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我从牌桌下来,推门进家。
客厅灯还亮着,老伴梁玉宝的房门敞着,人倒在床边,地上是一地白色药片。
急救车的鸣笛声刺破夜空,我握着他的手,冰凉的。
胡医生从急诊室出来,拿着病历本,抬头看我:“您是患者家属?”
“是他老伴。”
“那他年轻时有过精神病史,您知不知道?”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回话,护士从抢救室递出他的手机:“梁叔一直攥着这个,打不开,您试试。”
我接过手机,屏幕亮起来。
锁屏壁纸是一张泛黄的字条——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30年前,我写给他的。
上面的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你有没有像你哥那样的病?如果有,我饶不了你。”
我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01
我是在邻居老刘家接到儿子电话的。
当时麻将桌上正热闹,我手里摸了一张五万,还没打出去,手机就震了。
“妈,我爸电话没人接,家里座机也打不通,你快回去看看。”
梁浩那孩子,平时在省城上班,一年回不了两次家,这大半夜打电话,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你爸能咋的,八成是睡着了。”我嘴上这么说,手里的牌却放下了。
老刘摆摆手:“你家老梁身体硬朗着呢,没事没事,打完这把再说。”
我没接话,拎起包就往家赶。
我们家住在老小区五楼,没电梯,我爬上楼的时候,气喘得厉害。掏出钥匙开门,客厅灯亮着,电视机还开着,声音不大,放的是一部老片子。
“老梁?”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往他房间走,门没关严,推开一看,心猛地提了起来。
梁玉宝倒在床边,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一只手还伸向床头柜的方向。柜子上倒了两个药瓶,白色药片撒了一地。
“老梁!老梁!”
我扑过去拍他的脸,没反应。又伸手探他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
手忙脚乱地打了120,又给梁浩打电话,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全身在抖。
急救车来得很快,我跟车去了医院。
一路上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粗糙,骨节粗大,握了大半辈子的工具,指头都变了形。
可这会儿那手冰凉冰凉的,让我想起冬天里放久了的铁器,握上去就透着一股寒。
“老梁,你可别吓我。”我小声说了句,声音发哑。
到了医院,我被挡在抢救室外面。
走廊白惨惨的灯光照得人眼睛发花,我坐在长椅上,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
这时候护士出来,拿了他的手机:“梁叔一直攥着这个,解不开锁,您试试。”
我接过来,按了按屏幕,是密码锁。
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试了我们结婚纪念日,也不对。又试了儿子的生日,还是不对。
“那您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密码?”护士催了一句。
我心里乱得很,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我的生日?
输了进去,屏幕亮开了。
我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翻什么,屏幕上的锁屏壁纸先把我砸懵了。
那是我30年前写的一张字条。
不是原件,是拍的照片。上面的字灰黄色的,纸张都有点皱了,像是被翻来覆去看过很多遍。
我看着那行字,手开始发抖。
这是我写的字,没错。可我什么时候写过这个?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突然,一些模糊的片段冒了出来。
那是我们刚结婚没多久的时候。
02
我跟梁玉宝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是他厂里的老同事。
那时候他三十出头,老实本分,话不多,但干活利索。我爸妈说他是个踏实人,嫁过去不吃亏。
处了半年就结了婚,婚后头几天,梁玉宝对我挺好,虽然不会说那些甜言蜜语,但家里的活都抢着干,我做饭他洗碗,我洗衣他晾被。
可新婚第三天晚上,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那天吃过晚饭,他坐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我催他去洗澡,他嗯了一声,半天没动。
等到睡觉的时候,他突然开口:“翠萍,我有话跟你说。”
“说呗。”
“我想……我想咱俩以后分房睡。”
我当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啥?”
“我说,分房睡。我打呼噜厉害,怕吵着你。”
梁玉宝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心里头一下子就不是滋味了。
新婚才三天,就要分房睡,这叫什么事?
可我这个人好面子,不想跟他吵,也不想让他觉得我是个不讲理的人。当时心里酸溜溜的,嘴上却说:“行吧,你看着办。”
从那天起,他就搬进了小房间。
那是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小房间本来是他打算做书房的,放了张单人床,就成了他的卧室。
这一分,就是30年。
刚开始那几年,我还盼着他哪天会搬回来。我故意把主卧的门开着睡,心想他半夜起夜总会看看吧。可他每次路过,脚步都不带停的。
有时候我妈来家里,问起这事,我就说他打呼噜厉害,分房睡才好。我妈信了,还夸他体贴。
可我心里清楚,不是那么回事。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喝水,经过他房间门口,听到他在里面翻东西。
那房间的门常年锁着,我也不知道他里面有什么。
第二天问他,他说找点东西,没说找啥。
后来日子久了,我也就不想了。
男人嘛,不都那样?
可我心里那根刺,从来没拔掉过。我一直觉得,他是瞧不上我,才找借口分房。要不然,哪个正常男人会跟老婆分房睡一辈子?
我也想过离婚,可那时候梁浩还小,舍不得。后来梁浩大了,我又觉得没必要折腾了。都这把年纪了,离了婚又能咋样?凑合着过呗。
外人都说我跟老梁是模范夫妻,从没见红过脸。
可只有我知道,那哪是不吵架,那是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
他的世界就是他那间小房间,我的是我的。
这么多年,我渐渐也就习惯了。
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直到今晚,我才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03
“妈!”
梁浩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穿着睡衣就跑来了,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从省城连夜开车回来的。后面跟着他媳妇,手里还拎着个包。
“我爸呢?咋样了?”
“还在抢救呢。”我的声音发哑。
“他到底怎么了?咋突然就晕了呢?”梁浩急得在走廊里转圈,“你跟他在家,你就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
我喉咙发堵,说不出话。
梁浩见我这样,叹了口气,也没再追问。他媳妇扶我在椅子上坐下,嘴里安慰着:“妈,别急,医生会尽力的。”
这工夫,抢救室的门开了。
胡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看了眼梁浩,又看我。
“手术很顺利,脑溢血,出血量不大,已经引流了。不过病人还得在ICU观察几天,后续还要做详细检查。”
梁浩松了口气,连声道谢。
胡医生点点头,又说:“对了,患者有一份病历档案,时间跨度比较长,我已经调出来了。有些情况,我想单独跟您聊聊。”
他看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您跟我来。”
我跟着胡医生进了办公室,他在电脑上调出一个档案,打印了几页纸递过来。
“杨阿姨,这份是梁叔的病历档案,时间跨度有35年了。上面写着,他在35年前就确诊了精神分裂症,间歇性发作。用药治疗记录一直很规律,定期复诊也没有断过。”
我接过那几张纸,手一直在抖。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我看不懂的术语,但有几个字我认得——“精神分裂症”、“遗传倾向”、“建议单独居住,防止发作时危及他人”。
“这是……”我张了张嘴,声音变了调。
“您跟他过了30多年,他一直没告诉您?”胡医生语气平和,但我听得出他话里的疑惑。
“他……他从来没说过。”我低下头,看着那几页纸。
胡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病历里记录得很清楚。35年前,也就是你们结婚第二年,他第一次来就诊,主诉是‘间歇性幻觉伴情绪失控’。当时医生建议他住院治疗,他拒绝了,只要求开药。病历上写着,他要求‘不要让妻子知道’。”
我脑子里嗡嗡响,手心里全是汗。
“这30多年来,他一直按时服药,定期复诊。最近两年,病情有点反复,他加了一次药。但整体控制得还可以。”胡医生顿了顿,“他每天晚上都要抱着您的一件旧毛衣才能入睡,据护理医生说,那是他发病时唯一能让他平静下来的东西。”
我猛地抬起头。
“毛衣?”
“对,他病房里有一件蓝色的旧毛衣,他说是您织的,穿了三十多年了。”
我想起来了。
那件毛衣,是梁浩刚满月那会儿我织的,织了大半个月,用的是深蓝色的毛线,样子挺土的,后来他穿旧了我就想扔,他不让,说是暖和。
可后来我再没见他穿过。
原来他一直收着。
04
梁浩看我出来脸色不对,赶紧迎上来。
“妈,医生跟你说啥了?”
我抬眼看他,嘴巴张了又合,不知道怎么说。
他爸有精神分裂症,这事说出来,梁浩能接受吗?
“咋了,你倒是说话啊。”梁浩急了。
“你爸他……”我顿了顿,“他以前得过病,医生说他有点精神方面的问题。”
“啥问题?”梁浩眉头一拧,“你们以前就知道了?”
“不是,我……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今天才知道?”梁浩声调拔高了,“妈,你跟他过了30多年,他生啥病你都不知道?”
我被他这一问,噎得说不出话来。
梁浩媳妇赶紧拉他:“你别说了,妈肯定也不容易。”
梁浩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坐到我旁边:“妈,我只是想不通。你跟他住在一个家里,他天天吃药你也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你也没看出来?”
我沉默了。
是啊,我怎么能不知道呢?
可我真的不知道。
那间小房间,他从来不让我进。连打扫卫生都是他自己来。我有时候想帮他收拾,他就急,说不用,说他会弄干净。
我以为他是有洁癖,也没多想。
至于吃药,我反倒有点印象了。
他床头柜里确实有一个小药瓶,我见过一次。当时问他吃的啥,他说是维生素。我也没多想,一个大男人吃维生素也不稀奇。
“他的病历上还写了什么?”梁浩问。
我摇摇头,病历我没看完,脑子里全是他那句“不要让妻子知道”。
“妈,你先别急,等爸好了再说。”梁浩媳妇给我倒了杯水,我捧着水杯,手心还是凉的。
那天晚上,我和梁浩轮流在ICU外面守着。
我坐在长椅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一件事——梁玉宝为什么要瞒着我?
他到底怕什么?
后来我想起一件事,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哥哥。
梁玉宝有个哥哥,比他大七岁,很早就没联系了。
我只听人提过一嘴,说他哥年轻的时候犯了事,被判了重刑。
具体情况没人跟我说过,我也不好问。
那个年代,这些事情大家都避讳。
我把这事跟梁浩说了,梁浩皱起眉头:“你是说,我爸的病,跟他哥有关系?”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只说是有遗传。”
那晚我一夜没睡。
病床上的梁玉宝,插着管子的梁玉宝,让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我心里其实从来没真正懂过。
05
梁玉宝转到普通病房那天,胡医生又把我叫去了。
“杨阿姨,您之前拿的那份病历代,我想再跟您聊聊。”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凉飕飕的,我坐下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我仔细看了梁叔的病历,有几个细节我想确认一下。”胡医生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叠纸,“梁叔的第一次就诊记录,是在您们结婚一年后。当时他来医院,说自己精神状态不太好,经常出现幻觉,还伴有焦虑情绪。医生给他做了全面检查,确诊为精神分裂症早期。”
“那他当时……为什么来看病?”我声音发哑。
“来就诊是梁叔自己提出的。病历上记录了,他跟医生说,他最近总是梦到一些可怕的事情,有一次还出现了幻觉。他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会伤害身边的人。”
胡医生顿了顿,看我一眼。
“他说他特别害怕,害怕自己会像他哥一样。”
“他哥?”我愣住了。
“您不知道他哥的事?”胡医生问。
我摇了摇头。
胡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哥当年是因为精神分裂症发作,误伤了人。听说伤得不轻,后来被判了刑。这事对梁叔打击很大,他一直很怕自己也会遗传上。婚后不久,他出现了症状,就赶紧来医院了。”
“那……那你们怎么不告诉我?”我声音提高了。
“病历上有一条记录,是梁叔自己的要求。他说,他不想让妻子知道,怕她会怕他,怕她会离开他。”
我张了张嘴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胡医生继续说:“后来他定期复诊,用药控制得还可以。但30年前的一次复诊记录里,医生建议他住院治疗一段时间,他拒绝了。原因记录得很清楚。”
他翻到一页,指给我看。
“他妻子最近说了一句话,让他很难过。”
我凑过去看,那行字写得很工整:“患者称,妻子问他‘你是不是跟你哥一样’,他表示很受伤害。坚持出院,称‘不能让她觉得我跟哥哥一样’。”
我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那张纸条。
那张被我写在纸条上,拍了照片当锁屏壁纸的字条……是我写的。
30年前,他提出分房睡的那个晚上,我心里憋着一股气,第二天就写了那张纸条,问他是不是跟他哥一样有病。
我那天写的时候,也没想多严重,就是气头上写的话而已。
写完就塞在他枕头底下了。
后来他也没提过这事,我就忘了。
可没想到,他一直记得。
记得那么清楚。
那张纸条,他拍了照片,存了30年。
我看着病历上那行字,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原来,他那30年分房,不是因为打呼噜,不是因为嫌弃我,而是因为我那句话。
是我那句话,让他觉得,我不敢跟他一起睡。
是我那句话,让他怕了。
06
那天下午,梁浩去病房陪他爸,我一个人回了趟家。
推开门,家里跟往常一样安静。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走着,厨房里还留着他早上泡的茶,晾凉了也没喝。
我站在他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推开那扇我30年没正经进过的门。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旧衣柜。收拾得很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下压着一本旧书。
床头柜上放着两个药瓶,一个是维生素,另一个我认得,是胡医生说的那种药。
药瓶旁边放着个小本子,我拿起来翻了几页,是他在上面记的血压和吃药情况,写得工工整整。
我又拉开抽屉,里面都是些旧物。
一本老相册,翻开来,都是梁浩小时候的照片。
再往下翻,还有几张我年轻时的大头照,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他居然一直留着。
最底下的抽屉,我费了点力气才拉开。
里面放着一件毛衣。
深蓝色的,褪了色,袖口都磨起球了。我拿出来一看,正是我给梁浩织的那件。
衣服叠得很整齐,上面还放着一张纸条,已经泛黄了。
我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我30年前写的那张。
原来他那天晚上就看到了,看完又放回去了。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看到这句话,我知道你怕了。没关系,我一个人就行。”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30年了,我一直以为是他在躲我,是他嫌弃我,是他不愿意跟我过日子。
可事实是,他在保护我。
他怕自己会像他哥一样,怕伤害到我,怕让我害怕。
他宁愿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吃药,一个人生病,一个人孤独地过了30年。
而我呢?
我还觉得委屈,觉得是他对不住我。
我抹了一把眼泪,拿起那件毛衣,贴在脸上。
毛衣上还有他的味道,淡淡的,夹杂着洗衣液和药味的味道。
我想起护士说的那句,“他每晚都要抱着你那件毛衣才能入睡”。
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是想我,但不敢靠近我。
他只能抱着那件毛衣,假装我在他身边。
我抱着毛衣,坐在他床边,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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