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

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请问是杨昕怡女士吗?您先生正在我们店提一台保时捷,卡需要您配合验证一下。”

我愣了三秒。

卡在我包里。密码只有我和我妈知道。

我下意识往客厅看了一眼,郑康成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神色如常。

“你让他接电话。”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昕怡,我……我就是想给你个惊喜……”

我攥紧手机。惊喜?180万的惊喜?

“那卡里的钱,”我慢慢说,“早就不是你的了。”

电话那头,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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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嫁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农村的规矩多,我坐在床上让我妈给我梳头。我妈手抖得厉害,梳子拿不稳,嘴里念叨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我不敢看她。

我知道她哭了。从昨晚开始,她的眼睛就是红的。

“妈,你别哭了。”我说。

“没哭。”她把梳子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闺女,这个你拿着。”

那张卡很薄,可握在手里,烫得我指尖发疼。

“妈哪来的钱?”我问。

“房子卖了。”她说得轻飘飘的,“反正我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大的地方,卖了换个小点的,剩下的给你。”

180万。

我知道那个房子。我爸死的时候,我妈一个人咬牙扛了十年,才把房贷还完。去年刚装修好,她说终于能享福了。

现在她把房子卖了。

“妈,我不要。”

“拿着。”她按住我的手,“妈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就这点家底。到了婆家,手里有钱,腰杆才硬。”

我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把房子卖了之后,根本没买新房。她租了一间地下室,一个月八百块,没窗户,白天也要开着灯。

那180万,是她用后半辈子的安稳换来的。

婚礼在县城一个酒店办的。郑康成家在市里,他妈郑秀娟包了一辆大巴,把亲戚们都拉了过来。

我妈穿了一件新买的红毛衣,站在门口迎客。郑秀娟下了车,看了一眼酒店的招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笑了笑。

那笑让我心里发毛。

“昕怡这孩子真俊。”郑秀娟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康成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我妈在旁边陪着笑:“亲家母太客气了,昕怡就是个普通姑娘,以后还要您多关照。”

“那肯定的,进了我家的门,就是我闺女。”郑秀娟拍着我的手背,眼睛却往我包里瞟。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郑康成站在她身后,西装革履,冲我点点头。

他长得还行,一米七八的个子,白净脸皮,说话慢条斯理的,看着像一个靠谱的人。我们在相亲认识的,处了大半年,他对我一直不错。

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傻站着干嘛?”郑秀娟推了他一把,“快去招待你那些同学。”

婚宴很热闹。敬酒,点烟,撒糖,闹洞房。我妈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我偶尔看她一眼,她就冲我笑一下。

那笑很用力,像挤出来的。

晚上客人都散了,我和郑康成回到新房。他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躺在床上就开始打鼾。

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银行短信显示,下午我存的那180万已经到账了。

三年死期。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把它删了。

郑康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几点了?”

“十一点。”我说。

睡吧。”他拉住我的手,“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嗯。”

那晚我几乎没睡着。不是激动,是心里不踏实。

后半夜,我听见窗外有猫叫。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哭。

我妈住的那间地下室,不知道晚上有没有猫叫。

02

婚后第一周,日子还算太平。

郑康成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去他那家建材店。我在县城银行当柜员,没调过来之前,跟单位请了婚假。

郑秀娟住在隔壁小区,离我们走路十分钟。她每天早上八点准时过来,推门就进,从不敲门。

“妈,您怎么不敲门?”我跟她说过一次。

她笑着说:“这是我家,我回自己家还要敲门?”

我忍了。

她来了就翻冰箱,把里面的水果、牛奶、鸡蛋挨个拿出来看一遍。

哎哟,这苹果发蔫了,康成不爱吃这种。”然后从她带来的袋子里掏出几个皱巴巴的橘子,“吃这个,我买的,便宜。

头几天,我没说什么。

第四天,她打开我的衣柜,把我冬天的棉袄拿出来,摸着料子说:“这质量不行啊,穿出去让人笑话。改明儿我带你去商场买几件好的,你那个陪嫁钱放着也是放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那钱存死期了。”

“死期?”她脸色变了,“多少年的?”

三年。

“存什么死期?”她嗓门大起来,“利息才几个钱?还不如拿去做生意。康成的建材店最近缺资金,你拿出来帮他周转一下,利息比银行高多了。”

“妈,银行规定不能提前取。”

“不能提前取?”她盯着我,“真不能?”

“真不能。”

她没说话,把衣柜门关上,走了。

那天晚上,郑康成回来比平时晚。我做好饭等他,他进门就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坐在沙发上抽烟。

“今天生意怎么样?”我问。

“还行。”他没看我。

“妈今天来了,说要拿那笔钱给你周转。”

他抽烟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存了死期,取不出来。”

他没说话,狠狠吸了一口烟。

“你是不是觉得……”我看着他,“我应该把钱拿出来?”

“没有。”他把烟掐灭,“你的钱,你自己做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郑康成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睡得很沉。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银行短信,上面那个数字像一堵墙。

我忽然想起我妈的话:“手里有钱,腰杆才硬。”

她是不是早就想到了,会有这一天?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买菜的时候,在楼道里撞见郑秀娟。她拎着菜篮子,看见我,笑了笑:“买菜啊?”

“昕怡啊,”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180万,你放银行也是放,利息才多少?康成那边的生意,一个月流水就有几十万。你要是投进去,年底分红至少这个数。”她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万?

“十万。”她笑得更深了,“比你那银行利息多多了。”

我拎着菜篮子的手紧了一下。

“妈,我真取不出来。”

“取不出来?”她的笑容僵住了,“你是没试过吧?明天去银行问问,说不定能取呢?”

“我明天去问问看。”

“这才对嘛。”她拍拍我的手,“一家人,别分那么清楚。”

我拎着菜篮子下了楼。

走到菜市场门口,我停下来,掏出手机,给银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我以前的同事小刘。

“喂,刘姐,我问你个事。我那笔180万的死期,能提前取吗?”

“可以的,不过要扣利息。”小刘说,“你要取?”

“不取。我就问问。”

我把电话挂了。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我站在门口,觉得那些声音都隔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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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后第二周,郑康成开始晚归。

第一天说是陪客户吃饭。第二天说是店里盘点。第三天,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有酒味。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演的是什么我完全没看进去。

回来了?

“嗯。”他换了拖鞋,“怎么不睡?”

“等你。”

他走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以后别等了,早点睡。”

“康成,”我叫住他,“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他进卫生间了,水哗哗响。

我盯着电视屏幕,心里翻来覆去。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他那家建材店。

店在城郊,挨着一条国道,旁边是几家汽修厂。

店面不大,门口堆着几捆钢管,里面摆着各种瓷砖和卫浴样品。

一个年轻小伙子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

你们老板呢?

老板去市里谈生意了。”小伙子抬起头,“您是老板娘吧?

“老板说您要是来了,让您先坐着等会儿。”他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

我坐在店里,环顾四周。店面不大,但东西不少,看着应该还行。角落里有一台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报价单。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报价单上的数字让我愣住了。

那笔账三十多万,已经欠了三个月。

“这个……”我指着电脑屏幕。

小伙子脸色变了:“老板娘,这个……”

“你老板知道吗?”

“知道。”他低下头,“那些货都赊出去了,老板说等年底再结款。”

年底?

我拿出手机,给郑康成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他没接。又响了五声,还是没接。

“老板谈生意呢,可能不方便接。”小伙子说。

我坐在那里,等着。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郑康成回来了。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他笑了笑,“走吧,我带你去吃饭。”

“康成,”我没动,“店里的账怎么回事?”

他的笑容僵住了。

“你知道了?”他坐下来,点了根烟,“是欠了点钱。”

“多少?”

“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我盯着他,“你不是说生意挺好的吗?”

“生意是挺好,”他吐着烟圈,“但是货赊出去了,钱收不回来。建材行业就是这样,压款压得厉害。等到年底,款子收回来就好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想办法周转呗。”他看着我,“昕怡,那180万……”

“取不出来。”我打断他。

他没说话,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吧,去吃饭。”

那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郑康成点了几个菜,都是我爱吃的,但我一口都吃不下。

“你别想太多。”他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能解决的。”

“怎么解决?”

“我认识个朋友,能借点钱周转。”

“借钱不用还吗?”

他没接话。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郑康成睡在旁边,呼吸声很沉,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结婚那天,郑康成接了一个电话,走到阳台上去接的。我当时觉得奇怪,他没跟我说是谁打的,我也没问。

现在想想,那是催债的?

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又传来猫叫。

一声接一声的,听得我心里发毛。

04

婚后第三周,我调到了市里那家银行的分行上班。

上班第一天,下班的时候,我在银行门口看见郑秀娟。她穿着一件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站在马路对面冲我招手。

“妈,您怎么来了?”

“路过,顺道看看你。”她笑着走过来,“下班了吧?走,回家吃饭,我炖了排骨。”

一路上她都没提钱的事。

到了家,桌上果然摆着一锅排骨汤。郑康成还没回来,她去厨房盛饭,我在客厅坐着。

“昕怡啊,”她端着饭碗出来,“妈问你个事。”

“您说。”

“你那个卡,能不能开个网银?”

网银?

“对啊,现在谁还用存折啊,多不方便。开了网银,手机就能转账,方便多了。”

我看着她。

妈,死期存款不能开网银的。

“不能开?”她皱眉,“不是吧?我听说可以的。”

“那你要不要换个银行问问?”她把排骨汤放在桌上,“我听说有些银行可以,利息还更高。”

“妈,您这是……”我看着她的眼睛,“想把那笔钱转走?”

“就是替你着急。”她坐下来,语气软了,“昕怡,妈跟你说句实在话。康成那店子,情况不太好。你要是能帮一把,就帮一把。那是你男人,你们是一家人。”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叹了口气,“康成这孩子,从小就好面子,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跟家里说。你要是能主动帮他,他心里会感激你。”

我没说话。

那顿饭吃得没什么滋味。排骨汤确实炖得好,但我喝了一碗就放下了碗。

晚上郑康成回来,我看见他在客厅翻我的包。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找什么?”我站在卧室门口。

他的手顿了一下:“找充电器。”

“充电器在茶几上。”

“哦。”他把包放回去,很自然地走过去拿充电器。

我没戳穿他。

但那天晚上,我把银行卡从包里拿了出来,放进了内衣口袋里。

我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妈说过一句话:这世上的男人,十个里面有九个靠不住。不是他们心坏,是他们经不住试探。

我不敢赌那十分之一。

第二天早上,我去银行上班,把那张卡拿出来,跟柜台主任说:“张姐,我这个卡,能不能设一个权限,大额消费需要本人验证?”

“可以的。”张姐笑着说,“现在银行新规,超过两万都要本人验证,或者短信验证码。”

“那短信验证码能设成我的手机号吗?”

当然,这卡是你的,验证码肯定发给你。

“那就好。”

我把手机号核验了一遍。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加一个紧急联系人。”

“谁?”

“我妈。”

当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郑康成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我的包。

“我找充电器。”他说。

“找到了吗?”

“找到了。”

他冲我笑了笑,那笑有点不自在。我看见他握着包的手,指节发白。

晚上睡觉前,我把银行卡放回包里,面上不动声色。

如果他想偷,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那晚我装睡,听见他翻身翻了好几次。

天快亮的时候,他伸出手,拉开我的包,摸了一会儿。

我屏住呼吸。

他把手收回去,没动静了。

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也许是卡,也许是密码。

但我知道,他一定有什么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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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是周三。

我下早班,四点就到家了。郑康成不在,我洗了澡,头发还没干,手机就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杨昕怡女士吗?”

是我。

“您好,我是保时捷4S店的销售顾问苏君昊。您先生郑康成先生正在我们店提一台卡宴,因为金额比较大,银行那边要求联系您本人核实一下。”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麻。

“卡宴?”

“是的,指导价一百三十八万,加上选配和保险,总共一百六十一万。”

一百六十一万。

我人站在卧室,往客厅里看了一眼。郑康成的外套搭在沙发上,手机也放在茶几上,人去哪了?

“郑康成先生说是送给您的惊喜,”那个销售还在说,“不过我们需要本人确认,这个支付意愿。”

“你让他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拉开门的声音。

“昕怡,”郑康成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讨好的笑,“惊不惊喜?我早就想给你换辆车了,你天天坐公交上班多辛苦……”

“你哪来的卡?”

“你的那张……”

“我的卡在我包里锁着,”我说,“你什么时候拿的?”

他沉默了几秒:“昕怡,我……”

“你什么时候拿的?”

“前天晚上。”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趁你洗澡。”

“密码呢?”

他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密码的?”

“你妈生日……”他说,“你存钱那天,我跟在你后面,看见你输的密码。”

我闭上眼睛。

我心存侥幸的那点东西,碎了。

“昕怡,”他说,“我只是想给你个惊喜,真的。车子买回来写你的名字,以后你开着上下班,多体面。”

体面?”我冷笑一声,“你欠了一屁股债,拿我妈卖房子的钱买保时捷,你说体面?

“那钱放在银行也是放着……”

“放了三年死期,利息都够我妈一年生活费。”

“昕怡,你别这样……”

你回来。”我说,“现在,马上,回来。

“可是车已经选好了……”

“你要是今天把车买了,”我说,“我明天就去法院起诉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昕怡,你就是不想让我好过,是不是?

“是你不想让我好过。”

他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来,坐在床边,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我嫁给了一个人,但他从没把我当家人。

他眼里只有那180万。他想方设法偷我的卡,跟踪我输密码,趁我洗澡偷我的卡,然后把这笔钱变成一辆车。

车子写我的名字?

他要真写我的名字,就不会偷偷摸摸去刷卡。

他是想先斩后奏。车子买了,钱花了,我闹也没用。到时候再哄哄我,这事就过去了。

可那是180万。

那是我妈的下半辈子。

我站起来,拿起手机,打了110。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的声音很平静:“喂,我要报警。我先生的银行卡涉嫌盗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