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六点,我推开家门,脚还没迈进去。

婆婆冯玉玲站在主卧门口,手里攥着我新换的床单。她嘴巴一撇:“这屋子背阴,你爸关节炎犯了,咱们换换。”

公公林建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连头都没回。

丈夫林高远站在厨房门口,低头吃饭。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端起碗,转身背对着我。

我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去了闺蜜袁慕儿家。一盘红烧肉,两杯白酒。我说:“从今儿开始,这家我不住了。”

袁慕儿红着眼眶给我倒酒:“来,这儿就是你家。”

窗外夜色沉沉的。

我注意到电视柜上摆着一张照片,被人刻意反扣着,露出背面的老式相框。

我伸手想翻过来看,袁慕儿飞快按住了我的手,笑着岔开话题:“没事,老照片,扔了可惜。”

她的手指冰凉,按在我手背上,微微发抖。

我没多想。

那天晚上十点,我回到家,客厅灯还亮着。

丈夫和公婆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我爱吃的橘子。

婆婆看见我进来,哼了一声:“舍得回来了?”

我没理她,走进次卧,关了门。

手机屏幕亮了。

袁慕儿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我给你炖排骨。”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框哐哐响。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心里堵得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结婚16年了。

16年里,我搬过三次家,从老房子到出租屋,再到这套120平的新房。每一次搬家,婆婆都有本事拿捏我。

第一次,她说:“你爸身体不好,主卧让给我们。”

第二次,她说:“你刚生完孩子,次卧离厕所近,方便你起夜。”

第三次,也就是这一次。

我让了。

但我心里明白,这一次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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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婆婆冯玉玲已经在厨房煮粥了。

厨房里飘着葱花和姜丝的味道。地上放着两袋垃圾,一袋是剩饭剩菜,一袋是烂掉的青菜叶子。

我洗了把脸,换好衣服,拎包准备出门。

“周佳琪。”

婆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没转身,但停住了脚。

“你爸这几天腿疼得厉害,你不上班的时候,带他去医院看看。反正你工资本来也不高,请假一天也扣不了多少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公公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茶。

丈夫林高远站在门口系鞋带,听见这话,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妈说得对,爸腿不好,你去看看。”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站在原地,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钟。

婆婆又说:“怎么?不愿意?”

我去不了。”我说,“我们公司这周在盘点,请不了假。

“那你跟你们领导说说嘛。”婆婆的声音提高了,“你是老员工,请一天假也不行?”

“不行。”

我说完两个字,转身拉开门,走了。

走进电梯,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

我的步子走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奇怪。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丈夫林高远发的消息:“你妈也是关心爸,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

那天下班,我没回家。直接去了袁慕儿家。

袁慕儿比我小三岁,离异,一个人住在城南的老小区里。60平的小两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葡萄,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

我敲门的时候,她正在厨房炒菜。开门看见是我,咧嘴笑:“正想着你呢,你鼻子真灵。”

我没说话,走进去,把包放在沙发上。

“怎么没回家?”

“不想回。”

“又跟你婆婆吵架了?”

“没吵。”

袁慕儿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回厨房继续炒菜。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蒜末和辣椒的味道飘满了整个屋子。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翻锅的手。

她炒菜的动作很利落,比我利落。

“我炖了排骨,还炒了青菜,够咱俩吃了。”

“嗯。”

那天晚上,我吃了整整两碗饭。菜很合胃口,排骨炖得烂,青菜炒得脆。

吃完饭,我帮着她洗碗。

她站在我旁边擦灶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佳琪,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就多来我这儿吃。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

“好。”

“你别光说好。”她笑了,“你得真来。”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丈夫林高远坐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听见门响了,抬头看了一眼。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佳琪。”

你是不是生我妈的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吃饭?”

“我去朋友家吃了。”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林高远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摸了摸后脑勺,转身走回沙发,重新拿起手机。

我走进次卧,关门,锁上。

躺在床上,打开手机,袁慕儿又发了条消息:“明天给你炖鸡汤。”

我看着那五个字,眼睛突然有点酸。

窗外很安静,楼下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

我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下午的事。婆婆的话,丈夫的沉默,公公连头都不抬。

16年了。

我突然想起来,16年前嫁进林家的时候,我妈叮嘱我:“嫁过去了,要学会忍。

我忍了。

忍了16年。

我关了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的,但不知道是谁换的。换下来的那个,大概是搬进主卧了。

那个主卧,东南朝向,阳光最好的房间。

床是我挑的,窗帘是我选的,衣柜是我擦的,墙是我刷的。

住了不到一个月。

现在归公婆了。

没所谓。

我闭着眼睛,心里默默想:周佳琪,这次你不能再忍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婆婆又喊住了我。

“佳琪,你把主卧你的东西收拾一下。柜子里你的衣服,还有梳妆台上的化妆品,都搬走。”

“不用搬。”

“什么?”

主卧我不住了。

我说完这句话,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头。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手机嗡嗡震。袁慕儿发消息:“鸡汤炖上了,你下班直接过来。”

我回了一个字:“好。

走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11楼的窗户。

阳台上的衣服还在滴水。

那件衬衫,是我上周刚买给林高远的。他还没穿。

真可惜。

我心想。

02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一个星期。一个月。两个月。

我每天上班,下班就去袁慕儿家吃饭。吃完回家,洗完澡就睡。话能不说就不说,钱能少花就少花。

家里的冰箱里摆着婆婆买的菜,青菜、肉、豆腐,满满当当。但我一口都没动过。

刚开始的时候,婆婆还以为我在赌气。她故意在冰箱里放我爱吃的菜,等着我拿。

见我不拿,她又把菜拿出来摆在餐桌上。

我不吃。

她改口说:“你不吃饭,身体怎么受得了?你爸还等着你带他看病呢。”

我还是不吃。

丈夫林高远刚开始没当回事。他觉得我顶多一个星期就消气了。

一个星期后,看我还是不回家吃饭,他开始有点慌了。

他每天下班都给我打电话。

“佳琪,今天回家吃饭吧。我妈炖了排骨。”

“佳琪,我爸说想吃你包的饺子了。”

“佳琪,你儿子回来了,大家一起吃顿饭。”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把电话按静音,继续吃饭。

袁慕儿看着我,也不劝,也不问。

她只是给我夹菜,倒水,偶尔说一句:“多吃点,你瘦了。”

我低头扒饭,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两个月的时候,有一次我加班到晚上八点,走出公司大门,看到林高远站在路边。

他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新衬衫,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佳琪。”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饭,我妈做的,还热着。”

我没接。

不用了,我去朋友家吃。

“你去哪个朋友家?”他的声音突然大了,“你天天去一个人家吃饭,你也不怕别人烦你?”

“不烦。”

“你——”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站在路灯下,脸上表情复杂。

我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周佳琪!”他在后面喊,“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没停步,也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在袁慕儿家吃饭的时候,手机一直震动。

全是他的消息。

“佳琪,你回来吧,我错了好不好?”

我妈也是一番好意,你别这样。

“你儿子最近成绩不好,老师打电话了。”

你再不回来,我家里都乱成一锅粥了。

我翻着那些消息,心里涌上来一阵厌烦。

袁慕儿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一眼我的表情:“怎么了?”

“没事。”

没事就吃饭。

她把菜放在桌上,把我手机拿过去,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吃饭的时间别玩手机。”

我没说话,拿起了筷子。

桌上的菜都是我喜欢的。红烧排骨、辣子鸡、凉拌黄瓜。

袁慕儿的手艺越来越好。每次我去,她都做新菜。

“你天天跑我这儿,你老公不说你?”她问。

“说了。”

“说啥?”

“让我回去。”

“那你怎么说?”

“不回去。”

袁慕儿笑了:“你还挺倔。”

我没应声。

喝了一口汤,汤是鸡汤,炖了一下午,味道浓郁。

袁慕儿坐在我对面,低头吃饭。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低着头的时候,眼神看起来很温柔。

我突然想起来什么,放下碗。

“慕儿。”

“你之前那张照片,是谁的?”

她的手停了一下,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滞在半空。

“哪张?”

电视柜上那张。反扣着的那张。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说:“以前同事的,忘了还了。”

“忘了还,也不能反扣着吧?”

“那个同事……出车祸走了。我看着难受,就扣起来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都过去了。”

她笑了笑,岔开了话题:“你们公司最近忙吗?”

“还行。”

我看着她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十点半了。

客厅灯亮着,但没人。只有电视开着,放着重播的新闻。

我走到饮水机前,想倒杯水喝,发现饮水机里没水了。

厨房里的水壶也是空的。

婆婆在卧室里喊了一声:“佳琪,你回来啦?厨房里有烧好的水。”

我没应声,走进洗手间,接了自来水,喝了。

半年来,第一次在家喝水。

冷水从喉咙滑下去,有点腥。

我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皮下垂,眼袋浮肿。脸色发黄。

40岁还不到,看着像50岁。

我低下头,把水龙头关紧。

抬脚走回次卧,关上门。

手机亮了。

袁慕儿发来四个字:“早点睡,明天见。”

我回了两个字:“晚安。

窗外的路灯灭了一半,只剩下远处那个还在亮着。

我翻了个身,睡着了。

这一夜,我梦见了老房子。

老房子拆迁前,我站在厨房里做饭,婆婆在客厅里跟邻居聊天:“我儿媳妇能干,但我儿子更孝顺。”

“孝顺”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端着菜走出厨房,婆婆看见我,笑着说:“佳琪,你忙完了就歇着,别累着自己。”

我没说话。

她也没看我。

那顿饭,我吃了一碗饭,夹了两口菜。

剩下的,都被丈夫和公婆吃了。

餐厅的灯很亮,但我觉得冷。

那个冬天特别冷。

比今年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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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个月过去了。

婆婆冯玉玲终于扛不住了。

有一次,我下班回家,推开门的瞬间,看到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抹眼泪。

丈夫坐在她对面,低头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烟头堆成小山。

“你说说,这个家还是家吗?”婆婆的声音很沙哑,“你老婆天天不回家吃饭,我天天做饭就咱们仨,你算算,咱家都多久没像样吃过一顿饭了?”

林高远抬头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换上拖鞋,走进次卧,关上门。

外面的对话还在继续。

“妈,你别哭了。我改天跟她说说。”

“说啥?你说了有用吗?她说走就走,连句话都不留。”

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你心疼你老婆,就不心疼你妈?”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他们在刻意压低声音。

我打开手机,翻到儿子的微信。

儿子今年高一,住校。每周回来一次。

上周回来,他跟我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

“妈,你跟爸是不是吵架了?”

“那你为啥不回家吃饭?”

妈去朋友家吃。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赶紧回来吧。家里冷。”

“冷?”

就是……冷。

我愣了一下,没再接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儿子那句“家里冷”,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

冷吗?

大概是冷吧。

家里四个人,三个姓林的。只有我是外来的。

但我不说。

我说了也没用。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婆婆突然拦住了我。

“佳琪,你等一下。”

“干嘛?”

“我有话跟你说。”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医院的CT报告。

“医生说了,你爸是腰椎间盘突出加骨刺,得做手术。手术费大概八九万,医保报一部分,自费部分得三四万。”

“你每个月工资五千多,我是没指望你出钱,但你得跟我们一起去医院。你爸住院,我不能天天守着,你也得尽尽孝心。”

我没说话,把报告拍在茶几上。

“我做不了。”

为什么?

“我要上班。”

请几天假不行?

周佳琪。”婆婆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又尖又硬,“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不想过这个日子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们说要主卧,我让了。你们说要我做饭,我也做了。你们说我哪里做得不好,我改。但你们要我请假伺候爸,我请不了。”

“我上班挣的钱,一半交房贷,一半给你。你觉得少了,可以把分的钱退了,我就不用上班了。”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站在客厅中央,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我拉开门走了。

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手机震了。

丈夫林高远发来的消息:“我妈说你跟她吵架了。”

“你到底要怎样?我爸要手术,你能不能别闹了?”

我还是没回。

走出楼道,风刮过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到了公司,同事小刘跟我说:“佳琪姐,你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咱楼下有个新开的餐馆,饭菜还行,你要不要中午一起去吃?”

中午,我跟小刘去楼下吃饭。菜是家常菜,但味道很好。

我吃了两碗饭。

小刘说:“佳琪姐,你慢点吃,别噎着。”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看你天天加班,脸都瘦了。”

“家里的事。”

小刘没再多问,低头吃饭。

吃完饭回到公司,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屏幕亮着。

林高远又发了一条:“你儿子周末回来,你回来吃饭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始终没打出一个字。

周末那天,我回去了。

不是因为丈夫的消息,是因为儿子。

我进门的时候,儿子坐在沙发上写作业。看见我回来,他抬起头,愣了一下。

“妈,你回来啦?”

“爸说你在朋友家吃饭,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妈回来看看你。”

我没有换鞋,走到儿子旁边坐下。他瘦了,下巴尖了,眼眶发青。

“学校功课多吗?”

“晚上睡得好吗?”

他顿了顿,又说:“妈,你瘦了。

我没说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我回来了,脸色有些复杂。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把锅盖一掀,说:“吃饭了。”

我没动。

丈夫林高远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吃饭吧,吃完饭再走。”

“我不饿。”

“你不饿也得陪着吃,大家一起吃顿饭。”

“我吃过了。”

吃过了也坐下。

我不想当着儿子的面吵,就坐下来,看着他们吃。

婆婆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皮蛋,还有一个西红柿鸡蛋汤。

菜做得很丰盛,但她自己一口没吃,坐在那里看着我丈夫和公公吃。

公公林建民吃得很慢,一碗饭吃了半个小时。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抬头看了我一眼。

“佳琪,你爸我病了这么多年,你妈也伺候了我这么多年。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她?”

“体谅了。”

“那你为什么天天不回家吃饭?”

“我在朋友家吃。”

“你朋友家比家里还好?”

这个字落下去,饭桌上的空气凝固了。

丈夫林高远放下筷子,看着我:“佳琪,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

“你这个女人——”他站起来,声音高了八度,“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看他。

儿子林逸轩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够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站起来,看着林高远:“爸,你就不能让让妈?”

“主卧是奶奶非要住进去的,妈都没说什么。你们还想让她怎么样?”

丈夫林高远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动了动,没回话。

婆婆冯玉玲坐在椅子上,脸色铁紫。

公公林建民放下碗,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我站起来,穿上外套:“逸轩,你好好吃饭。”

“妈,你去哪?”

“回朋友家。”

“你别走。”

“妈改天再来看你。”

我拉开门,走出去。

外面的夜风很凉,吹到脸上,像是刀子割。

我站在楼道里,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袁慕儿发来的消息:“菜做好了,过来吃。”

我擦了擦眼角,回了两个字:“来了。”

04

半年了。

整整半年。

没在家里吃过一顿饭,没在家里喝过一口水。

婆婆不再做我的饭了,冰箱里也不再有我爱吃的菜了。丈夫的短信从天天发变成了三天发一条,从求我回家变成了问我“你到底想不想好好过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那天晚上,我走在袁慕儿家楼下的小路上,路灯昏暗,树影婆娑。

手机震了。我低头一看,是一通陌生号码。

挂了之后,电话又打过来了。

还是同一个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键。

“喂,请问是周佳琪女士吗?”

“我是。”

“我是林逸轩的班主任张老师。你儿子最近的考试成绩,我想跟你聊一下。”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老师你说。”

“林逸轩这次期中考试,排名从前十跌到三十几。他在学校的状态,我们很担心。”

怎么……怎么回事?

“他上课走神,下课不说话,中午也不去食堂吃饭。我跟他聊过几次,他说家里出了点事。”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老师,我知道了。我明天去学校找你。

“好,周女士,你明天方便的话,上午十点过来。”

“好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站了很久。

路灯嗡嗡响,路边传来猫叫声。

我迈开步子,走进单元门,上了楼。

袁慕儿听到开门声,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逸轩的班主任打电话来了,说他成绩掉了很多。”

袁慕儿放下锅铲,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去学校。”

“然后呢?”

“我不知道。”

袁慕儿沉默了一会儿,说:“佳琪,你不能再这么憋下去了。你不为了你自己,也得为了你儿子。”

“你知道,但你没做。”

我看着袁慕儿,心里酸酸的。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搬出来。

“你说什么?”

“搬出来。”袁慕儿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儿子现在在受罪,你也受罪,你丈夫也受罪,你婆婆也受罪。你们都在受罪。”

“可……”

“可什么?”

“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我不能就这么搬出来。”

“那就打官司把房子分了。你跟他过不下去,就别硬撑着。”

我看着袁慕儿,脑子一片空白。

“你怎么知道我跟他过不下去?”

“你来了半年,一次都没提过他。”袁慕儿看着我,“你天天来我这儿吃饭,我从来不问你为什么。但我知道,你心里已经没他了。”

她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我没反驳。

“佳琪。”袁慕儿看着我,眼眶渐渐红了,“有些事,我能跟你说的不多。但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忍才算过日子。”

“你什么意思?”

袁慕儿低下头,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走去厨房。

“没事。菜快糊了,吃饭吧。”

那天晚上,我吃了半碗饭,就吃不下了。

袁慕儿也没勉强我。

她把菜收起来,放进冰箱。然后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电视柜发呆。

那张照片,还是反扣着。

我走过去,犹豫了一下,伸手想把它翻过来。

手刚碰到照片,卧室的门又开了。

袁慕儿站在门口:“佳琪。”

我吃了一惊,手缩回来:“怎么了?”

“你帮我拿一下充电器,我手机快没电了。”

哦,好。

我拿了充电器,递给她。她接过去,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张反扣的照片。

最终还是没翻过来。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有些东西,翻过去,就没法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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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去学校找了班主任张老师。

张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她把我请进办公室,关上门,倒了一杯水。

“周女士,你先坐。”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水杯,手心全是汗。

“林逸轩这次期中考试的成绩,你有没有看过?”

“没。他……他没给我看。”

“他的成绩,从高一的第一次月考开始,一直都在年级前十。这次掉到了三十多名。不算特别差,但落差太大了。”

老师,他到底怎么回事?

张老师看着我,迟疑了一下,说:“周女士,我问句不该问的话。你家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是有点事。”

“你跟你先生……是不是闹矛盾了?”

我没说话,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林逸轩跟他同桌说过,他爸他妈要离婚了。同桌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他爸他妈已经半年没一起吃饭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老师,我们没离婚。”

我知道。”张老师叹了口气,“但孩子不这么想。他觉得你们要离了。

“周女士,我不是来批评你的。我是来提醒你的。孩子现在是在最关键的时期,如果他一直这么低迷下去,别说考大学了,连能不能顺利毕业都是个问题。”

“我知道了老师,我会跟他好好谈谈的。”

“不只是谈谈。”张老师顿了顿,说,“你得给他一个态度。他是你儿子,他最需要的是你。”

我点头,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

我走到楼梯口,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心里翻江倒海。

翻开手机,翻到丈夫林高远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晚上,你过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他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晚上,我约了林高远在新华路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里面了。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但一口没喝,一直看着窗外。

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来。

“找我什么事?”他问。

“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我想离婚。”

这两个字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林高远愣住了,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掉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离婚。”

“你疯了?”

“我没疯。”

“你没疯你说这种话?”

“林高远。”我看着他,声音很平静,“咱们16年了。16年里,我从没跟你提过离婚。但今天我提了,因为我想清楚了。”

“你想清楚什么了?不就是一套主卧吗?我让我妈搬走还不行吗?”

“不是为了主卧。是为了咱们俩。”

“什么意思?”

“没啥意思。就是过不下去了。”

林高远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站起来,手扶着桌子,声音颤抖:“你为了一个主卧,就要跟我离婚?”

“我为了我自己。”

“你自己?你自己是什么?你嫁给我这么多年,吃我的用我的,你有什么资格说你要离婚?”

我没资格,是吧?”我看着他,突然想笑,“林高远,这些年,我赚的每一分钱都用在家庭里。你妈的药费,你爸的买菜钱,你儿子的学费。我拿过你一分钱吗?

“你别忘了,房子是咱们俩一起还贷的。你不给我面子,我也不给你面子。咱们法院见。”

我说完,站起来往外走。

林高远在身后喊我:“周佳琪!你给我站住!”

我没停。

走出咖啡馆,冷风吹过来,我浑身都在发抖。

袁慕儿打来的电话。

“佳琪,你在哪?”

“刚谈完离婚。”

她沉默了几秒钟,说:“你来我这儿吧。我给你炖了汤。”

我挂了电话,打了一辆车,去了袁慕儿家。

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说:“妹子,你哭啥?”

我一愣,摸了摸脸。

没摸到眼泪。

“没哭。”

“没哭你眼睛红啥?”

“风吹的。”

司机没再说话,车里的收音机放着老歌。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这16年的画面。

结婚那天,我笑得很开心。婆婆拉着我的手说:“佳琪,以后你就是我家的人了。”

生了儿子,婆婆说:“佳琪,你辛苦了。你好好养身体,孩子我来带。”

搬新家那天,婆婆说:“佳琪,你爸腿不好,这主卧给你爸住吧,你委屈一下。

我一直委屈着。

16年,没说过一句不字。

现在我不委屈了。

我说了。

司机把我送到袁慕儿家楼下。我从车里出来,看到袁慕儿站在单元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

“快进来,外面冷。”

我走进去,坐到沙发上。她把汤递给我,汤很烫,我吹了吹,喝了一口。

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佳琪,你怎么了?”

“你肯定有事。”

“他说我吃他的用他的。”

袁慕儿的脸色变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佳琪,明天晚上,我去你家里吃饭。

“你干嘛?”

“我有话跟他们说。”

06

第二天傍晚。

我下班后,跟着袁慕儿一起回到那个没踏足半年的家。

推开门的瞬间,婆婆冯玉玲看见我,愣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袁慕儿身上,打量了几眼。

“这位是?”

“我朋友,袁慕儿。”

婆婆没说话,转身走回客厅。丈夫林高远看见袁慕儿,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袁慕儿笑得很自然,“听佳琪说你们家饭挺好吃的,我来蹭一顿。”

“算了。”我拉了拉袁慕儿的袖子,“你回去吧。”

“我既然来了,就不走了。”

袁慕儿走进客厅,径直坐到沙发上。

她的目光落在电视柜上,看了一眼那张反扣的照片,脸上的表情恍惚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婆婆从厨房端出饭菜,摆到桌上。公公林建民从卧室走出来,看见家里多了个人,也没多问。

袁慕儿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嗯,阿姨的手艺不错。”

婆婆的表情很尴尬:“你吃,你吃。”

我坐在袁慕儿旁边,低头吃饭,一句话都没说。

吃到一半,袁慕儿放下筷子。她看着婆婆,笑着问了一句:“阿姨,你们家这个主卧,是不是挺大的?”

婆婆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

小袁,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袁慕儿笑得很甜,“我就问问,主卧是不是挺大的,采光是不是挺好的。”

“是……是挺好的。”

“那你住着,应该挺舒服吧?”

婆婆没有说话。

丈夫林高远放下筷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袁慕儿看着他,“我就是替佳琪觉得委屈。她嫁给你16年,你妈说住主卧,她二话不说就让了。你呢?你替她说过一句话吗?”

“这是我们家的事,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袁慕儿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但我就是看不过眼。你妈说什么你都听,你老婆委屈,你看不见。”

“我说完了。”

袁慕儿站起来,穿上外套,拉开门。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佳琪,走了。”

我跟着她走出去。

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我们一路往下,谁都没开口。

走到小区门口,袁慕儿突然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佳琪,你儿子今天是不是回家了?”

“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回。”

她点了点头,说:“佳琪,那件事……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了。

“什么事?”

袁慕儿深吸了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就是电视柜上反扣着的那一张。

她递给我。

我接过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女人长得很漂亮,眉眼之间有些眼熟。

“这是谁?”

“这是我妈。”

“你妈?”

“你妈……怎么了?”

袁慕儿看着我,声音平静得出奇:“我21岁那年,才知道我妈有个秘密。她有个女儿,刚满月就被她抛弃了。那个男人给了她一笔钱,让她改名换姓,离开那座城市。”

“那个男人……是谁?”

“他姓林。”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说……什么?”

袁慕儿的眼里泛着水光,但她没哭。

“你丈夫林高远的妈妈,是当年抱走我的那个人。我爸……是你老公的亲爸。”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你……你说什么?”

“我妈16岁生了我,21岁离开。我爸娶了你婆婆,生了你丈夫。然后,他们把我妈赶走了,把我也扔给别人。后来,我妈找了好多年,才找到我。再后来,我妈告诉我,佳琪,你现在住的那套房子,原本是分给我妈的。”

我手里的照片啪嗒掉在地上。

风一吹,照片翻了个面,背面写着两个字:错了。

字歪歪扭扭的,笔迹很旧。

我蹲下去,捡起照片,手指在“错了”两个字上划过。

“我妈一直想回来,想让我爸看看我。”袁慕儿的声音很轻,“但她回不来了。她去年走了。癌症,晚期。”

“我妈给我留下一个地址,就是你住的这个小区。她让我来找我爸。”

袁慕儿笑了笑,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我没找他。我找到你了。我跟我自己说,我要让我妈看看,我爸的儿子,过得也不过如此。”

风很冷。吹得我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我抬起头,看着袁慕儿。

“那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她抹了把脸,“因为你也是被抛弃的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妈的影子。”

那天晚上,我在袁慕儿家楼下站了很久。照片被我攥在手里,边角被汗浸湿了。我不想上去,不想回家,不想见任何人。

手机震了。丈夫林高远打来的电话。我没接。

他又打。我还是没接。

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佳琪,那个袁慕儿到底是什么人?”

我看着那行字,按灭了屏幕。

风停了。路灯亮了。我走上楼,敲门。

袁慕儿开了门,眼睛还是红的。她看见我手里的照片,愣了一下。

“你怎么没扔?”

我把照片递给她:“这是你妈的。你留着。”

她接过照片,低下头,看着背面的“错了”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说:“佳琪,我替我妈,向你说一声对不起。”

“你不用对不起。你妈的事,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的。”她看着我,“你本来可以不用过这种日子。”

“那不是你的错。”

她笑了笑,没说话。

我把照片放回她手里:“你留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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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个星期后。

我约了林高远,在城东的律师事务所见面。

我坐在办公室里,穿着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袁慕儿坐在我旁边。

林高远走进来的时候,看见袁慕儿,皱了一下眉头:“你怎么也在?”

“她陪我来。”

林高远坐在我对面,脸色很难看:“你真的想好了?要离婚?

“想好了。”

“不为什么。”

“就因为我妈住主卧?”

不是。”我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从来没有站在我这边过。16年了,你一句话都没替我说过。

林高远沉默了。

他低下头,双手攥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眶泛红。

“那我妈呢?她住哪?”

那是你的事。

“周佳琪,你太狠了。”

“不狠。”我看着他,“我说了不狠,就真的不狠。你妈要主卧,我让了。你们家要什么,我都让了。但我要的,你从来没给过。”

“你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站在我身边的丈夫。”我说完,拿起桌上的文件递给他,“签字吧。”

林高远没接文件。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突然开口。

“你朋友……袁慕儿,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朋友。”

“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

“那她为什么……”

“她是我朋友,仅此而已。”

林高远看着我,表情复杂。

他拿起了笔,在文件上签了字。

红色的印泥,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我把文件收好,站起来。

“房子卖了,一人一半。车归你。儿子跟我。抚养费,你每个月给2000。”

“周佳琪……”

“没别的事了。你走吧。”

他站起来,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袁慕儿。

“你跟我妈……认识吗?”

袁慕儿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笑了一下。

林高远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响起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袁慕儿递过来一杯水:“喝口水吧。”

我睁开眼,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

那是因为你还放不下。

“也许吧。”

“慢慢来。”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至少,你走出第一步了。”

我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眶还是红的。

“佳琪,你能问你一件事吗?”

“你问。”

“你……你会原谅他吗?”

不会。

“不为什么。”我说,“就是不想原谅。”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里面透着泪光。

“那就对了。不想原谅,就不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