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我蹲在厨房地上剁馅,手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陈俊楚发来的照片。照片上,他右手小指被铁丝捆着,旁边搁着一把菜刀。
下面跟着一条语音。
点开听,声音又急又抖:“表嫂,他们说到明天中午十二点,拿不出钱就一根一根剁。”
我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
锅里的油烧冒烟了,我没去关。
客厅传来丈夫陈洋的声音:“咋糊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冰凉的。
一模一样。三十年前他也是这个声音,也是这句话。
三十年过去,他还是那个陈俊楚。
我还是那个不敢说“不”的张红梅。
01
冬至那天,天阴得很。
我在厨房包饺子,听见院门被人推开了。
从窗户往外一看,是陈俊楚。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一只绑了腿的老母鸡,笑眯眯地走进院子。
我手里的饺子皮顿了顿。
说实话,心里咯噔了一下。
王勇前两天在小卖部门口跟我说过:“你那个表弟回来了,听说在外头蹲过三年牢。”
我当时没当回事。心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人能坏到哪去?
可这会儿人真站在院子里,我倒有点慌了。
我擦擦手,还是去开了门。
“表嫂!”他一进门就喊,声音响得很,“我想死你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提了提手里的老母鸡:“乡下亲戚送的,好东西,给你补补身子。”
我说:“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嘴上这么说,还是接了。
他进了屋,东看看西看看,说:“表嫂这房子收拾得真干净,比城里人住得都好。”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继续包饺子。
他跟过来,靠在门框上跟我聊天,聊的都是些闲事,什么今年猪肉涨价了,什么他找了个活干。
我一边听一边擀皮,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散了。
晚饭的时候,陈洋从里屋出来,看见陈俊楚,愣了一下。
陈俊楚赶紧站起来:“表哥!”
陈洋嗯了一声,坐下了。
饭桌上陈俊楚说起以前的事,说我公公当年生病那会儿,是他骑三轮车把人送去县医院的。
“那时候表嫂你也在,我记得你哭了半天。”他笑着说。
我点点头。
这事儿确实有。那时候我家穷,叫不起救护车,是陈俊楚大半夜骑着三轮车,把老人拉到医院去的。
陈洋闷头吃饭,一直没说话。
等陈俊楚走了,他撂下筷子,说了句:“这人回来,没好事。”
我不爱听。
“人家当年可是帮过咱们的。”我说。
陈洋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懂,是那种“你这个人怎么说不通”的眼神。
他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厨房洗碗了。
我坐在饭桌边,心里有点堵。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一件事:
陈俊楚到底是真变了,还是装的?
02
第二回上门,是五天以后。
陈俊楚带了一箱牛奶,说是超市打折买的。
我让他坐,给他倒了杯茶。
他坐下来,先是东拉西扯了一会儿,然后才说出正事。
“表嫂,我找了个活。”他说,“城东那家物流公司招仓库管理员,包吃包住,一个月三千五。”
我说:“那不是挺好的?”
他点点头,又叹口气:“好是好,就是人家要交两千块押金。”
我心里一紧。
他赶紧说:“我就差两千,等我发了工资马上还你。表嫂,你帮帮忙。”
我犹豫了。
两千块不多,但我心里清楚,这钱借出去容易,要回来难。
可是看着他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副可怜样儿,我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想想。”我说。
他也没逼我,站起来说:“行,表嫂你慢慢想。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说了句:“表嫂,我真的改了。你相信我。”
我看着他走出去,心里堵得慌。
晚上陈洋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
陈洋正在抽烟,听了这话,烟抽得更猛了。
“你别犯糊涂。”他说。
我说:“人家都开口了,我能说不借吗?”
“怎么就不能?”陈洋把烟掐了,“你这个人,就是不会说‘不’。”
我不想跟他吵,就没接话。
第二天早上,我趁陈洋去上班,从买菜钱里数了两千块,用信封装着。
陈俊楚来拿钱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表嫂你放心,我发了工资马上还你。”他拍着胸脯说。
我没说话。
他走后,我坐在院子里择菜,心里一直在想:
我是帮他,还是害他?
那天下午,王勇来串门。
我在小卖部门口择韭菜,他端了杯茶出来,跟我唠嗑。
“听说你家那个表弟又来找你了?”他问。
“借了多少钱?”
我说:“两千。”
王勇啧了一声:“你呀,就是心太软。”
他接着说:“这种人,你借他一次,他还会来第二次的。”
我说:“他说的,发了工资就还。”
王勇笑了笑,那种笑让我很不舒服。
“你信?”他问。
我没回答。
心里其实也没底。
03
日子一天天过。
过了十来天,陈俊楚真来还钱了。
两千块,一分不少。
他坐在我家客厅,把钱数好了摆在桌上,笑着说:“表嫂,我说到做到吧?”
我有点意外,心里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看来是我多心了。
“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吃了。”他站起来,“表嫂,我先走了,还得去上班。”
他走了以后,我看着桌上那两千块钱,心里有点惭愧。
王勇说他会骗人,可人家不是还了吗?
陈洋晚上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
陈洋正在那里修收音机,听了这话,手上的活儿没停,只是嗯了一声。
“你就不信人家?”我说。
陈洋放下螺丝刀,看着我:“他欠了多少年的人情,你心里没数?两千块算什么?”
我被他说得噎住了。
他说的有道理。
可我还是觉得,人得给人家机会。
后来陈俊楚又来借了两次,一次三千,一次五千,都是按时还的。
我也慢慢放下了戒心。
有回他在我家吃饭,喝了几杯酒,忽然说到他以前的事。
他低着头,看着酒杯,说:“表嫂,我以前是浑。坐牢那三年,我什么都想明白了。”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妈死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我在牢里听说的,哭了一整晚。”
我心里一酸。
他接着说:“我出来以后,发誓要重新做人。可是没人信我,没人愿意给我机会。”
他看着我:“表嫂,只有你信我。”
那天晚上,我跟陈洋说起这些事,心里还挺感慨。
陈洋给我泼了盆冷水:“他是个什么人,我跟了他这么多年,比你清楚。”
我说:“人总会变的。”
陈洋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躺在黑暗中,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我是对的吗?
04
快到年根了,陈俊楚又来了。
这回他提了两瓶酒,说是过节孝敬表哥的。
他坐下来,跟我聊了半天,才说出了来意。
“表嫂,我想盘个小店。”他说,“卖早点。”
我问:“得多少钱?”
“铺面加东西,得两万。”
我心里一紧:“这么多?”
他赶紧说:“我手里有一万二,还差八千。你借我,等店开起来了,三个月内还清。”
我低下头,没说话。
八千块,不是小数目。
他说:“表嫂,你相信我。我这回是真的想好了。”
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答应了。
陈洋知道以后,跟我不说话了。
他这人就是这样,生气了从来不吵,就是闷着不说话。
我做饭他吃,他看电视我在旁边坐着,两个人谁都不吭声。
我心里也难受,可我又觉得,我是在帮人,又不是在做坏事。
腊月十五那天,我把八千块钱给了陈俊楚。
他还写了个借条,说三个月内还清。
我拿着那张借条,心里踏实多了。
可是回到家,我发现陈洋把我的手机翻了。
他盯着我问:“你取钱了?”
我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的?”
他递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您尾号XXXX的银行卡支取现金8000元,余额XXXX元。
我傻了。
短信是我取钱的时候开通的,我忘了关。
陈洋把手机放下,声音很平静:“你到底拿了多少?”
我不敢看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八千。”
他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难受极了。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可是陈俊楚起早贪黑干活,我是看得见的。
这世道,好人就该有好报,不是吗?
05
我正在厨房剁馅包饺子,手机震了。
是陈俊楚发来的照片。
我点开看了,吓得差点把手机扔了。
照片上,他的右手小指被一条细铁丝紧紧捆着,旁边搁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下头跟着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他的声音又急又抖:“表嫂,他们说到了明天中午十二点,拿不出钱就一根一根剁。”
锅里的油烧冒烟了,我没顾得上关。
客厅传来陈洋的声音:“咋糊了?”
我没应他。
我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照片,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陈洋走过来,看我脸色不对:“怎么了?”
我说:“没……没什么。”
他凑过来看手机,我赶紧把屏幕按灭了。
“你又看了什么东西?”他问。
“没有没有。”我说,“菜炒糊了,你快出去。”
他被我推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让我心里发虚。
等他一走,我赶紧给陈俊楚打电话。
响了好久,没人接。
我又打,还是没人接。
我慌了。
正要再打,他发来一条消息:“表嫂,别打了。赵老三的人在楼下守着,我不敢接。明天中午,拿不出九万块,我这手就没了。”
九万块。
我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嗡嗡的。
我哪有九万块?
存折上是有点钱,可那是跟陈洋攒了二十多年的养老钱。
要是动了那笔钱,陈洋非跟我拼命不可。
可要是不动,陈俊楚的手……
我想了想,给他回了一条:“你表哥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他回得很快:“表嫂,你放心,钱我一年内还清。不还清,我陈俊楚天打雷劈。”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冰凉。
陈洋在客厅喊:“饺子好了没?”
我回过神来,赶紧把手机关了,装模作样地去捞饺子。
那天晚上我夹起饺子,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陈洋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好。”
我说:“没事,可能有点感冒。”
他没再问,继续埋头吃。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熬了一整夜。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打开了衣柜最下层,摸出了那张存折。
二十万零三千。
我坐在床沿上,手抖着握紧存折。
明天,怎么办?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了四万块钱。
柜员递给我现金的时候,我手都在抖。
她看了我一眼:“阿姨,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没事。”
我把钱装进袋子里,快步走出银行。
在门口,我给陈俊楚发了消息:“钱拿到了。你在哪?”
他很快回了:“表嫂,你别过来。赵老三的人认得你。你把钱放在城南加油站后面的垃圾桶里就行。”
我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
放垃圾桶里?
这不是电视剧里演的桥段吗?
可我转念一想,他都快被人剁手了,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我现在头脑一片混乱,只能按他说的做。
我骑着电动车赶到城南加油站,把装着四万块钱的袋子扔进了后面的垃圾桶里。
然后骑着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感觉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安慰自己:钱没了可以再挣,手没了就真没了。
可心里还是慌得很。
下午两点,陈俊楚发来一条消息:“表嫂,我没事了。谢谢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松了一口气,瘫在沙发上。
可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进门,就站在门口,脸色蜡黄,眼睛红红的。
“表嫂……”他看着我,声音沙哑,“我……我对不起你。”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他说:“赵老三说那四万块只够还利息,本金还差五万。他说,今天不还,就要我一条腿。”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是说好了四万块就行了吗?”我的声音都变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我……我也不知道会是这样的。表嫂,我也不想连累你。可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靠在门框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手在发抖,眼眶也红了:“表嫂,你要是觉得我累赘,我就去死。”
我这个人最听不得死啊活的。
我沉默了很久,一字一句地问他:“你到底欠了多少?”
他抬起头,犹豫了一下:“十二万。加上今天要还的,还差五万。”
十二万。
我心里一算,加昨天四万,就是九万。
加上我之前借给他的,零零碎碎的加起来,差不多十三四万了。
“你……”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扑通跪下了:“表嫂,我求你了。这一回真的是最后一回了。以后我做牛做马还你。”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心里像刀割一样。
我想拒绝他,可是看着他这副样子,又说不出口。
万一他真被人打断了腿,我这辈子心里能踏实吗?
“晚上再说。”我关了门。
我趴在厨房的饭桌上,攥着拳头,浑身发抖。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别傻了。别再给了。
可另一个声音却告诉我:他就是个可怜人,再帮一次,最后一次。
这时候,我听见院门被人敲响了。
是王勇的声音:“红梅姐,你在家吗?”
我擦了把脸,去开门。
王勇站在门口,脸色有点奇怪:“你家门口的砖缝里,有人抹了红漆。”
我伸出头一看,大门缝上被人灌了红漆,流下来,在白色的墙面上跟血似的。
我眼前一黑。
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知道了。”
王勇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红漆,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下午五点,我又去了银行。
柜员看了我一眼,问:“阿姨,今天也取钱?”
我说:“嗯。”
这回我不敢跟她对视了。
我怕她看见我眼里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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