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巴掌落在我脸上时,满桌的菜还冒着热气。

红烧肉的香味,酒杯碰撞的声响,亲戚们的说笑声,全都在那一刻消失了。

我只剩半边脸火辣辣的疼和满耳的嗡鸣。

冯嘉伟站在我旁边,搂着他妈,跟我说:“妈教育你,是为你好。”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妈从角落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走过去。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我妈不急不慢的声音:“我也是为你好。”那天晚上发生的事,直到现在我回想起来,都觉得像在做梦,但脸上的红印让我知道,那真的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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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于欢馨,三十出头,嫁到冯家五年了。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以让我看清一个道理:嫁人不是嫁一个人,是嫁进一家子人。

冯嘉伟他妈冯芹,今年五十八,年轻时候一个人把俩孩子拉扯大。

公公冯德海年轻的时候有点事,我嫁进去之后从来没细问过,只知道公婆感情不怎么好,两口子分了房睡好多年了。

冯芹因为这段婚姻,年轻时候吃了很多苦头,所以老了以后,她觉得所有人都欠她的。

冯嘉伟从小就被他妈灌输一句话:“你妈当年为了你,什么都没要。”

这话我从嫁进去的第一天就听婆婆说过,后来反复听,听到耳朵起茧。

只要冯嘉伟跟她妈对着干,他妈就会搬出这句话。

而冯嘉伟每次听完,就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立马软下来。

我理解他。谁也不能说自己妈苦了一辈子,自己享福。但我没想到的是,他这软软的脊梁骨,最后变成了压在我身上的一座山。

嫁进去的头一年,婆婆对我还算客气,毕竟新媳妇。但从第二年往后,她的态度就慢慢变了。

先是嫌弃我不会做饭。

我从小在县城长大,我妈赵菊英是个退休教师,从小就教我烧菜做饭,不敢说多好吃,但绝不是那种厨房新手。

可婆婆总是挑毛病:这个菜咸了,那个菜淡了,这个菜火候不够,那个菜油放多了。

我忍着没说话,心想:老人家嘴刁,慢慢就好了。

后来又嫌弃我是从县城来的。

她总在亲戚面前说:“现在的女孩子啊,都想往城里嫁,高攀也要有高攀的道理。”她嘴上说的是“现在的女孩子”,可眼睛看的都是我。

再后来,她就开始管我花钱了。

结婚的时候,我娘家给了二十万陪嫁,县城一套小户型出租着,每个月有八百块的租金进账。

这笔钱本来是我自己的,冯嘉伟也知道。

可婆婆说:“你们年轻人不懂得储蓄,钱放我这儿,我帮你们存着,将来买房用。

冯嘉伟劝我把钱交给他妈。

我说那是我妈给我的。

冯嘉伟说:“反正也是咱们俩用,你又不会理财,放我妈那儿还能生利息。”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交了。二十万,一分不少。

从那以后,我的工资卡也交给了冯嘉伟。他说家庭开支要统一管理,我就不用操心那些事,好好上班就行。我信了,把卡给了他。

现在想想,那些年真的是傻到了骨子里。

02

事情的转折,是从婆婆扭了腰开始的。

那是寿宴前的一周。

婆婆早上起来,在卫生间滑了一跤,腰扭了,人站不起来。

冯嘉伟上班去了,小姑子冯莉打电话说她今天要出差,赶不回来。

于情于理,照顾婆婆这事都落到了我头上。

我请了三天假,天天在家伺候她。

早上六点起来给她熬粥,煮好端到床前。

她喝完粥,我帮她擦脸、擦身上,扶着去卫生间。

中午给她炖骨头汤,放枸杞,炖四个小时,汤白得像牛奶。

晚上给她按腰,用热水袋敷疼的地方。

隔壁张阿姨来串门,看见我在忙活,说:“你这个儿媳妇,真是用心了。”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婆婆在床上说:“用的什么心啊,炖个汤都咸得要命,是想把我齁死啊。”

张阿姨脸上的表情有点挂不住,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走了。

我回到厨房,把剩下的汤倒掉,又重新熬了一锅。

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扑到我脸上,眼泪也跟着掉下来,掉进汤里。

我赶紧用袖子把眼泪擦干,怕她看见又说我矫情。

第三天晚上,冯嘉伟下班早,回家看见我正在给婆婆洗脚,他妈哼哼唧唧地说疼。

冯嘉伟走过来,看着我说:“你就不能轻点?那么大个人了,伺候个人都伺候不好。”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没有一丝感激,只有不耐烦。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在这个家里,我每天从早忙到晚,洗衣做饭拖地洗碗,上着班还要管家里,到头来连一句好话都落不着。

但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把婆婆的脚擦干,把水倒了,把拖鞋摆好,然后回了房间。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就在枕头底下,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一条微信消息弹出,备注名是“小鹿”。

消息很简短,只有一句话:“你什么时候来见我?”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个备注名我从来没在冯嘉伟手机上见过。我下意识想点进去看,但手放在屏幕上半天,最终还是没有点。

我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也许是同事,也许是朋友,也许就是个普通问候。

冯嘉伟虽然愚孝,但他对我不坏。

五年了,他从来没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可那条消息就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那一夜,我梦见了妈妈。她坐在县城老家的院子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手里剥着毛豆,抬头问我:“闺女,他对你好不好?”

我在梦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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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寿宴前一天的下午,冯莉来了。

冯莉是冯嘉伟的亲妹妹,比我小几岁。

在事业单位上班,嫁了个做小生意的,日子过得不差,但她总觉得不够。

三天两头往娘家跑,不是哭穷就是喊累,每次走的时候都要顺点东西回去。

这次她来,是来“审查”寿宴准备的。

“嫂子,你定的蛋糕呢?给我看看。”冯莉进门就嚷嚷。

我从冰箱里把蛋糕的订单照片翻出来给她看。

她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就订这个?这也太小了吧,八寸?妈六十大寿,你订八寸的蛋糕,你让亲戚怎么想?”

我说:“八寸不小了,够二十个人吃。”

“够吃?”冯莉哼了一声,“你懂不懂什么叫排场?妈这一辈子容易吗?她过个六十大寿,你就搞成这样?”

我正在厨房切菜,拿着刀的手顿了顿,没接话。

婆婆从里屋拄着拐杖出来,冯莉赶紧迎上去扶她坐下。婆婆问:“怎么了?”

冯莉说:“妈,你看看嫂子订的蛋糕,小气不小气。”

婆婆看了一眼照片,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你一个县里来的,懂什么叫面子?我辛辛苦苦拉扯大两个孩子,到头来连个体面的寿宴都办不起,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话说得越来越难听了。我心里憋着火,可还是压着嗓子说:“我找了好几家对比,这家店在附近口碑最好,价格也合适,蛋糕用料很好……”

合什么适?”冯莉打断我,“你就是舍不得花钱。我妈对你不好吗?你住在这家里,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连工资都交给我妈管,我妈亏待过你没有?

我握着菜刀的手指微微发白。

我想说:我的工资卡都交给你们了,我每个月只留八百块零花钱,家里的米粮油醋,我的衣服鞋子,就连买包卫生巾我都要记账给她看。

我哪里舍不得花钱了?

可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转过身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响,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心里的火全都剁碎了。

冯莉又说了几句难听话,见我闷不吭声,也觉得没意思,就跟婆婆聊别的去了。

晚上冯嘉伟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想让他替我说句话。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就顺着她们呗,反正就这一天,过了就好了。妈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跟她较什么劲?”

我说:“不是我较劲,是你妹妹说话太难听了。”

“她就这样,你不会不理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五年前求婚的时候,他在城河边的柳树下跪着,说:“欢馨,嫁给我,我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我信了他。

可现在呢?我受的委屈少吗?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事。

我就想起来我妈白天打了个电话过来,问我寿宴需不需要帮忙。

我当时光顾着应付冯莉,就随口说了句“不用”。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我明天也去吧。”

我说:“妈,你不用专门跑一趟。”

她说:“闺女六十大寿,我这个当亲家的怎么能不到?”

我没再劝。挂了电话,我有些出神。我突然意识到,我妈从县城坐大巴过来,要将近四个小时。她腰不好,坐久了会疼。

可我那会儿顾不上心疼她。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撑过明天。

04

寿宴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六点就出门了,先去酒店,检查包间布置、核对菜单、确定烟酒数量。

然后又去蛋糕店取蛋糕,顺道买了两束鲜花,一束放在主桌,一束放在门口。

亲戚们陆续来的,我站在门口迎客,脸都笑僵了。

小姑子冯莉今天穿了一件玫红色的旗袍,站在我旁边,脸上的表情比我还像主人。

她对着每一个进门的亲戚说:“哎呀,王姨你来了,快请坐快请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攒的局。

我妈是十点多到的。

她穿了一身干净的中式衣裳,灰色的,上面绣了几朵暗花,朴素又大方。

她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是她自己做的腌菜,另一袋是两瓶五粮液。

寿宴那会儿,我正忙得不可开交,没来得及招呼她。她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跟旁边的亲戚聊天,偶尔喝口茶,剥几颗瓜子。

宴席摆的是流水席。中午前,客人陆续落座,热菜上了大半。

我特意给婆婆点的红烧肉,用的是五花三层的,炖了整整四个小时,入口即化。婆婆牙不好,我就想着让她能吃口软烂的。

第一道冷盘上了,大家举杯开席。气氛挺热闹的,我松了口气,觉得总算把这一关给过了。

可就在这时候,冯莉动了筷子。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脸色就变了。她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摔,声音不大不小,但足够让整桌的人都听见:“这肉是人吃的吗?

全场安静了那么两秒钟。

冯莉站起来,端着她的盘子走到婆婆面前,用筷子夹着肉递到婆婆嘴边:“妈,你尝尝,这咸得能腌死人,嫂子是不是存心让你高血压犯病?”

婆婆尝了一口,脸色也变了,把肉往盘子里一丢,转头看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放了多少盐?”

我说:“我按平时做的,没多放。”

“没多放?”冯莉尖叫,“你当我们全家是傻子吗?这肉咸得都能打死卖盐的了!”

我终于忍不住了,脑子一热,话就冲口而出:“冯莉,你要是不爱吃就别吃,没人强迫你。我做菜做了五年了,从没人说过我做的菜咸。”

这话说出去,我就后悔了。

冯莉的脸色变了,婆婆的脸色也变了。

婆婆缓缓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你这是什么态度?我生日你跟我女儿嚷嚷?你有没有一点规矩?”

我说:“妈,我不是跟她嚷嚷,我就是……”

话没说完,一记耳光落在我脸上。

响声清脆得让全场都安静了。所有人的筷子都放下了,茶杯也是。五桌客人,二十几号人,全都扭头看着我。

我捂着脸,半天没回过神来。

婆婆站在我面前,脸上的表情不好形容。

她打完了我,浑身都在颤抖,手指着我的鼻子:“我教育你,是为了你好!你一个晚辈,顶撞长辈,这就是你们县里的家教?”

我耳朵里嗡嗡的响,眼睛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忍住了,没让它掉下来。

这时候,冯嘉伟从旁边的桌子上站起来,快步走过来,一把搂住他妈,回头冲我吼道:“妈教育你是为你好,你一个大人了这点道理都不懂?”

我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想说话,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面前的盘子里。

我妈坐在角落里,她看见了一切。但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把手里剥好的最后一粒花生放进嘴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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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妈站起来的时候,全场还在安静。

那安静其实也就几秒钟,但对我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我的脸还火辣辣地疼着,眼泪模糊了视线,但我还是看见了我妈的动作。

她没有着急走,而是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然后她站起来,拉了拉衣角,绕过几张椅子,不紧不慢地走到婆婆面前。

婆婆还举着那只打我的手,见到我妈走过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但嘴上没闲着:“怎么的?你女儿没家教,你这个当妈的还想怎么样?”

我妈没说话。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婆婆的脸。大概有五六秒钟吧,全场都看着她们俩对峙着,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然后,我妈抬起了右手。

那一下,快得根本没人反应过来。

“啪!”

那一巴掌,比我婆婆打我的声音更响,更脆,也更狠。

婆婆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趔趄了半步,要不是冯嘉伟扶着她,她可能就直接摔地上了。

全场像死了一样安静。

我妈打完她,把手放下来,不急不慢地说:“我也是为你好。管好自己的嘴和手,少伸手打人。做人的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婆婆捂着脸,整个人都在发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近乎歇斯底里的尖叫:“你……你敢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