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团年饭摆了满满两桌。

爷爷喝了几杯酒,突然把筷子拍在桌上,指着父亲鼻子就开始骂:“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连你弟弟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筷子上的油星子溅到我手背上,烫得很。

二叔在旁边端着酒杯,嘴上劝着“爸你少说两句”,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父亲低着头扒饭,筷子都在抖。

我瞥了眼坐在角落的母亲。她看着我,右手食指在膝盖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手势,我等了二十年。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爷爷,这个家,貌似还轮不到你做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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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六,天阴沉沉的。

我跟母亲在厨房炸丸子,油锅滋滋响着,满屋子都是香味。母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一边揉面一边往外看,父亲在阳台上坐着发呆。

“你爸这两天不对劲。”母亲把丸子丢进油锅,油花溅起来,“老厂长要换届了,听说厂里要裁一批人。”

我没接话。

父亲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技术顶好,就是不爱跟领导打交道。

这些年厂里效益一年不如一年,裁员的风声隔三差五就有,可每次都没落到父亲头上。

妈,你别瞎想。”我把炸好的丸子捞出来,“爸技术好着呢,厂里离不开他。

母亲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一紧。

门铃响了。

二婶带着堂弟来了,手里提着两箱奶,嘴上说着“来给嫂子拜早年”,眼睛却四处打量厨房里的菜。

哟,嫂子今年备的菜挺多啊。”二婶把奶放在茶几上,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我跟炫宇今年生意不错,饭店订的年夜饭,省得折腾。

母亲擦擦手出来,笑着说:“我们小户人家,在家吃热闹。”

“那倒是。”二婶笑了,“不过嫂子,你们家那老房子住着也舒服,宽敞。”

我在厨房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二婶每次来,话里话外都在显摆。二叔开建材店几年了,确实赚了点钱,但也没到天天挂嘴边的份上。

堂弟在客厅跑来跑去,二婶喊他:“别闹你大伯,让你大伯歇着。”

父亲从阳台进来,陪着笑倒了杯茶。

堂弟喊了声大伯,父亲摸摸他的头,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给他。

二婶接过去:“哎哟大伯太客气了。”嘴上这么说,手上那钱攥得紧紧的。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没吭声。

我知道母亲心里在别扭什么。

父亲重男轻女,打小就想要个儿子,这事他嘴上没说,但我看得出来。

小时候每次去爷爷家,爷爷都会念叨“香怡要是男孩就好了”,父亲听着这话,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二婶坐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她走后,母亲把茶几上的奶收起来:“这两箱奶,怕是要拿咱们家这顿年夜饭来还。”

父亲坐在沙发上抽闷烟。

“爸,二婶又来干啥?”我端了杯水过去。

“还能干啥。”父亲掐灭烟,“你爷爷让她们来的,说是今年年夜饭的菜钱,让咱们家出。”

“凭啥?”我急了,“年年都是咱们家出钱出力,二叔家就带张嘴来吃,还要挑三拣四。”

父亲没说话,只是又点了一支烟。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我知道那是什么,这些年母亲有个习惯,家里每笔支出都会记账,连买棵葱都会记在本子上。

“老萧,今年年夜饭的菜钱,咱们出一个数。”母亲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多了没有。”

父亲抬头看看母亲,又看看信封,点了点头。

那个信封里装着一千块钱,是母亲退休金的一多半。

02

晚上,父亲又在阳台坐着。

天很冷,他把羽绒服裹得紧紧的,手里捏着一个茶缸,里面的茶早就凉了。

我拿了件大衣出去,披在他身上:“爸,进屋吧,外头冷。”

“没事,我坐会儿。”父亲拍了拍旁边的凳子,“你也坐。”

我挨着他坐下来。

楼下有几家已经挂上了红灯笼,远远看着,怪好看的。鞭炮偶尔响一声,提醒着人们快过年了。

“香怡,你今年工作咋样?”父亲问。

还行,刚转正,工资涨了点。”我说,“爸,你别操心我,倒是你自己,厂里那边……

“没事。”父亲打断我,“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没事的。”

他话是这么说,但我看到他捏着茶缸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爸,爷爷那边……”我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爷爷脾气就这样,一辈子改不了了。”父亲喝了口凉茶,苦笑着说,“他看不上我,我心里清楚。”

“那你就让他这么说你?”我忍不住了,“你又不是没本事,你技术那么好,大家伙都服你。”

“服我有啥用。”父亲摇摇头,“你爷爷就认一个理,有儿子才算有本事。”

我心里堵得慌。

这话不是第一次听了,从小到大,爷爷没少在我面前念叨。

有一年过年,爷爷喝多了,指着我说“女娃子有啥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母亲当时端着菜出来,听见这话,筷子都捏断了,但什么都没说。

“爸,你别老这么想。”我拉着他的手,“女儿咋了?女儿一样能养你老。”

父亲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香怡,爸这辈子就对不起你跟你妈。”

他这话说得我心里很难受。

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进屋吧,你爸感冒还没好。

我拉着父亲站起来:“进屋,别让我妈担心。”

父亲起身时,拍了拍口袋,一张纸掉出来。我捡起来一看,是一份工厂发给职工的“员工安置方案”。

上面写着:根据工厂改制需要,第一批拟裁退人员名单……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父亲就把纸抢过去,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没啥,就是一张通知。”

“爸……”

“进屋吧。”父亲推开门先进去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零星亮起的灯笼,心里悬着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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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七大清早,二叔就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瓶酒,说是朋友送的茅台,拿来孝敬父亲。父亲受宠若惊,忙不迭请他进屋坐。

“哥,我这不是想着过两天就来家里吃饭了,提前来坐坐。”二叔一屁股坐到饭桌旁,掏出烟递给父亲,“来,抽根好的。”

父亲接过烟,脸上堆着笑。我看到母亲在厨房里,手上的菜刀比平时剁得响。

“哥,听说厂里最近不太平?”二叔点着烟,翘起二郎腿,“老厂长要退了,新厂长上来,怕是要动一批人吧?”

父亲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还……还没定。”

“哥,你就别瞒我了。”二叔拍拍父亲的肩膀,“我也听说了,你们厂要裁不少人,你这年纪,怕是……”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炫宇,你别听外面瞎传。”父亲掐灭烟,“我这技术,厂里离不开我。

那是,那是。”二叔笑着点头,“哥你有技术,我怕啥?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他喝了口茶,话锋一转:“哥,爸那边你打算咋说?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知道你单位不稳当,他那脾气上来,怕是……

父亲的脸僵住了。

“哥,我说句不好听的。”二叔压低了声音,“爸年纪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你也别让他操心。你那工作的事,自己能解决就解决了,别让爸知道,省得他上火。”

母亲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盘水果放在桌上:“炫宇,吃水果。”

“嫂子真客气。”二叔拿起一块苹果,“对了嫂子,听说香怡谈对象了?哪家的公子?”

还没呢。”母亲笑了笑,“香怡还小,不急。

“不小了,二十四了。”二叔咬了一口苹果,“女孩子早点嫁人也省心,别到头来……”

他后面的话没说,但母亲跟我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都不太好看。

二叔坐了一个多小时才走。临走前,他把带来的茅台往父亲怀里一塞:“哥,这酒你留着年三十喝,别舍不得。咱爸那儿,我帮你兜着点。

父亲点头哈腰送他出门,我看着心里难受。

回到屋里,母亲正在收拾茶几。她把二叔用过的茶杯洗了又洗,像是要洗掉什么脏东西。

“妈,二叔这是来干啥的?”我问。

“还能干啥。”母亲把茶杯放回柜子里,“探探你爸的口风,再在老爷子跟前表表功。”

我看了看父亲,他坐在沙发上,又拿起那张员工安置方案在看。

“爸,到底咋回事?”我坐到他旁边,“厂里真要裁人?”

父亲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厂长找我谈话了,第一批名单里,有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爷爷还不知道。”父亲揉着太阳穴,“他要是知道了,这个年怕是不好过。”

04

腊月二十八,年三十的前一天。

母亲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按照往年规矩,今天要把年夜饭的菜全部备好。父亲在厨房里帮着杀鱼宰鸡,两个人谁都没提那天的事。

我收拾着客厅,把桌椅擦得锃亮。堂屋正中的墙上挂着爷爷写的那幅字:“家和万事兴”。

这四个字看着真刺眼。

下午两点,二叔打来电话,说爷爷让父亲过去一趟,有话要说。

父亲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母亲给他理了理衣领:“去吧,老爷子问啥你答啥,别顶嘴。”

父亲点点头,骑上电动车走了。

母亲站在阳台上,看着父亲的背影,很久没动。

妈,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他去你爷爷那儿,又要受气。”母亲转身进屋,“你爷爷那个人,什么事都偏着你二叔。你爸在他眼里,就是个出气筒。”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一个小时以后,父亲回来了。他进门时,脸色灰白,眼眶红红的。

爸,咋了?

父亲没说话,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半天才开口:“你爷爷让我把老房子过户给他。”

“什么?”我差点跳起来,“凭什么?”

“他说他年纪大了,想住到这边来,让我把房子给他养老。”父亲的声音很低,“还说……还说老房子留给我也是浪费,我一个人又没用处。”

“你没答应吧?”

父亲摇摇头:“我没说话,他就骂我没出息,连他一个老头子都养不起。”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还在择菜。她走到父亲面前,慢慢蹲下来,看着父亲的眼睛:“老萧,你跟姐说句实话,你心里咋想的?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想着,他要真想要,就给他算了。”

“凭什么?”我急了,“那是咱们家的房子,是当年妈省吃俭用才买下来的。凭什么他说要就要?”

“算了。”父亲摆摆手,“你爷爷养我一场,给他就给他吧。”

“你糊涂!”我吼了一声,“你给了他,咱们住哪?”

你妈不是还有套小房子?

“那是我妈的婚前财产,凭啥给你爸?”我越说越气,“爸,你什么都让着他,他越来越得寸进尺。”

母亲站起来,看着我,又看看父亲,慢慢说了一句:“年夜饭的事,先不提这个了。”

她转身回了厨房。

那天晚上,父亲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喝闷酒。我想过去跟他说说话,但走到门口,看到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缩回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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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九,年夜饭的日子。

天刚亮,母亲就把我喊起来:“香怡,去把菜都搬到车上去。”

“搬去爷爷家?”

“嗯,你爷爷说了,今年在他家吃。”

我知道,这是二婶的主意。二婶就爱显摆,在爷爷家吃年夜饭,她好向亲戚们炫耀这一年赚了多少钱。

我们到爷爷家的时候,二叔一家已经到了。

厨房里传出来剁菜的声音,二婶系着新围裙忙前忙后,嘴里喊着:“嫂子你快来帮把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母亲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进了厨房。

父亲坐在客厅里,跟爷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爷爷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保温杯,脸色不太好看。

梓睿啊,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爷爷开门见山。

“爸,老房子的事,我跟香怡她妈商量商量。”

“商不商量还不一个样?”爷爷不耐烦地挥挥手,“反正你也没啥用,房子留给你也是浪费。”

父亲低着头没说话。

亲戚们陆续到了。大姑、小姑、二伯……满满坐了一屋子人。

厨房里传来二婶的声音:“嫂子,你炸的丸子太油了,我爸高血压不能吃这么油的。”

母亲的声音很轻:“那我少放点油。

饭桌摆开了。两张圆桌拼在一起,铺上大红色的桌布,摆了十几道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

爷爷坐在上席,二叔抱着酒瓶挨个倒酒。到我父亲面前时,二叔只倒了半杯:“哥,你少喝点,你今天看起来气色不好。”

父亲没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大家开始动筷子,气氛还算和睦。

大姑问起我的工作情况,二婶抢着回答:“香怡在国企上班,稳定嘛,挺好的。不过女孩子嘛,还是找个好人家最重要。”

我没接话,低头吃菜。

酒过三巡,爷爷的脸红了。他端起酒杯,站起来:“今天年三十,我说两句。”

大家安静下来。

“今年我们家,炫宇生意做得不错,我这个当爸的很欣慰。”爷爷看了一眼二叔,“炫宇有本事,给萧家长脸了。”

他又看了看父亲,话锋一转:“梓睿呢,这么多年也没啥大出息。工人在工厂干一辈子,到头来还是个工人。”

父亲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不过没关系,你弟现在有了钱,还能拉扯你一把。”爷爷端起酒,“来,梓睿,敬你弟一杯。”

父亲没动。

“咋的?我还使唤不动你了?”爷爷拍了一下桌子。

06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二叔赶紧站起来打圆场:“爸,你喝多了,少说两句。”

“我没喝多!”爷爷一把推开二叔的手,“我清醒得很!我跟你们说,这个家,最没出息的就是你哥!”

他指着爸爸的鼻子,一字一顿:“当年我供你读书,指望你能出人头地。结果呢?你倒好,娶了个老婆,生了个女儿,就以为自己交代了?”

母亲在厨房门口站着,手上的围裙握成一团。我看到她咬着嘴唇,眼睛红了。

“你说你活着还有什么用?”爷爷越说越激动,“连个传宗接代的本事都没有!”

大姑拉爷爷:“爸,你别说了。”

我说怎么了?我说的不是实话?”爷爷甩开大姑,“我活着一天,就得把这个理讲清楚!他这辈子就是窝囊!

父亲坐在那里,头低着,肩膀微微发抖。

我攥紧了筷子。

二叔在旁边假意劝着:“哥,你别生气啊,爸他也是心里着急。你看你这工作也不稳当,房子也……”

“你说什么呢?”我猛地抬起头,“二叔,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什么了?”二叔一脸无辜,“香怡你别多心,二叔是替你爸着急。”

“用不着。”我咬着牙,“我爸的事,用不着你来操心。”

“香怡!”爷爷一巴掌拍在桌上,“你怎么跟你二叔说话的?没大没小的东西!”

爷爷,你够了吧?”我站起来,“你从吃饭到现在,骂我爸骂了大半个小时,你是不是骂上瘾了?

全场都愣住了。

“你!”爷爷气得脸都白了,“你一个女孩子,你敢跟我顶嘴?”

“我不是顶嘴。”我深吸一口气,“我是说,你凭什么这样骂我爸?我爸做错什么了?他孝顺你,孝敬你,省吃俭用供你养老,你还不满意?”

“他有什么好?”爷爷冷笑,“他给萧家传宗接代了吗?生个女儿有什么用?早晚要嫁出去!”

我转头看向母亲。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眼眶泛红。

她抬手做了一个手势——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转了一个圈。

这个手势,我等了二十年。

从小到大,每次爷爷骂父亲,母亲都是这个手势。那意思是:忍。

但今天,她的手势变了。

不再是忍耐的圆,而是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指向我。

那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