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悬在头顶,晃得我眼睛发疼。

肖高兴站在宴会厅中央的舞台上,西装笔挺,笑容温柔得像偶像剧里的男主角。

台下坐满两百多个宾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朝我的方向看过来。

我攥紧裙摆,手心全是汗。

他开口了,说的却是法语。

一字一顿,清楚得刺耳。

我听见了每一个字。

我也听懂了每一个字。

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但我没有哭,也没有跑。

我慢慢站起来,拿起面前的话筒,用同样的语言回了过去。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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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肖高兴认识的时候,是在三年前的一个夏天。

那天我陪闺蜜吕佳怡去参加一个商务酒会,她公司办的,说是能蹭到不少好东西吃。

我不太想去,但拗不过她。

到了地方,果然满屋子都是打扮光鲜的男男女女,端着酒杯走来走去,说着一堆我听不懂的股票和项目。

我一个人杵在角落,端着盘子在吃蛋糕。

“这个口味还不错。”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我扭头一看,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站在我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盘蛋糕。

他长得不算很帅,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

他说他叫肖高兴,是佳怡公司的合作方。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从蛋糕聊到电影,从电影聊到他大学时去过的地方。

他说他在法国待过两年,那边的东西都没中国的好吃。

我笑了,说那你肯定没吃过正宗的川菜。

他说那你带我去啊。

就这样,我们在一起了。

刚开始那段日子是真的好。

他会在下雨天开车来公司接我下班,会记住我随口说想吃的店,会在周末带我去郊区看日落。

我觉得自己遇到了对的人。

我妈刘淑芳在超市当收银员,一辈子勤勤恳恳,听说我找了个有钱的男朋友,先是高兴,后来又担心,怕人家看不上我们这种普通家庭。

“只要他对你好就行。”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不安。

我说妈你放心,他对我特别好。

确实好。

但那种好,现在回想起来,总带着些居高临下的味道。

比如他送我的礼物,都是些名贵的东西,但我从没见他问过我喜不喜欢。

他带我去高级餐厅吃饭,全是他在点菜,我连菜单都碰不着。

他说“你不懂这些”,语气没什么恶意,像是在陈述事实。

我告诉自己,他是在照顾我。

三个月后,他带我回家见他妈。

肖娴坐在那套大房子的客厅里,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像在菜市场挑瓜。

她问了我家在哪里、父母做什么工作、什么学历。

问完之后,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浑身发冷。

梓萱啊,”她端起茶杯,“我们家高兴从小娇生惯养的,你多担待。

我说我会的。

回去的路上,肖高兴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握了握我的手,说“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我越来越努力地做一个“配得上”他的女朋友。

学礼仪,学穿搭,学他怎么喝红酒。

我把自己的法语书翻出来,偷偷复习大学时学过的那些单词。

我没告诉他,我觉得自己会法语这件事,在他面前说出来很丢脸——他可是在法国待过两年的人,我这点三脚猫功夫算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件事不能说。

现在想来,大概是直觉吧。有些事,不说才有回旋的余地。

02

周雨婷出现的时候,是一个秋天的下午。

那天我和肖高兴在逛街,他突然接了个电话,表情变得有点奇怪。挂了电话,他说有个老朋友从法国回来了,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说好,也没多问。

到了饭店,我才知道这个“老朋友”是个女的。

周雨婷坐在包厢里,穿着一件驼色风衣,头发挽在脑后,笑起来温温柔柔的。

她看到肖高兴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眼神,太快了,快到我差点没注意到,但我还是看见了。

肖高兴给我介绍说,这是他大学时的同学,在法国读研,刚回来。

周雨婷伸出手,笑着说:“你好,我经常听高兴提起你。”

她的手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

一顿饭下来,我几乎没怎么说话。

他们聊法国,聊巴黎的咖啡店,聊塞纳河边的日落。

那些话题我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

肖高兴说得很开心,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眼睛里闪着光。

那种光,我很少见到。

回去的路上,他问我:“你觉得雨婷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他说:“她是我前女友。”

我愣了几秒,然后说:“哦。”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赶紧解释,“她现在就是普通朋友,你别多想。”

我说我没多想。但其实我在想,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如果真的是普通朋友,为什么瞒着我。

那之后,周雨婷开始频繁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

她会约肖高兴喝咖啡,说很久没回国了,好多地方都不认识了。

肖高兴会去,有时候会叫上我。

我不想去,但又不想显得小气。

周雨婷每次见我都笑盈盈的,说“梓萱你皮肤真好”,“梓萱你这条裙子在哪里买的”,语气温柔得像春风。

但我总觉得那温柔下面藏着什么。

有一天,我一个人在家,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拿起手机,点开周雨婷的朋友圈。

她发得不勤,偶尔一张照片,都是在国外的。

有一张是在巴黎铁塔前拍的,她笑得很好看。

下面有评论,肖高兴点过一个赞。

我往下翻了翻,看到另一张照片,时间是一年前。

照片里是一个咖啡馆的角落,桌上放着一杯拿铁,杯子上映出对面一个人的模糊轮廓。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我不想去多想。我觉得那样太累了。我和肖高兴在一起三年,他对我好,这就够了。过去的事,何必计较。

可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宴会厅里,所有人都看着我,我低头一看,自己穿着婚纱,但面前的新郎不见了。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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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订婚前一周,肖高兴说要把订婚宴办得隆重一点。

我妈说了,好歹是我的人生大事,不能太寒碜。”他一边翻手机一边说,“酒店定好了,菜单也选好了,到时候请两百多个人。

我坐在旁边,听着他安排一切。我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他喜欢做主,那就让他做主吧。可我心里有点空,好像这个订婚宴跟我没什么关系。

“对了,”他忽然说,“雨婷说她也想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来干什么?”

“她说想见证我们的幸福啊,”肖高兴笑了笑,“怎么,你不想让她来?”

我没说话。

“别小气嘛,”他拍拍我的手,“人家一片好心,你总不能拒绝吧。”

我说好吧。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发呆。

电视里放的是什么我根本不知道,满脑子都是周雨婷那张笑脸。

我想起前几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总觉得这个肖高兴不太靠谱。

我说妈你想多了。

她说你老实告诉妈,他对你到底好不好。

我说好。

但我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虚。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法语复习笔记。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偷偷看,不敢让肖高兴知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坚持这件事,可能就是不想让他觉得我一无是处吧。

至少我会一门他不会的语言——虽然他也会,但这是我自己会的东西,跟他没关系。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吕佳怡看出我情绪不对。

她把我拉到茶水间,关上门,问我怎么了。

我把周雨婷的事说了。

佳怡沉默了一会儿,说:“梓萱,我跟你直说了吧。上周我加班,路过公司楼下咖啡店,看到肖高兴跟那个周雨婷坐在一起。”

我看着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就是在聊天,”佳怡赶紧补充,“距离也挺正常的。但我觉得不对劲,两个人聊天的时候靠得那么近,不像是普通朋友。”

我说他们以前是恋人,可能是叙旧。

佳怡叹了口气:“你最好留个心眼。”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给肖高兴打个电话,又觉得这样显得我不信任他。

最后我还是没打,只是发了一条微信:“晚上一起吃饭吗?”

他回得很快:“今天有个项目要谈,改天吧。

我看着那条消息,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下班后我没回家,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走到一家法式甜品店门口,站住了。

我鬼使神差地走进去,用生疏的法语点了一个马卡龙。

店员笑着夸我法语不错,我说谢谢,心里却觉得空荡荡的。

回到家,我翻出那些法语书,一页一页地看。

那些词我认识,但组合起来就看不懂了。

我一边查词典一边做笔记,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翻译完一页短文。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我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赵梓萱,别想太多。

可有些事,不是不想就能躲过去的。

04

订婚前三天,我终于撞破了什么。

那天我本来想去肖高兴公司给他送夜宵。

他最近总是加班到很晚,说是在忙订婚宴的事。

我想着给他一个惊喜,就绕到他公司楼下,买了碗馄饨拎上去。

他公司的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我刚想推门进去,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肖高兴的声音,带着怒气。

“我说了几遍了,你答应过我的!”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周雨婷。

“我答应你什么了?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你别跟我装糊涂!”

“肖高兴,你搞清楚,不是我求你复合的,是你自己找我的。”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馄饨渐渐变凉。我听见肖高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下来:“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订婚宴上……”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周雨婷的说了句什么,好像是“你怕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里面传来脚步声,我才惊醒,赶紧躲到楼梯间。

门开了,周雨婷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嗒”的。

她朝走廊尽头走去,没有回头。

我等她走远了,慢慢走出来。

我没有进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拎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馄饨,坐上电梯,一路下到一楼。

出了大门,我把馄饨扔进垃圾桶,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灯发呆。

回到家,我坐在床上,把肖高兴发给我的所有消息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晚安。想你。”

“今天开会的时候一直在想你。”

“等我们订婚了,我带你去马尔代夫。”

每一条都很甜。可我现在看着,心里只觉得酸。

凌晨两点,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你说人会不会变。”

我妈没回。她那个点肯定在睡觉。

我又翻了翻法语笔记,那些单词在灯光下变得模糊。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周雨婷那句话——“不是我求你复合的,是你自己找我的。”

第二天早上,肖高兴给我打电话,说昨晚加班到很晚,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他没听出我的声音不对劲,或者他根本没在意。

“明天晚上去试礼服,”他说,“你记得请个假。”

我说好。挂断电话,我看着天花板,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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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订婚前夜,我一个人在家。

肖高兴说他有应酬,不能陪我。

我说好,你少喝点。

电话那头他笑了一声,说“知道了,你也早点睡”。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跳。

客厅的电视开着一个综艺节目,一片欢声笑语,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想起一周前的那通电话。

那天我躲在楼梯间,听见周雨婷说:“你答应过我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我查了查她的近况,吕佳怡帮我搞到了一些聊天记录。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证据,就是她和肖高兴的微信聊天截图。

内容看起来很正常,大多是“你到了吗”、“好”、“明天见”这种。

唯一不正常的是,他们从半年前就开始频繁联系了。

半年前。那时候肖高兴还在跟周雨婷说我妈要见你。那时候他还特意订了一家高级餐厅,说是要让我妈放心。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凌晨一点,我终于忍不住,给他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他没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在跟周雨婷在一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再也合不上眼了。

一直到凌晨三点,手机亮了,是他回过来的消息:“刚才在开车,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你了。

他回:“赶紧睡吧,明天还有正事呢。”

正事。

对,明天是订婚宴。

明天他就要宣布我们的婚事了。

我想起今天下午,佳怡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语音。

她说她找人查了周雨婷和肖高兴的通话记录,这两个月里,两人每天都有通话,最长的一次打了四十分钟。

她说梓萱,你想想,你们两个人打电话都没打这么长时间。

我听完那条语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不发火,不问清楚,不翻脸。

因为明天,一切都还来得及。

明天,如果他站在台上,牵着我的手,说出那句话,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闭上眼睛,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赵梓萱,再赌一次。

赌他会选你。

赌你是他最重要的人。

赌这三年的感情,不是假的。

那夜我几乎没有睡着。

翻来覆去,直到天亮。

窗外渐渐亮起来,我坐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有点肿,脸色有点差。

我抹了点粉底,遮了遮黑眼圈。

我穿上那条他给我挑的白色裙子,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很漂亮,高跟鞋是香槟色的。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努力笑了一下。

别怕,赵梓萱,别怕。

无论今天会发生什么,你都要体体面面的。

我深吸一口气,拎起小包,走出了家门。

06

宴会厅里坐满了人。

两百多个来宾,穿得都很体面。

肖高兴的母亲肖娴坐在第一排,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高,表情淡淡的,看不出高兴不高兴。

我爸在老家赶不过来,只有我妈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穿着那件她特意买的枣红色外套,看起来有些局促。

我走过去,握了握她的手。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点红。

“紧张不?”她问。

“不紧张。”我说。

其实我手心全是汗。

肖高兴站在台上,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

他朝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

他在台上讲了些什么,我听不清了。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千只蚊子在飞。

“今天,我很荣幸站在这里……”

他开口了,用的是中文。下面的人都在鼓掌。

“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来参加我的订婚宴……”

他又说了一大堆,我都没认真听。我只盯着他的嘴,等着他说出最重要的那句话。台下好几个人看着我笑,有些人眼里的表情是羡慕,是祝福。

“最后,我想说一句心里话——”

他停顿了一下。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好像停了一拍。

然后,他换了一种语言。

他说的是法语。

“今天我站在这里,要宣布的新娘……”

他的声音很好听,法语说得也很流利。

在场的人大部分都听不懂,但都懂这个氛围,知道他在说一些很重要的话。

只有几个法国客户面露微笑,好像很欣赏他的法语水平。

我听见了他说:“新娘,是那位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理解我、支持我的人。”

然后他转头,看向我旁边。

那个位置,坐的是周雨婷。

她站了起来。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他们以为那个站起来的人就是我,因为大家都不懂法语,都在起哄。但我知道,他说的不是我。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很清晰。

那些法语句子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回放一遍。“新娘”、“陪伴”、“身边”、“理解”。没有一个词指的是我。

周雨婷站在我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嘴角是淡淡的微笑。她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台上的肖高兴,那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

台下的掌声还在继续。

而我,像被冻住了一样,坐在那里。

一秒。

两秒。

三秒。

我听见自己在心里说:赵梓萱,站起来。

我慢慢地站了起来。

旁边的人以为我要上台,都在笑。

我拿起面前的话筒,按了一下开关。

肖高兴的表情变了——他没想到我会有话筒。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我已经开口了。

用法语。

“谢谢你的祝福,肖先生。”

现场安静了。

我也用法语说:“我也祝你幸福。”

“从今以后,我们各走各的。”

全场安静了。

两百多个人,没有人说一句话。

肖高兴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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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宴会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走上台的路上,一步,两步。

所有人都在看我。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刺在我身上,但我没有停。

我走到肖高兴面前,站定。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怎么,”我用法语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