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灶台上炖着骨头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彭俊豪推开厨房门,眼睛瞪得像铜铃:“宋美萱,你天天给我爸喝汤,自己吃外卖,安的什么心?”
我放下勺子,转头看他:“你爸瘫痪一个月了,你给他换过一次尿布吗?”
他愣住了。
他不知道,他偷偷藏的那张五万块借条,已经被我翻出来了。他更不知道,他老爹已经悄悄把遗嘱改了,名下那套老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
01
公公被接来的那天,是星期三。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下午请了半天假,约了闺蜜赵玉梅做美甲。结果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彭俊豪那辆黑色大众停在楼下。
后备箱敞开着。彭俊豪正从里面搬东西。
护理床、轮椅、尿不湿、营养品……
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他忙活。他抬头看见我,表情有些奇怪,像是心虚又像是着急。
“美萱,你来得正好。”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指了指楼上:“爸已经到了,在楼上。我把他从老家接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说了你还能同意?”他说完就笑了,笑得不太自然,“开玩笑的,我也是临时决定的。老家的房子太潮,医生说他这腿得在干燥的地方养着。”
我笑了,笑得比他更假:“那倒是。”
我上楼的时候,发现公公被安顿在客厅靠窗的位置。护理床是新买的,被褥也是新的,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水和一个果盘。
公公半靠在床上,看见我进来,努力撑起一个笑。
“美萱,麻烦你了。”
彭广才今年六十八岁,以前是机械厂的工人。
年轻时体格好得很,退休后还在工地上干了三年零工。
结果上个月突发脑梗,抢救过来后半边身子不听使唤了,走路得靠人扶着,上厕所也得有人帮衬。
“爸,您说这话就见外了。”
我把包挂在门后,走过去给他倒了杯热水:“路上累不累?”
“不累。你婆婆给买了软卧。”
公公说话含糊不清,右半边嘴有点歪,说话时总流口水。他拿手背擦了擦嘴角,动作比我想象中利索。
彭俊豪搬完东西进屋,一边擦汗一边交代:“美萱,往后爸就跟咱们住。你多费心,我忙完单位的事就回来搭把手。”
他这话听着没毛病。
可我了解他。
他说“忙完单位的事”,潜台词就是“你负责伺候,我负责工作”。
过去十年都是这样。
家里灯泡坏了他不修,说是等周末。
周末到了说是太累。
直到我请了物业才解决。
“行。”我说。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生菜、番茄蛋汤。
公公坐不起来,只能半靠在轮椅上吃。我给他夹鱼,挑了刺放在他碗里。他拿筷子很费劲,夹了半天才夹起来。
彭俊豪坐在对面吃自己的,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美萱,你这个鱼蒸得有点老了。”
“下次少蒸两分钟。”
“排骨还行,就是咸了点。”
“那你多喝汤。”
我们的对话就这些。
十一年结婚下来,早就没什么可说了。
吃完晚饭彭俊豪洗了碗,然后钻进书房打游戏。客厅里就剩下我和公公。
我给公公打了一盆热水洗脚。
拉开袜子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脚背肿得发亮,青筋凸起,像枯树根一样缠在皮肤下面。
我把他的脚轻轻放进水里,他“嘶”了一声,很快又憋住没说疼。
“水烫?”
“不烫。刚刚好。”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美萱,今晚辛苦你了。”
“不辛苦。”
我说着,搓了搓他的脚背。他的手忽然搭在我胳膊上,粗糙的指节硌得我肉疼。
“俊豪他……打小就不爱操心。”公公慢慢地说,“他妈惯的。”
我没接话。
他在为儿子打圆场呢。
我装作没听懂,专心洗他的脚。洗完了,我把他扶回护理床上,帮他盖好被子。他又说了一遍“麻烦你了”,声音比刚才小。
我关了客厅的灯,回到卧室。
彭俊豪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打呼噜。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家,从今天开始,就不一样了。
02
第二天一早,彭俊豪出门前跟我说:“美萱,爸的药在桌上,一日三次。中午你别给他叫外卖,自己做点软烂的给他吃。”
我说:“我没钱买菜。”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没钱?你上个月工资不是刚发?”
“各管各账,你忘了?”
彭俊豪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那是我爸。”
“那也是你爸。”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从钱包里抽出五百块放在茶几上:“够了吧?”
我没看那五百块,也没伸手去拿。
他转身走了。
等他走了,我把那五百块收起来,放进包里。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给自己点了一份麻辣烫,给公公点了一份南瓜小米粥配蒸蛋。
外卖四十分钟送到。
我把南瓜小米粥倒进碗里,端到公公面前。他看了看碗里的粥,又看了看茶几上那碗红彤彤的麻辣烫。
“你吃这个?”
“嗯,我爱吃辣。”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咽下去。又舀了一口,又咽下去。
“美萱,这粥是你做的还是买的?”
“买的。”
他没再说话。
晚上彭俊豪下班回来,看到茶几上的外卖盒,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宋美萱,我不是让你做饭吗?”
我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鸡汤。汤是热的,飘着油花。
“我在炖汤啊。”
“炖汤?那这些外卖是怎么回事?”
“我叫的。”
“你叫外卖给爸吃?”
“放心,我点的是病号餐,不辣。”
他瞪着我一动不动的,半晌说不出话。他转头去看公公,公公正坐在轮椅上看电视,表情淡淡的,什么也没说。
“行,你厉害。”他咬着牙,“花我的钱,装你的好人。”
“那五百块不是买菜钱吗?买菜钱我买汤了,汤是给爸补身子的。外卖是我自己花的自己的钱。”
他被噎住了。
我端着鸡汤走到公公面前:“爸,喝碗汤。”
公公接过去,吹了吹,喝了一口。
“味道不错。”
他喝完汤,把碗递给我:“美萱,你要是忙不过来,就叫外卖。爸不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都没看彭俊豪一眼。
彭俊豪站在那儿,脸色铁青,攥着拳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卧室。
卧室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公公看着我,眼里有我看不懂的神情。
“美萱,你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板凳上。
“俊豪这孩子,从小被他妈惯坏了。什么事不操心,也什么事不上心。”他说得很慢,“我知道你委屈。”
他说完这话,我鼻子一酸。
这么多年了,我终于听到一句“你委屈”。
可这话是公公说的,不是彭俊豪说的。
“爸,您别多想。”我低下头,“我不委屈。”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赵玉梅发来消息:怎么样?你老公公安顿好了?
我回:嗯。
她秒回:他对你好不好?
我没回。
她接着发:你别傻乎乎地一个人扛,该让他出力就别手软。
我看了看卧室紧闭的门,又看了看阳台上晾着的尿布。那是下午我洗的,公公的换洗裤。
我回她三个字:我知道。
但其实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这场仗该怎么打,也不知道最终会打成什么样。我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我得护着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什么事都忍着。
忍着忍着,就变成理所当然了。
03
第三天早上,我又叫了外卖。
给公公点的是一份山药排骨粥,给自己点的是小笼包和豆浆。
彭俊豪今天没急着出门,坐在餐桌边喝白开水,看我拆外卖盒。
“又吃外卖?”
“嗯。”
“一天三顿外卖,你不腻?”
“腻也比你天天让我吃挂面强。”
他闭嘴了。
前年他生日,我请他吃饭,他嫌贵说不如回家吃挂面。
后来有一段时间,天天晚上都是挂面。
清水煮熟,加个鸡蛋,连葱花都舍不得放。
我吃了两周,实在受不了,自己出去买了碗牛肉面。
他说我浪费。我说他抠门。
那次吵了一架,后来他再也不提“回家吃饭”。
公公今天精神好一些,能自己坐起来靠在床头。我把粥端到他手里,他喝了两口,忽然问我:“美萱,你跟俊豪的钱是分开管的?”
我顿了顿。
“那他每月给你多少生活费?”
“没有生活费。”
公公的手停在半空。
“那他平时……”
“各管各的,”我淡淡地说,“房贷一人一半,水电煤气一人一半。过年给他爸妈的红包,也是他给你一千,我给一千。”
公公放下碗,没再喝粥。
“俊豪跟你结婚这么多年,就没给过你钱?”
“给过,但我没要。”
“为什么?”
“他的钱我也花不着,不如各管各的。省得吵架。”
公公看着我,目光定定的。
“美萱,你是个好孩子。”
因为接话也没用。
好孩子有什么用呢?好孩子就活该受苦吗?
我把他的碗收走,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盖住了我的叹气声。
下午公公睡午觉,我坐在客厅里发呆。
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开了门才发现是赵玉梅。她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排骨和冬瓜。
“我给你带了点菜。”
她进门就换鞋,动作麻利。她看了一眼护理床上的公公,压低声音:“你公公睡了?”
她拉着我进了厨房,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
“什么事?”
“我在菜市场看到你老公了。”
“他买不买菜关我什么事。”
“他跟两个人说话,那两个人长得不太正经。一个光头,一个纹身。”
我心里一沉。
“你确定是他?”
“我确定。我还听了一耳朵,那个光头说‘钱再不还就不是利息的问题了’。”
赵玉梅看着我:“你家彭俊豪是不是在外面欠钱了?”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不知道。”
“那你得搞清楚。”
我靠在灶台边,脑子里嗡嗡响。
彭俊豪这些天早出晚归,说是单位忙。
但昨天晚饭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脸一下子拉下来,躲到阳台上去说了。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他说的好像就是“再宽限几天”。
我开始留意他的行踪。
晚上他回来,我故意问他:“今天加班累不累?”
“还行。”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往卧室走。
我收拾他换下的衬衫时,摸到了口袋里的东西。
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条。
我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不还钱,后果自负。”
署名是“强哥”。
没日期,没地址,就这几个字。
我把纸条叠好,原样放回去。
当晚,我没睡着。
04
第四天深夜,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彭俊豪在床边打呼噜,睡得死沉。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脑子里全是纸条上的字。
欠钱,五万,强哥,利息。
他把公公接来,是真的为了尽孝,还是为了……转移注意力?
我不敢想。
凌晨三点,我实在睡不着,爬起来去了厨房。
冰箱里有昨天赵玉梅带来的排骨和冬瓜。我拿出骨头,又翻出半根玉米,开始炖汤。
砂锅放在灶上,开小火慢慢炖。香味慢慢飘出来,在屋子里散开。
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赵玉梅发了条消息:还醒着?
我回:睡不着。
她:别想了,明天再说。
我关了手机,专心看着砂锅。
骨头汤要炖四个小时才能出味。我打算天亮之前炖好,盛出来放进保温瓶里。白天公公喝的时候,我偷偷倒进他碗里。彭俊豪不在家,没人会发现。
可有人发现了。
凌晨四点半,我听见客厅有动静。
我起身去看,发现公公扶着墙壁,正慢慢往厨房挪。他那半边不听使唤的身子,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
“爸,您怎么起来了?”
“我闻着汤味了。”
他扶着门框站住,看着我:“半夜熬汤?”
他沉默了一会儿:“给谁喝的?”
“……给您。”
他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比较长。
“美萱,你别熬了。”他声音有点哑,“白天你叫外卖就行,别熬坏了身体。”
汤已经炖了一个多小时,香味更浓了。我揭开盖子看了看,汤面泛着淡淡的油花,骨头上的肉已经炖得松软。
“爸,您回床上躺着,地上凉。”
他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灶台上的砂锅,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熬几天了?”
“昨天那碗汤也是半夜熬的?”
“……嗯。”
他扶着门框慢慢转过身,朝卧室方向看了一眼。彭俊豪的卧室门关得严严实实,呼噜声隔着门都听得清。
“他睡得着吗?”
公公问了一句,没等我回答,自己慢慢走回护理床边,扶着床沿躺下去。
天亮以后,我盛出一碗汤端给他。
汤是乳白色的,上面漂着几粒枸杞。
他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好喝。”
他又喝了一口。
“美萱,今晚还熬吗?”
“熬。”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把碗收走的时候,看到他眼眶红红的。
那一刻我心里一软。
他是知道的。
知道儿子不中用,知道儿媳妇在撑。可他管不了,也管不住。他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喝完这碗汤,然后活下去。
我洗完碗回到厨房,把剩下的汤装进保温瓶,藏在碗柜最里面。
白天,我照常叫外卖。
姜丝瘦肉粥、南瓜小米粥、山药排骨粥,换着花样点。公公当着彭俊豪的面,把这些外卖粥喝完。
彭俊豪以为他爸跟着一起吃外卖,嘴上挤不出好话:“天天吃这些,营养跟得上吗?”
“跟得上。”
“跟得上才怪。”
他说完,拎起公文包出门了。
他前脚出门,我后脚就从碗柜里拿出保温瓶,把骨头汤倒进公公的碗里。
公公什么也没说,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
05
第五天傍晚,彭俊豪回家时脸色特别差。
他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摔,坐在餐桌边一言不发。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他那副样子,什么也没问。
“美萱。”
“嗯?”
“我问你件事。”
“说吧。”
“你手里……还有没有存款?”
我放下盘子看着他。
“问这个干什么?”
“我有点急事,需要钱。”
“多少?”
“五万。”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又硬撑着与我对视。
“俊豪,你跟我说实话,你在外面是不是欠钱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需要五万?”
“有个朋友找我借的,急用。”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
他站起身,语气有点不耐烦:“你到底有没有?”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跟我同床共枕十一年的男人。
他有事求我,却连句实话都不肯说。
“没有。”我说,“我的钱都存定期了,取不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垮了。
他坐在椅子上,低下头,双手抱住头。
“那完了。”
“什么完了?”
“你不懂。”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这副样子。公公坐在轮椅上,也看着他。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转身回了厨房,灶台上的汤还在炖着,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站在灶台前,心里想着那张纸条,想着赵玉梅说的“光头和纹身”,想着他刚刚那句“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
不懂为什么结婚这么多年,他宁愿跟外人借钱,也不肯跟我说实话。不懂为什么他明明欠了债,还有脸把他爹丢给我一个人伺候。
可他忘了,我早就翻过他的包。
我翻到了那张借条,知道他是担保人,知道那个叫陈刚的朋友跑路了,知道他摊上事了。
可他不说,我也就装作不知道。
我盛了一碗汤端出去,放在公公面前。
“爸,喝汤。”
公公抬头看我,又看了看彭俊豪。
他端起汤,喝了一口,忽然开口:“俊豪。”
“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
彭俊豪抬头看了他爸一眼,又低头:“没有。”
“没有就好。”
公公喝完汤,把碗递给我:“美萱,这汤炖得不错。”
我接过碗,转身去厨房。
背后传来公公的声音:“俊豪,你要是真惹了事,你跟我说。”
“爸,您不用操心。”
“我不管不行。”公公的声音忽然硬了,“你是我儿子,我怕你把自己作死。”
“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心里清楚。”
公公放下碗,看着我端汤的背影:“美萱,你也别替他瞒着我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我在他口袋里翻到过那张纸条。”
我愣住了。
公公接着说:“他是担保人,替人借了五万块,利滚利,这会儿怕是翻倍了。”
“爸,您……”
“我虽然瘫了半边身子,但脑子没坏。”
他看向彭俊豪:“俊豪,你以为你爹是个老糊涂?你以为你把那纸条扔在西装口袋里,我看不见?”
彭俊豪坐在那里,脸色惨白。
他不知道,他爸早就看穿了他。
他也不知道,他爸已经悄悄跟我商量了一件事。
06
那天晚上,公公把彭俊豪叫到床前。
“俊豪,你坐下。”
彭俊豪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
“你跟爸说实话,欠了多少钱?”
“利滚利,现在多少?”
“……八万。”
公公沉默了。
八万,不是小数目。
彭俊豪月工资六千出头,我五千多。房贷每月三千,水电物业一千,加上日常开销,每月能攒下来两千就不错了。八万,够我们攒三年。
“那你想怎么办?”
“我……我打算找朋友借。”
“哪个朋友?”
彭俊豪张了张嘴,没说出名字。
公公看着他,叹了口气。
“俊豪,你爸没本事。瘫痪了,连走路都走不了,帮不上你。”
“爸,您别这么说。”
“可你爸还有点良心。”公公看了我一眼,“美萱,你过来。”
我走过去。
他从床头柜里摸出一个老旧的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和一张房产证。
“这是老家的房子。你妈走了以后,房子就空了。地段一般,卖了能卖个二十来万。”
他打开存折:“里面有五万,是我这几年的积蓄。本来想留给你妹妹美兰一部分。现在看来,得先救你。”
彭俊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爸,那房子是您的养老本……”
“我看得开。”公公把存折和房产证放在床头柜上,“房子卖了,钱拿来还债。剩下的,你俩看着办。”
彭俊豪低着头没说话。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公公把他的棺材本掏出来了,他却连句“谢谢爸”都没说。
“美萱,”公公冲我摆摆手,“你帮我倒杯水。”
我去倒水。
回来的时候,公公已经把存折和房产证收起来了。
“这事就这么定了。”他说,“明天你俩去办手续。”
彭俊豪点点头。
“还有,”公公的声音忽然压低,“这房子卖了以后,钱不能全给你。”
彭俊豪抬头看他。
“我留一部分,给美萱。”
彭俊豪一愣。
“因为是你欠她的。”
彭俊豪张嘴想反驳,但看了看他爸的眼神,又闭上了嘴。
公公转过头看着我:“美萱,你受苦了。爸心里有数。房子卖了的钱,除了还债,剩下的,爸做主,分你一半。”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彭俊豪急了:“爸,那是咱们家的房子!”
“咱们家的?”公公忽然笑了,“俊豪,这些年,你给这个家买过什么吗?”
彭俊豪哑了。
“你给美萱买过一件衣服吗?带她出去吃过一顿饭吗?过年给她包过红包吗?”
问得他抬不起头。
“你不说话?那我替你说。没有。”
公公说完,看着我:“美萱,这房子卖了,你拿一半。这是我做的主。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我站在那儿,手里握着那杯水,眼眶发酸。
我不是为了那笔钱,我是为了这十年,终于有人看见了。
07
第二天上午,彭俊豪去单位请假。我一个人在家陪公公。
“爸,您真的要把房子卖了?”
“不卖,留着干嘛?等着他欠高利贷把房子抵了?”
他靠在床上,叹了口气。
“你小妹美兰嫁在外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房子卖了,给她分五万,剩下的你和俊豪看着办。你拿你的那份,别心软。”
“爸……”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
公公努力撑起身子,看着我:“美萱,俊豪这个人,心眼不坏,但没担当。让他去扛事,他扛不住。但你不一样。你比你那个男人强十倍。”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我说的是实话。”
他拉住我的手:“美萱,这十年委屈你了。以后他要是再敢欺负你,你告诉爸。”
我蹲在床边,把脸埋进被子里。
哭得说不出话。
哭完了,我去洗了把脸,回到厨房继续炖汤。中午,我做了面疙瘩汤,端给公公。他喝了两碗。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我以为彭俊豪回来了,开门一看,愣住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光头,一个纹身男。光头脖子上挂着根粗链子,纹身男胳膊上满满当当的纹身。
“找谁?”
“找彭俊豪。”
光头的语气不善:“他在家吗?”
“不在。”
“你是他老婆?”
“……是。”
“你老公欠我们钱,你知不知道?”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看我的眼神带着打量。
“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跟他说,再不还钱,就不是利息的问题了。”
光头递给我一张名片:“这是地址,让他明天来一趟。”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兜里。
“行。”
他们转身走了。走廊里留下烟味和汗味,久久不散。
我关上门站在玄关处,手插在兜里,攥着那张名片。
公公问:“谁?”
“没什么,找错人了。”
我撒谎了。
可公公的眼神告诉我,他没信。
傍晚,彭俊豪回家。我把名片递给他。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干净:“他们来家里了?”
“他们说什么了?”
“说明天让你去一趟。”
他接过名片,看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
“俊豪,你到底欠了多少?”
“八万。”
“利滚利的话,明天去就不是八万了。”
他低着头,声音发抖:“我知道。”
他坐了会儿,忽然站起来,走进卧室,翻出那张借条和房产证,摔在桌上:“明天我去把房子卖了,先把钱还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心寒。
他闯了祸,得他爹给他擦屁股。
我什么也没说。
我回到厨房,继续炖汤。
今晚炖的是鱼汤。鲫鱼两面煎黄,放入姜片,加水慢炖。汤熬成奶白色,撒上少许盐和葱花,香气四溢。
我盛了一碗,端到公公床前。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好喝。”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喝。
“美萱,明天你也去。”
“去哪里?”
“卖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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