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肠从塑料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沾了灰。
我没顾上捡,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他叫我“叔叔”,说自己是明达大学同学。
我笑着问他:“明达在国外还好吗?上回他说想换个导师,换了没?”
年轻人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叔叔,”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下去,“明达……不是四年前就回国了吗?”
我的手一松,塑料袋掉在地上,腊肠滚了一地。
耳朵嗡嗡响,脑子里却出奇清醒。那这四年,我每月寄的两万五都寄给了谁?每个月跟我视频通话的那个,又是谁?
01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句话。
“四年前就回国了。”
李雪风看我脸色发白,赶紧扶住我胳膊:“叔叔,您没事吧?要不要坐会儿?”
我摇摇头,弯腰去捡腊肠。手抖得厉害,捡了几次都没捡起来。
他也蹲下来帮我捡,嘴里念叨着:“叔叔,我跟明达大一就住一个宿舍,关系挺好的。后来他大二还是大三就搬出去住了,联系也少了。我也是听另一个同学说的,说他四年前就回来了。”
“听谁说的?”我抬起头看他。
“叫……叫什么来着,一个外号叫‘猴子’的。”李雪风挠挠头,“说是在省城见过明达,还一起吃了顿饭。那都是三四年前的事了。”
省城。
我把腊肠塞回塑料袋,站起来。腿有点软,站不太稳。
李雪风又扶了我一把:“叔叔,您要不要给明达打个电话问问?也许是我记错了呢。”
“对,”我点头,“也许你记错了。”
可我心里清楚,他没记错。
那眼神,那语气,不是记错的样子。
我提着腊肠往回走,脚步虚浮。走过菜市场门口,卖菜的老王喊我:“老唐,你儿子又寄钱回来了?高兴得路都走不稳了?”
我没理他,低着头往前走。
回到家,我把腊肠放在桌上,在沙发上坐下来。
屋子里很安静。阳台上的老钟滴答滴答走着,是我跟妻子结婚那年买的,二十多年了。
我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明达”。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又缩了回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他在哪儿?他肯定说在学校。问我怎么了?我说碰到你同学了?
他要是真在国内,为什么瞒着我?
要是误会呢?李雪风记错了呢?
我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走到阳台上,看见对面楼的老张在浇花。他看见我,喊了声:“老唐,你儿子又寄钱回来了?可把你享福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想打个电话给宋龙。拨出去,又挂了。不知道怎么说。
在阳台站了半天,我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呛得直咳嗽。
平时不抽烟的,今天是头一回。
抽完一根,我下了决心。
拿起手机,拨了“明达”的号码。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我挂了,又拨。这次响了五六声,还是没人接。
我发微信:“明达,睡了吗?”
等了一会儿,没回。
我又发:“在忙啥?”
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回。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
往常我发微信,他一般半小时内就回了。有时候忙,隔天回也是常有的事。可今天不一样,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等了半小时,手机震了一下。
我赶紧拿起来。
“爸,刚才在图书馆,手机静音。咋了?”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看,却觉得陌生。
平时他回我微信,头一句都是“爸,咋了”,第二句接着说正事。今天多了句“刚才在图书馆,手机静音”,像是在解释什么。
我回:“没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咋样。”
那边回了:“挺好的,就是忙,论文写不完。”
我盯着“挺好的”三个字,又想起李雪风那句话。
“不是四年前就回国了吗?”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两点,我又拿起手机,翻出儿子的朋友圈。
上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定位在“美国纽约”,内容是:“深夜赶论文,咖啡续命。”配了张图书馆的自拍。
照片里的人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跟儿子一模一样。
可我盯着那张照片,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感觉——太像了。
像是刻意摆出来的。
我把照片放大,盯着那个人的脸。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跟我儿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就是觉得怪。
我关了手机,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一夜没合眼。
02
第二天一早,我给宋龙打了个电话。
“出来喝个茶。”
宋龙在电话那头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老唐也会约我喝茶了?”
“别废话,老地方。”
老地方是县城东头那家茶馆,开了十来年了。老板娘姓刘,五十多岁,胖乎乎的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到的时候,宋龙已经坐下了,面前放着一壶铁观音,两碟花生米。
“说吧,什么事?”宋龙给我倒了杯茶。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疼。
“明达的事。”
“明达怎么了?”宋龙剥了颗花生扔嘴里。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啊,”宋龙催我,“你倒是说啊。”
“有人说,他四年前就回国了。”
宋龙剥花生的手停住了。
“谁说的?”
“他大学同学,昨天在菜市场碰见的。”
“会不会是认错人了?”宋龙问。
“认错人了能连名字都叫对?”
宋龙不说话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给明达打电话了吗?”
“打了,他说他在图书馆。”
“那就结了,”宋龙笑了,“你儿子自己都说在学校,那还有假?你呀,就是瞎操心。”
“可是……”
“别可是了,”宋龙打断我,“你儿子是啥人你还不知道?从小学习就好,听话懂事。他还能骗你不成?”
我没说话。
我知道宋龙说得对,可心里就是放不下。
“要不这样,”宋龙想了想,“你给我你儿子的电话号码,我帮你问问我在国外的朋友,看看能不能查到点什么。”
“不用,”我摇摇头,“我自己来。”
“你咋来?”
“我去他学校看看。”
宋龙愣住了:“你去美国?你连护照都没有,英语也不会说,你咋去?”
“我不是说去美国,”我说,“我是说,去省城。”
“去省城干啥?”
“如果他真的回国了,那他在省城。”
“你疯了?”宋龙站起来,“就凭一个同学一句话,你就要去找你儿子?”
“不是一句话,”我说,“是太多不对劲了。”
“啥不对劲?”
我说不上来,就是心里不踏实。
宋龙看我这样,叹了口气:“要不这样,我帮你去查查。”
“你咋查?”
“我在省城有个老朋友,他儿子在公安局上班。托他查查你儿子的身份证使用记录,看看最近有没有在国内活动。”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宋龙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讲了五六分钟。
挂了电话,他对我说:“我朋友说了,这事儿得正规渠道,得写个申请。不过他知道明达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可以先帮忙看看。”
“那要多久?”
“快的话两三天。”
我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还是照常给“儿子”发微信。那头回得跟往常一样,不紧不慢。
可我看每一条回复,脑子里都在转:这是不是你发的?你到底在哪儿?
第四天晚上,宋龙打电话来了。
“老唐,”他的声音有点怪,“你上我这儿来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结果了?”
“你过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骑上电动车就往宋龙家赶。
一路上,我的手心全是汗,电动车把转了几次差点没握住。
宋龙家在城西,一栋自建的三层小楼。我到的时候,他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进屋说。”
我跟着他进了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没拆。
“老唐,你先坐下。”
我坐下,看着他:“你倒是说啊。”
宋龙深吸一口气:“明达的身份证,最近四年,没出过国。”
我脑子嗡的一声响。
“你说啥?”
“我说,”宋龙一字一顿,“他的身份证,四年没出过境记录。最后一次出境的记录,是大四那年,从北京飞美国。从那以后,没有再出境过。”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宋龙递给我一张纸,“这是他的身份证在省城的酒店记录。三年多前开始,每隔两三个月,就在省城某家快捷酒店住一次。最近一次,是上个月。”
我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纸上是打印出来的记录,一行行字,清清楚楚。
“韩明达,身份证号……2021年3月12日,入住XX酒店……2021年6月5日,入住XX酒店……”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发酸。
四年了。
四年不出境,却每个月跟我视频,说他在美国。
那个视频里的人,是谁?
“老唐,”宋龙拍拍我的肩膀,“我知道你难受。可这事儿,你得先稳住。”
我点点头。
“接下来你打算咋办?”
“我去省城。”我说。
“我陪你去。”宋龙说。
03
第二天一早,我跟宋龙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
车开出县城的时候,我看着窗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条路我走了几十年,头一次觉得这么陌生。
“你打算从哪儿找起?”宋龙问我。
“先去找那个酒店。”
“哪个酒店?”
“他最近住的那个。”
到了省城已经是中午了。我俩找了家面馆对付了一顿,然后按着地址找到那家酒店。
酒店在城东,老城区,三层楼,门口贴着“钟点房60元”的牌子。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四周。路边有几个摆摊的,卖水果的,修自行车的。街对面是一家网吧。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问问。”宋龙说完,推门进了酒店。
我等了十分钟,他才出来。
“前台说,登记的那个男人,上个月退房以后就没再来过。她记得那个人,三十出头,瘦高个,戴着黑框眼镜。”
“是明达吗?”
“她说不知道,”宋龙摇摇头,“不过她给了我一个号码,说那人每次来都是打电话订房,就是这个号码。”
宋龙掏出一个纸条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个手机号,省城的号。
我有预感,这不是儿子的号码。
“你试试?”宋龙看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响了五声,电话接通了。
“喂,谁啊?”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三十多岁,带着点东北口音。
“你好,请问是韩明达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
“不是,你打错了。”说完就挂了。
我愣住了,看着手机。
“咋了?”宋龙问。
“他说打错了。”
“你再打一个。”
我又拨了过去。
这次响了七八声才接。
“你到底谁啊?我说了你打错了!”那人的声音有点急了。
“你先别挂,”我赶紧说,“我问我,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韩明达的人?”
那边又沉默了。
“你是谁?”那人问。
“我是他爸。”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像是叹气。
“叔,你找着我了。”
我脑子里嗡嗡响,手上拿着电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叔,你在哪儿?”那边问。
“我……我在省城。”
“你在省城?”那边的声音有点慌,“你咋来了?”
“我咋来了?”我突然有股火往上冲,“我儿子四年没出过国,我每个月给他寄两万五生活费,你说我咋来了?”
那边不说话了。
“你到底是谁?”我问。
“叔,我叫陈松,东北的。你儿子……明达让我替他跟你视频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在哪儿?”
陈松沉默了半天:“叔,我也不知道。他上个月把手机停了,我也联系不上他了。”
“他咋了?出事了?”
“不是不是,”陈松赶紧说,“他就是……跑了。”
“跑啥?”
“他说他要回家找你,说再也不想骗你了。”
我愣住了。
“他啥时候说的?”
“上个月。他来我这儿拿走了他的身份证和银行卡,说他要回家了。然后就再没见过他。我以为他真回去了……”
我挂了电话,蹲在地上,抱着头。
脑袋里一片空白。
宋龙蹲下来,拍拍我的背:“老唐,你别急。明达说要回来找你,那就说明他还知道回家。你再等等,也许明天他就回来了。”
我摇摇头。
我不能等。
我站起来,又给陈松打了个电话。
“你把明达在省城的住址告诉我。还有,他常去的地方,你都知道的都告诉我。”
陈松告诉我一个地址,在城北一个城中村里。还有一个修车铺,他说明达在那边打过工。
我跟宋龙打了个车,直奔那个地址。
那是一栋老式的筒子楼,五层,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
我找到四楼,401,门是锁着的。
敲了几下,没人应。
隔壁一个大妈探出头来:“你找谁?”
“我找原来住这儿的那个小伙子,姓韩。”
“哦,那个小伙子啊,”大妈摇摇头,“走了好一阵子了。说是不住了,把东西都搬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锁着的门,心凉了半截。
他来过了,又走了。
去哪儿了?
他说要回家找我,那为什么没回来?
我看着宋龙,问:“他是不是出事了?”
04
宋龙陪我找了两天,没找到。
明达的电话打不通,发微信也不回。以前常去的地方我们都去了,修车铺的人说他已经不干了,常去的那家面馆老板说他好久没来了。
第三天,宋龙公司打电话催他回去。他说:“要不你先跟我回去,等你儿子自己回来。”
我摇头。
“我等不了。”
“那你一个人在这儿咋办?”
“没事,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宋龙叹了口气:“那我先回去,你这边有啥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待在旅馆里,盯着手机发呆。
儿子发给我的最后一条微信,是三天前的:“爸,我挺好的,别担心。”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挺好的?你挺好的?
你在国内待了四年,跟一个陌生人合起伙来骗我,你把我的血汗钱拿去干啥了?
越想越气,越想越难受。
想打电话骂他,又狠不下心。
手机响了,是宋龙打来的。
“老唐,我到家了。你那边咋样?”
“还是没找到。”
“你别急,说不定他真回来了,就在你回县城的路上呢。”
“但愿吧。”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儿子小时候的事。
他刚出生那会儿,才六斤多点,皱巴巴一团。他妈总说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三岁那年发高烧,我背着他在雨里跑了三里路去医院。到了医院,我自己也发烧了,抱着他在急诊室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他十岁那年他妈走了,他跪在灵堂前,一只手拉着我,说:“爸,你别哭,还有我呢。”
他考上大学那年,拿着录取通知书给我看,眼睛亮亮的:“爸,你儿子考上大学了,给你长脸了。”
他出国那天,在机场抱了我一下:“爸,你一个人在老家好好的,等我回来接你去享福。”
想到这儿,我眼睛湿了。
我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他出国的第二年?还是第三年?
那个说“等我回来接你去享福”的儿子,怎么就变成了一个连家都不敢回的人?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又去了那家修车铺。
修车铺老板姓赵,四十来岁,剃着光头,身上穿着一件油腻腻的工作服。他看见我又来了,叹了口气:“叔,我说了,他真的不干了。”
“我知道,”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我就是想问问,他在这儿干活的时候,是个啥样子。”
赵师傅看了我一眼,也在我旁边坐下。
“他挺能干的,”赵师傅说,“来了半年多吧,从没迟到过。活儿干得利索,也没啥废话。我问他为啥不去找个正经工作,他说他在攒钱还债,还完了就回家。”
“他欠了多少?”
“他没说,就说是以前犯浑欠的,要还清了才能回家。”
我看着他:“他犯啥浑了?”
赵师傅摇摇头:“他没说过,我也不方便问。”
我低着头,看着地上的一滩油渍。
犯浑。
欠债。
我不知道儿子到底干了什么,但我知道,不是什么光彩事。
“他在这儿干的最后一天,”赵师傅说,“我记得是上个月二十八号。那天他干完活,说要回老家了。我问他,回老家干啥。他说,回去找他爸认错。”
“认啥错?”
“他没说。”
我沉默了。
“叔,”赵师傅看着我,“我觉得他是真想回家了。你……你就在家等他吧。”
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赵师傅,谢谢你。”
“谢啥,我也没帮上啥忙。”
我走出修车铺,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阳光很好,晒得人后背发热。
可我心里凉飕飕的。
儿子说要回家找我认错,可一个月过去了,他没回来。
他到底在哪儿?
我掏出手机,盯着通讯录里“明达”两个字,手抬起来,又放下。
打了一次又一次,都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咬了咬牙,又拨了过去。
这次,通了。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不是儿子的声音。
是个女的。
“你好,”我说,“我找韩明达。”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是他爸?”
“对。”
“叔叔,我是明达的朋友,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他为啥不方便?”
那边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在医院。”
05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儿子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跟床单似的。右手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额头上贴着纱布,隐隐透出红色的血迹。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他也看见我了,愣住了,然后别过头去。
“爸……”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我走过去,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咋弄的?”
他没说话。
旁边站着的姑娘替我回答了:“叔叔,是明达在路上被人打的。他……欠人家钱,人家找上门来了。”
我转过头看她。二十多岁,短发,穿件白T恤,眼睛红红的。
“你是?”
“我叫卢语琴,是明达的……朋友。”
她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我没多想。
儿子还是没说话,就那么侧着头,不看我。
“欠多少?”我问。
“两万三。”卢语琴说。
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两万三,放在床头柜上。
“还了。”
儿子猛地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别叫爸,”我说,“我没你这种儿子。”
他从病床上挣扎着坐起来,眼泪顺着脸往下淌:“爸,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
我看着他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心里不是滋味。
想骂他,骂不出口。想打他,下不去手。
“你啥时候开始骗我的?”
他低着头,声音都在抖:“四年前……我大四那年,被学校开除了。”
“为啥?”
“我……我赌钱,欠了高利贷。学校知道了,就把我开除了。”
“赌了多少钱?”
“一开始就是几百块,后来越欠越多,利滚利,滚到十几万。我害怕,不敢告诉你。我怕你失望,怕你不想认我……”
说到这儿,他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坐在那儿,听着他哭。
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平静得很。
“那后来呢?”
“后来我把学费和生活费都拿去还债,还是还不清。债主追上门来要钱,我没办法,就找了陈松冒充我跟你视频。我告诉他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说你爱听的那些话……”
“你给他多少钱?”
“一个月三千。”
我点了点头。
三万,四年,那就是十几万。
我每个月寄的两万五,他拿出一部分还债,一部分给陈松,剩下的自己花。
“你干这活儿干了四年?”
“我一开始想,只要攒够钱,把债还清了,就回来跟你坦白。可债越还越多,我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又被他们找到了……他们到处找我,我根本躲不掉。”
我看着他,问:“那你知道我在家是咋过日子的吗?”
他愣住了。
“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骑着电动车去中学门口卖煎饼。卖到八点,回去换件衣服,去学校看大门。下午四点半下班,去工地搬两小时砖。回到家,随便煮碗面条对付一顿,又接着备课。周末还得去菜市场帮人杀鱼,杀一条五毛钱。”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一个月打三份工,加上退休金,凑够两万五寄给你。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好好把你拉扯大。我答应了。我答应了,就得做到。可我没想到,我把你养大,就是让你骗我的?”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床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卢语琴走到我身边,轻轻地说:“叔叔,明达他真的知道错了。他这四年一直在想办法还债,就是那些人太难缠了,他一直躲不掉……”
“我知道。”我说。
我转过身,看着儿子。
“那你打算咋办?”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想回家,爸。我不想躲了,我不想再骗你了。”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那个伤,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手骨折了,要养两个月。额头缝了几针,没事。”
“那等你出院了再说。”我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走廊尽头,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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