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在院子里的时候,胸口像压了一块磨盘。
黄丽红翻通讯录的手抖得摁不准键,先拨了大儿子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
“妈,我门诊还没结束,十几号病人等着呢。你先叫救护车,到了市医院我安排。”
挂了电话,她又打给小儿子。
电话那头传来烤红薯炉子的风声,陈志远的声音急得很:“妈你别急,我马上回来!”
十六分钟,他骑着三轮车冲进院子,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背起我就往楼下跑。
我后来躺在抢救室,听见隔壁床的病友说:“你大儿子给你安排了好床位,可专家号一张就好几十块呢。”
我盯着天花板,想到陈志强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他走了十里路去卫生院。
他在我背上说:“爸,等我长大了,我背你。”
他一直没背过我。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忘了。
还是不敢想起来了。
01
六月天,太阳火辣辣的。
我退休后没什么事干,每天去菜市场溜达一圈,买点菜,跟熟人扯几句闲话。
那天走到菜市场后门,远远看见陈志远的摊位。
他蹲在烤红薯炉子旁边,满头大汗,灰色的围裙上全是灰。
郑嘉欣在旁边忙着给顾客称红薯,嘴里喊着:“大哥,刚出炉的蜜薯,又甜又香!”
陈志远抬头看见我,赶紧站起来。
“爸,你咋来了?热吧?拿个红薯回去尝尝。”
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里面包着两个热腾腾的红薯。
我接过来,烫手得很,嘴上说不用,心里不是滋味。
大儿子在市里吹空调坐诊,小儿子在这烟熏火燎的菜市场蹲着。
我扭头走了,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陈志远蹲在那儿,拿着一个烤糊了的红薯,用嘴吹了吹,掰开往嘴里塞。
郑嘉欣踢了他一脚:“那是咱爸不要的,你倒吃了。”
陈志远嘿嘿笑:“糊了也能吃,又没坏。”
我心里酸酸的,嘴上骂他“没出息”。
可回去的路上,我脚步慢得很,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蹲在地上吃烤糊红薯的样子。
他从小就这样。
不争不抢,不说不闹。
他哥考了全县第三,他初中毕业就不读了。
他哥去了市里大医院,他在菜市场摆摊。
我每次都跟他说:“你学学你哥。”
他不吭声,咧嘴笑笑。
那笑容憨厚得很,像他卖的红薯,土头土脑的。
可那笑容里,是不是藏着委屈?
我从来没问过。
回到家,黄丽红正在择菜。
我把红薯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又去看老二了?”
我说:“路过。”
她哼了一声:“路过?菜市场在你单位还是在你厂里?你从家门口出发,绕两公里就为了‘路过’。”
我不理她。
她又说:“你也别老嫌老二,他日子过得还行。”
“怎么还行?一天挣两三百,能干啥?”
黄丽红把菜往盆里一摔:“老大挣得多,给你拿回来几个钱?去年过年,老二给你买了一件羽绒服,老大呢?打了个电话。”
我说:“老大忙。”
“忙?谁不忙?老二不忙?人家凌晨四点起来烤红薯,忙到晚上八点收摊,比你老大轻松?”
我哑口无言。
黄丽红继续说:“你就会偏心,从小到大偏心到老。老大放个屁你都说香,老二考一百分你都说他算不上好。”
我说:“老二没考过一百分。”
黄丽红气得把菜盆子端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胸口闷闷的。
那红薯摆在桌上,还冒着热气。
我剥开咬了一口,甜得很。
甜得腻嗓子。
02
年底的时候,大儿子回来了。
开了辆新车,深灰色的,锃亮。
薛婉清也来了,穿了一件新大衣,手里拎着好几个购物袋,一看就是商场的牌子。
我心里高兴。
感觉这辆车、这身衣服,都是我这个当爹的面子。
饭桌上,我忍不住问:“这车得二十来万吧?”
陈志强轻描淡写地说:“落地二十一,贷了十万,三年还清。”
黄丽红在旁边接话:“你们年轻人,别光顾着面子,过日子要紧。”
薛婉清脸色不太好,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陈志强赶紧岔开话题:“妈,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房贷也还着,车贷也还着,日子过得去。”
我看着他那辆新车,心里却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二十一的车,贷款十万。
可他在市里买房也贷了款,一个月要还九千。
我忍不住问:“房贷加车贷,一个月多少钱?”
陈志强愣了一下:“一万三左右吧。”
一万三。
他一个月工资一万九,剩下六千。
薛婉清没工作,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孩子。
各种补习班、兴趣班,一个月少说也要两三千。
剩三千块钱,一家三口在省城生活。
我心里算着这笔账,越算越不是滋味。
但我不敢细想。
怕想透了,就露馅了。
我不能让外人知道,我那个风光的大儿子,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
那晚我跟陈志远在院子里抽烟。
他蹲在台阶上,叼着烟,眯着眼睛看远处。
我问:“你那摊子,一个月能挣多少?”
他说:“三四千块钱吧,冬天好点,夏天差点。”
“一天才一百多?”
“差不多。”
我叹了口气:“你也找个正经活干。”
他笑了笑:“爸,我这个也是正经活。人家天天来买红薯,不也是正经买卖?”
我没法反驳。
他又说:“我爸,你别操心了。我跟你儿媳妇都能挣,日子过得下去。”
我这天看了看他的手,指缝里全是黑泥,指甲盖被烫焦了好几个。
说不心疼是假的。
可他从小到大,从没让我操过什么心。
上学不让我操心,工作是自己的本事干,娶媳妇也是自己谈的。
我没给过他什么。
倒是他每个月都给我买一条烟,隔三差五送点红薯过来。
只是我不愿意承认罢了。
03
三月里的一个下午,我正坐在院里剥花生。
阳光暖洋洋的,我眯着眼睛,感觉日子挺安逸。
突然,胸口一阵剧痛。
像被人在心里攥了一把,疼得我喘不上气。
我手里的花生撒了一地,身子往旁边一歪,整个人从椅子上翻了下去。
黄丽红在屋里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吓得脸都白了。
“保国!你怎么了?”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
她手抖着翻手机通讯录,先拨了陈志强的电话。
“妈,怎么了?”
“志强,你爸不行了!你快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妈,我门诊还没结束,还有十几个病人等着。你先打120,到了市医院我去接你们。”
黄丽红挂了电话,眼泪掉下来。
她又拨了陈志远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她声音都变了:“志远,你爸出事了!你快回来!”
“妈,你别急,我马上!”
陈志远那边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的动静。
十六分钟后,他骑着三轮车冲进了院子。
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上面还沾着红薯皮。
他三步并两步跑进来,一把背起我就往外跑。
我趴在他背上,能闻到他身上烤红薯的味道。
他喘着粗气,一步不停地往楼下冲。
到了楼下,打不到出租车。
陈志远急得团团转,拦了一辆拉货的三轮车,跟人家说了半天好话。
那三轮车颠得很,我躺在后面,胸口疼得直冒冷汗。
陈志远坐在旁边,用身体挡住我,怕我颠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我疼得满头大汗,眼圈一下就红了。
“爸,你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医院了。”
他说话的声音有点抖。
我看着他满脸的汗和灰,心里忽然想起他小时候。
他发烧,我背着他去医院。
他在我背上哭:“爸,我难受。”
我说:“忍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现在轮到他背我了。
他在路上给郑嘉欣打了个电话:“摊子你先别管了,爸这边出事了,我在去医院路上。”
郑嘉欣说:“你放心,我关摊了,一会儿过去。”
到了县医院急诊室,医生一看我的心电图,脸色凝重。
“这是急性心梗,血管堵了百分之九十以上,必须马上做支架。”
黄丽红慌了:“那赶紧做啊!”
“我们这儿条件有限,建议转到市里。那边的设备好,成功率更高。”
黄丽红掏出手机,又打给陈志强。
“志强,县医院说条件不够,要转到你们那儿去。”
“行,我安排床位,你们直接过来。到了给我打电话。”
救护车一路鸣着笛,往市里赶。
黄丽红握着我的手,眼泪止不住。
“保国,你挺住,老大在那边等着呢。”
我看着她的脸,浮肿的眼皮,花白的头发。
她年轻时挺好看的一张脸,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为了这个家,操心了一辈子。
我闭上眼睛,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04
到了市医院,一个年轻医生来接诊。
看了县医院传来的片子,说:“先住院,明天安排造影。”
黄丽红问:“陈志强医生呢?”
年轻医生说:“陈主任今天有三台手术,做完才能过来。”
黄丽红没说话,攥着我的手,把我推进了病房。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床位。
旁边两床住的都是老人,一个六十多岁,一个七十出头。
隔壁床的老头问我什么病,我说心梗。
他说:“你运气好,有个好儿子在这儿当医生,床位都给你安排上了。”
我苦笑了一下。
是啊,有个好儿子。
可这个好儿子,到现在还没露过面。
住院第一天,黄丽红忙着办手续、交费。
医生开了各种检查单,推着我做了心电图、抽血、超声。
整整折腾了一天,累得够呛。
晚上,陈志远来了。
他手里提着保温桶,里面是郑嘉欣炖的鸡汤。
“爸,你喝点汤,补补身子。”
我靠在床上,喝了几口。
黄丽红在旁边说:“志远,你那摊子怎么办?”
“没事,嘉欣一个人先照看着。明天我早点回去,下午再过来。”
黄丽红眼圈红了:“辛苦你了。”
“妈,说啥呢?我爹病了,我不来谁来?”
他坐在床边,陪我说了一会儿话。
十点钟,护士来催家属离开。
陈志远说:“妈,你回去歇着吧,我在这儿守着。”
黄丽红说:“你明天还要摆摊,回去睡觉。”
“没事,我在这儿趴一会儿就行。”
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黄丽红回去了。
陈志远缩在走廊的椅子上,盖着一件旧外套。
走廊里的灯亮了一夜。
我半夜醒了一次,听见护士在走廊上说话:“那个陪护的,你咋还不回去?”
陈志远说:“我爹在里面,我不放心。”
我在病床上侧过头,看见他缩在椅子上,蜷成小小一团。
他那双摆摊的手,指尖全是裂口。
我闭上眼睛,鼻子有点酸。
第二天上午,陈志强终于来了。
穿着白大褂,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医生。
他走到我床前,看了看病历,交代了旁边的医生几句。
全程没超过四分钟。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冲我点了点头:“爸,你安心住着,明天安排造影,没问题就直接做支架。”
说完转身就走了。
隔壁床的老头说:“你那儿子,大专家啊。”
我没接话。
等他走远了,我才说了一句:“是啊,大专家。”
那语气,连我自己都听得出是嘲讽。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嘲讽他,还是在嘲讽自己。
晚上,黄丽红跟陈志强打电话说手术费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我这儿只能拿两万。房贷、车贷,还有别的事,手头实在紧。”
黄丽红说:“两万怎么够?我问了,手术费加耗材,要八九万。”
陈志强说:“我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你们先找老二借点,回头我再还他。”
黄丽红挂了电话,一个人在走廊上坐了很久。
我透过门缝看见她的背影,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一会儿,陈志远推门进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妈,这里面有四万,是我攒了好几年的。不够我再想办法。”
黄丽红接过卡,眼泪又掉下来。
“志远,你……”
“妈,别说了。我爹的事,我不出钱谁出钱?”
他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爸,你放心,钱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呢。”
我没说话。
那一刻,我真的说不出来。
心里堵得比心梗还厉害。
05
手术前一天晚上,陈志强下班后来了。
换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旧夹克,坐在床边不说话。
他看起来憔悴得很,眼眶发青,胡子也没刮。
那身白大褂脱了,他也不过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我看到他,心里又疼又恨。
他坐了一会儿,只问了一句:“爸,你感觉咋样?”
我说:“还行。”
他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陈志远推门进来,看见他哥也在,愣了一下。
兄弟俩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开口。
过了一会儿,陈志远突然说:“哥,爸明天手术,你请个假吧。”
陈志强低着头:“请不了。明天两台手术等着我,一个搭桥,一个瓣膜置换。”
“你一天到晚手术手术,爹躺在病床上你管过吗?”
陈志强猛地抬头:“你以为我想这样?我一个心外科医生,一天不看病人,人家等得了吗?”
“那我问你,爸住院这几天,你来看过几次?每次不超过五分钟!你是来查房的还是来当儿子的?”
陈志强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
半天,他憋出一句:“你以为我不想陪?我一天医保定额就那么多,看不够病人,科里怎么交代?我这个职位多少人盯着?我不拼,连这碗饭都保不住!”
陈志远站起来,拳头攥得紧紧的。
“哥,你拼了这么多年,拼出啥了?一套房一辆车,还剩啥了?欠一屁股债!”
陈志强猛地站起来,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两个儿子像两只斗鸡一样对峙着。
心里又酸又疼。
最后还是黄丽红冲进来,一人推了一把。
“闹什么闹!你爸明天手术,你们在这儿吵什么!”
兄弟俩这才停了。
陈志强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没回头,背对着我说了一句:“爸,明天我下了手术就过来。”
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陈志远坐回椅子上,双手抱着头,肩膀抖着。
他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陈志远又缩在走廊的椅子上。
我看见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天刚亮就坐起来抽烟。
护士呵斥他:“医院不让抽烟!”
他把烟掐了,蹲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发愣。
我的儿子,从小就不爱说话。
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
他不想跟他哥吵,可他憋不住了。
手术那天早上,我被推进手术室。
麻醉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陈志远站在走廊里,眼圈红红的。
他冲我喊了一声:“爸,没事的,我在外面等你。”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观察室。
黄丽红守在床边,眼眶红红的。
陈志远蹲在床尾,看见我醒了,咧嘴笑了一下。
“爸,醒了?手术挺成功的。”
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那天下午,陈志强来了。
穿着手术服,站在观察室外面看了我一眼。
没进来。
我躺在床上,隔着一道玻璃墙看着他。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像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老了。
头顶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06
观察室待了两天,转回了普通病房。
陈志远的郑嘉欣轮流来照顾我。
白天两个人换着来,晚上陈志远就睡在走廊的椅子上。
护士说了好几次:“陪护只能留一个人。”
陈志远就缩到楼梯间,靠着墙眯一会儿。
那几天他瘦了一圈,眼窝都凹进去了。
脸晒得黑黑的,看着让人心疼。
陈志强每天来一两次,上下手术的时候路过,在门口站一会儿。
有时候进来问两句,有时候门都没进就走了。
隔壁床的老李头跟我熟了,有一天突然问我:“你这两个儿子,咋看着不太一样?”
我说:“一个是大专家,一个卖红薯的。”
老李头笑了笑,摇了摇脑袋:“你那个卖红薯的儿子,这医院里当陪护的,我瞧了好几天了,就数他最上心。”
他又说:“你那个大儿子,排场是挺大。可要说照顾人,不如小的。”
我心里不是滋味,却没法反驳。
那天下着小雨,陈志远从病房窗户往外看了看,说:“爸,我出去一趟。”
半个小时后,他湿漉漉地回来了。
手里抱着一件新买的棉袄。
“爸,你住院得穿暖和点,这件厚实。”
他把棉袄递给我。
我接过来,摸了一下,料子还可以。
我问:“多少钱?”
“一百多。”
一百多。
他一天挣的。却给我买了件棉袄。
我穿着那件棉袄,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喉咙堵得慌。
又过了一天,陈志强下班后来了。
还是穿着白大褂,站在门口。
“爸,恢复得咋样?”
他说:“那行,我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就走了。
黄丽红追出去,过了一会儿回来了。
我问她:“你找他干啥?”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问他要钱,交剩下的治疗费。”
“他咋说?”
“他说他凑不出。”
凑不出。
大儿子,心外科副主任医师,月薪一万九。
凑不出几万块的手术费。
我闭上眼睛,胸口闷得厉害。
那天晚上,黄丽红跟我说,陈志强日子也不好过。
他工资看着高,可房贷车贷加上各种开销,一个月剩不下几个钱。
薛婉清不工作,孩子还小,又报了好几个培训班。
我问:“那他岳父呢?”
黄丽红愣了愣:“他岳父咋了?”
我说:“我听说是他岳父做手术借了钱。”
黄丽红神色变了,半晌才说:“他岳父当年做心脏搭桥,借了三十万。到现在还欠着十多万。”
三十万。
三个手术费。
我算着自己这辈子的积蓄,算来算去,连十万都拿不出来。
我把头转到一边,眼泪从眼角滑下去。
黄丽红看见了,抹了抹眼角的泪。
“保国,你别多想,养病要紧。”
我怎么能不多想?
我一辈子,就两个儿子。
老大考上大学,我卖了家里的猪去交学费。
他在学校省吃俭用,每个月把菜票省下来寄回家。
那时候我逢人就夸:我家老大,有出息,也孝顺。
可怎么现在,就变成这样了?
是老大变了,还是我变了?
还是我太偏心,从来没发现老二的委屈?
我不敢想。
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07
出院那天,薛婉清一个人来了。
她拎着果篮,站在病房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进来。
我叫了一声:“婉清,来了?”
她点了点头,低着头不敢看我。
“爸,对不起,我这几天身体不舒服,没来看您。”
我说:“没事没事,来了就好。”
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看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眼圈有点红。
黄丽红见状,问:“婉清,出啥事了?”
薛婉清摇了摇头:“没事,妈。”
可她那样子,分明是有事。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眼圈红得更厉害了。
“爸,妈,我跟你们说个事。”
我跟黄丽红都看着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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