盲人参赛,因此所有参赛队员必须佩戴眼罩,以确保视觉上的完全黑暗。

“戴上眼罩后,真的是一丝光感都没有了。”扈国晨昱形容这是“最热闹的足球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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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在属于盲人足球的球场上,特制的足球更沉,一滚动,里面的响铃便发出声音;球员们带着特制眼罩,嘴里不断发出“喂喂喂”的声音,提醒彼此避让;教练们会在场边发出指令,让球员们听声辨位、组织攻防。

“所以,大家也说我们盲人足球队是‘喂喂喂’足球队。”严义龙是典型的“嘴硬心软”型教练。最初训练时,他最在意的还不是技术动作,而是要“撬开”队员们的嘴,让他们能大声喊出“喂喂喂”,“你不喊,别人不知道这里有人,撞上来,大家就会受伤。”

在这里,几乎每一位盲人足球运动员都能讲出自己的受伤经历。

特制足球相对较重,他们踢翻脚趾甲更是常有的事。在带球中,有人鼻子被撞歪,有人肌肉拉伤,还有额头、鼻子、眉骨,都成为球员们最容易受伤的部位,

“因为戴上眼罩,所有信息全靠耳朵听,大脑高度紧绷时,你就很容易慌乱。”36岁的何星萍是队里年纪最大的球员。去年对战广东二队的比赛时,她的梨状肌撕裂,硬是咬着牙带伤上场,直到现在她都记得那种疼,“这辈子从没这么痛过,路都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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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比赛回到成都,她养好了梨状肌撕裂的伤,在今年4月,又进行了甲状腺全切手术。

“但我6月就回来训练了。”何星萍身上有股不放弃的劲儿,尽管眼睛只有很微弱的光感,但她已经参加过田径、盲人门球、游泳等多个项目,“我就想成为一直动着的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也让我儿子觉得,我就是一位普通的妈妈,和别的妈妈没什么两样。”

眼前黑暗,向外生长

在这些盲人足球运动员看来,运动带给他们的不仅是一两场比赛的胜利,而是向外生长的更多可能性。

20岁的袁汇相脸圆圆的,她毕业于成都市特殊教育学校,曾是一名盲人跳绳运动员,最好成绩是在2021年举行的全国第十一届残运会暨第八届特奥会上,和搭档牟婉婷斩获盲人女子双人速度跳绳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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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为备战全国第十二届残疾人运动会暨第九届特殊奥林匹克运动会,四川正式组建了四川女子盲人足球队,袁汇相凭借扎实的运动功底被选中,自此,她的世界多了一片绿茵球场。

“与跳绳相比,足球的赛场永远充满变数。”最初袁汇相对足球也是抗拒的。在她的感受中,盲人足球全程要通过听觉判断球速、距离和对手位置,还需要在高速对抗中完成团队配合,这与只需专注自身的跳绳运动相比,差别实在是太大了。

“但足球有一种魔力,让你会深深爱上。”扈国晨昱有着和袁汇相相同经历。半年前,她还是一名埋头苦练速度跳绳的学生。去年,在仅仅训练了2个月后,她就站上了自己的第一场全国大赛,却因经验不足被对手牢牢牵制,没能攻入一球。

对此,教练严义龙会一遍遍告诉这些年轻的球员们,绿茵场上,勇气、热爱和技术,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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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对于这些眼前一片黑暗的球员们而言,踢球技巧的训练是艰难的。一个射门的动作,教练们会抬腿做分解动作,从大腿、小腿到脚背,让球员们逐一摸过,在反复训练中去感受和体会,一个动作往往需要重复上千遍,而每一位队员,都学得无比认真。

当然,还有比技巧训练更难的,就是信任。

一次拼抢中,扈国晨昱不慎将队友贾宇轩撞哭。没想到,这场小插曲反倒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不打不相识的两个女孩,如今不仅是场上的黄金搭档,球场外更是常常结伴谈心,有着说不完的话。

“既然已经入队,就要坚持到底。”袁汇相也没有想过退缩。高强度的训练下,她落下腰肌劳损的伤病,身体的酸痛时常影响带球跑动。摸着鼻子上被足球砸中留下的浅浅的伤痕,这个笑容甜甜的女孩依然觉得那份害怕冲撞的恐惧其实没有消失,但勇气已经占了上风。

因为她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只有日复一日打磨球技,才能最大程度规避冲撞,掌控赛场。

进球吧!人生

每天训练结束后, 扈国晨昱的奶奶都来接孙女回家,祖孙俩手拉手走得很慢。一路上,扈国晨昱在跟奶奶分析踢足球的心得,“要胆子大,要和队友之间绝对信任,还要有战术有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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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听得很认真,她喜欢听孙女讲述球队的训练和朋友。

“开始踢球之后,她就变得开朗多了,也多了很多朋友。”这些年,她和老伴儿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从扈国晨昱幼儿园时就开始陪读。对于这个一直生活在黑暗中的孩子,这个家庭倾注了更多关爱,“我们就想她能自立,未来靠自己走得更远。”

类似的话,袁汇相的爸爸也讲过。在女儿因为害怕球场上的冲撞而迟疑时,这位父亲的鼓励朴素却有力,“足球的知名度更高,练足球有机会踢到40岁,能让你过得有保障,也更有机会干出一番事业。”

会这样说,是因为这样的可能性,已经在球队内部发生了。

28岁的罗成勉也是球队教练,但稍显特殊的是,他曾经还是一位盲人足球运动员。2015年,全国残运会定点成都,东道主四川成立第一支盲人足球队,罗成勉不仅是入选的10名队员之一,还是其中年纪最小的,那时,大家称呼他为小“C罗”。

那一年,那支年轻的球队最终取得全国第7名的成绩,之后,队员们各散东西。小“C罗”去了上海,也去过新疆,最终回到四川,成为盲人足球教练。

这些经历,让罗成勉知道黑暗中奔跑所需要付出的勇气和努力,为了能和队员培养默契,他干脆和一位男队队员住在同一个宿舍,他在赛场上对球员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相信我”。

——眼下,还有更多值得相信的事正在发生。

这个夏天,在世界杯的席卷下,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热血沸腾的气息。在属于盲人球员的绿茵场上,他们也会谈起自己喜欢的球员,说起自己每天起床听比赛结果后的心情。

不过,相对于其他人,足球之于他们的意义更加重大。那是他们的热爱,也是让他们被更多人看见的窗口。

“希望让大家看见我们时,想到的不止是盲人按摩,我们还能做很多事。”训练的时候,这群大汗淋漓的盲人足球运动员们坐在楼道里谈起自己的期待,就这样一直踢下去,踢进四川省队,做球员、做教练。

“如果以后有国家队,我也一定要去试试。”一片热闹中,袁汇相和扈国晨昱不约而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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