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石阶凉得透心,我端着搪瓷缸子啃馒头,对面的郭德全骑着三轮车过来,停下来朝我吐了口痰:“王铁柱,又在这儿等潘春儿呢?”我不说话,把馒头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说:“都这把年纪了,要点脸不?”我抬起头看见潘春儿拎着菜篮子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她在我面前停住了,从篮子里掏出一袋橘子放在我脚边,说了一句“家里的树结的,你拿着”,然后转身走了。

我没敢接,郭德全笑得前仰后合。

我看着那袋橘子,想起四十年前的春天,也有人站在我面前,给过我一样的东西,可我没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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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蹲在巷口的石阶上,这是我退休以后养成的习惯。

每天早上七点半,我会端着搪瓷缸子坐在这里,啃一个馒头,喝两口凉白开。

不是看风景,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对面的墙刷了半截白漆,下面被人踩出一排黑脚印,墙角长了几棵歪歪扭扭的野草。

我是在等一个人。

潘春儿住在隔壁单元,每天这个点推着自行车出门,车筐里要么装着菜,要么装着干货。

她要从这条巷子穿过,拐到菜场二楼,那里有个干货摊子,花生、木耳、粉条,摆得整整齐齐。

我第一次看见她是三年前搬来的那天。

我拎着蛇皮袋走进小区,她推着自行车从菜场回来,车筐里装着大葱和豆腐。

风把她的碎花头巾吹起来,她抬手按了一下,冲我点了点头。

就那一眼,我愣在原地。

她长得不像我老伴,可她笑起来的样子,像小翠。

小翠是我四十年前认识的姑娘,在县农机厂食堂打饭,笑起来两颗小虎牙,好看得很。

我盯着潘春儿看了好几秒,直到她拐进隔壁单元,我才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我翻出压箱底的老照片,照片里的姑娘穿着蓝布衫站在水塘边,笑得腼腆。

边角都发黄了,可她的脸还看得清楚。

我把照片擦干净,压在枕头底下,关了灯,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老伴走了两年零四个月,我住在这个五十平的安置房里,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白天还好,能出门转转,可一到晚上就难熬。

我开着电视,声音开到最大,听着里面的人说话,假装家里热闹。

可节目一播完,屋里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滴答。

我试过去找邻居搭话,可他们都躲着我。

老马头说我眼神不对劲,说我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瘆得慌。

郭德全更直接,说我是“老不正经”,那么大年纪了还盯着女人看。

我解释了,说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没人信。

后来我就不解释了,每天蹲在巷口的石阶上啃馒头,看着潘春儿从面前经过。

我没想跟她怎么样,就是想跟她说句话,哪怕只是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可我不敢。

我怕她也被吓跑,像其他人一样。

于是我就在暗中看着她。

她穿碎花褂子的日子多,喜欢扎马尾,走路步子不快不慢。

她有个习惯,出门前会在楼道口停一下,抬头看天,然后才推车上路。

这个小动作我看了三年,从没跟人提起过,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可就是忍不住。

郭德全的自行车铃声从巷子那头传来,把我从思绪里拉回来。

他骑到我面前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王铁柱,你一天到晚坐这,不嫌冷?”我没理他。

“儿媳妇不孝顺?儿子不管你?你才天天在这蹲着?”他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我习惯了,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白开凉到肚子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郭德全见我不搭腔,觉得没意思,脚一蹬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别怪我没提醒你,潘春儿那女人不简单。”我攥紧了搪瓷缸子,没回头看他。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可那几个字还是钻进了耳朵里,让我心里头有点发堵。

不简单又能怎样,我又没想怎么样,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这个要求有那么过分吗?

02

清明节前一天,我去了菜场。

不是去买菜,是去看潘春儿。

我已经半个月没去了,上次送红花油的事被郭德全传得满城风雨,我怕给她惹麻烦,在家憋了半个月。

可憋不住了,心里的那件事像虫子一样咬着我,咬得我坐立不安。

那天早上我给盆里的绿萝浇了水,把床单晒到阳台上,又把柜子擦了擦,该做的事都做了,还是静不下来。

我想去菜场看看她,不说别的,就看她一眼,看看她脚好了没,看看她脸色好不好。

菜场二楼,干货摊子前围了三个人,潘春儿在称花生,动作利索,嘴上没停下跟客人聊着天。

我躲在楼梯口探头看了一眼,她穿着藏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扎起来了,脚边上个月扭伤的地方已经不肿了。

我松了一口气,正要走,她抬起头看见了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像做了亏心事一样低下了头,转身就走。

“叔!”她喊了一声。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她脚步声追上来:“叔,你等等。”我只好转过身,她已经走到我面前了,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花生,你上次说好吃,我刚进的货,你拿回去尝尝。”她递过来,我没接,手缩在袖子里攥着。

拿着啊。”她把袋子塞进我手里。

花生热乎乎的,还带着她手上的温度。

我说了声谢谢,手里攥着那袋子花生,不知道该说啥。

潘春儿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叔,你那天送的红花油,还有吗?我脚好了,想再涂两天巩固一下。”我赶紧说“有”,说完又觉得自己答得太快了,有点不好意思。

“那我回头再给你拿一瓶。”

“行。多少钱?”

“不用,就那点东西。”

她笑了,点点头,转身回了摊位。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弯腰摆货,才忽然意识到她主动问我要东西。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我提着花生走出菜场,太阳照在身上暖和和的。

走到门口碰见郭德全的媳妇陈婶,她瞟了我一眼,又瞟了一眼我手里的花生,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也不在乎了,低头快步往家走。

可走到半路,兜里的手机响了,是我儿子王玉成打来的。

他很少白天给我打电话,我预感不好,心往下沉了一点。

“爸,你在哪?”声音冷冰冰的。

“菜场。”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压着火。

“又去找那个女的?”我心里一紧。

“玉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是买了点花生——”

“爸,你到底想干什么?一把年纪了,你让我把脸往哪搁?”他打断我的话,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你知不知道郭叔打电话跟我说的什么?说你天天堵人家,给人送药,整条街都知道了!”我的血往头上涌,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你是不是非得弄到这个地步?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有什么好的?你了解她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

我想告诉他不是那么回事,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跟儿子说不清楚,我总不能跟他说,潘春儿长得像小翠,小翠是我年轻时害死的姑娘。

这件事我憋了四十年,连他死去的妈都不知道。

我跟谁都没法说,说了人家也不会信。

“爸,我周末回去一趟,你别再去找她了。”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巷子里,手里的花生还热着,可手却在抖。

对面墙上的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太阳被云遮住了,光线暗了一截。

我低头看着那塑料袋花生,慢慢走回家,推门进去,把花生放在桌上,坐下发了很久的呆。

快到傍晚的时候,我打开电视,里面在播新闻,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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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去了社区老年活动室,是朱思婷叫我去的。

她是社区的社工,二十多岁,扎个马尾辫,说话温温柔柔的。

她来过我家两次,送过米和油,登记过我的基本信息。

上次来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翻着手里的文件夹看了我一眼:“王叔,我看你总蹲在巷口,怪冷的。活动室暖和,有茶水,还有牌桌。”我说我不会打牌。

“没事,坐着也成,总比一个人待着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我却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她大概也知道郭德全那些话,但她没说破,只说要我去坐坐。

我犹豫了两天,到底还是去了。

那个周末,活动室里坐了七八个老人,有下棋的,有打牌的,还有几个老太太围在一起剥花生。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一根烟,刚点上就看见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牌子,又灭了。

坐了一会儿,潘春儿推门进来了。

她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外套,头发还是扎着马尾,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她扫了一眼屋里,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在我旁边坐下。

她说:“叔你也来了?”我点点头:“小朱姑娘叫我来坐坐。”她又问我花生好吃不,我说好吃,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什么都没干,就坐在那里。

有几回我看着潘春儿的侧脸,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把她鬓角的一缕头发吹动,那个角度,那个轮廓,像极了小翠。

我赶紧把头转开,盯着墙壁上的一张海报,上面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可我知道,不能老这么看着,被人看见了,又要讲话。

四点半散了场,我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不想跟潘春儿走在一起。

可走到楼梯口,她追了上来:“叔,等一下。”我站住了。

“你的花生的钱还没给呢。”我愣了一下:“不是送的?”

送的也不能老送。”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五块钱,“这是上次你买货的钱,我退给你。”我没接。

她硬塞进我手里,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温热的。

“叔,你不用躲着我。街坊邻居的话,说难听点就别放心上,过自己的日子要紧。”她说完就走了,留下一串脚步声和一句让我愣在原地的话。

我握着那五块钱站在楼梯口,看着她拐过墙角消失不见,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不是滋味。

她用的是“也”字,“也不用躲着我”,她也在躲着谁。

她离过婚,一个人住在小区里,肯定也被人说过闲话,肯定也听过难听的话。

她知道那种滋味,所以她懂我为什么蹲在巷口,也懂我为什么躲着她。

我下楼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得地上明晃晃的。

我回到家,把钱压在桌上,又翻出枕底下的照片。

小翠还是那样笑着,像在问我:你还好吗?

我对着照片轻声说了句:“还行。”然后把照片夹进那本旧书里,放回柜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玉成发来的短信:“爸,周日我回来,别出门。”我看了一眼,没回。

窗外黑透了,楼下那只八哥又叫了一声,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有点凄凉。

04

王玉成回来那天下了雨,不大,蒙蒙的,打得窗户上全是水珠。

他进门的时候衣服半湿,把伞放在门口,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放在桌上。

我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杂志,看见他来了,把杂志合上了。

他站着,没坐,也不看我。

半晌才开口:“爸,我想跟你聊聊。”我说好,他也坐下了。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沙沙响,我等着他说话,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橘子,剥了皮又放下了。

你那个女的,到底怎么回事?”他问。

我没回答,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拿出那本旧书,从里面抽出那张压了四十年的照片,递给他。

他愣了一下接过去,端详着照片里穿蓝布衫的姑娘,眉头皱起来。

“谁?”

“小翠。”

小翠是谁?

我坐回沙发上,没看他,盯着地上的一片水渍:“我以前在农机厂当工人,她在食堂打饭。我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了块的确良的布,打算扯身衣裳秋天就结婚。后来她爹病了,要八百块钱动手术。她去找人借钱,让我看见了拉扯,我误会了,吵了一架说了分手第二天她就跳了厂后面的水塘。”

王玉成手里的照片掉在桌上,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我没脸提。”我的声音很轻,像是怕人听见。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雨声大了起来,打得窗户噼里啪啦响。

王玉成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那潘春儿呢?她跟这个有什么关系?”我告诉他没什么关系,只是她笑起来有点像她,三年前搬来的第一天我就想找她说说话,可是说了也没人信,郭德全说我不正经,邻居说我老了还不收敛,我不敢靠近她,也不敢离她太远,只能蹲在巷口远远看着。

王玉成彻底不说话了。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又拿起橘子剥开,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完那一瓣才又开口:“那你怎么现在才说?”我说说了又能怎样,人还是回不来。

他又剥了一瓣橘子递给我,我接过来放进嘴里,橘子很酸,酸得我整个人都皱起来了。

“爸,以后想去看她就去看吧,我不拦了。”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抬头看他,他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说:“你一个人也怪闷的,有个人说话总比没有强。”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别过头去不敢看他。

客厅里的钟正好敲了五下,雨停了,窗外的云裂开一条缝,阳光从那道缝里射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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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重阳节联欢会那天,活动室里坐满了人。

几排椅子,墙上挂了气球,桌上摆了瓜子和水果,前面小舞台上架了一根话筒。

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坐在最后一排,手心全是汗。

朱思婷在忙前忙后招呼人,台上有人唱了《映山红》,又有人唱了《南泥湾》,掌声一阵接着一阵。

我一眼就看见了潘春儿,她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还是扎着辫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歌。

郭德全坐在第一排中间,正在嗑瓜子。

节目进行到一半,朱思婷走上台拿起了话筒:“下面请王铁柱王叔上台说两句心里话。”台下一阵骚动,有人小声嘀咕:“他上去干什么?”

“他有什么可说的?”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还是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台上。

话筒冰凉,灯光晃眼,台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

我看见郭德全靠在椅背上冲我笑了笑,旁边有几个人也眉开眼笑的。

潘春儿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惊讶。

王玉成站在靠墙的位置,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

我开口了,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声音:“我叫王铁柱,今年六十五了。”台下安静了。

“我今天想说说心里的事。”我咽了口唾沫,手握住话筒杆,指节泛白。

“四十年前,我认识了一个姑娘叫小翠,我们处了大半年,她爹病了要动手术,她没钱去求人借,让我碰上了。我看见她跟一个男人拉扯,以为她做了对不起我的事,跟她吵了,说了分手。第二天,她跳了水塘。”

台下的窃窃私语消失了,有人的手悬在空中不动了。

我继续说:“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去找人借钱给她爹治病,她瞒着我是怕我有负担。我误会了她,她死了。这件事压了我四十年,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老伴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我藏着这个事,她走了以后我更撑不住了,我憋得慌,我喘不过气来。我每天坐在巷口,不是想干嘛,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的声音在发抖,眼眶开始发热,但我咬着牙把话说完:“可没人听我说。他们说我不正经,说我老不正经。我没法解释。今天我在这儿把话说出来了,说完我心里舒坦了。”台下一片死寂,我低着头,盯着地板,不敢抬起来看任何人。

一个声音响起来,很轻,但在安静的活动室里格外清晰:“叔,你说完了,该我了。”是潘春儿。

她站起来看着我,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都安静下来了。

“我也有话要说,憋了二十年了,今天也说说吧。”满场的人都愣住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微微垂着眼睛:“我跟我家断了二十年,我没见我娘最后一面。她走的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买了车票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声音没有哽咽,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要是不那么犟,低个头认个错,我娘就不会带着遗憾走。可我没那个勇气,没有。所以我能理解王叔,他心里那根刺扎了四十年,不比我轻松。”全场鸦雀无声,我站在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滑了下来。

潘春儿看着我,说了一句:“叔,你有话就说,别憋着。往后想说话了,可以来找我。”活动室里的气氛像被什么东西软化了,坐在第一排的郭德全嘴里的烟掉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没出声,大概这也能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事,想起那个被他害得断手的老工友。

王玉成的眼眶也红了,我下了台,他快步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叫了一声“爸”,声音哽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活动室里安静了很久,朱思婷轻轻带头鼓了掌,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像春天第一场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密密的,热热的。

06

联欢会结束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白光。

我翻出那张老照片看了很久。

小翠还是那样笑着,站在水塘边,蓝布衫被风吹得往后飘。

我轻声说:“我跟你的事,今天我当着几十个人的面说出来了。你泉下有知,别再怪我了。”照片上的脸还是笑盈盈的,我把照片放回书里,把书塞进柜子最里面。

我洗了把脸,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眼睛因为哭过还红着。

我咧开嘴笑了笑,镜子里的老头也跟着笑了笑。

挺好的,活得还算清楚。

第二天上午,我去菜场找潘春儿,想跟她道个谢。

她还站在那个干货摊后面,看见我来了,笑了笑:“叔,你来了,今天要点什么?”我说不要什么,就是来跟你说声谢谢。

她摆摆手说谢什么呀,都是一样的苦,说出来心里就松快了。

她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办,我说不知道,可能每年清明去看看小翠,把四十年欠下的磕给她补上。

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挺好。叔,我下个月想回趟老家,去我娘的坟前看看。二十年了,也该去了。”我说是该去,别像我一样,憋了大半辈子才开口。

她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那一刻我发现她其实并不像小翠,她只是笑起来的时候也有那种让人想跟她说话的感觉。

“叔,以后想说话了,你就来。我在的时候你就在摊子前坐坐,不在的时候你就在门口坐坐。”她说。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菜场大门的时候,太阳照得我睁不开眼,我心里头那块压了四十年的石头终于裂开了,缝隙里透进来一点阳光,暖融融的。

小区门口碰见郭德全,他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我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灰。

他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王铁柱,你昨天在台上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我点点头。

“以前说你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没看我,看着地上。

“我这个人嘴贱。”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老了。

他的头发也白了不少,眼角的褶子不比我的少,蹲在那里的时候腰弯着,像一截老树根。

“老郭,你年轻时是不是也有过什么事?”他愣了一下,没回答,把烟掐了又点上一根,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有。都有。”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下去,“我害过一个人老周的手被机器轧断了,我在场,我没拦住,也没敢说是我的错。我看着他离开厂子,一句话也没说。这事跟你的不一样。我没那个脸往外说。”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行了,过去了,不说了。”说完骑上三轮车走了。

我站在巷口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他骑得很慢,身子佝偻着,像背着一袋看不见的东西。

每个人都有说不出口的事,只是有人藏在心里一辈子,有人到了这把年纪,才终于敢露出一点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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