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后面的小伙子盯着电脑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我攥着那张存折,手心全是汗。
“阿姨……这个账户……”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
他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我问,声音都有点发抖。
他没说话,站起来往里面走,叫来了一个穿西装的经理。两个人凑在屏幕前,小声说着什么。那个经理也看了我一眼,眼神怪怪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大姐,您先坐。”经理拉过一把椅子,“这账户的情况,我慢慢跟您说。”
我的腿软了,一屁股坐下去。
女儿的换肾手术还差30万。
这存折是老伴咽气时塞给我的,他说这是咱家全部家当。
可现在,这存折里的钱,还剩多少?
风从银行大门口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我后脖子发紧。
01
那天早上出门时,天还没全亮。
我把存折从柜子最底层翻出来,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这件衣服是我特意穿上的,深蓝色的,胸口有个暗袋,能装东西。
老伴有规矩,存折不能随便带出门,怕丢。
可今天,我必须带着它。
女儿黄欣怡躺在医院里,肾衰竭,尿毒症晚期。医生说一周内必须凑齐30万押金,才能安排换肾手术。
30万。
我每个月退休金两千多,老伴去世这六年,我拼命省吃俭用攒下三万二。三十万,差得远。
但老伴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张存折。
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把存折塞到我手心里,说:“淑贤,这是咱家全部家当,密码是你生日,别告诉任何人。”
他的手凉得吓人。
我问他里面有多少钱,他没说,只是攥着我的手,眼睛直直看着我。
“好好过日子。”这是他最后一句话。
当天晚上,他就走了。
六年了,我没动过那存折一分钱。那是老伴留下的念想,也是他这辈子拼死拼活攒下的。我舍不得花。
可现在我不得不花。
我骑着电动车,顶着风往银行赶。路上经过老伴生前最爱去的那家包子铺,老板娘在门口炸油条,油烟飘过来,我鼻子一酸。
要是老头子还在,该多好。
银行刚开门,大厅里已经排了不少人。我取了号,坐在塑料椅上等。前面有七八个人,柜台开了三个窗口,速度不算慢。
我紧紧攥着存折,手心全是汗。旁边一个老太太带着孙子,小孩哭个不停。老太太哄着孩子,嘴里念叨着“别闹别闹,奶奶给你买糖吃”。
我看着那孩子,想起乐乐。
乐乐是女儿的儿子,五岁了,正上幼儿园大班。前几天女儿住院,他就住在我那儿。小家伙晚上不睡觉,抱着妈妈照片哭。
“外婆,妈妈会不会死?”他问我。
我把头扭到一边,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会的,外婆有钱,能治好妈妈。”我拍着他的背,哄他睡着。
可我自己一整夜没合眼。
30万,不是个小数目。
但老伴留下的钱,应该够。他生前是会计,一辈子精打细算,我们住的这套房子就是靠他一点点攒出来的。他跟我说过,家底够养老,让我别操心。
我相信他。
窗口叫到我的号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走路一瘸一拐的。走到柜台前,把存折和身份证递进去。
“大姐,取多少钱?”柜台里是个小姑娘,扎着马尾,说话挺客气。
“要取……30万。”我说。
小姑娘愣了一下,接过存折,在机器上刷了一下。
“密码是……”我报了老家的区号加我生日,那是老伴最常用的密码。
小姑娘输了进去。
屏幕亮了。
她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她又输了一次。
她抬头看了看我。
“大姐,您稍等。”她站起来,拿着存折往里走。
我心里有点慌。怎么了?是密码错了?不对啊,我用这个密码开过家里的保险柜,没问题啊。
过了一会儿,小姑娘带了个男人出来。那男人三十多岁,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大姐,您好,我是这里的经理,我姓刘。”他说话很客气,“您这个账户,我们系统里显示状态异常,需要请您到VIP室谈一下。”
VIP室?
我更慌了。VIP室是给有钱人用的,我一个退休纺织工,哪去过那种地方。
但经理的口气很正式,不像是开玩笑。
我跟着他进了VIP室。房间不大,有沙发,有茶几,茶几上放着几瓶矿泉水。刘经理请我坐下,自己也坐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大姐,我先给您看个东西。”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串数字。
我看不太明白。
“这个账户,六年多以前,被人分批次转走了85万。”刘经理说得很慢,一字一句的,“最后一笔转账的时间,是您丈夫去世前一个月。签名也是他本人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钱呢?”我问他,声音都在抖。
“全部转到了一个叫冯鹏涛的人的账户上。”
冯鹏涛。
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说过。
02
我坐在VIP室里,半天没缓过劲来。
85万。
老伴攒了一辈子的85万。
被人转走了。
“这不可能。”我说,“我老伴临终前把存折给我了,密码也是他告诉我的,他怎么可能……”
话说一半,我噎住了。
我突然想起老伴最后那段时间,总是半夜爬起来,坐在客厅里写写画画。我问他干嘛,他说“整理账本”。夏天蚊子多,他不开灯,就着月光写。
我那时候还嫌他吵,说他影响我睡觉。
现在想想,他是在写什么?
是在写这些转账记录吗?
“大姐,您认识这个冯鹏涛吗?”刘经理问我。
我摇头。
“这个人,您丈夫生前有没有跟您提过?”
我又摇头。
刘经理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给我看。
“这是当时的转账凭证,上面有签名。您看看,是您丈夫的笔迹吗?”
我凑近了看。
那是一个签名,签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有多着急似的。但确实是黄德山三个字。
那个“山”字,写得特别用力,最后一笔拖得老长,是老伴一贯的风格。
“是他写的。”我说。
可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不对,这不对。
老伴为什么要转走这么多钱?转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这个冯鹏涛,您能找到他吗?”我问刘经理。
“我们已经联系警方了。”刘经理说,“这个账户的异常情况,我们之前就发现了,但因为一些原因,一直没有处理。”
“之前就发现了?”
“对。您丈夫去世后三个月,我们系统就识别出这批转账有问题,但因为涉及到境外账户,追查起来很麻烦。加上您丈夫本人在世时也来过几次银行,都是正常办理业务,我们就……”
他顿了顿,没继续说。
但我听懂了。
老伴来过银行。
他来办过业务。
来转走那85万。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活了62年,跟老黄过了35年,我一直以为我了解他。
他老实,本分,一辈子不抽烟不喝酒,挣的钱全交家里。
邻居都说我命好,嫁了个好男人。
可现在,那个“好男人”,背着我干了些什么?
“大姐,我建议您先报警。”刘经理说,“这个事情很复杂,可能涉及到诈骗。警方那边,我可以协助您提供资料。”
我点点头,站起来要走。
走到门口,腿一软,差点摔倒。
刘经理赶紧扶住我。
“大姐,您没事吧?”
“没事。”我说,“就是有点头晕。”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出银行大门。
外面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走。
女儿在医院等着我拿钱回去。
可我没钱了。
85万都没了。
我蹲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眼泪哗哗地流。
旁边有人走过,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哭了一会儿,我擦干眼泪,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欣怡,妈这边……出了点事。”我说。
“什么事?”女儿的声音很虚弱,但透着紧张。
“存折……出了点问题。钱暂时取不出来。但你别急,妈想办法,一定凑够手术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别骗我。”女儿说,“是不是钱没了?”
我张了张嘴,想骗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妈,实话跟你说。”女儿的声音很低,“我认识一个病友,做透析的时候听说的,好多老人家的存款,被亲戚或者朋友骗走了。是不是爸留的钱,也出问题了?”
我没说话。
“妈,你别怕。”女儿说,“真要是没钱了,咱们就不治了。我把乐乐托付给你……”
“你胡说什么!”我打断她,“你才30岁,你还有大半辈子呢!乐乐才5岁,你要让他没妈吗?”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听见女儿在哭。
她的哭声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剜我的心。
“欣怡,你听妈说。”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妈有办法。妈能凑到钱。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安心养病。”
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我去哪弄30万?
03
我骑着电动车去了小姑子家。
小姑子黄秀兰,今年58岁,比我小四岁。
她老公早年间在建筑工地上出了事故,摔断了腿,赔了一笔钱。
后来她拿着那笔钱开了一家小超市,日子过得还行。
但我和黄秀兰的关系,一直不太好。
原因很简单。她恨我老伴。
当年她老公工伤那16万,被她哥黄德山“借”走了,说是帮她投资,赚了钱分她一半。
结果十几年过去,别说分红,连本金都没还。
黄秀兰找黄德山要过几次,每次都被他敷衍过去。
后来黄德山走了,她找我要。我说我不知道这事,她不信,跟我大吵一架。从那以后,逢年过节都不来往。
现在我去找她借钱,说实话,我自己都觉得没脸。
超市不大,二十来平米,卖些烟酒零食。黄秀兰坐在柜台后面,正在剥蒜。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剥蒜。
“秀兰。”我喊了她一声。
“嗯。”她没抬头。
“我找你……说句话。”
“说呗。”
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欣怡她……”我说,“病了。肾衰竭,要换肾。需要30万。”
黄秀兰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我。
“我哥不是留钱了么?”她说,“85万呢,不够?”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怎么?钱花完了?”她问,语气有点揶揄。
“不是……”我说,“那笔钱,被人转走了。”
黄秀兰手里的蒜掉在地上。
“转走了?”她瞪大眼睛,“谁转走的?”
“一个叫冯鹏涛的人。”我说,“警方已经介入了。”
黄秀兰的表情变了。
“冯鹏涛?”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冯鹏涛……是不是个子高高黑黑的,长了一张鞋拔子脸?”
“我不知道。”我说,“我没见过这个人。”
“我见过。”黄秀兰说,“那是我哥的朋友,以前来过我家一次,还跟我在超市门口说过话。”
我心里一紧。
“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就见过一面。”黄秀兰皱着眉头,“那时候我哥还在,他来找我哥,两个人坐在楼下说话,我去买菜的时候碰上了。”
“你哥跟他什么关系?”
“不知道。”黄秀兰摇头,“我哥那人,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从来不跟我说。”
她话里有话。我知道她还在怨黄德山。
“秀兰,我今天来找你,是想……”我停顿了一下,“想跟你借点钱。”
黄秀兰看着我,没吭声。
“我知道你恨你哥。”我说,“但欣怡是无辜的。她是你侄女,她今年才30岁,她还有乐乐……”
我说不下去了。
黄秀兰低着头,继续剥蒜。剥了很久,才开口。
“嫂子,不是我狠心。”她说,“我也有难处。这超市看着挣钱,其实每个月除去房租水电,根本剩不下多少。儿子大学刚毕业,还得买房娶媳妇,我这边能省就省……”
“秀兰,我不要多。你手里有多少,都行。8万、5万,都行。我以后还你,我退休金虽然不多,但我能慢慢还。”
黄秀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嫂子,实话跟你说。”她说,“我恨我哥。他骗了我那16万,一分钱都没还。我老公工伤后干不了重活,那笔钱是我们家的命根子。他拿走了,一句话都没说。”
“我知道。”我说,“我知道对不起你。”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黄秀兰擦了擦眼睛,“你也是受害者。我哥那人,看着老实,其实心眼多着呢。他瞒着你的事,不止这一件。”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慌。
“什么意思?”
黄秀兰没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收银机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存折,递给我。
“嫂子,这里面有8万块。”她说,“是我攒着给儿子结婚的。你先拿去吧。”
我愣住了。
“秀兰……”
“别叫我。”她摆摆手,“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欣怡。那丫头从小没妈(我早年上班忙,她跟着我长大的,跟我亲),我不能眼看着她死。”
我接过存折,手都在抖。
“秀兰,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别谢我。”她说,“谢你闺女吧。她有福气,有你这样的妈。”
我从超市出来,把存折贴身放好。
8万块,加上我自己攒的3万多,还差将近20万。
20万,我去哪弄?
04
我回到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女儿的病房在三楼,走廊里静悄悄的。
我轻手轻脚推开门,看见女儿侧躺着,搂着乐乐,已经睡着了。
乐乐也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们娘俩。
女儿瘦了很多。以前她脸蛋圆圆的,现在颧骨都凸出来了。手腕细得像根火柴棍,上面绑着透析的管子。
她才30岁啊。
我一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怎么就让我闺女摊上这种事呢?
我趴在床边,眼泪又下来了。
“妈。”
女儿醒了,声音沙哑。
我赶紧擦干眼泪,抬起头。
“妈,你回来了。”
“嗯。”我挤出一个笑脸,“吃饭了吗?”
“吃了。护士给我打的。”女儿说着,看了看我,“你找姑姑去了?”
“嗯。”
“她借钱给你了?”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
“妈,那个冯鹏涛,到底是谁?”她问,“爸为什么把钱都转给他?”
“妈也不知道。”我说,“警方还在查这件事。”
“妈,我总觉得……”女儿欲言又止,“爸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我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其实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黄德山那个人,一辈子话不多。
我跟他过了35年,他什么事都自己做主,从来不跟我商量。
买房子是这样,存款是这样,连女儿上什么样的学校,也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他说这是“男人该干的活”。
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现在想想,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
那个冯鹏涛,他认识。
那85万,他亲手转走的。
这些事,他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坐在病床边,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的手机响了。
是刘经理打来的。
“大姐,您方便来银行一趟吗?”他的声音有点急,“我们这边查到了一些新线索。”
“什么线索?”
“电话里说不方便,您来了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女儿,轻轻带上门,骑着电动车往银行赶。
刘经理已经在门口等我了。
他脸色不太好看。
“大姐,我们查了冯鹏涛的账户。”他一边走一边说,“这个账户,在六年前被注销了。但注销之前,有一笔转账记录,转到了境外。”
“境外?”
“对。香港的一个账户。”
“那个账户是谁的?”
刘经理没说话。
他把我带进VIP室,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大姐,您看看这个。”
我拿起文件,上面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英文,我看不懂。
“这个账户的开户人。”刘经理指着表格上的一个名字,“您看看认识吗?”
英文名字,拼写是“HuangXinYi”。
黄欣怡。
我女儿的名字。
05
我盯着那张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女儿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香港的银行账户上?
“大姐,您认识这个名字吗?”刘经理问我。
“认识。”我说,“那是我女儿。”
刘经理也愣住了。
“您女儿?”
“对。”我指了指名字,“黄欣怡。我闺女。”
“那……”刘经理顿了顿,“您女儿办过境外账户吗?”
“没有。”我说,“绝对没有。她就是个小学老师,一个月挣四千多块,怎么可能跑到香港去开户?”
刘经理皱着眉头,把文件翻到下一页。
“这个账户的开户时间,是七年前。”他说,“账户余额还剩12万港币。近三年有过五次操作,都是小额取款。”
七年前。
那是黄德山还在的时候。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账户,应该是我老伴开的。”我说,“他用我女儿的名字开的。”
刘经理看着我,没说话。
“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在境外开个账户?”我自言自语,“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刘经理把椅子拉近了,看着我。
“大姐,我有一个猜测,不知道对不对。”他说,“我做过这么多年银行业务,见过很多类似案例。有一些老人家,担心自己死后子女会争产,或者担心子女被骗子盯上,就会通过境外账户做一些资金隔离。但这种情况,一般都会跟家里人打个招呼。”
“他不跟我打招呼,肯定有原因。”我说。
“您丈夫生前,有没有什么特别担心的事情?”刘经理问,“比如,欠了债,或者有人威胁他?”
我仔细想了想。
“没有。”我说,“他这个人,一辈子规规矩矩,从来不惹事。就是……”
“就是什么?”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大概七八年前,有一天晚上,黄德山接了一个电话。
他接完电话后,脸色很差,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一个朋友找他借钱。
后来那段时间,他经常失眠,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过他好几次,他都说是胃不舒服。
再后来,他就查出癌症了。
那段时间,他接触的人里面,有没有冯鹏涛?
我记不清了。
但我记得一件事。
他走之前一个月,有一天下午,他让我出去买菜。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客厅里,桌上放着一封信。他看见我进来了,赶紧把那封信收起来。
“什么东西?”我问他。
“没什么。”他说,“就是一个老朋友写的信。”
我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那封信,会不会跟这笔钱有关?
“大姐,我建议您去看看您丈夫的遗物。”刘经理说,“也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我想起衣柜夹层里的那个笔记本。
“我家有一个旧笔记本,老黄生前在上面记过一些东西。”我说。
“那您赶紧回去看看。”
我骑着电动车,一路狂奔回家。
到了家,我翻箱倒柜,终于在衣柜最底层翻出了那个笔记本。
笔记本很旧了,封面上还印着“先进工作者”的字样,是黄德山单位发的。我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
前面几页是账目,记录的是家里的开销。水电费、煤气费、买菜的钱,每个月都记得很详细。黄德山就是这个习惯,一辈子记账。
翻到中间几页,我看到了一行字:“欠冯鹏涛70万。”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继续往下看。
“担保贷款,本金加利息,共70万。承诺今年还清。”
“今年”两个字,被用力圈了起来,圈了好几遍。
他欠冯鹏涛的钱?
不对。
笔记本后面还有几页,我翻开看。
“冯鹏涛说,只要我转85万过去,就帮我把债平了。85万,多出来的15万是利息加手续费。”
“我没别的办法了。债主天天打电话催。要是他们找到家里来,淑贤和欣怡怎么办?”
“我活不了几天了。得在走之前,把这事办妥。”
我的手在发抖。
我明白了。
那85万,不是冯鹏涛骗走的。
是老黄自己转过去的。
他欠了冯鹏涛70万。
他拿家里的钱还债。
但为什么欠这么多钱?
我继续往下翻。
笔记本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欣怡,对不起。爸对不起你。”
06
我抱着那个笔记本,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句话。
“我欠冯鹏涛70万。”
70万。
他什么时候欠的?
欠了谁的钱?
我拿起手机,想打给女儿,但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不行。
女儿还躺在医院里。
她不能受刺激。
我把笔记本翻来翻去,想找到更多线索。后面几页是空白的,什么也没写。
我又翻回前面,从头开始看。
账目记得很细,从十几年前就开始记了。有一页引起我的注意,上面写着:“2007年6月,借给刘兄5万,说好年底还,到现在未还。”
刘兄?
刘兄是谁?
他又借给别人钱?
我脑子里越来越乱。
我拿起电话,拨了刘经理的号码。
“刘经理,我找到了一个笔记本。”我说,“我老伴记的账。上面写了,他欠了冯鹏涛70万。”
“欠债?”刘经理的声音很惊讶,“您丈夫欠他的钱?”
“对。好像是担保贷款。”
“担保贷款?”刘经理说,“大姐,您先别着急。担保贷款这种事,一般情况下是给朋友担保。您丈夫是不是给谁做了担保人,那人还不上钱,所以债主找上了他?”
“我不知道。”我说,“我老伴生前从不跟我说这些。”
“那您能不能把那个笔记本带到银行来?我帮您查查。”
我挂了电话,把笔记本装进包里,又去了银行。
刘经理在VIP室等我。
我把笔记本递给他。
他一页一页翻看,看得很认真。
“大姐,您丈夫这个笔记本,记录得很详细。”他说,“上面写的‘刘兄’,您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他有没有一个姓刘的朋友?”
我想了想。
“没有。”我说,“他朋友不多,就那么几个,都是老同事。没有一个姓刘的。”
刘经理皱了皱眉。
“那这个‘刘兄’,可能是个化名。”他说,“或者,是他不想让您知道是谁,就故意用了个代号。”
“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大姐,如果我的猜测没错,您丈夫应该是替人做了担保,结果那人跑了,债务就落到了他头上。他怕您知道后担心,所以一直瞒着。”
“那为什么要把钱转给冯鹏涛?”
“这个……”刘经理顿了顿,“我猜,冯鹏涛应该是债主那边的人。您丈夫把钱转给他,是为了还债。”
“但他不让冯鹏涛直接转走钱,他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冯鹏涛转账,银行账户上会留下记录。您查流水的时候,能看到钱被转给了冯鹏涛。但如果是您丈夫自己转账,那笔钱是从他手里出去的,留下的记录就是他本人。”
黄德山不想让我知道,他借了别人的钱。
他宁愿自己把85万转走,也不让冯鹏涛来动账户。
这样,银行记录里,钱是他自己转出去的。
他是在保护我。
保护我不被债主们盯上。
可是他欠谁的债?
姓刘的人是谁?
我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
是黄秀兰打来的。
“嫂子,你在哪?”她的声音很紧张。
“我在银行。”
“我刚知道一件事。”她说,“冯鹏涛那王八蛋,被抓了。”
“被抓了?”
“对。我有个同学在派出所,他说冯鹏涛涉嫌诈骗,已经被带走了。”
“诈骗?”
“我哥的事。”黄秀兰说,“跟我哥借钱的事。他骗我哥说,只要把钱转给他,他就能帮他把债处理好。结果钱转过去之后,他又说债主不肯降利息,要加钱。”
“所以……他根本就没有还债?”
“还个屁。”黄秀兰骂了一句,“他全吞了。我哥到死都不知道,那笔钱养肥了一条白眼狼。”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黄德山被骗了。
他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钱,拿去还债,结果债没还上,钱被人骗走了。
他还以为,他死了以后,我拿着那笔钱能好好过日子。
他不知道,那笔钱,早就没了。
“嫂子,你别难过。”黄秀兰说,“警察说,钱可能还能追回来一些。”
“追不追得回来,都无所谓了。”我说,“欣怡的病不能等。”
我挂了电话,看了看刘经理。
“冯鹏涛被抓了。”我说。
“真的?”刘经理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大姐,我帮您联系警方,看看能不能尽快追回那笔钱。”
“谢谢。”我说,“但不知道要多久。”
“三天之内,应该会有结果。”刘经理说,“我已经把材料都准备好了。只要警方那边配合,追查境外账户的效率会很高。”
三天。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日历。
女儿的肾源,三天后就要到了。
如果这三天钱到不了,手术就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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